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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動靜, 關瓊紅著眼看向走進來的林稚欣,堵在喉嚨裡的話囁嚅片刻, 化成一聲帶著委屈的哽咽:“舉報你的事,真的不是我乾的。”
“我昨天晚上去領導辦公室,就是去找曾老師談論我的作品收尾的事,後面就直接回來了,什麼都沒幹,不信你們去問曾老師。”
說到這兒,關瓊像是想到了什麼,轉頭看向一旁的何萌萌:“對了我想起來, 萌萌,昨天我去曾老師辦公室之前,還在樓梯和你打了個照面來著,你記得不?”
關瓊去曾志藍辦公室之前,在樓梯的拐角處正巧看見何萌萌從樓上下來, 只不過當時她看何萌萌像是有什麼事比較著急的樣子, 再加上曾志藍馬上就要下班了, 她也怕錯過, 所以就只互相點了個頭, 沒來得及說得上話。
這會兒聽人提起她昨天晚上去了辦公室, 立馬就想到了遇到何萌萌的事。
眼見其他人的視線都朝自己看了過來, 何萌萌抿了抿唇, 怕把火引到自己身上,訕訕笑道:“好像有那麼一點兒印象,當時我記得我是落了東西在工作室,臨時折回去取的。”
雖然何萌萌回答得模糊不清,但是也可以算作人證, 至於能不能洗清關瓊的嫌疑,那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好了,既然是一場誤會,那麼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大家都是朝夕相處的室友,別因為這種事傷了和氣,也別再彼此懷疑了。”
此話一出,原本還懷疑關瓊的兩個女生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頓時不吭聲了。
何萌萌安撫般地拍了拍關瓊的肩膀,扭頭卻對上林稚欣略帶探究的眼神,心裡頓時咯噔了一下,面上心虛一閃而過,趕忙把話題繞到孟愛英身上:“英英,你們去找領導談話的結果怎麼樣?”
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別的原因,開口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稚欣眼皮微掀,眸底晦澀一閃而過。
孟愛英尚且沉浸在清白恢復的高興裡,什麼都沒察覺到,聞言迫不及待地就把結果說了出來,“多虧了欣欣平時有記錄工作的習慣,不然咱倆真的是有嘴說不清。”
一聽她們倆沒什麼事,眾人都鬆了一口氣,同時也不禁將注意力再次放到了寫舉報信的人身上,“那舉報的人找到了嗎?”
孟愛英微微嘆了口氣,旋即搖了搖頭:“領導說每天出入辦公樓的人太多了,找起來還需要時間,而且舉報的信箱是隻有每天早上檢視一次,時間範圍太廣了。”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大家臉色都有些不好看,要是抓不到人,舉報的事就只能輕拿輕放了。
相比於孟愛英的氣憤和惱怒,另一個當事人林稚欣瞧著倒是很看得很開,讓大家散了,去做自己的事。
這年代沒有監控,鐵打的證據就不足,就算知道是誰舉報的,只要對方咬死不承認,影響就不是很大,頂多就是被周圍議論,名聲毀了。
可大家又不是研究所的,等到培訓結束,天南地北分開了,也沒辦法追究,犯罪成本實在是太低了。
熱度過去,大家討論的激情也就散得差不多了,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萌萌,天黑了,你陪我去一趟廁所唄?”
何萌萌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抬眼就看見林稚欣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一雙大眼睛笑眯眯地盯著她,只看得人後背發涼。
她下意識想拒絕,可是林稚欣壓根不給她機會,直接上前攬住了她的胳膊,對其他人說道:“我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這樣就算想拒絕也拒絕不了了,何萌萌只能硬著頭皮跟著她走了。
去往公共廁所的路上,何萌萌不止一次想把手從林稚欣的胳膊裡抽回來,但是都無功而返,一顆心撲通跳得飛快,忐忑又不安的情緒席捲腦海,她不會是知道了什麼吧?
長久的沉默中,林稚欣清脆的嗓音幽幽響起:“是你乾的吧?”
何萌萌瞳孔驟然一縮,不由自主地結巴了:“什、什麼意思?”
聽著她一副被冤枉而委屈的表情,林稚欣也沒生氣,只是語氣平和地說道:“我以前練過字,所以有時候會不自覺地留意別人的字跡。”
“舉報信的內容我看了,寫舉報信的人挺聰明的,不知道是換了左手寫字,還是有意識改變了字跡,但是寫作習慣不會變,透過一些筆跡特徵就能大致分辨出來,比如筆畫形態,連筆和省略,又或者是字間距之類的,只要找專業的人一鑑定,就能確認是不是同一個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算是傻子也能聽出來林稚欣話裡有話,並且已經鎖定了她。
何萌萌肉眼可見地慌亂了起來,但是想到孟愛英剛才說調查還沒出結果,咬了咬牙,用了些力氣將手從林稚欣懷裡抽離,旋即強裝冷靜道:“欣欣,你是在懷疑我嗎?”
儘管她很想保持鎮定,但是起伏的語調還是暴露了她此刻的心虛。
林稚欣之所以會確定舉報的人是何萌萌,是因為何萌萌是他們宿舍的寢室長,平日裡需要記錄一些宿舍情況,安排宿舍的人值日打掃衛生,因此門後面貼的有她寫的值日表,每次進出都會注意到,印象就會深一些。
再加上剛才關瓊提到何萌萌昨天晚上一個人去了辦公樓,就讓人更加確認了自己的猜測。
眼見何萌萌不承認,林稚欣不慌不忙地說:“我和所裡領導商量過了,只要明天中午之前,舉報的人主動坦白並向我公開道歉,所裡就可以保留她參加選拔的資格。”
“不然後續若是將那個人揪了出來,就會將那個人從培訓的名單裡踢出去。”
“何萌萌同志,你要是知道是誰幹的,記得勸勸她不要為了面子,丟了工作和前程。”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何萌萌的臉早就變得一片死白,愣在原地神情呆滯,像是被抽了魂兒似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林稚欣不是聖母,別人都害到頭上來了,還懵懂地不知反擊。
也不管何萌萌聽沒聽懂其中的利弊,林稚欣理了理袖子,大步往前走去。
第二天一早,林稚欣吃完早飯,和孟愛英前後腳進入工作室,就發現了不尋常的地方,一群人圍在一起竊竊私語。
據說是有人路過曾志藍的辦公室,偷聽到了一些不得了的東西,原來在背後寫舉報信搞小動作的人自首了,竟然是何萌萌和她同鄉的搭檔!
兩個人現在還在曾志藍辦公室接受思想批評教育。
不少人都感到難以置信,畢竟何萌萌平日裡與人為善,老實本分,完全不像是會幹出這種事的人。
等人全部到齊後,曾志藍帶著何萌萌和她的搭檔出現在講臺的最前方,曾志藍簡單說明情況後,就換何萌萌和她的搭檔當眾對林稚欣和孟愛英道歉。
她們寫舉報信的理由也很簡單,嫉妒林稚欣這組的作品太優秀,擔心自己落選,才想出這麼一招來把林稚欣這組拉下水,失去最大的競爭對手後,他們那組就成了培訓生裡最突出的,到時候拿到名額便會十拿九穩。
“林稚欣同志,孟愛英同志,對不起,都是我們的錯,希望你們大人有大量,原諒我們這一回。”
林稚欣和孟愛英對視一眼,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倒也沒過多為難,敷衍地“嗯”了一聲,就算過去了。
但是有些事卻不是那麼輕易就能過得去的。
最明顯的便是何萌萌和她搭檔被全體有意無意的孤立了,笑話,誰敢和這種人交往?表面上和你相處得那麼愉快,背地裡卻悄悄捅刀子。
若是再和對方交往下去,誰能保證下一次被舉報的人是不是自己?再說了,誰知道還有沒有別的陰招?
經過這次風波之後,之後的選拔進行得無比順利,依靠實力說話,誰都不敢再有小動作。
服裝是人的外在語言,是時代審美與社會心理的縮影,在這場中外交流的服裝展銷會上,則增添了幾分政治和文化的影響力,反倒失去了幾分民族特色。
不管什麼時候,只要設計觸動了審美,哪怕在物資緊缺、觀念保守的年代,也會激起大眾追隨。
所以在一眾追求時代和政治正確的“保守”作品裡,富有文化特色且具有民族符號的作品就很容易就脫穎而出。
林稚欣和孟愛英的作品毫無疑問獲選,和另外四組組成湘繡代表團,由曾志藍帶隊前往京市參加中外合辦的大型服裝展銷會。
前往京市的火車上,林稚欣縮在座位裡,伸手裹緊了身上的棉襖,又把臉往圍巾裡埋了埋,整個人都包裹得嚴嚴實實,才覺得沒那麼冷。
出發前,她屬實沒料到十二月的北方竟然冷成這樣,緩了緩,扭頭透過車窗往外面看,茫茫大地一片雪白,堆積了差不多兩尺高,天上還在往地上飄細密的雪團,瞧著又是一場大雪。
林稚欣嘆了口氣,在心裡祈禱只是陣雪,不然大雪封路結冰,鐵路晚點,又要耽誤不知道多長時間。
孟愛英裝完熱水回來,瞧見的便是林稚欣看向窗外的半邊小臉,鼻尖和臉頰紅彤彤的,不施粉黛,卻有種出水芙蓉的嬌豔。
雖然認識相處了有小半年,孟愛英偶爾看到林稚欣,還是會被她的美貌驚豔到,這不,長得好看的人,被大冷天凍得整張臉都紅紅的,也不會讓人覺得埋汰,反而會感慨咋能美成這樣。
看了幾眼,孟愛英回過神,把手裡的熱水袋遞給林稚欣,“給你,快暖和暖和。”
林稚欣接過,抿著乾澀的唇笑了笑:“謝謝。”
說完,她便把熱水袋塞進蓋腿的毛毯裡,等孟愛英過來後,就把熱水袋放在兩人大腿中間。
車廂裡空間逼仄,窗戶全都關得死死的,以至於呼進來吐出去的全是渾濁的冷空氣,時間一長,腦部缺氧,意識也跟著都昏沉沉的。
再加上也沒什麼娛樂活動,一路以來,她差不多都是睡過來的。
幾個日夜輪迴,總算是在雪停的那天,抵達了京市。
林稚欣和孟愛英提前拿上東西排隊等在出口的位置,跟隨人流下了火車,和代表團的其他人匯合後,就準備出站了。
一片人擠人的混亂中,林稚欣沒辦法東張西望,只能目視前方,被動地往前走。
忽地,旁邊響起孟愛英激動的聲音:“欣欣,接你的人來了。”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林稚欣看見了那張日思夜想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