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聞言, 溫執硯斂眸,這話也是他想問的。
謝卓南是從德國留學歸來的高階人才, 主修金融和政治,在國外的時候專門負責實驗研究,十年前回國後一邊堅持老本行,一邊擔任大學講師,在業內極富盛名。
這次他來川南省一是受邀參加新聞專訪,二則是開展有關金融基礎理論體系的演講,意圖推動金融政策的改革創新。
溫執硯來找謝卓南,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是他的上級旅長和謝卓南是表兄弟, 謝卓南雖在國內,但已有快三年未歸家,旅長讓他送一封書信給謝卓南。
第二個原因則是因為他父親和謝卓南的私交,他作為晚輩,理當過來打個招呼。
前些天兩人見過面後, 溫執硯昨天便準備離開省城, 去找謝卓南告別時卻正巧撞見其胃病發作昏死在招待所內, 只能暫時擱淺回部隊的計劃, 將人送到醫院照料。
印象裡, 謝卓南醉心研究, 深居簡出, 怎麼會跟遠在川南省出身小縣城的陳鴻遠認識?而陳鴻遠和在福揚縣的汽車配件廠工作, 又怎麼會出現在省城?當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溫執硯內心疑惑,但臉上並未顯露太多,面對謝卓南的詢問,並不打算把溫家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拿出來說,只是淡聲回了句:“不認識。”
一面之緣, 不歡而散,他甚至都沒跟對方說過真實姓名,確實稱不上認識。
而陳鴻遠看上去也沒有和他裝熟的意思,沒說話,算是對這一回答的預設。
見狀,謝卓南倒也沒深究,只當是自己想多了。
這一話題算是揭過,溫執硯走到病床前站定,將醫院的檢查結果交給謝卓南過目。
陳鴻遠適時開口告辭:“那謝教授你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
謝卓南見他要走,扯了扯嘴角笑道:“小陳,今天的事謝謝你了。”
“沒關係,舉手之勞而已。”
陳鴻遠順著他的話客套兩句,不動聲色看了眼一旁的溫執硯,就徑直離開了病房。
等人一走,溫執硯便順勢問起他離開的期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其實他想問的是謝卓南和陳鴻遠是怎麼認識的,但這種話不好問出口。
聞言,謝卓南擺了擺手:“也沒什麼事,就是想下床走走,誰知道在病房門口剛好碰見了小陳,就拉他進來聊了會兒。”
“說起來,小陳跟你一樣也是當兵的,可惜已經退伍了,所以我才問你們是不是認識。”
謝卓南嘆了口氣,記憶有些飄遠,想到幾年前他在西北搞研究的時候,陳鴻遠就是負責保護他的軍人之一。
那時的陳鴻遠還是個剛成年的新兵蛋子,臉龐稚嫩青澀,因為五官輪廓長得和他年少時的愛人極為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他才留意到了這個年輕人。
不過也就是有個印象,倒沒有很深的交集。
直到前兩天開完講座,在一棟樓裡再次遇到了退伍後的陳鴻遠,對方和幾年前的模樣已然變得完全不一樣了,臉還是那張臉,但是氣質卻愈發成熟穩重,身上沒了那人的影子。
再見面就是剛才了,大概是年紀大了,看見年輕的後輩,就想拉著聊聊天敘敘舊,再加上久別重逢,可說的話就多了,只可惜對方家裡有人住了院需要他照顧,聊不了多久。
聽到謝卓南說他們是在西北認識的,陳鴻遠以前還是當兵的,溫執硯都沒有特別大的反應,直到末尾聽到陳鴻遠家裡有人住了院,神情才微微一變。
他還在福揚縣的時候,就打聽到曾經和他有過婚約的那個女同志現在就在省城出差……
想到沒能給出去的錢,溫執硯指尖微動,腦海中飛快閃過那個女同志的名字:林稚欣。
溫執硯行動速度很快,立馬就去護士站打聽住院的人裡有沒有叫這個名字的,然而打聽了一圈,卻一無所獲。
住院的名單裡沒有,但是林稚欣是陳鴻遠的妻子,總歸會來看望他的家人,到時候要是碰上了,再看看能不能找機會把東西交出去。
要是遇不到,上次陳鴻遠那般嚴詞拒絕,他也沒道理再去打擾人家的生活。
另一邊的病房內,林稚欣正在用小碗給夏巧雲盛魚湯,抬眸瞧見陳鴻遠進來,分出一個眼神給他:“來了?”
陳鴻遠走進來,病房內沒有多餘的凳子了,他乾脆就站在了林稚欣旁邊,幫忙搭手幫忙。
一整條魚和一大盆魚湯,夏巧雲一個人肯定喝不完也吃不完,林稚欣就拿著陳玉瑤平時去打飯的食盒給她也盛了一大碗,剩下的沒多少,她就打算和陳鴻遠分著吃了。
只剩下一個搪瓷大碗和勺子,林稚欣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吃獨食,自己吃一口,就給陳鴻遠喂一口,一來一回,落在別人眼裡好不膩歪。
被人投餵,本身就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更何況做這件事的人還是自己心愛的人。
陳鴻遠很是受用,完全依賴她的溫柔照顧,又因為她不再嫌棄吃他吃過的,眼底的笑意就沒消失過。
不過這點兒魚湯可不管飽,至少對陳鴻遠是完全不夠的,所以晚些時候又加了餐。
第二天的手術很成功,麻藥勁兒過了夏巧雲就醒了,動過刀的胸口泛著密密麻麻的疼痛,稍微一動,痛感就更加強烈,不得已,只能乖乖躺在床上修養。
這一躺就是兩天,直到第三天才能下床走動。
趁著天氣好,林稚欣和陳玉瑤就跟左右護法似的,向護士站借了輪椅帶著夏巧雲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醫院裡的消毒水味道很重,再加上別的一些味道,奇奇怪怪的,著實不好聞。
一出醫院大樓,花草樹木的清香將其衝散得乾乾淨淨,連帶著整個身心都舒暢了。
這年頭的輪椅不好操作,稍微遇到有點兒磕絆的路就推不動了,林稚欣使好大的力氣才勉強前進一小段距離。
夏巧雲自然察覺到了,知道她力氣小,淺笑著說道:“就在這兒吧,我曬曬太陽,你和瑤瑤可以去前面那個長椅上坐會兒。”
聞言,林稚欣看向幾步遠的長椅,剛好在樹蔭下面,斑斑點點的光線照射下來很舒服,很適合她這種怕被太陽曬到,又想懶懶坐著休息的人了。
林稚欣和陳玉瑤把夏巧雲往長椅的方向又挪動了一點兒距離,才在長椅上坐下,陽光穿過樹葉似有若無灑在身上,暖呼呼的。
沒一會兒林稚欣就有了些睡意,閉著眼睛懶洋洋養神。
手術順利,術後恢復也順利,壓在心頭的大石頭都平穩落地,一家人都很享受這難得的閒暇時光。
只是沒多久,一道難以置信的驚呼聲就打破了平靜。
“巧、巧雲?”
林稚欣猛地睜開眼,就看見之前有過兩面之緣的大叔站在小徑的盡頭。
林稚欣之前對這位大叔的印象是高知人士,冷靜睿智的那一種,可現在那雙清明聰慧的眼睛裡此時寫滿了震驚,迷茫,欣喜,悵然,悲傷,各種各樣的情緒交織,最後竟然沁出氤氳的一層淚花來。
夏巧雲的表情和他差不多,手指死死扣住輪椅的扶手,定定和其對視著。
或許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又或許是怕只是幻覺,謝卓南怔怔站在原地,盯著夏巧雲的臉看了好久好久,隨後邁出的步伐,隱約帶著幾分發抖的踉蹌。
林稚欣聽著大叔對夏巧雲親暱的稱呼,以及他失控的反應,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對,但很快回過神來,這大叔和夏巧雲應該是老相識。
“巧雲,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走近後,謝卓南越發確認自己不是老眼昏花認錯人,忍不住喜極而泣,喃喃重複著這句話。
雖然時過境遷,兩人都老了,早不是當初的模樣,但是還是能一眼就認出彼此。
夏巧雲嘴巴張了又張,卻說不出什麼話來,猝不及防的重逢,早就將她的理智吞噬了個乾乾淨淨,無數次午夜夢迴,無數的心裡話,在此刻好似都淹沒在喉間的哽咽裡。
再見舊人,她完全分不清究竟是驚更多,還是喜更多。
林稚欣看著二人互相看著卻相對無言,擔心地睨了眼夏巧雲快速起伏的胸脯,怕她情緒激動之下牽動傷口,連忙上前安撫:“媽,你才做完手術,別太激動。”
聽到媳婦的話,夏巧雲這才感受到傷口傳來的癢痛,調整呼吸緩了緩,勉強勾了勾唇角。
沒等她開口,謝卓南擔憂的話語緊隨其後:“手術?巧雲,你生病了?身體怎麼樣?”
夏巧雲已經恢復理智,看向面前和她一樣步入中年的男人,嘴角依舊掛著笑容,輕聲回道:“人老了,身體就是會有各種毛病,前兩天已經做了手術,沒什麼大礙了。”
看著她身上的病號服,謝卓南眼珠不可控地顫了顫,伸手扶了扶歪斜的眼鏡框,這才後知後覺注意到了一旁的林稚欣,聽她喊夏巧雲媽,忽地想到了什麼,內心蕩起波瀾。
這世上居然會有那麼巧的事,林稚欣口中送她手錶的婆婆竟然就是他苦苦尋找了多年的人……
不久,他的視線又轉向站在夏巧雲身後的年輕女生身上,女生的五官眉眼和夏巧雲至少有五分相似,是誰的孩子不言而喻。
一陣短暫的沉默,林稚欣不由得開口:“媽,大叔,要不要給你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聊聊?”
夏巧雲和謝卓南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這裡離醫院食堂不遠,不是飯點,整個用餐區除了一兩個工作人員,根本沒什麼人,特別安靜,適合聊天。
林稚欣拉著陳玉瑤坐在遠處,給夏巧雲和謝卓南留足說話的空間。
看了不遠處的二人一眼,林稚欣扭頭對身側的陳玉瑤輕聲說道:“瑤瑤,我回一趟病房,你哥估摸著要來了,我怕他找不到咱們擔心。”
雖然見到了陳鴻遠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大叔和夏巧雲看上去關係很不一般,瞧著不像是普通的老相識,反倒像是……老情人。
聞言,陳玉瑤恍惚點了點頭,示意她儘管去。
面對面而坐,謝卓南死死捏著掌心,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又該從何問起。
他和夏巧雲是高中同學,也是彼此的初戀,兩人情竇初開,兩情相悅,雖未點破,但是感情不言而喻,只等大學畢業就跟家裡坦白。
誰料分別卻來得猝不及防,家裡安排他出國留學,夏巧雲也選擇聽從家裡安排另嫁他人。
年少時的感情終究沒有一個好結果,出國後一年,他被迫接受聯姻成了婚,但是硬湊在一塊兒的人,婚姻生活並不美滿,不到五年便離了婚,他留在國外的研究所醉心研究。
直到後來他受邀回國,年底參加一次高中同學聚會,卻從舊友口中得知原來夏巧雲並非不願等他留學歸來,也不是愛上別人移情別戀,而是為了家庭不得已,也是為了不耽誤他,才撒謊和他斬斷了關係。
而夏巧雲婚後也並不幸福,其丈夫一家得到風聲為了避禍,藉口南下投奔親戚,實則意圖逃到港城,卻在半路拋下了夏巧雲,從此音訊全無。
然而當他得知這些訊息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十年的光陰一閃即逝,什麼蹤跡都被湮滅得一乾二淨。
他到處求人,跟瘋了一樣到處尋找有關夏巧雲的訊息,可是最後卻一無所獲。
不曾想二人竟會以這樣的方式重逢,在這樣一個再稀鬆不過的日子裡,那張埋沒在腦海深處,卻記憶猶新的臉龐就這樣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他有太多太多的話想說,無數句思念想表達,可是卻因為中間隔了二十多年的歲月,陌生感和生疏感令他一時間難以開口,生怕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來的路上,謝卓南幻想了許多,他也曾悲觀地想過她或許已經不在人世,可現在她就這麼鮮活的和他面對面,失而復得的喜悅,竟然讓他一個素來沉默寡言的人流下了眼淚。
夏巧雲主動打破了沉寂,像以前一樣和他輕鬆地開著玩笑:“謝卓南,二十多年沒見,你老了好多。”
謝卓南眼睛裡滿是懷念,驀然笑了:“可是巧雲啊,你還是那麼漂亮。”
夏巧雲也跟著淺淺笑了,她都是四十多歲的人了,滿臉都是皺紋和雀斑,哪裡還會漂亮呢?
然而這句熟悉的充滿逗弄的話,又把她拉回了少女時代,那時的她,只是個天天憧憬著美好未來,無憂無慮的小女生。
謝卓南也只是個會揪她辮子,吵著鬧著要把她娶回家的少年。
年少的愛戀早就褪去,現在更多的是面對一個老朋友的悠閒自得,兩人聊了許多,從相識到讀書時的過往,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中年人,難得失了體面,笑得肆意快活。
可聊著聊著,難免就會涉及分開後彼此的狀況,到底是年歲大了,不管是傷痛還是快樂,都能輕描淡寫地描述出來。
“我後來的丈夫人很好,有本事會掙錢也很心疼我,跟他在一起我很幸福,吃穿不愁,日子快活,還生了兩個懂事乖巧的孩子,我沒什麼不滿意的。”
說完,夏巧雲又問起他的現狀:“你呢?”
謝卓南迴神,擺了擺手:“十多年前就離了,這麼多年都是孤家寡人一個。”
夏巧雲一愣,沒想到謝卓南居然離婚了,而且這麼多年了都沒有再娶,不由抿了抿唇,繼續問道:“那你的孩子呢?”
謝卓南苦笑一聲:“我沒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