七十一

蓄意謀娶·谢书枍·4,522·2026/4/6

傅承昀一旦決定的事動作就會很快, 次日天一亮他起了一個大早,洋洋灑灑寫了一封請戰書。 這次情況與上次不同,傅承昀大概知道今日朝後無法歸來, 想了想又寫了封信。 他寫的認真, 等一切安排妥當天已大亮, 傅承昀沒有叫人, 穿戴整齊潛進正房看了一眼, 趁著無人看見駕馬而去。林愉比往常早醒半個時辰, 睜眼的時候還是被告知傅承昀已經離去。 林愉沒有說話, 她靜靜的看著忽然空蕩的院子, 許久才回神,“來人。” “夫人這就醒了?” 林愉下地,拽著衣裳披上, “準備梳洗。” 窗外積雪成堆,壓彎的樹枝隨風搖曳, 林愉催促鈴鐺給她備衣,一下子山莊開始忙碌起來。 與山莊尋常的吵鬧不同, 朝堂一大早就劍拔弩張,文官要談判, 武官要用兵, 但無論求和用兵沒人願意親自去,直到傅承昀紅衣而出,拂動的長袖往前一張。 “臣傅承昀請命——出關。” 四周瞬間安靜了, 皆看向那個面色清冷,銳氣如劍的人,但沒人敢說話。 蕭策坐於輪椅,雙手撫著殘疾的雙腿, 不經意嘲諷的掃視一圈,笑了起來。若他能選,必不會看著他們狗叫,若傅承昀能選,也不會未娶妻而去。 他們的一生,就是這樣被人逼著步步前進。 聖上果真同意了,嚴命傅承昀即可出發,傅承昀應了。 等朝會結束,傅承昀先於眾人而出,這次無人嘲諷。 傅承昀在堂下停下,蕭策很快也出來了,沒等傅承昀開口就說:“我會下令,蕭家無論是誰,你令同我,誰若不從,軍法處置。” 他拿私印讓人下令,飛白聞言接過,轉眼飛奔而出,身影穿過中正廣場密集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見。 等人走後,傅承昀抬眼道:“我會守住渡山,一如當年。” “我知道。” “但我有一事相求。”傅承昀望著蕭策,蕭策點頭,“你說。” 傅承昀就道:“像我這樣的人本來也沒什麼好怕的,你們一個毀了臉,一個斷了腿,作為唯一健全的人,我很早就做好了衝鋒陷陣的打算,這是我欠你們的。” 蕭策手放在腿上,凝視這個跟他一路戰場走過的人,一言不發。 “可…我還是怕了,那些人、那些事就跟影子一樣無刻不在,我不怕打仗,我只是怕我自己。” 每個人都是有心劫的,他看過一場生命的屠殺,渡山就是他的噩夢,經年之後歷史重演,他好像要再看一次輪迴。 而這一次…他只是一個人。 蕭策坐著,輕聲道:“我盡力,去找你。” “不必了。” “我是將軍,蕭家養出來的將軍——”蕭策擰眉。 傅承昀笑道:“可你已經還了,用你的腿。” 傅承昀拒絕,疲累的閉上眼睛,他攥著手,等驅趕了眼前的緋紅才緩緩睜開,笑著和蕭策說:“你得活著。” 蕭策:“…” “蕭策,你得活著。” “你想我做什麼?” “我以十萬對三十,上京城中…”傅承昀垂眸,靜靜看著蕭策,“無論我是死是活,你要記得——林愉是我妻子。” “她,不容有失。” 即便多年受盡冷待,傅承昀熱血仍在,這片土地是傅遠洲亡故的故土,是傅輕竹用婚姻平衡的朝堂,同樣也是林愉出生長大的地方。 他此一去面對的是軍、是敵,更是心,不會太平。 林愉…是他唯一放不下的,需人照拂,好在蕭策同意了,傅承昀鬆了一口氣。 傅承昀一出宮門便踏上馬背,疾馳而去。 烏壓壓的天氣好像是要下雪,出城看著山莊的方向他的馬蹄稍慢。 飛白駕馬在側,見狀勸道:“相爺回去看看吧!過後快馬加鞭,趕的及。” 傅承昀卻搖頭,“不了。” 他怕這麼一看,他就不忍離去了。 飛白有些遺憾,但知道勸不住也就不勸了,出城百里有一校場,那是點兵的地方,魏國重文輕武,士兵無召是要駐守城外的。 傅承昀在這裡於大軍會合,百甲鐵騎中唯他布衣飄飄,但肅冷的氣息讓人不容小覷。 一番整頓已是正午,日頭沒有出來,雪花洋洋灑灑落下。 大雪之中,他們沿著泥路出發,走的路上重巒疊嶂,傅承昀披著大紅狐氅,挺拔的身姿懸於馬上,顯的格外耀眼。 北風呼呼刮過,他的耳邊好像聽見女子輕柔的呼喚,林愉始終是他的牽掛,出門不足片刻竟有的幻覺,傅承昀想著勒緊韁繩,快馬前進。 身後長亭,林愉狂奔而出,望著他不斷消逝的身影追逐而去,口中一如往昔朝他大聲呼喚:“傅承昀——” 大軍出征必過十里長亭,林愉本是在亭中等待,看見他時就叫人去追,但軍紀森嚴林愉的人被攔截在外,林愉看著他走,心裡一慌。 沒等鈴鐺反應過來,林愉騰的站起來,出了涼亭。 “傅承昀——” 她曾追過他,那麼長那麼黑的路,她不停喊,暈在了那路上。 這次林愉只是想送送他。 憑著這個信念,林愉爬上山丘,山風就在耳畔,吹的她睜不開眼睛。 鈴鐺勸,“夫人,回去吧!” 林愉吹亂了頭髮,固執的一聲不吭,軍中大叫怕要擾了軍心,林愉不敢過多呼喚。他走著,林愉踩著厚厚的積雪追著,即便傅承昀遠的看不見人影,林愉也沒有停下。 “我就送送他,讓我送送他吧!” 鈴鐺看她面色無波,心裡難受的緊。 相爺在時夫人嬌氣的跟什麼似的,可相爺一走她就好像一夕長大,如果她此時哭喊相爺未必不會回來,可她沒有。 她只是冷靜的過來,備了許多傷藥,乖巧的在亭中等了半天,再一步一步的跟著他走。 積雪成堆的土路並不平整,林愉走的還是和大軍分開的一條小路,終於林愉累了,迎著風雪坐在山丘的小石上,注視著長長的隊伍。 “傅承昀…” 她輕聲喚道,聲音被風雪撕碎,沒有驚起一點波浪。 她扭頭看鈴鐺,“他是相爺,戰場之上,會平安的吧!” 傅承昀為帥,坐鎮後方,哪怕兩軍交戰,他會平安的吧! 林愉急需有人給她一個安慰,只是沒等回話,鈴鐺忽然激動起來,抓住她的胳膊,驚喜道:“夫人快看,相爺過來了。” 林愉一愣,抬眸看去,就見漫漫長路有一紅色身影,背對著烏泱泱的大軍一人駕馬而來,速度快的不可置信,等到近前他反而慢了…猶豫試探的朝她叫了一聲。 “阿愉?” … 飛白本和傅承昀走在前頭,隊伍中忽然有人說聽見了聲音,飛白罵道:“大雪天誰沒事往這邊跑,你小子不要擾亂軍心。” “沒有,我們幾個人剛才都聽見了兩聲。” 有人附和,“是呀!可惜只有兩聲…” 飛白哪裡相信,見狀往後看看,沒看見人,正要跟人爭辯,忽覺耳畔一陣冷風。 再抬頭,只有一人一馬疾馳而歸,正是傅承昀。 … 林愉睜不開眼,酸澀的用手揉了揉。 鈴鐺還在叫,“夫人,是相爺。” 林愉復又睜眼,就見他乘著風雪,老遠從馬上飛身下來,紅色的身影在白色的雪花中美的不可思議。 她和傅承昀的目光對上,瞬間充滿了力量,站起來朝他走去,鈴鐺沒有再跟。 今日的風雪格外大,吹的林愉在風中瑟瑟發抖,走的也趔趄,但她笑著,暖如朝陽。 傅承昀看見她笑,使手撥開落雪,停在不遠處和她對視。 “傅承昀…”她朝他伸手,“你來了。” 傅承昀再沒忍住,大步而來,邊走邊解大氅,等到了身邊很快給她披上。 “你來這裡做什麼?”他抓著她的肩膀。 “來送你呀!” 林愉仰頭,笑靨如花,“你在家不見我,我總要來送你的。” 傅承昀看著她的面容,這雙眼睛盛滿星光,一下子照進心裡。 林愉張開手,就像曾經海棠花下,朝他索要懷抱,沒等他張口就伸手環住他的腰,緊緊的。 “傅承昀,你說過往後每個節日都陪我過,你說過要娶我,你可莫要後悔啊!” 林愉說著把寺廟裡求的平安符取出,窩在他懷裡給他繫上,“我把我的平安也給你係上,沙場危險,這樣你就多一份平安。” 傅承昀看著以前他並不相信的東西,沒有拒絕。 林愉見此抓著他的手,囑咐他,“路上小心,你受過傷沒事不要像年輕那樣拼命,雖說打仗重要,每餐飯要吃,也不要總是生氣,傷身不說弄的別人都怕你。” “好。”他無有不應,鼻息間充滿她真實的味道。 “衣裳多穿些,熬夜了也要稍微睡會兒,照顧好自己。” 傅承昀也聽著,完了拍拍她的手,張開懷抱,讓林愉最後縮在裡面抱了一把。 “我都知道,這就走了。” 他親吻在林愉的髮絲,無數思緒被壓抑在眷戀的眼底,林愉也知道,緊緊抱了他一下。 “去吧!” 她把鈴鐺遞來的包裹給他,傅承昀鬆開她接過,大概知道里面是什麼。 馬匹在身後不遠處,他轉身大步流星而去,漫天風雪擱在兩人中間,風擦過他們的臉頰。 林愉看著他清冷的背影,忽然叫道:“傅承昀。” 傅承昀回頭,身上盡是風雪。 而林愉裹著他的大氅,道:“你借我夫君而去,可千萬記得…把他好好還給我。” “夫君”二字從林愉口中出來,帶著說不出的滋味,哪怕兩人沒和離的時候她也不常叫,傅承昀一時有些呆愣。 林愉瞧著他,抓著狐氅裡他暖人的味道。 “去吧!我等你。” 林愉說完,傅承昀忽然大笑起來。 片刻之後,他朗聲道:“那是自然。” 不知過了多久,等人走遠了林愉才揉揉微紅的眼眶,淡淡道:“走吧!回去了。” … 傅承昀走後,上京變的愈發緊張,忽然有一天早朝聖上聽著聽著就暈了過去,再醒來交代了寧王監國。 寧王一貫深得人心,有他監國日子有條不紊的過著,慢慢年關將至。 這日林愉正教傅予卿寫字,忽然聽到外面來人,林愉放下傅予卿,這才換了一身厚衣裳出去,傅予卿也悄悄跟著,溜了出去。 林愉沒有發現。 門一開啟山莊外面狂風大作,穿著宮裝的侍人面不改色的站在外頭,跟著來的還有車輦和一隊帶刀侍衛。 林愉看了一眼他們手裡的寒刀,“不知大人所來為何?” 宮裡人都是認識林愉的,畢竟是傅承昀帶進宮的夫人,聞言笑道:“回夫人,皇后近來思念親屬,多有憂慮,這便請夫人入宮住幾日。” “你們是皇后新使喚的人,以前沒怎麼見過?” 林愉狀似不經意的提問,這些人也面不改色,“正是呢!宮裡宮外都不□□生,這才來的多些,夫人莫怪。” 林愉:“哪裡?您容我進去收拾幾件衣裳。” 那人眼睛笑成一條縫,“應該的應該的,夫人請去,只是…稍微快些。” 他們的態度尚且恭敬,但擺明瞭是先禮後兵,說是傅輕竹的人,這點林愉並不相信。 林愉對外不僅是傅家的夫人,還是蕭家的親戚,宮裡有傅輕竹為後,有人叫她入宮怕是因為傅承昀,這一趟的必須去的,否則那些大刀不會留情。 她叫人送傅予卿回傅家,以前每次離開都要胡鬧一番的人這次乖乖的沒鬧。 等一切安排好,林愉最後戴了一個別致的簪子,也就走了。 等她走後方才低著頭的傅予卿才下地,“鈴鐺姐姐,我想棠棠了,你帶我去姨姨家吧!” 鈴鐺被他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想著近些年他也是蕭家傅家來回晃,也就帶著人去了。 等傅予卿一入蕭家就往書房跑,鈴鐺這才反應過來,傅予卿怕不是找蕭棠的,他是尋蕭將軍救母的。 林愉猜的不錯,讓她入宮的確實另有其人。 就在當年林愉遇見他的那個亭子,魏瑾殊白衣勝雪,跪坐在席子上,邊上小爐中燒著水,他頭也沒抬的朝林愉招手。 “林姑娘,請進。” 林愉看著他的裝束,墨髮高束,廣袖白衫,清俊風雅的模樣中透露著嫉妒和豔羨,就像他模仿一個人,但是他厭惡這個人。 她看著複雜的魏瑾殊,只想到了一個詞——東施效顰。 “王爺叫臣婦來是有事吧?您請直說。” 林愉站在臺階下,沒有往前,“不過,您還是稱臣婦傅夫人為好。” 林愉不經意露出腰上的玉印,魏瑾瑜不由得笑道:“若我沒記錯的話,林姑娘和離了三年有餘,稱傅夫人不妥吧!” “那王爺大概不知道,我們又要成親了。” 魏瑾瑜一頓,許久才道:“不提這些,本王與姑娘陳年舊識,最近外頭不太平,怕是要勞夫人在宮裡待幾天了。” 林愉蹙眉,“王爺身兼監國要任,如此…不太妥當吧!” 魏瑾瑜站起來,望著某處屋簷,“你且安心,本王一向謹慎,自不會做不妥當的事。如眾人所知,皇后念親,邀人小住並不為過。” 他說著轉頭,“想來…皇后娘娘樂意幫之,是吧?” 這便是威脅了。 林愉看著魏瑾殊淡淡含笑的眉眼,覺的這個人可能瘋了,人一旦掌握了權力的滋味,心也就大了。 只是…他現在有些顧及,願意給她臉。 林愉暫時忍下心慌,以謀後路,想來她暗中留下的東西已經被送出去了,林愉抓緊暗袖中的藥粉,面上沒什麼變化。 “如此,臣婦便去拜見皇后。”

傅承昀一旦決定的事動作就會很快, 次日天一亮他起了一個大早,洋洋灑灑寫了一封請戰書。

這次情況與上次不同,傅承昀大概知道今日朝後無法歸來, 想了想又寫了封信。

他寫的認真, 等一切安排妥當天已大亮, 傅承昀沒有叫人, 穿戴整齊潛進正房看了一眼, 趁著無人看見駕馬而去。林愉比往常早醒半個時辰, 睜眼的時候還是被告知傅承昀已經離去。

林愉沒有說話, 她靜靜的看著忽然空蕩的院子, 許久才回神,“來人。”

“夫人這就醒了?”

林愉下地,拽著衣裳披上, “準備梳洗。”

窗外積雪成堆,壓彎的樹枝隨風搖曳, 林愉催促鈴鐺給她備衣,一下子山莊開始忙碌起來。

與山莊尋常的吵鬧不同, 朝堂一大早就劍拔弩張,文官要談判, 武官要用兵, 但無論求和用兵沒人願意親自去,直到傅承昀紅衣而出,拂動的長袖往前一張。

“臣傅承昀請命——出關。”

四周瞬間安靜了, 皆看向那個面色清冷,銳氣如劍的人,但沒人敢說話。

蕭策坐於輪椅,雙手撫著殘疾的雙腿, 不經意嘲諷的掃視一圈,笑了起來。若他能選,必不會看著他們狗叫,若傅承昀能選,也不會未娶妻而去。

他們的一生,就是這樣被人逼著步步前進。

聖上果真同意了,嚴命傅承昀即可出發,傅承昀應了。

等朝會結束,傅承昀先於眾人而出,這次無人嘲諷。

傅承昀在堂下停下,蕭策很快也出來了,沒等傅承昀開口就說:“我會下令,蕭家無論是誰,你令同我,誰若不從,軍法處置。”

他拿私印讓人下令,飛白聞言接過,轉眼飛奔而出,身影穿過中正廣場密集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見。

等人走後,傅承昀抬眼道:“我會守住渡山,一如當年。”

“我知道。”

“但我有一事相求。”傅承昀望著蕭策,蕭策點頭,“你說。”

傅承昀就道:“像我這樣的人本來也沒什麼好怕的,你們一個毀了臉,一個斷了腿,作為唯一健全的人,我很早就做好了衝鋒陷陣的打算,這是我欠你們的。”

蕭策手放在腿上,凝視這個跟他一路戰場走過的人,一言不發。

“可…我還是怕了,那些人、那些事就跟影子一樣無刻不在,我不怕打仗,我只是怕我自己。”

每個人都是有心劫的,他看過一場生命的屠殺,渡山就是他的噩夢,經年之後歷史重演,他好像要再看一次輪迴。

而這一次…他只是一個人。

蕭策坐著,輕聲道:“我盡力,去找你。”

“不必了。”

“我是將軍,蕭家養出來的將軍——”蕭策擰眉。

傅承昀笑道:“可你已經還了,用你的腿。”

傅承昀拒絕,疲累的閉上眼睛,他攥著手,等驅趕了眼前的緋紅才緩緩睜開,笑著和蕭策說:“你得活著。”

蕭策:“…”

“蕭策,你得活著。”

“你想我做什麼?”

“我以十萬對三十,上京城中…”傅承昀垂眸,靜靜看著蕭策,“無論我是死是活,你要記得——林愉是我妻子。”

“她,不容有失。”

即便多年受盡冷待,傅承昀熱血仍在,這片土地是傅遠洲亡故的故土,是傅輕竹用婚姻平衡的朝堂,同樣也是林愉出生長大的地方。

他此一去面對的是軍、是敵,更是心,不會太平。

林愉…是他唯一放不下的,需人照拂,好在蕭策同意了,傅承昀鬆了一口氣。

傅承昀一出宮門便踏上馬背,疾馳而去。

烏壓壓的天氣好像是要下雪,出城看著山莊的方向他的馬蹄稍慢。

飛白駕馬在側,見狀勸道:“相爺回去看看吧!過後快馬加鞭,趕的及。”

傅承昀卻搖頭,“不了。”

他怕這麼一看,他就不忍離去了。

飛白有些遺憾,但知道勸不住也就不勸了,出城百里有一校場,那是點兵的地方,魏國重文輕武,士兵無召是要駐守城外的。

傅承昀在這裡於大軍會合,百甲鐵騎中唯他布衣飄飄,但肅冷的氣息讓人不容小覷。

一番整頓已是正午,日頭沒有出來,雪花洋洋灑灑落下。

大雪之中,他們沿著泥路出發,走的路上重巒疊嶂,傅承昀披著大紅狐氅,挺拔的身姿懸於馬上,顯的格外耀眼。

北風呼呼刮過,他的耳邊好像聽見女子輕柔的呼喚,林愉始終是他的牽掛,出門不足片刻竟有的幻覺,傅承昀想著勒緊韁繩,快馬前進。

身後長亭,林愉狂奔而出,望著他不斷消逝的身影追逐而去,口中一如往昔朝他大聲呼喚:“傅承昀——”

大軍出征必過十里長亭,林愉本是在亭中等待,看見他時就叫人去追,但軍紀森嚴林愉的人被攔截在外,林愉看著他走,心裡一慌。

沒等鈴鐺反應過來,林愉騰的站起來,出了涼亭。

“傅承昀——”

她曾追過他,那麼長那麼黑的路,她不停喊,暈在了那路上。

這次林愉只是想送送他。

憑著這個信念,林愉爬上山丘,山風就在耳畔,吹的她睜不開眼睛。

鈴鐺勸,“夫人,回去吧!”

林愉吹亂了頭髮,固執的一聲不吭,軍中大叫怕要擾了軍心,林愉不敢過多呼喚。他走著,林愉踩著厚厚的積雪追著,即便傅承昀遠的看不見人影,林愉也沒有停下。

“我就送送他,讓我送送他吧!”

鈴鐺看她面色無波,心裡難受的緊。

相爺在時夫人嬌氣的跟什麼似的,可相爺一走她就好像一夕長大,如果她此時哭喊相爺未必不會回來,可她沒有。

她只是冷靜的過來,備了許多傷藥,乖巧的在亭中等了半天,再一步一步的跟著他走。

積雪成堆的土路並不平整,林愉走的還是和大軍分開的一條小路,終於林愉累了,迎著風雪坐在山丘的小石上,注視著長長的隊伍。

“傅承昀…”

她輕聲喚道,聲音被風雪撕碎,沒有驚起一點波浪。

她扭頭看鈴鐺,“他是相爺,戰場之上,會平安的吧!”

傅承昀為帥,坐鎮後方,哪怕兩軍交戰,他會平安的吧!

林愉急需有人給她一個安慰,只是沒等回話,鈴鐺忽然激動起來,抓住她的胳膊,驚喜道:“夫人快看,相爺過來了。”

林愉一愣,抬眸看去,就見漫漫長路有一紅色身影,背對著烏泱泱的大軍一人駕馬而來,速度快的不可置信,等到近前他反而慢了…猶豫試探的朝她叫了一聲。

“阿愉?”

飛白本和傅承昀走在前頭,隊伍中忽然有人說聽見了聲音,飛白罵道:“大雪天誰沒事往這邊跑,你小子不要擾亂軍心。”

“沒有,我們幾個人剛才都聽見了兩聲。”

有人附和,“是呀!可惜只有兩聲…”

飛白哪裡相信,見狀往後看看,沒看見人,正要跟人爭辯,忽覺耳畔一陣冷風。

再抬頭,只有一人一馬疾馳而歸,正是傅承昀。

林愉睜不開眼,酸澀的用手揉了揉。

鈴鐺還在叫,“夫人,是相爺。”

林愉復又睜眼,就見他乘著風雪,老遠從馬上飛身下來,紅色的身影在白色的雪花中美的不可思議。

她和傅承昀的目光對上,瞬間充滿了力量,站起來朝他走去,鈴鐺沒有再跟。

今日的風雪格外大,吹的林愉在風中瑟瑟發抖,走的也趔趄,但她笑著,暖如朝陽。

傅承昀看見她笑,使手撥開落雪,停在不遠處和她對視。

“傅承昀…”她朝他伸手,“你來了。”

傅承昀再沒忍住,大步而來,邊走邊解大氅,等到了身邊很快給她披上。

“你來這裡做什麼?”他抓著她的肩膀。

“來送你呀!”

林愉仰頭,笑靨如花,“你在家不見我,我總要來送你的。”

傅承昀看著她的面容,這雙眼睛盛滿星光,一下子照進心裡。

林愉張開手,就像曾經海棠花下,朝他索要懷抱,沒等他張口就伸手環住他的腰,緊緊的。

“傅承昀,你說過往後每個節日都陪我過,你說過要娶我,你可莫要後悔啊!”

林愉說著把寺廟裡求的平安符取出,窩在他懷裡給他繫上,“我把我的平安也給你係上,沙場危險,這樣你就多一份平安。”

傅承昀看著以前他並不相信的東西,沒有拒絕。

林愉見此抓著他的手,囑咐他,“路上小心,你受過傷沒事不要像年輕那樣拼命,雖說打仗重要,每餐飯要吃,也不要總是生氣,傷身不說弄的別人都怕你。”

“好。”他無有不應,鼻息間充滿她真實的味道。

“衣裳多穿些,熬夜了也要稍微睡會兒,照顧好自己。”

傅承昀也聽著,完了拍拍她的手,張開懷抱,讓林愉最後縮在裡面抱了一把。

“我都知道,這就走了。”

他親吻在林愉的髮絲,無數思緒被壓抑在眷戀的眼底,林愉也知道,緊緊抱了他一下。

“去吧!”

她把鈴鐺遞來的包裹給他,傅承昀鬆開她接過,大概知道里面是什麼。

馬匹在身後不遠處,他轉身大步流星而去,漫天風雪擱在兩人中間,風擦過他們的臉頰。

林愉看著他清冷的背影,忽然叫道:“傅承昀。”

傅承昀回頭,身上盡是風雪。

而林愉裹著他的大氅,道:“你借我夫君而去,可千萬記得…把他好好還給我。”

“夫君”二字從林愉口中出來,帶著說不出的滋味,哪怕兩人沒和離的時候她也不常叫,傅承昀一時有些呆愣。

林愉瞧著他,抓著狐氅裡他暖人的味道。

“去吧!我等你。”

林愉說完,傅承昀忽然大笑起來。

片刻之後,他朗聲道:“那是自然。”

不知過了多久,等人走遠了林愉才揉揉微紅的眼眶,淡淡道:“走吧!回去了。”

傅承昀走後,上京變的愈發緊張,忽然有一天早朝聖上聽著聽著就暈了過去,再醒來交代了寧王監國。

寧王一貫深得人心,有他監國日子有條不紊的過著,慢慢年關將至。

這日林愉正教傅予卿寫字,忽然聽到外面來人,林愉放下傅予卿,這才換了一身厚衣裳出去,傅予卿也悄悄跟著,溜了出去。

林愉沒有發現。

門一開啟山莊外面狂風大作,穿著宮裝的侍人面不改色的站在外頭,跟著來的還有車輦和一隊帶刀侍衛。

林愉看了一眼他們手裡的寒刀,“不知大人所來為何?”

宮裡人都是認識林愉的,畢竟是傅承昀帶進宮的夫人,聞言笑道:“回夫人,皇后近來思念親屬,多有憂慮,這便請夫人入宮住幾日。”

“你們是皇后新使喚的人,以前沒怎麼見過?”

林愉狀似不經意的提問,這些人也面不改色,“正是呢!宮裡宮外都不□□生,這才來的多些,夫人莫怪。”

林愉:“哪裡?您容我進去收拾幾件衣裳。”

那人眼睛笑成一條縫,“應該的應該的,夫人請去,只是…稍微快些。”

他們的態度尚且恭敬,但擺明瞭是先禮後兵,說是傅輕竹的人,這點林愉並不相信。

林愉對外不僅是傅家的夫人,還是蕭家的親戚,宮裡有傅輕竹為後,有人叫她入宮怕是因為傅承昀,這一趟的必須去的,否則那些大刀不會留情。

她叫人送傅予卿回傅家,以前每次離開都要胡鬧一番的人這次乖乖的沒鬧。

等一切安排好,林愉最後戴了一個別致的簪子,也就走了。

等她走後方才低著頭的傅予卿才下地,“鈴鐺姐姐,我想棠棠了,你帶我去姨姨家吧!”

鈴鐺被他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想著近些年他也是蕭家傅家來回晃,也就帶著人去了。

等傅予卿一入蕭家就往書房跑,鈴鐺這才反應過來,傅予卿怕不是找蕭棠的,他是尋蕭將軍救母的。

林愉猜的不錯,讓她入宮的確實另有其人。

就在當年林愉遇見他的那個亭子,魏瑾殊白衣勝雪,跪坐在席子上,邊上小爐中燒著水,他頭也沒抬的朝林愉招手。

“林姑娘,請進。”

林愉看著他的裝束,墨髮高束,廣袖白衫,清俊風雅的模樣中透露著嫉妒和豔羨,就像他模仿一個人,但是他厭惡這個人。

她看著複雜的魏瑾殊,只想到了一個詞——東施效顰。

“王爺叫臣婦來是有事吧?您請直說。”

林愉站在臺階下,沒有往前,“不過,您還是稱臣婦傅夫人為好。”

林愉不經意露出腰上的玉印,魏瑾瑜不由得笑道:“若我沒記錯的話,林姑娘和離了三年有餘,稱傅夫人不妥吧!”

“那王爺大概不知道,我們又要成親了。”

魏瑾瑜一頓,許久才道:“不提這些,本王與姑娘陳年舊識,最近外頭不太平,怕是要勞夫人在宮裡待幾天了。”

林愉蹙眉,“王爺身兼監國要任,如此…不太妥當吧!”

魏瑾瑜站起來,望著某處屋簷,“你且安心,本王一向謹慎,自不會做不妥當的事。如眾人所知,皇后念親,邀人小住並不為過。”

他說著轉頭,“想來…皇后娘娘樂意幫之,是吧?”

這便是威脅了。

林愉看著魏瑾殊淡淡含笑的眉眼,覺的這個人可能瘋了,人一旦掌握了權力的滋味,心也就大了。

只是…他現在有些顧及,願意給她臉。

林愉暫時忍下心慌,以謀後路,想來她暗中留下的東西已經被送出去了,林愉抓緊暗袖中的藥粉,面上沒什麼變化。

“如此,臣婦便去拜見皇后。”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