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

蓄意謀娶·谢书枍·5,115·2026/4/6

傅輕竹好像知道林愉會進宮, 看見林愉的時候她和往常一樣,拉著林愉說了好些話,別的隻字未提。 林愉就這樣住在了未央宮, 很快過去了三日。 傅輕竹喜歡禮佛, 慢慢的林愉也跟著禮佛, 她跪在佛前一天, 所求不過一個, 便是傅承昀平安。 這日傅輕竹得了風寒, 林愉一個人跪在小佛堂裡面, 佛珠剛轉了一圈門就開了。 林愉回身, 刺目的陽光照的林愉用手去擋,看清楚之後就看見魏瑾瑜站在門口。他穿著王爺服飾,壓迫的顏色再不是當初遇見的白衣少年, 就那麼負手站著,隱隱帶著笑意。 林愉不知他為何而來, 但還是很快站起來,給他行禮。 “不必如此。” 他很快要扶她, 林愉眉頭一皺錯過了,他的手就空落落的停在半空, 隨後笑道:“不必如此, 本王無需你行禮,今日如此,往後亦如此。” “禮不可廢。”林愉還是行了禮。 “王爺來有事嗎?” 魏瑾瑜點頭, 細細打量起這佛堂的擺設,看的出來皇后對她很好,“你不請我進去嗎?” 林愉便道:“佛堂狹小,王爺若有話臣婦可同您到院子裡說。” 魏瑾瑜一愣, “那不必了…我來就說一件事,想來皇后風寒沒有告訴你。” 林愉蹙眉,直覺不是什麼好事。 能叫魏瑾瑜跑一趟特意說的更是少見,林愉很快想起了傅承昀,心跳不由的加快。 “今日傳來戰報,”魏瑾瑜像是看不見林愉的難受,聲音平和,面如溫玉,“傅承昀為誘敵深入,隻身涉險,如今——” “被一箭穿心。” 林愉頓住,手裡的佛珠被狠狠拽住,啪啦一聲斷裂,佛珠滾落。 她一時間沒有反應,腦海中只記得那句“一箭穿心”。 魏瑾瑜往前一步,碩長的身影擋住外頭的灼日,整個人半明半暗,好似噩夢一般。 他帶著某些雀躍,提醒林愉這個殘酷的結果,“林愉,傅承昀死了,一箭穿心。” “寧王殿下,”林愉倏的抬頭,定定看著他,“好玩嗎?” 魏瑾瑜一愣。 林愉笑道:“你似乎一點也不意外,或者…你早就知道。” 魏瑾瑜不說話,許久之後他被林愉看著,這才緩緩道:“我沒有…本王沒有。” 林愉輕笑一聲,“王爺該走了。” “林愉,”魏瑾瑜沉默片刻,“你為什麼就不能看看我,我何曾比傅承昀差半分,他有的我有,他沒的我也有,如今他死了…” “王爺——”林愉喝止他。 “您出身高貴…”林愉蹲下去,她把地上的佛珠一粒一粒撿起。 “喜歡對您來說難得,在日復一日權利浸染之下變的念念不忘。你能在有限的能力之中記掛著一個人,但若危及了你的利益,那麼你還是會拋棄這個人。” 魏瑾瑜看著她,想說什麼但又好像不知道怎麼說。 林愉把佛珠用帕子包起來,捏在手上,“王爺的情永在權勢之下,所以我說哪怕不是傅承昀,我們也絕無可能。” “您很好,只是我們道不同。” 但凡魏瑾瑜不是她說的這樣,林愉和離後他就追過來了,但魏瑾瑜沒有。 “您有您的顧及,我有我的堅持。你說傅承昀死了,我是不信的,如果他真的死了,此時來的就不單單是王爺…”更有抬她的轎攆。 魏瑾瑜很小心,沒有完全的把握不敢輕易出手,他這樣忍不住氣只有一個原因…傅承昀沒死,但傷了,魏瑾瑜知道這個訊息,他很高興。 林愉本來有些怕,但這一刻她忽然就不怕了,魏瑾瑜籌謀多年,她的分量哪有他心中的江山重要。別說魏瑾瑜不會動手,就是動手了…林愉攥著手裡的佛珠,一片清明,她也是無所謂的。 魏瑾瑜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林愉看著他的背影,這才慢慢走出佛堂,長冬這個時候正好過來,林愉沒等她開口就問:“長姐可醒了,我要見她。” 林愉說的很急,胸口起伏不定,扶著門檻的手指頭緊緊摳著,在害怕。 長冬一愣,這才開口,“皇后娘娘也正要見您,夫人這邊請。” “好。” 林愉跟著她走,越靠近正殿她心裡越明白,她要救傅承昀。負傷不管真也好假也好,她要救傅承昀。 “夫人莫多擔憂,哪怕相爺出事,也有皇后娘娘在,總能保夫人…” 林愉看著瞭然的長冬,忽然就明白了,所有人都知道的訊息,她不知道。 “他不會有事。”林愉打斷她,“我不會叫他有事。” 長冬有些意外,她忽然從林愉堅定的目光中看出了傅承昀的影子。當年傅輕竹出事,相爺也是這樣和所有人說“我不會叫她有事。” 兩人走進正殿,傅輕竹已經梳妝好等著,她坐在席上,看見林愉來朝她招手,林愉就走過去坐下。 “你知道了吧?”傅輕竹看著她說:“本來,不打算說的…”傅承昀交代要林愉安好,這些事情本來不打算告訴林愉。 林愉重複和長冬的話,“他不會有事。” 傅輕竹搖搖頭,把桌子上的東西推給她,“你先看看這些。” 林愉低頭,就見小案上有封信,另有一個匣子。 “這是阿昀留下的,想來你不知道。” 林愉看著傅輕竹,忽然從她眼中看到了憂傷,林愉不敢多看,第一個開啟了信,入目墨字,清雅俊秀。 長姐親啟: “弟欲請命出關,此一役嚴峻,渡山乃國門,身為左相必當與之共存。” “弟膝下一子,若此去不歸,族印當獨子繼承。仙雲臺曾於姑蘇買下,契書置於林氏嫁妝。和離書一併贈予,弟歸當來自取,不歸…林氏去留、仙雲鍥書皆由林氏作主,傅家不得幹預。” “餘有一事相托,吾妻林愉年幼,無論何時何境,望長姐多有庇護,不勝感激。” 林愉看著這信,手裡抓著那和離書,傅承昀給她安排好了所有退路,卻唯獨沒有交代自己如何? 他為何要不告而別,因為怕看一眼不捨得告別。 他為什麼把信給傅輕竹,因為怕她知道他心裡沒底。 那麼,他呢? 他的生死,誰來保全? 沒有人… 林愉想哭,但看著這些東西又覺的自己不能哭,傅承昀說她年幼她就年幼,傅承昀說讓別人護她她就叫別人護她…她為什麼不能站起來。 傅輕竹的手落在林愉肩上,她說:“阿昀出事了,這場戰爭是不公平的戰爭,他不僅要打敵人,更要戰自己。” 林愉抬頭,她望著傅輕竹。 傅輕竹不敢看她的眼,皇后的鳳釵在她頭上那樣重,從沒有一天叫她喜歡,只是她沒的選。 “你說他不會有事,那你不知道當年…他是怎麼勝的?”傅輕竹問。 “不知道。” “我告訴你…當年的慘烈。那時的阿昀只有十七歲,他是個漂亮倔強的男孩。青樓的出身讓他備受苦楚,沒有人告訴他他出生沒錯…所有人都厭惡他。” 傅承昀表面沒說什麼,夜裡一個人坐在院子裡面。 他說他想回家,可他不知道哪裡有家,傅家不歡迎他,這裡不是他的家。 傅輕竹說起這些沒忍住就哭了,“後來他就跟著蕭策去了戰場,遇見了晉王,他們三個一起殺敵,成了朋友。” 直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戰,夏國發了瘋的拿將士煉蠱,“被種了蠱蟲的人不知疼痛,無論刀砍箭射他們只會往前衝。阿昀他們沒日沒夜的打,最後也退至渡山…” 林愉不解,“蕭家世代鎮守,更有晉王手下大軍,即便是蠱也不應該…總有辦法的。” “是啊!不應該他們去死…”傅輕竹笑道:“但是…有鬼啊!” 林愉抬眸,傅輕竹落實了她的猜測,“不為敵人愁,但為家鬼苦,你知道一個得了軍心的王爺和一個率領三十萬將軍成了朋友,意味著什麼?” “功高震主——”傅輕竹說著,頭上的鳳釵異常沉重。 “這場戰爭不能因晉王和蕭策勝利,或者說他們和聖上不能共存。” 多年戍邊,百姓只知晉王蕭家軍,誰來看到朝堂平凡無奇的聖上。即便身為父子,晉王與聖上又有多少情分。 “所以朝堂官員猜測聖心,聖上睜眼看著不去阻撓,官官相護,心照不宣的斷了渡山糧,阿昀他們拼死拼活的打仗,但他們被放棄了。”聖上不叫他們活,派了薛知水去坐收漁翁之利,護魏國最後一道防線,但不許出兵援助。 這個時候是不是應該放棄? 但傅承昀他們沒有,他們少年熱血,想試手補天,寧死不退。 晉王說:“本王受萬民敬仰,不為陛下生,要為百姓死,願以此身熱血換取百姓安康,山河永固。” 晉王心繫萬民,蕭策亦出生世代良將之家,他們兩個不走,傅承昀自不退。 蘇葉陽身在姑蘇魚米之鄉,聞訊親率百人壓了姑蘇貢米,前往戰場支撐七日。 “但…也只是七日。”傅輕竹倒了一杯茶,嫋嫋厭惡朦朧了她的眉眼,她講的那樣平靜,卻那樣悲壯。 “撐不下去了,最後撐不下去,晉王以一紙血書,戰後自請廢黜己身,叫阿昀拿著去找薛知水借兵。晉王於城中來了一個甕中捉鱉,引了敵軍入城。” “蕭策領命城內阻擋,蘇葉陽城外守門,兩軍對峙只等援兵。但…沒有援兵,他們百里之外安營紮寨,不願過來支援,廢黜晉王不能改變他的聲望,上京要晉王死。” “血染長關,阿昀一人去一人歸,晉王見他一個人悽然一笑,城門之上擊鼓嘶喊,叫阿昀…放火。” 拼殺中的一座城,黃沙隨著狂風飛舞,晉王魏瑾殊一身白衣染血,立於城樓鼓上。 他朝駕馬而歸的傅承昀喊:“傅承昀,火燒渡山,本王命你——” “放火,燒山——” 傅承昀不忍,蘇葉陽死守城門,自殺性的以身擋敵,身中百刀,最後流著血求傅承昀,“放火吧——為了更多人活,放火吧傅承昀。” 他們走到那時,已經沒有退路。 蘇葉陽扶劍而亡,蕭策在裡面被人圍攻,斷了雙腿。 晉王,蘇葉陽,蕭策,以及所有人,他們都看著傅承昀,叫他聽話。 於是傅承昀“啊”的一聲紅衣勢如破竹,攻入城門,並著晉王把人逼上渡山。 懸崖之顛,昔日戰友一個抱著一個跳下去,與敵同歸於盡。 他們笑著說:“兄弟,今天要一起走了。” “不知道我媳婦釀的桂花釀要便宜誰?” “我死了,怕是聽不見兒子叫爹了。” “爽快,老子這輩子,值了——” … 他們說著一躍而下,手裡死死抱著敵人,傅承昀看著他們笑,手裡的火把丟下,燒起來了。 大火燒死了兩國幾乎所有打仗的人,一夜之後盡成灰燼。 傅承昀尋得崖下的人,手扒著把他們的骨灰放在懷裡,用衣裳兜著。 “我帶你們回家…”傅承昀一遍一遍的說著,可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家在哪裡。 那漫長的黑夜,他懷裡抱著死去的戰友,背後拖著毀容的晉王和殘疾的蕭策,就那樣跌倒了站起來,起來了再跌倒,他的身上手上都是模糊的鮮血,整個人恍若地獄惡鬼。 等到了驛站,被派去得利的薛知水看見他這副樣子,當場嚇了一跳,這也就是為什麼所有人都罵傅承昀,但唯獨薛知水對他心存一點善意。 “因為薛知水見過阿昀從地獄出來的樣子…” 傅輕竹說著,淚流滿面,她也好像看見傅承昀一路走回來的樣子,隔著煙霧告訴林愉,“後面的你就知道了。” “負棺百里,風雪夜歸,踩著骸骨回來的阿昀成了所有人的噩夢。聖上為了補償賜婚,晉王娶了陸念,蕭策娶了林惜,而我…入了宮。” 也許會有人覺的不值得,傅承昀他們就忍的? 傅輕竹也問過,晉王和蕭策說,他們廢了,傅承昀沒有,他們死了,傅承昀活著。 他們要看著傅承昀活的比上京所有鬼都好,叫上京佝僂在傅承昀腳下但無可奈何。 傅輕竹把這些娓娓道來,林愉看著這個被困宮闈多年的女子,生活的磨礪早已不見當年執鞭縱馬的豪情,現實的殘酷折斷了她的翅膀,但她平淡的眼中仍有風骨。 “當年他們如此,今日當如何,更遑論阿昀只有十萬兵馬,只有一人入關,他…如今被射穿了身子,如何迎敵?” 林愉抓住她的手,眼中帶著燒的熾熱的火苗。 “長姐,不會的。” 傅承昀不會倒,他說過他捨不得死,他說過回來娶她,林愉相信他。 傅輕竹回頭,苦笑,“怎麼不會?他給所有人留了活路,唯獨沒給自己留活路。” “他不留,我便給——” 林愉這話說的異常堅定,“活路,我給他活路,我不是那個要他保護的林愉,我是要與他共度一生,風雨同舟的妻子。” 林愉緩聲道:“他能在生死之中給我退路,我亦如此。” 傅輕竹坐在她前頭,忽然就被她的語氣鎮住。 林愉低聲道:“我入宮之前曾叫人帶信於蘇文清,他們都忘了——傅承昀是魏國的相爺,護的是百姓的天下,傅承昀敗他們一樣不能勝。今時不同往日往日,這是所有人存亡的時刻。我就是要提醒他們,提醒蘇文清,權力之爭可以有,前提是這個爭有利於國家,有利於社稷。” 林愉說著忍不住笑起來,好像她什麼也不慌,這就是一件很小的事,“可若是國破了呢?他們又在哪裡爭?” “身為官員,十年寒窗,他的目光不能侷限於朝堂,更應該放眼于山河。” “傅承昀受十年寒冰,尚知唇亡齒寒,以死護山,我們這個一身清正的蘇大人…焉能不知?” 蘇文清雖說與傅承昀有舊怨,但他是個明白的官,別的林愉不能保證,看在傅承昀曾揭穿孟梅真面目,糧草上面蘇文清一定會出手保障。 至於兵馬—— 林愉站起來,往外看著宮中那座最高的宮殿,回頭朝傅輕竹笑道:“長姐,你說…我若用玉璽蓋了調遣兵馬的聖旨,傅承昀是否有足以抵擋夏國三十萬大軍的底氣?” “你瘋了——” 傅輕竹驚的站起來,風寒的臉上忽然潮紅,“這是大不逆。” “我就是不逆,循規蹈矩一輩子最後能如何?成為寡婦嗎?”林愉知道她的驚訝,望著她十分平靜道:“不是我瘋了,是幾年之前這個滿是蛀蟲的朝堂瘋了。傅承昀未負一人,卻為他們所負,若今時今日保不下傅承昀,我不介意…毀了它。” 傅輕竹眼神微動,她一直以來以為林愉是個溫柔可人的姑娘,沒想到她竟有如此決心。再一想傅承昀,一想對她心有餘唸的魏瑾瑜,傅輕竹不得不承認此戰勝利與否林愉都會平安無事。 這一刻,傅輕竹十分慶幸,林愉喜歡的是傅承昀,願意為之籌謀的也是傅承昀。一個安靜的人要麼不瘋,瘋起來可比所有人都難以阻擋。 “阿愉…”傅輕竹臉色微變。 林愉朝她走來,“長姐,他不會有事的,我得讓他活著。” “我不僅為了我的夫君,更為了我腳下這片土地,我…也是這片土地的子民。” 終於,傅輕竹點頭,“好。”

傅輕竹好像知道林愉會進宮, 看見林愉的時候她和往常一樣,拉著林愉說了好些話,別的隻字未提。

林愉就這樣住在了未央宮, 很快過去了三日。

傅輕竹喜歡禮佛, 慢慢的林愉也跟著禮佛, 她跪在佛前一天, 所求不過一個, 便是傅承昀平安。

這日傅輕竹得了風寒, 林愉一個人跪在小佛堂裡面, 佛珠剛轉了一圈門就開了。

林愉回身, 刺目的陽光照的林愉用手去擋,看清楚之後就看見魏瑾瑜站在門口。他穿著王爺服飾,壓迫的顏色再不是當初遇見的白衣少年, 就那麼負手站著,隱隱帶著笑意。

林愉不知他為何而來, 但還是很快站起來,給他行禮。

“不必如此。”

他很快要扶她, 林愉眉頭一皺錯過了,他的手就空落落的停在半空, 隨後笑道:“不必如此, 本王無需你行禮,今日如此,往後亦如此。”

“禮不可廢。”林愉還是行了禮。

“王爺來有事嗎?”

魏瑾瑜點頭, 細細打量起這佛堂的擺設,看的出來皇后對她很好,“你不請我進去嗎?”

林愉便道:“佛堂狹小,王爺若有話臣婦可同您到院子裡說。”

魏瑾瑜一愣, “那不必了…我來就說一件事,想來皇后風寒沒有告訴你。”

林愉蹙眉,直覺不是什麼好事。

能叫魏瑾瑜跑一趟特意說的更是少見,林愉很快想起了傅承昀,心跳不由的加快。

“今日傳來戰報,”魏瑾瑜像是看不見林愉的難受,聲音平和,面如溫玉,“傅承昀為誘敵深入,隻身涉險,如今——”

“被一箭穿心。”

林愉頓住,手裡的佛珠被狠狠拽住,啪啦一聲斷裂,佛珠滾落。

她一時間沒有反應,腦海中只記得那句“一箭穿心”。

魏瑾瑜往前一步,碩長的身影擋住外頭的灼日,整個人半明半暗,好似噩夢一般。

他帶著某些雀躍,提醒林愉這個殘酷的結果,“林愉,傅承昀死了,一箭穿心。”

“寧王殿下,”林愉倏的抬頭,定定看著他,“好玩嗎?”

魏瑾瑜一愣。

林愉笑道:“你似乎一點也不意外,或者…你早就知道。”

魏瑾瑜不說話,許久之後他被林愉看著,這才緩緩道:“我沒有…本王沒有。”

林愉輕笑一聲,“王爺該走了。”

“林愉,”魏瑾瑜沉默片刻,“你為什麼就不能看看我,我何曾比傅承昀差半分,他有的我有,他沒的我也有,如今他死了…”

“王爺——”林愉喝止他。

“您出身高貴…”林愉蹲下去,她把地上的佛珠一粒一粒撿起。

“喜歡對您來說難得,在日復一日權利浸染之下變的念念不忘。你能在有限的能力之中記掛著一個人,但若危及了你的利益,那麼你還是會拋棄這個人。”

魏瑾瑜看著她,想說什麼但又好像不知道怎麼說。

林愉把佛珠用帕子包起來,捏在手上,“王爺的情永在權勢之下,所以我說哪怕不是傅承昀,我們也絕無可能。”

“您很好,只是我們道不同。”

但凡魏瑾瑜不是她說的這樣,林愉和離後他就追過來了,但魏瑾瑜沒有。

“您有您的顧及,我有我的堅持。你說傅承昀死了,我是不信的,如果他真的死了,此時來的就不單單是王爺…”更有抬她的轎攆。

魏瑾瑜很小心,沒有完全的把握不敢輕易出手,他這樣忍不住氣只有一個原因…傅承昀沒死,但傷了,魏瑾瑜知道這個訊息,他很高興。

林愉本來有些怕,但這一刻她忽然就不怕了,魏瑾瑜籌謀多年,她的分量哪有他心中的江山重要。別說魏瑾瑜不會動手,就是動手了…林愉攥著手裡的佛珠,一片清明,她也是無所謂的。

魏瑾瑜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林愉看著他的背影,這才慢慢走出佛堂,長冬這個時候正好過來,林愉沒等她開口就問:“長姐可醒了,我要見她。”

林愉說的很急,胸口起伏不定,扶著門檻的手指頭緊緊摳著,在害怕。

長冬一愣,這才開口,“皇后娘娘也正要見您,夫人這邊請。”

“好。”

林愉跟著她走,越靠近正殿她心裡越明白,她要救傅承昀。負傷不管真也好假也好,她要救傅承昀。

“夫人莫多擔憂,哪怕相爺出事,也有皇后娘娘在,總能保夫人…”

林愉看著瞭然的長冬,忽然就明白了,所有人都知道的訊息,她不知道。

“他不會有事。”林愉打斷她,“我不會叫他有事。”

長冬有些意外,她忽然從林愉堅定的目光中看出了傅承昀的影子。當年傅輕竹出事,相爺也是這樣和所有人說“我不會叫她有事。”

兩人走進正殿,傅輕竹已經梳妝好等著,她坐在席上,看見林愉來朝她招手,林愉就走過去坐下。

“你知道了吧?”傅輕竹看著她說:“本來,不打算說的…”傅承昀交代要林愉安好,這些事情本來不打算告訴林愉。

林愉重複和長冬的話,“他不會有事。”

傅輕竹搖搖頭,把桌子上的東西推給她,“你先看看這些。”

林愉低頭,就見小案上有封信,另有一個匣子。

“這是阿昀留下的,想來你不知道。”

林愉看著傅輕竹,忽然從她眼中看到了憂傷,林愉不敢多看,第一個開啟了信,入目墨字,清雅俊秀。

長姐親啟:

“弟欲請命出關,此一役嚴峻,渡山乃國門,身為左相必當與之共存。”

“弟膝下一子,若此去不歸,族印當獨子繼承。仙雲臺曾於姑蘇買下,契書置於林氏嫁妝。和離書一併贈予,弟歸當來自取,不歸…林氏去留、仙雲鍥書皆由林氏作主,傅家不得幹預。”

“餘有一事相托,吾妻林愉年幼,無論何時何境,望長姐多有庇護,不勝感激。”

林愉看著這信,手裡抓著那和離書,傅承昀給她安排好了所有退路,卻唯獨沒有交代自己如何?

他為何要不告而別,因為怕看一眼不捨得告別。

他為什麼把信給傅輕竹,因為怕她知道他心裡沒底。

那麼,他呢?

他的生死,誰來保全?

沒有人…

林愉想哭,但看著這些東西又覺的自己不能哭,傅承昀說她年幼她就年幼,傅承昀說讓別人護她她就叫別人護她…她為什麼不能站起來。

傅輕竹的手落在林愉肩上,她說:“阿昀出事了,這場戰爭是不公平的戰爭,他不僅要打敵人,更要戰自己。”

林愉抬頭,她望著傅輕竹。

傅輕竹不敢看她的眼,皇后的鳳釵在她頭上那樣重,從沒有一天叫她喜歡,只是她沒的選。

“你說他不會有事,那你不知道當年…他是怎麼勝的?”傅輕竹問。

“不知道。”

“我告訴你…當年的慘烈。那時的阿昀只有十七歲,他是個漂亮倔強的男孩。青樓的出身讓他備受苦楚,沒有人告訴他他出生沒錯…所有人都厭惡他。”

傅承昀表面沒說什麼,夜裡一個人坐在院子裡面。

他說他想回家,可他不知道哪裡有家,傅家不歡迎他,這裡不是他的家。

傅輕竹說起這些沒忍住就哭了,“後來他就跟著蕭策去了戰場,遇見了晉王,他們三個一起殺敵,成了朋友。”

直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戰,夏國發了瘋的拿將士煉蠱,“被種了蠱蟲的人不知疼痛,無論刀砍箭射他們只會往前衝。阿昀他們沒日沒夜的打,最後也退至渡山…”

林愉不解,“蕭家世代鎮守,更有晉王手下大軍,即便是蠱也不應該…總有辦法的。”

“是啊!不應該他們去死…”傅輕竹笑道:“但是…有鬼啊!”

林愉抬眸,傅輕竹落實了她的猜測,“不為敵人愁,但為家鬼苦,你知道一個得了軍心的王爺和一個率領三十萬將軍成了朋友,意味著什麼?”

“功高震主——”傅輕竹說著,頭上的鳳釵異常沉重。

“這場戰爭不能因晉王和蕭策勝利,或者說他們和聖上不能共存。”

多年戍邊,百姓只知晉王蕭家軍,誰來看到朝堂平凡無奇的聖上。即便身為父子,晉王與聖上又有多少情分。

“所以朝堂官員猜測聖心,聖上睜眼看著不去阻撓,官官相護,心照不宣的斷了渡山糧,阿昀他們拼死拼活的打仗,但他們被放棄了。”聖上不叫他們活,派了薛知水去坐收漁翁之利,護魏國最後一道防線,但不許出兵援助。

這個時候是不是應該放棄?

但傅承昀他們沒有,他們少年熱血,想試手補天,寧死不退。

晉王說:“本王受萬民敬仰,不為陛下生,要為百姓死,願以此身熱血換取百姓安康,山河永固。”

晉王心繫萬民,蕭策亦出生世代良將之家,他們兩個不走,傅承昀自不退。

蘇葉陽身在姑蘇魚米之鄉,聞訊親率百人壓了姑蘇貢米,前往戰場支撐七日。

“但…也只是七日。”傅輕竹倒了一杯茶,嫋嫋厭惡朦朧了她的眉眼,她講的那樣平靜,卻那樣悲壯。

“撐不下去了,最後撐不下去,晉王以一紙血書,戰後自請廢黜己身,叫阿昀拿著去找薛知水借兵。晉王於城中來了一個甕中捉鱉,引了敵軍入城。”

“蕭策領命城內阻擋,蘇葉陽城外守門,兩軍對峙只等援兵。但…沒有援兵,他們百里之外安營紮寨,不願過來支援,廢黜晉王不能改變他的聲望,上京要晉王死。”

“血染長關,阿昀一人去一人歸,晉王見他一個人悽然一笑,城門之上擊鼓嘶喊,叫阿昀…放火。”

拼殺中的一座城,黃沙隨著狂風飛舞,晉王魏瑾殊一身白衣染血,立於城樓鼓上。

他朝駕馬而歸的傅承昀喊:“傅承昀,火燒渡山,本王命你——”

“放火,燒山——”

傅承昀不忍,蘇葉陽死守城門,自殺性的以身擋敵,身中百刀,最後流著血求傅承昀,“放火吧——為了更多人活,放火吧傅承昀。”

他們走到那時,已經沒有退路。

蘇葉陽扶劍而亡,蕭策在裡面被人圍攻,斷了雙腿。

晉王,蘇葉陽,蕭策,以及所有人,他們都看著傅承昀,叫他聽話。

於是傅承昀“啊”的一聲紅衣勢如破竹,攻入城門,並著晉王把人逼上渡山。

懸崖之顛,昔日戰友一個抱著一個跳下去,與敵同歸於盡。

他們笑著說:“兄弟,今天要一起走了。”

“不知道我媳婦釀的桂花釀要便宜誰?”

“我死了,怕是聽不見兒子叫爹了。”

“爽快,老子這輩子,值了——”

他們說著一躍而下,手裡死死抱著敵人,傅承昀看著他們笑,手裡的火把丟下,燒起來了。

大火燒死了兩國幾乎所有打仗的人,一夜之後盡成灰燼。

傅承昀尋得崖下的人,手扒著把他們的骨灰放在懷裡,用衣裳兜著。

“我帶你們回家…”傅承昀一遍一遍的說著,可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家在哪裡。

那漫長的黑夜,他懷裡抱著死去的戰友,背後拖著毀容的晉王和殘疾的蕭策,就那樣跌倒了站起來,起來了再跌倒,他的身上手上都是模糊的鮮血,整個人恍若地獄惡鬼。

等到了驛站,被派去得利的薛知水看見他這副樣子,當場嚇了一跳,這也就是為什麼所有人都罵傅承昀,但唯獨薛知水對他心存一點善意。

“因為薛知水見過阿昀從地獄出來的樣子…”

傅輕竹說著,淚流滿面,她也好像看見傅承昀一路走回來的樣子,隔著煙霧告訴林愉,“後面的你就知道了。”

“負棺百里,風雪夜歸,踩著骸骨回來的阿昀成了所有人的噩夢。聖上為了補償賜婚,晉王娶了陸念,蕭策娶了林惜,而我…入了宮。”

也許會有人覺的不值得,傅承昀他們就忍的?

傅輕竹也問過,晉王和蕭策說,他們廢了,傅承昀沒有,他們死了,傅承昀活著。

他們要看著傅承昀活的比上京所有鬼都好,叫上京佝僂在傅承昀腳下但無可奈何。

傅輕竹把這些娓娓道來,林愉看著這個被困宮闈多年的女子,生活的磨礪早已不見當年執鞭縱馬的豪情,現實的殘酷折斷了她的翅膀,但她平淡的眼中仍有風骨。

“當年他們如此,今日當如何,更遑論阿昀只有十萬兵馬,只有一人入關,他…如今被射穿了身子,如何迎敵?”

林愉抓住她的手,眼中帶著燒的熾熱的火苗。

“長姐,不會的。”

傅承昀不會倒,他說過他捨不得死,他說過回來娶她,林愉相信他。

傅輕竹回頭,苦笑,“怎麼不會?他給所有人留了活路,唯獨沒給自己留活路。”

“他不留,我便給——”

林愉這話說的異常堅定,“活路,我給他活路,我不是那個要他保護的林愉,我是要與他共度一生,風雨同舟的妻子。”

林愉緩聲道:“他能在生死之中給我退路,我亦如此。”

傅輕竹坐在她前頭,忽然就被她的語氣鎮住。

林愉低聲道:“我入宮之前曾叫人帶信於蘇文清,他們都忘了——傅承昀是魏國的相爺,護的是百姓的天下,傅承昀敗他們一樣不能勝。今時不同往日往日,這是所有人存亡的時刻。我就是要提醒他們,提醒蘇文清,權力之爭可以有,前提是這個爭有利於國家,有利於社稷。”

林愉說著忍不住笑起來,好像她什麼也不慌,這就是一件很小的事,“可若是國破了呢?他們又在哪裡爭?”

“身為官員,十年寒窗,他的目光不能侷限於朝堂,更應該放眼于山河。”

“傅承昀受十年寒冰,尚知唇亡齒寒,以死護山,我們這個一身清正的蘇大人…焉能不知?”

蘇文清雖說與傅承昀有舊怨,但他是個明白的官,別的林愉不能保證,看在傅承昀曾揭穿孟梅真面目,糧草上面蘇文清一定會出手保障。

至於兵馬——

林愉站起來,往外看著宮中那座最高的宮殿,回頭朝傅輕竹笑道:“長姐,你說…我若用玉璽蓋了調遣兵馬的聖旨,傅承昀是否有足以抵擋夏國三十萬大軍的底氣?”

“你瘋了——”

傅輕竹驚的站起來,風寒的臉上忽然潮紅,“這是大不逆。”

“我就是不逆,循規蹈矩一輩子最後能如何?成為寡婦嗎?”林愉知道她的驚訝,望著她十分平靜道:“不是我瘋了,是幾年之前這個滿是蛀蟲的朝堂瘋了。傅承昀未負一人,卻為他們所負,若今時今日保不下傅承昀,我不介意…毀了它。”

傅輕竹眼神微動,她一直以來以為林愉是個溫柔可人的姑娘,沒想到她竟有如此決心。再一想傅承昀,一想對她心有餘唸的魏瑾瑜,傅輕竹不得不承認此戰勝利與否林愉都會平安無事。

這一刻,傅輕竹十分慶幸,林愉喜歡的是傅承昀,願意為之籌謀的也是傅承昀。一個安靜的人要麼不瘋,瘋起來可比所有人都難以阻擋。

“阿愉…”傅輕竹臉色微變。

林愉朝她走來,“長姐,他不會有事的,我得讓他活著。”

“我不僅為了我的夫君,更為了我腳下這片土地,我…也是這片土地的子民。”

終於,傅輕竹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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