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
傅承昀一旦決定的事動作就會很快, 次日天一亮他起了一個大早,洋洋灑灑寫了一封請戰書。
這次情況與上次不同,傅承昀大概知道今日朝後無法歸來, 想了想又寫了封信。
他寫的認真, 等一切安排妥當天已大亮, 傅承昀沒有叫人, 穿戴整齊潛進正房看了一眼, 趁著無人看見駕馬而去。林愉比往常早醒半個時辰, 睜眼的時候還是被告知傅承昀已經離去。
林愉沒有說話, 她靜靜的看著忽然空蕩的院子, 許久才回神,“來人。”
“夫人這就醒了?”
林愉下地,拽著衣裳披上, “準備梳洗。”
窗外積雪成堆,壓彎的樹枝隨風搖曳, 林愉催促鈴鐺給她備衣,一下子山莊開始忙碌起來。
與山莊尋常的吵鬧不同, 朝堂一大早就劍拔弩張,文官要談判, 武官要用兵, 但無論求和用兵沒人願意親自去,直到傅承昀紅衣而出,拂動的長袖往前一張。
“臣傅承昀請命——出關。”
四周瞬間安靜了, 皆看向那個面色清冷,銳氣如劍的人,但沒人敢說話。
蕭策坐於輪椅,雙手撫著殘疾的雙腿, 不經意嘲諷的掃視一圈,笑了起來。若他能選,必不會看著他們狗叫,若傅承昀能選,也不會未娶妻而去。
他們的一生,就是這樣被人逼著步步前進。
聖上果真同意了,嚴命傅承昀即可出發,傅承昀應了。
等朝會結束,傅承昀先於眾人而出,這次無人嘲諷。
傅承昀在堂下停下,蕭策很快也出來了,沒等傅承昀開口就說:“我會下令,蕭家無論是誰,你令同我,誰若不從,軍法處置。”
他拿私印讓人下令,飛白聞言接過,轉眼飛奔而出,身影穿過中正廣場密集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見。
等人走後,傅承昀抬眼道:“我會守住渡山,一如當年。”
“我知道。”
“但我有一事相求。”傅承昀望著蕭策,蕭策點頭,“你說。”
傅承昀就道:“像我這樣的人本來也沒什麼好怕的,你們一個毀了臉,一個斷了腿,作為唯一健全的人,我很早就做好了衝鋒陷陣的打算,這是我欠你們的。”
蕭策手放在腿上,凝視這個跟他一路戰場走過的人,一言不發。
“可…我還是怕了,那些人、那些事就跟影子一樣無刻不在,我不怕打仗,我只是怕我自己。”
每個人都是有心劫的,他看過一場生命的屠殺,渡山就是他的噩夢,經年之後歷史重演,他好像要再看一次輪迴。
而這一次…他只是一個人。
蕭策坐著,輕聲道:“我盡力,去找你。”
“不必了。”
“我是將軍,蕭家養出來的將軍——”蕭策擰眉。
傅承昀笑道:“可你已經還了,用你的腿。”
傅承昀拒絕,疲累的閉上眼睛,他攥著手,等驅趕了眼前的緋紅才緩緩睜開,笑著和蕭策說:“你得活著。”
蕭策:“…”
“蕭策,你得活著。”
“你想我做什麼?”
“我以十萬對三十,上京城中…”傅承昀垂眸,靜靜看著蕭策,“無論我是死是活,你要記得——林愉是我妻子。”
“她,不容有失。”
即便多年受盡冷待,傅承昀熱血仍在,這片土地是傅遠洲亡故的故土,是傅輕竹用婚姻平衡的朝堂,同樣也是林愉出生長大的地方。
他此一去面對的是軍、是敵,更是心,不會太平。
林愉…是他唯一放不下的,需人照拂,好在蕭策同意了,傅承昀鬆了一口氣。
傅承昀一出宮門便踏上馬背,疾馳而去。
烏壓壓的天氣好像是要下雪,出城看著山莊的方向他的馬蹄稍慢。
飛白駕馬在側,見狀勸道:“相爺回去看看吧!過後快馬加鞭,趕的及。”
傅承昀卻搖頭,“不了。”
他怕這麼一看,他就不忍離去了。
飛白有些遺憾,但知道勸不住也就不勸了,出城百里有一校場,那是點兵的地方,魏國重文輕武,士兵無召是要駐守城外的。
傅承昀在這裡於大軍會合,百甲鐵騎中唯他布衣飄飄,但肅冷的氣息讓人不容小覷。
一番整頓已是正午,日頭沒有出來,雪花洋洋灑灑落下。
大雪之中,他們沿著泥路出發,走的路上重巒疊嶂,傅承昀披著大紅狐氅,挺拔的身姿懸於馬上,顯的格外耀眼。
北風呼呼刮過,他的耳邊好像聽見女子輕柔的呼喚,林愉始終是他的牽掛,出門不足片刻竟有的幻覺,傅承昀想著勒緊韁繩,快馬前進。
身後長亭,林愉狂奔而出,望著他不斷消逝的身影追逐而去,口中一如往昔朝他大聲呼喚:“傅承昀——”
大軍出征必過十里長亭,林愉本是在亭中等待,看見他時就叫人去追,但軍紀森嚴林愉的人被攔截在外,林愉看著他走,心裡一慌。
沒等鈴鐺反應過來,林愉騰的站起來,出了涼亭。
“傅承昀——”
她曾追過他,那麼長那麼黑的路,她不停喊,暈在了那路上。
這次林愉只是想送送他。
憑著這個信念,林愉爬上山丘,山風就在耳畔,吹的她睜不開眼睛。
鈴鐺勸,“夫人,回去吧!”
林愉吹亂了頭髮,固執的一聲不吭,軍中大叫怕要擾了軍心,林愉不敢過多呼喚。他走著,林愉踩著厚厚的積雪追著,即便傅承昀遠的看不見人影,林愉也沒有停下。
“我就送送他,讓我送送他吧!”
鈴鐺看她面色無波,心裡難受的緊。
相爺在時夫人嬌氣的跟什麼似的,可相爺一走她就好像一夕長大,如果她此時哭喊相爺未必不會回來,可她沒有。
她只是冷靜的過來,備了許多傷藥,乖巧的在亭中等了半天,再一步一步的跟著他走。
積雪成堆的土路並不平整,林愉走的還是和大軍分開的一條小路,終於林愉累了,迎著風雪坐在山丘的小石上,注視著長長的隊伍。
“傅承昀…”
她輕聲喚道,聲音被風雪撕碎,沒有驚起一點波浪。
她扭頭看鈴鐺,“他是相爺,戰場之上,會平安的吧!”
傅承昀為帥,坐鎮後方,哪怕兩軍交戰,他會平安的吧!
林愉急需有人給她一個安慰,只是沒等回話,鈴鐺忽然激動起來,抓住她的胳膊,驚喜道:“夫人快看,相爺過來了。”
林愉一愣,抬眸看去,就見漫漫長路有一紅色身影,背對著烏泱泱的大軍一人駕馬而來,速度快的不可置信,等到近前他反而慢了…猶豫試探的朝她叫了一聲。
“阿愉?”
…
飛白本和傅承昀走在前頭,隊伍中忽然有人說聽見了聲音,飛白罵道:“大雪天誰沒事往這邊跑,你小子不要擾亂軍心。”
“沒有,我們幾個人剛才都聽見了兩聲。”
有人附和,“是呀!可惜只有兩聲…”
飛白哪裡相信,見狀往後看看,沒看見人,正要跟人爭辯,忽覺耳畔一陣冷風。
再抬頭,只有一人一馬疾馳而歸,正是傅承昀。
…
林愉睜不開眼,酸澀的用手揉了揉。
鈴鐺還在叫,“夫人,是相爺。”
林愉復又睜眼,就見他乘著風雪,老遠從馬上飛身下來,紅色的身影在白色的雪花中美的不可思議。
她和傅承昀的目光對上,瞬間充滿了力量,站起來朝他走去,鈴鐺沒有再跟。
今日的風雪格外大,吹的林愉在風中瑟瑟發抖,走的也趔趄,但她笑著,暖如朝陽。
傅承昀看見她笑,使手撥開落雪,停在不遠處和她對視。
“傅承昀…”她朝他伸手,“你來了。”
傅承昀再沒忍住,大步而來,邊走邊解大氅,等到了身邊很快給她披上。
“你來這裡做什麼?”他抓著她的肩膀。
“來送你呀!”
林愉仰頭,笑靨如花,“你在家不見我,我總要來送你的。”
傅承昀看著她的面容,這雙眼睛盛滿星光,一下子照進心裡。
林愉張開手,就像曾經海棠花下,朝他索要懷抱,沒等他張口就伸手環住他的腰,緊緊的。
“傅承昀,你說過往後每個節日都陪我過,你說過要娶我,你可莫要後悔啊!”
林愉說著把寺廟裡求的平安符取出,窩在他懷裡給他繫上,“我把我的平安也給你係上,沙場危險,這樣你就多一份平安。”
傅承昀看著以前他並不相信的東西,沒有拒絕。
林愉見此抓著他的手,囑咐他,“路上小心,你受過傷沒事不要像年輕那樣拼命,雖說打仗重要,每餐飯要吃,也不要總是生氣,傷身不說弄的別人都怕你。”
“好。”他無有不應,鼻息間充滿她真實的味道。
“衣裳多穿些,熬夜了也要稍微睡會兒,照顧好自己。”
傅承昀也聽著,完了拍拍她的手,張開懷抱,讓林愉最後縮在裡面抱了一把。
“我都知道,這就走了。”
他親吻在林愉的髮絲,無數思緒被壓抑在眷戀的眼底,林愉也知道,緊緊抱了他一下。
“去吧!”
她把鈴鐺遞來的包裹給他,傅承昀鬆開她接過,大概知道里面是什麼。
馬匹在身後不遠處,他轉身大步流星而去,漫天風雪擱在兩人中間,風擦過他們的臉頰。
林愉看著他清冷的背影,忽然叫道:“傅承昀。”
傅承昀回頭,身上盡是風雪。
而林愉裹著他的大氅,道:“你借我夫君而去,可千萬記得…把他好好還給我。”
“夫君”二字從林愉口中出來,帶著說不出的滋味,哪怕兩人沒和離的時候她也不常叫,傅承昀一時有些呆愣。
林愉瞧著他,抓著狐氅裡他暖人的味道。
“去吧!我等你。”
林愉說完,傅承昀忽然大笑起來。
片刻之後,他朗聲道:“那是自然。”
不知過了多久,等人走遠了林愉才揉揉微紅的眼眶,淡淡道:“走吧!回去了。”
…
傅承昀走後,上京變的愈發緊張,忽然有一天早朝聖上聽著聽著就暈了過去,再醒來交代了寧王監國。
寧王一貫深得人心,有他監國日子有條不紊的過著,慢慢年關將至。
這日林愉正教傅予卿寫字,忽然聽到外面來人,林愉放下傅予卿,這才換了一身厚衣裳出去,傅予卿也悄悄跟著,溜了出去。
林愉沒有發現。
門一開啟山莊外面狂風大作,穿著宮裝的侍人面不改色的站在外頭,跟著來的還有車輦和一隊帶刀侍衛。
林愉看了一眼他們手裡的寒刀,“不知大人所來為何?”
宮裡人都是認識林愉的,畢竟是傅承昀帶進宮的夫人,聞言笑道:“回夫人,皇后近來思念親屬,多有憂慮,這便請夫人入宮住幾日。”
“你們是皇后新使喚的人,以前沒怎麼見過?”
林愉狀似不經意的提問,這些人也面不改色,“正是呢!宮裡宮外都不□□生,這才來的多些,夫人莫怪。”
林愉:“哪裡?您容我進去收拾幾件衣裳。”
那人眼睛笑成一條縫,“應該的應該的,夫人請去,只是…稍微快些。”
他們的態度尚且恭敬,但擺明瞭是先禮後兵,說是傅輕竹的人,這點林愉並不相信。
林愉對外不僅是傅家的夫人,還是蕭家的親戚,宮裡有傅輕竹為後,有人叫她入宮怕是因為傅承昀,這一趟的必須去的,否則那些大刀不會留情。
她叫人送傅予卿回傅家,以前每次離開都要胡鬧一番的人這次乖乖的沒鬧。
等一切安排好,林愉最後戴了一個別致的簪子,也就走了。
等她走後方才低著頭的傅予卿才下地,“鈴鐺姐姐,我想棠棠了,你帶我去姨姨家吧!”
鈴鐺被他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想著近些年他也是蕭家傅家來回晃,也就帶著人去了。
等傅予卿一入蕭家就往書房跑,鈴鐺這才反應過來,傅予卿怕不是找蕭棠的,他是尋蕭將軍救母的。
林愉猜的不錯,讓她入宮的確實另有其人。
就在當年林愉遇見他的那個亭子,魏瑾殊白衣勝雪,跪坐在席子上,邊上小爐中燒著水,他頭也沒抬的朝林愉招手。
“林姑娘,請進。”
林愉看著他的裝束,墨髮高束,廣袖白衫,清俊風雅的模樣中透露著嫉妒和豔羨,就像他模仿一個人,但是他厭惡這個人。
她看著複雜的魏瑾殊,只想到了一個詞——東施效顰。
“王爺叫臣婦來是有事吧?您請直說。”
林愉站在臺階下,沒有往前,“不過,您還是稱臣婦傅夫人為好。”
林愉不經意露出腰上的玉印,魏瑾瑜不由得笑道:“若我沒記錯的話,林姑娘和離了三年有餘,稱傅夫人不妥吧!”
“那王爺大概不知道,我們又要成親了。”
魏瑾瑜一頓,許久才道:“不提這些,本王與姑娘陳年舊識,最近外頭不太平,怕是要勞夫人在宮裡待幾天了。”
林愉蹙眉,“王爺身兼監國要任,如此…不太妥當吧!”
魏瑾瑜站起來,望著某處屋簷,“你且安心,本王一向謹慎,自不會做不妥當的事。如眾人所知,皇后念親,邀人小住並不為過。”
他說著轉頭,“想來…皇后娘娘樂意幫之,是吧?”
這便是威脅了。
林愉看著魏瑾殊淡淡含笑的眉眼,覺的這個人可能瘋了,人一旦掌握了權力的滋味,心也就大了。
只是…他現在有些顧及,願意給她臉。
林愉暫時忍下心慌,以謀後路,想來她暗中留下的東西已經被送出去了,林愉抓緊暗袖中的藥粉,面上沒什麼變化。
“如此,臣婦便去拜見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