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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鍾倫心裡也不免有些忐忑。
雖然和父親的關係一直以來都有些僵持,但作為父親,他的威嚴還是一直存在的。
“哎, 好,好。”
鍾海一連說了好幾遍,顯然也有些語無倫次。
“那,爸爸什麼時候過來?家裡的那套房子, 爸爸又買回來了, 要麼我就在那裡等你?”鍾海小心翼翼地問。
老房子?
鍾倫完全沒有想到這個答案。
從媽媽過世後,爸爸為了緩解情緒, 直接跑到國外生活,而自己也不想再回到家裡那個傷心地。
後來自己心血來潮, 想回老房子回憶,卻得知那套房子已經被爸爸賣出去了。
沒想到現在又買回來了?
“也好,那就在家見面吧。爸你什麼時候到就提前跟我說一聲,我趕過來。”
知道他工作繁忙, 鍾倫也沒任性地提出具體時間。
雖然對父親還生著氣, 不過現在也不是發脾氣的時候。
娶老婆最重要。鍾倫在心裡不斷提醒自己。
鍾海也是個心急的人,和兒子打完電話之後, 他讓秘書推掉了明天的所有安排, 當天晚上就趕到了老房子。
老房子的佈局還和之前一樣, 不過這些都是鍾海憑藉記憶慢慢還原的。
當年房子賣出去之後,他就後悔了, 但他也不敢接近那片地方, 怕觸景生情。
所以鍾海花了大價錢讓下一位住戶儘量不要動房子裡的東西,後來更是砸錢買了回來。
這些都是鍾倫不知情的。
“不知道兒子現在長什麼樣了。”鍾海躺在床上,一夜無眠。
到了第二天, 第一個敲門的是週數。
“哎,你這什麼表情啊,怎麼一點都不歡迎我?”週數不客氣地擠了進去,好奇地打量著房間。
“怎麼是你?我還以為是我兒子呢。”鍾海期待的眼神立馬恢復平靜,甚至還有些嫌棄。
不過在碰到熟人後,心裡的緊張總算緩解了一些。
這可能就是對待兒子和損友的區別吧。
“不是吧,這麼大一個家裡連水都沒有?”渴了半天的週數,最後還是自己在廚房裡找到了水壺燒水喝。
“我凌晨到的,沒精力燒水。”鍾海嘆了口氣。
“緊張了吧?我就知道,這不上門來給你打打氣勢了嘛。就憑你們父子倆的個性,有很大的機率無話可說。”
週數承認自己脾氣是臭了點,但比起這個只知道生悶氣說這種話的倔老頭,愛徒肯定更願意和他說話。
“叮咚~”
門鈴聲響起。
兩個正在喝水的男人迅速對視一眼:鍾倫來了。
“你開門我開門?”
“你開。”
鍾海放下水杯正襟危坐,表情比談一樁大生意都還要認真。
“行行行,我開就我開。”週數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還哎喲了一聲,趕緊跑去大門口。
“進來吧,進來吧。”週數一開門就拍了拍鍾倫的肩膀,用力氣直接把他拉了進來。
“喏,你爹在那兒呢。”
反手一推,鍾倫踉蹌的直接來到了父親面前。
他回頭看了一眼惡作劇得逞的週數,無奈的說道:“老師……”
週數揮手,示意他趕緊和他老子談話。
沒想到自己年紀大了之後,還要兼職居委會大媽才幹的事,這很不符我的形象好不好?
標準的口嫌體正直。
鍾倫深吸了一口氣,慢慢看向多年未見的父親。
其實鍾倫也是想借著老師來減輕壓力,不過現在也到了不得不面對的時候。
“爸。”他硬著頭皮喊了一聲。
喊完之後,鍾倫這才慢慢打量父親的身影。
和記憶中高大嚴肅的形象不同,眼前這個男人已經有了一絲老態,黑色的頭髮裡稀稀疏疏摻了幾根白色,臉上的皺紋也多了許多。
以往給人震懾力的瞳孔,此時也有了些許渾濁,歲月終究還是在這個男人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不知為何,此時此刻,鍾倫在來之前打好的腹稿,通通都忘了。
鍾海侷促不安的站了起來,明明想要靠近,卻又害怕引起孩子的反感,只能隱忍的和他保持一定距離。
他嗯了一聲之後,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本該令人感動的場面就這麼陷入了僵局,週數無語。
這兩個人,一個平日裡能說會道,特別能哄女朋友開心;一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沒事還會損我幾句。
怎麼碰到一起之後,一點火花都擦不出來?
“行叭,還是得我來調解唄。”週數撣去衣服上不存在的灰,自覺承擔起了任務。
有他調節,氣氛總算沒有一開始的尷尬。作為中間人,週數很清楚這夫子倆的矛盾點在哪。
他客觀的陳述了兩邊的立場,並把這麼多年來鍾海在私底下為兒子的付出都說給了鍾倫聽。
起初,鍾海還用眼神來警告週數,讓他不要說。在做父親的看來,這些事情都是自己心甘情願的,沒有邀功的必要。
但週數不這麼覺得。
有些事情就是要說出來,對方才能有深刻的體會,禁止自我感動。
鍾倫很震驚,同時他也是個想什麼就問什麼的人,他把這麼多年來一直困惑的問題問了出來。
包括當年為什麼不關心媽媽,為什麼要選擇出國逃避,還試圖掌控他的人生。
這場談話持續了整整一天,父子倆的心結在坦誠的交談中終於解開。
鍾倫這才知道,這些年來,他到底犯了多大的錯。
說父親固執,自己何嘗又不是同樣的人呢?
幸好,這一切終於結束了。
也多虧了席君,要不然他也不會有這樣的契機和父親達成和解。
雙方都各退一步,結果自然喜人。
最欣慰的還數週數,他在心裡嘀咕:難不成我還真有當調解員的天賦?
“雖然我不太瞭解這個姑娘,但我相信我兒子的眼光,當爸的很支援你,什麼時候想帶來讓我看看就告訴我。”鍾海道,表情比之前要溫和。
“嗯,我會安排的。”鍾倫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
在準備了三天後,他把席君約了出來,開車帶她來到了一片荒地。
“我們是要去哪裡?”席君好奇的問道。
已經快到目的地了,所以也沒有再藏著掖著的必要。
鍾倫坦誠道:“我想帶你見見我媽。”
“這……”席君很驚訝,同時她的眼神中飛快地閃過了一絲責備,“怎麼不早告訴我,我還可以準備準備。”
空手來見男友的媽媽,這怎麼行?
“就是怕你會這麼說,所以我才突擊。”鍾倫笑著說道,“放心吧,我已經替你準備了,都在後備箱。”
“那好吧。”席君鬆了一口氣,同時異常嚴肅的盯著前方的道路。
她得想想一會兒該怎麼和未來婆婆說話。
終於到達了墓地,鍾倫把準備好的花束以及各種零食水果從後備箱裡拿了出來。
看到席君魂不守舍的樣子,鍾倫暗自發笑。
“不用這麼緊張,我媽很隨和的。”他左手拎著一大堆東西,右手牽著席君,帶著她一步步往前走。
“那也得認真對待。”席君瞪了他一眼。
自從談了戀愛之後,席君的表情也越發鮮明,當然,其中少不了鍾倫的各種逗趣。
這算是自己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見家長,緊張也是人之常情。
雖然阿姨已經過世,自己又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但在這方面上,席君依然很在乎這個見家長的過程。
一定要讓阿姨滿意,放心的把鍾倫交給自己。席君在心裡發誓。
她並不覺得自己這個想法哪裡不太對勁。
因為不是清明節,所以這片墓園很是安靜,沒有什麼人在走動。不過打眼望去,環境衛生方面還是做得很到位,並且在不遠處還有一片花田,莫名的讓人心安。
似乎從踏入這片土地的那一刻,就好像有股神秘的力量在默默守護心神。
跟著學長來到了一塊墓碑前,席君默默送上了花束,和鍾倫一起鞠躬。
在擺好零食和果盤之後,席君先是聽鍾倫絮絮叨叨的和阿姨說了一些家常瑣事,又聊到了和父親的和解,最後正式向她介紹自己。
“阿姨好。”席君再一次鞠躬,模樣認真的對著一塊墓碑問好。
“我聽阿倫說過,阿姨特別喜歡吃些乾果小零食,還有各種時令水果,鮮花也是獨獨喜歡鬱金香,這些我們都買來了。雖然裡面沒有我的參與,但我希望阿姨能夠喜歡。”
席君毫無遮掩的說了出來。
平日裡,鍾倫提到他母親的次數不多,但席君都把他說的話通通記在了腦子裡。
如果提前收到通知,席君相信自己一定能夠讓阿姨滿意。只是阿倫太狡猾了,不給她表現的機會。
不過,自己還能透過說話的方式來表明用心程度,不算步驟分的話,好歹也有個答案分。
“這麼實誠幹什麼?我買的就是你買的。”鍾倫被她的一本正經給逗笑了,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腦袋。
“對待阿姨就是要心誠,就算說謊也會被發現的。”席君也捏了捏他的臉,就算不贊同,但她的語氣也很溫柔。
“是是是,老婆說的都對。”他嬉皮笑臉道,故意惹席君害羞。
說來也奇怪,在沒有談戀愛之前,他一直覺得提前叫老婆這個稱呼會很彆扭,現在就是真香。
不過他心裡也清楚,要想聽小君喊老公,就真的得等結婚之後了。
席君瞪了他一眼,這麼嚴肅的場合呢,不要搗亂!
“嘿嘿,要是我媽還在的話,她一定會特別喜歡你的。”鍾倫摟住她的肩膀,沒忍住在她額前留下了一個吻。
愛一個人就是這樣,就算在親媽面前,他也要秀恩愛。
也許是父子間的默契,機緣巧合也想來找老婆說說心裡話的鐘海,在距離五十米外的地方,默默看見了這殺狗的一幕。
“……艹”
再斯文的人,也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
老婆,這是我想你的第7015個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