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七零年代嬌氣大美人·糖瓜子·14,704·2026/4/6

林稚欣下意識地偏頭看了一眼, 這才發現某個人不知道什麼竟然到了她身後,兩人之間只隔了半臂的距離, 近到她能隱約感受到他笑時撥出的溫熱氣息。 他下頜微揚,眼簾懶懶一抬,絲毫不掩飾裡面譏諷的寒光,似乎也覺得張曉芳說的話很是荒唐。 事實也是如此。 林家看似對原主很好,但其實也只是看上去而已,寄人籬下,哪有過得特別舒坦的?其中的艱辛只有原主自己知道。 吃穿用度他們確實是沒少了原主的,只不過都是撿的林建華和林秋菊兩兄妹不要的, 想要更多更好的?那就只有兩個字:沒門! 他們之所以送原主去縣城讀高中,只是因為京市恰好在那時來了信,才同意讓原主去“鍍金”,好為自己爭取更多的籌碼。 其實真要說起來,還不是原主自己爭氣, 為了讓自己配得上未婚夫, 也怕以後去了京市被人看不起, 在初中最後關頭下了血本, 起早貪黑, 最後才勉強擦著錄取線的尾巴考進了高中。 至於林建華和林秋菊兩兄妹為什麼只有小學學歷, 還不是他們自己不努力, 覺得讀書無用, 在學校裡成天偷懶耍滑,考試也是考倒數,實在讀不下去了才不讀了。 原主讀高中的兩年裡,他們天天打壓原主,說什麼原主能有今天全靠他們, 讓原主別忘本,以後嫁到京市去了每個月都得寄錢回來,還說什麼要原主給林秋菊也找個京市的丈夫,以後她們姐妹倆也能有個照應。 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原主很難不變得敏感偏執,性格跋扈,朝外豎起尖刺,從另一種角度來說,這何嘗不是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 她不是說這樣就是對的,畢竟原主也傷害了很多人,做錯了很多事,但她變成這樣,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拜林家所賜。 “你是姐姐,我們當然要先考慮你……”張曉芳心裡早就被憤怒填滿,但是表面卻還是要裝出一副真心為她好的樣子。 林稚欣微微仰起柔弱的臉龐,眼睫微溼,帶著一絲懇求道:“大伯母你就別逼我了好不好?就算我嫁過去了,王家也不一定能幫建華哥在大隊安排一個職位啊……” 她的聲音清冷婉轉,不急不徐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聽完,張曉芳眼睛都瞪大了,慌不迭打斷她的話:“你胡說什麼呢?這根本就是沒有的事。” 誰料林稚欣根本不打算給她喘氣的餘地,一步又一步緊逼。 只見她輕輕咬住嘴唇,裝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自言自語般喃喃道:“哦不對,公社和村裡好多幹部都是王家的人,相當於是王家的地盤,應該……” 說到這,她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嗚嗚嗚,大伯母,我求你了,你別拿我給建華哥換前途啊……” 張曉芳這時還看不出她是裝的,那這麼多年算是白活了,兩眼一黑,衝上去就要扇她的嘴,“你這死丫頭!還不快給我閉嘴!” 林稚欣眼疾手快地往宋學強身後躲了躲,哭喪著臉哽咽道:“大伯母,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她豈止是說錯話了?簡直是要把他們家的老底一次性揭穿不可! 可是都這樣了,她還在說個不停:“可,可是村幹部選舉本來就講究公平公正,你們和王家這麼做是不對的,這不是視法規於不顧,欺騙集體,欺騙組織嗎?” 林稚欣這些話直接把事情上升了一個高度,原本還在默默吃瓜的圍觀群眾,臉色都凝重了起來。 仔細一想,除了林家莊,就連公社和公社下面的各個村,這幾年挑選幹部的時候,都多了不少姓王的,就連他們村也不能倖免。 要知道村幹部選舉之前都會成立專門的委員會,由鄉鎮領導、村幹部和村民代表組成,期間採用公開投票方式,還設有監票人和計票人確保公平性,最後才在一眾候選人裡選出票數最多的擔任村幹部。 如果村幹部的職位隨隨便便就能定,那麼還有什麼公平可言?組織民眾投票又有什麼意義?直接讓他們王家人全部擔任就得了唄? 要是林稚欣說的是真的,也就意味著群眾裡出現了老鼠屎,再往深了想,老鼠怕是已經氾濫成災了! 這種涉及集體利益和個人利益的大事,誰都沒辦法裝作沒聽見,高高掛起了。 而林稚欣要的就是這種效果,桃色新聞的傳播速度一般是最快的,不出三天,這件事肯定會傳得人盡皆知,而夾雜在其中的正事也會一併散播出去。 到時候就算王家再怎麼一手遮天,也沒辦法壓住人民群眾的呼聲,屆時上面肯定會派人徹查,是人是鬼很快就會浮出水面。 書裡就曾提到過王家落馬,罪名就是腐敗貪汙! 一旦跟這種事扯上關係,後半輩子就毀了,張曉芳自然也明白這樣的道理,所以她只敢憋在心裡,不敢在外宣揚,結果全都被林稚欣給捅了出來。 這下她是真忍不住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兩步上前,想要越過宋學強把這小賤蹄子給撕了。 就在這時,一道尖銳刺耳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你這個黑心肝的,看老孃不潑死你!” 話音未落,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一桶裝滿屎尿的糞水從天而降。 來不及躲閃的林海軍和張曉芳夫妻倆被澆了個徹底,沒一會兒,一股極端刺鼻的臭味迅速擴散開來。 周圍人捂著鼻子,不自覺往後退了好幾步。 偏生這還沒完,只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一手提著裝糞水的空桶,一手抓著把掃雞屎的掃帚,就往林海軍和張曉芳身上不斷招呼。 有人看見竹條末端的雞屎就差懟人嘴裡去了,當即一陣反胃,對著溝裡吐了出來。 “你們這兩個殺千刀的玩意兒,居然揹著老孃做出這種豬狗不如的醜事!” “我看你們是活膩歪了,要不要把老孃的棺材先借給你倆用用?反正你倆活著都是浪費糧食,還不如死了算了!” 老太太武力和火力全開,一刻不停地輸出,嘴巴更是淬了毒,什麼髒的臭的專揀難聽的罵,直接把林稚欣給看呆了。 宋學強率先反應過來,欣喜地喊了一聲:“媽,你啥時候回來的?” 林稚欣一愣,這就是宋老太太?她的外婆?這麼猛? 村裡人也認出了老太太的身份,紛紛在心裡為林海軍和張曉芳心裡默哀兩秒。 要知道宋老太太可是竹溪村出了名的不要命不講理的潑婦老太婆,罵不贏就打,打得贏就絕不廢話,萬一遇上打也打不過,罵也罵不過的狠人,那她就躺在地上打滾訛人。 反正她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沒理也變得有理。 因此村裡就沒人敢招惹她,要是有,那也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另一邊的宋老太太,可沒因為兒子的話亂了心神,專心收拾欺負她外孫女的兩個畜生。 直到她打累了,才不甘心地收了掃帚,喘著粗氣罵道:“給老孃滾,再不滾就不是一桶屎尿,一頓打能完事的了!” “宋老太婆,你實在太過分了,我要去公社告你!” 張曉芳先是被潑了一身糞水,後來又被餵了好幾口雞屎,一張口說話就滿嘴糞臭味,直往鼻子和胃裡鑽,噁心得她早上吃的飯都要吐出來了。 林海軍也沒好到哪裡去,他本來就閃到腰了,躲都躲不及,樣子瞧著比張曉芳還要狼狽幾分,就跟從糞坑裡剛撈上來差不多。 “哎喲喲喲,老孃還能怕了你了?有本事你就去告啊,老孃倒要看看哪個不分是非的領導會站在你這種賣侄女的畜生那邊!” 宋老太太才沒把她的威脅放進眼裡,甚至還陰陽怪氣了一番,而她這話一說出口,公社的領導有誰會給他們做主?這不是相當於變相承認了自己不分是非嗎? 張曉芳吃了癟剛要還嘴,就被林海軍攔下了,今天不僅沒把林稚欣帶回去,還平白惹了一身騷,再鬧下去吃虧的肯定還是他們,還不如先回去。 想清楚這點,他深深看了眼林稚欣,最後灰溜溜地拉著張曉芳走了。 宋老太太見狀,對著他們的背影吐了好幾口唾沫,又罵了好幾句髒話,才肯罷休。 等人走遠後,宋老太太環視了一圈周圍看熱鬧的鄰居,張口就是一頓無差別攻擊:“看什麼看?是你家的事麼就湊上來看?也不怕瞎了眼珠子!” 老太太年過六旬,黑髮中摻雜著些許銀絲,臉上佈滿飽經滄桑的皺紋和曬斑,眼窩微微凹陷,一雙深褐色的眼睛精明且銳利,步態穩健,嗓音洪亮,精氣神也不錯,一看就很不好惹。 事實也是如此,是真的特別不好惹。 宋老太太罵完,視線轉向躲在宋學強身後的林稚欣。 她剛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這小丫頭不僅知道示弱籠絡人心,還知道如何把握時機將對方置於死地,從頭到尾打得林家媳婦毫無還手之力,是個腦子聰明的。 林稚欣感受到她打量的視線,有些心虛地垂下了腦袋,看上去柔順又乖巧。 宋老太太肚子裡雖然有一堆話想問,但也明白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於是給宋學強使了個眼色,“走,先回家。” 這出戏最關鍵的人物都走完了,一旁看戲的自然也就散了。 等回到家裡,宋老太太並沒急著找林稚欣談話,而是把宋學強和馬麗娟兩口子叫到一邊,讓她先回了房。 其實就算不避著她,林稚欣大概也明白他們是要談論自己的去留問題。 雖然宋老太太趕走了她大伯和大伯母,暫時留下了她,但是總歸是要另外想辦法重新給她安排個妥善的去處的。 不然戶口就是一個大問題。 她現在的戶口還在林家莊,工分什麼的都記在那邊,年底分糧食也是按勞動多少計算,以前大伯一家惦記著她嫁到京市去以後能給林家帶來的好處,願意給她兜底,養著她。 可現在婚約沒了,她就成了一個吃白飯的拖累,沒了多少利用價值的棄子,大伯一家自然要開始謀劃該如何把以前投資在她身上的金錢和糧食討回來,這才有了和村支書合謀的一場大戲。 就算舅舅心疼她,願意把她的戶口遷到竹溪村來,那以後又怎麼辦呢? 說得難聽點,她又不是舅舅的親生孩子,養她一陣子可以,難不成還能養她一輩子? 日子久了,矛盾累計,遲早會爆發。 雖然原主爸媽留了一間房給她,不至於沒有去處,但是她一個沒幹過農活的,又沒有金手指和系統,單靠她自己在自留地裡種出來的東西,能不能吃飽飯還是個問題。 更別提短時間內跟上生產隊勞動,完成村裡給的效率和指標了,所以她根本不可能發展什麼種田文路線。 至於走上輩子服裝設計的老路,先不說女性在農村出頭有多難,就單說現在人們穿衣服多半就求個最基本的保暖蔽體,什麼時髦什麼花樣,那都是城市裡的女人會考慮的問題。 在這個鄉旮旯裡,太過愛美反倒成了一種羞恥,看原主從前的遭遇就知道了,稍微打扮一下就要被貼上狐狸精的標籤,說她是存心勾引男人,不要臉。 而且在這個年代,她一個人住也不現實,就連監控和安保措施那麼發達的後世,網上都會時不時報道一些有關獨身女性遇害的可怕新聞,更別說這個處處落後的年代了。 她不敢拿自己的安全去賭。 何況就算撇去村裡一些圖謀不軌的二流子不談,還有大伯一家虎視眈眈盯著,回到林家她怕是也沒有好日子過。 既要把她安頓好,又不讓舅舅一家為難,最好還能不讓她被林家騷擾,這種三全其美的方法很難,但也不是沒有。 比如,找個好人家把她嫁出去。 鄉下普遍結婚早,基本上剛成年就會張羅著相親,提前把親事定下,就算女方父母捨不得,過個一兩年再辦喜酒也不遲。 她已經滿二十歲了,年齡也合適,早就該談婚論嫁了。 只是之前有和男主的娃娃親,她得等男主當兵回來,再考慮結婚的具體事宜,就一直拖到了現在。 但是令所有人沒想到是,沒等到接她去京市的好訊息,反而等來了一紙退婚書。 張曉芳今天說了那麼多廢話,唯獨有一句沒說錯,如今她和京市的那門好婚事沒了,確實得開始重新物色新的結婚物件,不然適齡的好後生就要被別家搶完了。 剛才她之所以當著林海軍和馬麗娟的面再提起溫家,就是心存僥倖,想讓他們同意支援自己去京市,去搏一搏男主已經退伍回家,然後利用男主在這個時代站穩腳跟。 只可惜願望落空,她也想起來這時候的男主還在部隊服役,要等改革開放以後,才會從部隊回京市發展自己的事業,然後遇到女主,美美開啟事業愛情雙豐收的甜爽文。 她現在跑去京市,只會撲個空。 至於書中那個和她同村的大佬…… 這兩天她絞盡腦汁,也只想起來大佬姓陳,其餘更多的資訊不管她怎麼努力回想,就是死活都都想不起來,甚至連個準確的名字都無法拼湊出來。 穿書的人裡面,像她這種抱大腿都抱不明白的蠢貨,怕也是少有吧? 林稚欣自嘲笑笑,抬頭望向窗戶外面,有後山擋著,投射進屋內的光線有限,就顯得整個房間十分陰暗逼仄,壓得人喘不過來氣。 她該不會真的要屈服現實,找個鄉下的男人結婚生子,然後困在這個小地方一輩子吧? 就當她感慨命運多舛之際,房門忽然被敲響,緊接著馬麗娟推門而入。 馬麗娟看她呆呆對著窗戶出神,一副迷茫傷感的樣子,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堆在嘴邊,滾了一圈,又緩緩咽回了肚子裡。 林稚欣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沒有主動挑破窗戶紙,既然她不說,那麼她也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過了會兒,馬麗娟才說:“你腳踝不是受傷了嗎?你外婆讓你這幾天就待在家裡哪也別去,專心養傷就行了。” 聞言,林稚欣乖巧地點了點頭,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好的,舅媽。” 她也知道自己今天的一番話肯定會給王家和林家惹上一堆麻煩,難保不會被人記恨,低調點兒避避風頭總歸沒有壞處。 雖然這麼做之前她就預料到了會得罪很多人,但是她不後悔,書裡他們把原主毀了,現在她給他們點教訓根本就算不得過分。 見狀,馬麗娟動了動嘴皮子,只覺得更難說出口了,猶豫半晌,最後說了句讓她好好休息就打算離開。 可剛轉身,就被林稚欣叫住了:“舅媽,你吃不吃這個?” 馬麗娟回頭,就看見她手心裡捧著的三月泡,被荷葉包裹得好好的,晶瑩剔透,看上去很是清甜。 馬麗娟錯愕了一下,心裡隨即湧起一陣偎貼,覺得她真的是變了,以前得到什麼吃的只會往自己兜裡揣,現在居然學會分享了。 “我不吃,你自己吃吧。”馬麗娟不由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擺了擺手就轉身走了。 剛走到堂屋,就撞見在原地焦急等待的宋學強,看見她出來,臉上立馬露出詢問的表情。 馬麗娟嘆了口氣:“過兩天再說吧,也不急於這一時。” 今天發生了那麼多事,給她一段時間緩緩也是應該的。 她這麼一說,宋學強便猜到她沒跟林稚欣提相親的事,鬆了口氣,但很快就皺起了眉頭:“媽也真是的,欣欣現在肯定對結婚這件事很抗拒,哪能這麼快就跟她提相親的事?” 馬麗娟雖然也覺得時機不對,但是總該要提的,媽作為一家之主,考慮的事情肯定要比他們全面,而且女人哪有不結婚的? “所以我不是說了過兩天再說嘛。” 宋學強跟著她往廚房的方向走,還是忍不住開了口:“要不就別讓欣欣相親了?反正她年紀還小,等以後她遇著自己喜歡的人了,到時候如果各方面條件合適,再結婚也不遲啊,總好過咱們硬塞給她的?” 聞言,馬麗娟猛地停下了腳步,隨手抓起一個洗菜的籃子就丟到宋學強身上,“什麼叫硬塞給她的?你當我跟你媽是她大伯和大伯母那樣的人啊?” 宋學強自認說錯了話,躲都沒躲,任由菜籃子打在自己身上,等到快掉在地上了才撿起來,然後急忙低頭認錯:“媳婦兒,是我嘴笨說錯話了,你千萬別放在心上。” 馬麗娟也不是真的生氣,當初她媽嫌棄宋學強窮,悄悄給她定了門親想把她嫁過去,雖然最後宋學強靠著一股拼勁和傻勁打動了她媽,同意了他們的事。 但是那種婚姻和命運都捏在別人手裡的感覺是真的不好受,以至於她現在一想起來,就覺得無比窒息和深深的無奈。 她作為過來人,怎麼可能會想操控林稚欣的婚姻? 馬麗娟知道宋學強心疼這個唯一的外甥女,但有些問題就擺在眼前,不得不去面對和解決,於是把他拉到飯桌前坐下,和他講道理。 “結婚又不是立馬就能結的,你說讓欣欣找個喜歡的人,那萬一欣欣自己找的男人也不靠譜呢?” 宋學強不說話了。 “我和媽也是想著先找幾個條件不錯的男同志,讓欣欣先見見,萬一兩人看對眼了呢?當然最後肯定要以欣欣的意願為主,她不點頭,誰都不會逼著她嫁。” 一聽要以欣欣的意願為主,宋學強心裡就舒坦了,一舒坦也顧不得什麼了,大手一伸,摟著馬麗娟就是一頓親:“媳婦兒,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馬麗娟臊紅了臉,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滾!這麼大歲數了,還沒個正形。” “嘿嘿。”宋學強一個大老粗,被媳婦兒打了也高興。 忽地,他又想到了什麼,試探性問道:“你覺得隔壁阿遠怎麼樣?他們兩個年齡也合適,又都還沒說親……” 他剛起了個頭,就被馬麗娟潑了盆冷水:“你想什麼呢?不會是忘了之前那件事吧?” 說完,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繼續道:“人家阿遠嘴上沒說,心裡能不介意?而且當時他不是說了,不喜歡咱們欣欣嗎?” 宋學強很清楚自己媳婦兒說得對,可他還是不死心地嘀咕:“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現在咱們欣欣出落得越來越水靈了,保不齊他會喜歡呢?” 馬麗娟知道宋學強特別中意陳鴻遠,想要親上加親,她當然也看好這個優秀又有前途的後生,所以之前才會想著緩和兩人的關係,讓欣欣主動去示好,但是當時陳鴻遠的態度也擺在那了,冷淡得很。 而且欣欣也不見得願意再去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與其把兩個不情不願的年輕人湊在一起,還不如換種思路,換個人…… 想到之前自己冒出的那個念頭,馬麗娟心有所動,一邊起身去處理晚上要吃的菜,一邊對宋學強說:“我過兩天回趟孃家。” 見她突然提起這件事,宋學強也沒多想,只當她是不看好自己把欣欣和阿遠兩個孩子扯到一塊兒,故意轉移話題。 默了默,笑嘻嘻地配合:“要我陪你不?” 馬麗娟心不在焉地回覆:“不用,我去一天就回。” “行吧。”宋學強也沒再多問,主動上前幫忙擇菜,心思卻飄遠了。 夫妻倆各有各的謀劃,頭一次產生了分歧。 * 竹溪村最近出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就是宋學強家的外甥女被首都未婚夫一紙書信退婚,城市太太夢破碎成了笑話,牽扯出了後續一堆大瓜,讓王家和林家也跟著倒了大黴。 縣裡的領導都被驚動了,不僅公社裡好幾個領導被撤職,就連各個村的村幹部都被輪流請去喝茶,看那架勢似乎要把所有的老鼠屎和關係戶都給揪出來。 期間還宣佈會在四月中旬重新選舉村幹部,由縣裡一手操辦,允許十八歲以上的公民參加,誓要還人民群眾一個公平公正,每個人都摩拳擦掌,想要爭取一個官噹噹。 另一件大事就是陳家那個從小惹是生非的刺頭當兵回來了,不僅形象氣質大變樣,還即將入職城裡的大工廠,農民翻身當了工人,一時間風頭無兩。 不管男女都盯上了這塊香餑餑,男的成天追著對方問部隊和工廠的事,女的則關心他的終身大事,老的小的都熱衷給他介紹物件,陳家的門檻都快被媒婆踩爛了。 然而這些人無一例外,都被陳鴻遠黑著臉轟走了,但這也不妨礙鄉親們的熱情。 外面翻天覆地了,林稚欣卻在家裡美美躺平,沒事就睡覺,有事也睡覺,倒不是因為她喜歡,而是這個年代就沒什麼娛樂方式。 要手機沒手機,要網路沒網路,小孩兒玩的那些她也嫌幼稚,久而久之,她就被迫躺著了,實在無聊就找本表弟的筆記看一看,看這個年代初中生都學的些什麼。 這天,林稚欣按照往常一樣搬了把小凳子到院壩,坐在洋槐樹下曬太陽,順便完成宋老太太交代的任務,幫家裡人縫補穿爛了的衣服。 雖然這時候的確良做成的衣服已經風靡全國,但是價格較為昂貴,一般的鄉下人可買不起,還是穿的手工紡織出來的土布,棉麻混紡,透氣性好吸汗也快,就是顏色單一,材質還特別粗糙,非常容易破損。 再加上長期在地裡幹活,衣服沒兩天就得破一次,這也是鄉下大多人衣服上都有補丁的原因。 林稚欣雖然主業是設計時裝,但是針線活也是數一數二的,畢竟只有擅長的東西越多,每個步驟都親自上陣操刀,才能最大程度做出自己想要的效果。 因此縫補衣服對她而言就是小事一樁,三下五除二就把幾件衣服給縫補好了,在原地坐了會兒,才送去給宋老太太過目,以免動作太快,被質疑不夠用心。 起身的時候,林稚欣餘光習慣性瞥了眼隔壁,堂屋門是開著的,但是沒看見人進出。 自打那天過後,她就沒見過隔壁那個男人,想把藥酒的錢還給他都不行。 她也有想過直接去隔壁敲門,但是又怕遇見他妹妹,到時候不就尷尬了?所以她就打算等哪天偶遇到了再還給他也不遲,反正都是鄰居。 可這麼一等,就是五天。 她在心裡默默算了算時間,小聲嘀咕道:“難不成去廠裡報到了?” 如果真的去廠裡報到了,那麼見不到他人也是正常的。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林稚欣垂下眼睫,不由攥緊了手中的衣物,神情有些悵然若失。 過了片刻,她收起雜七雜八的思緒,抬步走向廚房。 宋老太太正在做一家人的午飯,見她進來抬了下眼,“縫好了?”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外婆你看看?”林稚欣把衣服遞給她,心裡多少有些忐忑。 宋老太太從裡面隨手拿了一件,接過來一看,旋即詫異地挑了下眉。 雖然這丫頭用的針法是最簡單的一種,但是針線細密工整,就連線頭也處理得乾乾淨淨,補丁也打得足夠美觀,看得出來她是用了心的,而不是隨意敷衍。 可是宋老太太是什麼人啊,就算滿意也不會隨便夸人,橫眉一掃,淡淡道:“還湊合吧。” 林稚欣跟她相處了這幾天多少也清楚了她的性子,穠豔眉眼染上柔和的笑意,唇角彎彎道:“那我現在拿去洗了。” 林稚欣懂得知恩圖報,她在宋家混吃混住,自然也要做點事回報。 誰料她剛有所動作,就被攔下了:“別瞎忙活了,你上次洗的衣服連地裡的泥都沒搓乾淨,還是你舅媽重新洗的。” 林稚欣一頓,眼裡閃過一抹不好意思,她以前的衣服都是直接丟洗衣機,要麼就是扔給保姆,自己動手的機會少之又少,頂多就是洗個貼身內衣什麼的。 像上次那種下過地,髒汙比較多的衣服她還是第一次洗,儘管她已經用力搓了,也仔細檢查過了,沒想到還是有所疏漏。 想到舅媽偷偷幫自己收拾了爛攤子,林稚欣臉頰發熱,抿了抿唇道:“我這次會更仔細的。” “不是你擅長的事搶著幹做什麼?” 林稚欣被她一句話堵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溫吞了半晌:“我……” 宋老太太瞅她一眼,沒急著說什麼,而是把做好的飯菜盛好放進揹簍裡,然後用厚布包好蓋好,確保不會那麼快冷掉,這才慢悠悠地說:“你要是真想為這個家做點什麼,等會兒就去給你兩個表哥送飯吧,他們今天去山上修渠了,太遠了趕不回來吃午飯。” 聽到這些話,林稚欣愣了愣。 上次她就察覺了,宋老太太雖然性格彪悍,但其實心思縝密,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就連她想盡快融入這個家的小心思都被輕易看穿了。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林稚欣臉不由更紅了,躊躇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掀眼問:“我能出門了?” 她這些天被“關”在家裡,早就憋不住了。 聞言,宋老太太輕哼一聲:“怎麼?就準你天天在屋裡睡懶覺,不準老太婆我也偷偷懶?” “我這就去!”林稚欣立馬改口。 宋老太太被她憨態的反應逗得笑了下,但很快就收斂表情,故作嚴肅道:“急什麼?吃了飯再去也不遲。” 見狀,林稚欣意識到什麼,莞爾一笑:“好。” 等吃完飯,林稚欣就揹著小揹簍出門了。 宋老太太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忍不住開口道:“別太繃得太緊了,偶爾像以前那樣發發脾氣也挺不錯的。” 聽著她輕鬆中略帶調侃的語氣,林稚欣有一瞬間想到了死去的奶奶,那個小老太太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實心比誰都軟。 眼眶不由發酸,怕宋老太太看見自己不爭氣地哭了,連轉頭的勇氣都沒有,只是重重點了下頭。 等走遠了,她才拿手匆匆擦了擦眼尾的淚水。 走之前,宋老太太跟林稚欣交代過修水渠的具體位置,但是口頭描述和現實還是有差距,她只能一邊往前走,一邊隨機抓兩個村民問路,兜兜轉轉,總算是找到了正確地方。 只是還沒等她走過去,就遠遠看見兩個男人扭打在了一起。 其中一個人的身影還非常眼熟。 林稚欣心頭一緊,不由加快了腳下的速度,朝著那個方向小跑著趕去。 等她稍一靠近,就看見水渠上方也疾步衝下來幾個壯漢,分成兩撥,很快就把打架的兩個男人分開了。 看著領頭的那個尤為高大的身影,林稚欣驀然一怔,心想原來他還沒去廠裡。 劉二勝用力掙脫旁人的束縛,抬眼看向對面狠狠瞪著他的宋國偉,不屑地對著地上啐了一口血痰,“我呸,勞資不就誇了幾句你妹子長得好看,至於下死手嗎?” 宋國偉冷嗤一聲:“誰讓你像條發情的狗一樣隨便亂叫,我沒把你打死就算不錯了!” 劉二勝被他的話激怒,臉一陣青一陣白,“來啊,誰怕誰是孫子!” 宋國偉才不虛他,衝上去就要和他再打一架。 旁人見狀,趕忙伸手把兩人拉住,好說歹說讓他們冷靜一點。 有心人稍微一琢磨二人的對話就明白過來了,劉二勝是個流氓,他嘴裡的“誇”絕對不是說的那麼好聽,只怕是當著宋國偉的面嘴賤說了些難聽的渾話。 陳鴻遠劍眉微蹙,沉著臉看向剛才在現場的其中一個男人,冷聲問:“到底怎麼回事?” 那個男人下意識看了眼劉二勝,猶豫著要不要開口,就被陳鴻遠陰鷙的表情給嚇了一激靈,把事情的全部經過說了出來。 男人們湊在一堆基本上都會聊一些有關女人的話題,尤其是臉蛋和身材好的女人,那更是私下裡口嗨議論的常客,更別提林稚欣這種二者兼得,可遇不可求的頂級美女了。 劉二勝和狐朋狗友自然也不會放過,起初只是意淫把林稚欣娶回家當媳婦多有面子之類還算正常的範疇。 誰知道他們逐漸變本加厲,竟然公然調侃對方胸有多大屁股有多翹,說了一些要是摸一把親一口該多爽的混賬話。 一開始宋國偉不知道說的是林稚欣,眼見他們越說越過分,覺得噁心就沒忍住出聲警告了兩句,讓對方適可而止,給彼此留了一絲顏面。 但誰知道劉二勝越來越無法無天,不僅聲音越來越大,有聲有色描繪了一些有關**裡的黃色廢料,最後還直接點名道姓。 但凡有點血性的男人,誰能忍得了? 更別說宋國偉只是表面看上去老實憨厚,骨子裡卻流淌著宋家人天生護短的血液,敢侮辱他的家人,他能跟他老子一樣和你拼命。 兩人這才打了起來。 宋國偉雖然沒怎麼打過架,但是他體格大,比劉二勝高出了半個頭還要多,倒是沒怎麼吃虧,反倒是經常跟人動手的劉二勝此時的臉上慘不忍睹,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都流血了。 聽完事情的全過程,眾人紛紛朝劉二勝投去或鄙夷或嘲弄的視線。 這貨就該打! 沉悶的氣氛裡,一道銳利男聲打破了寂靜。 “劉二勝,道歉。” 男人的聲音又低又啞,音色像淬了冰,帶著股壓抑的暴戾恣睢,令人如墜寒窯。 劉二勝循著聲源抬頭看去,便見陳鴻遠一雙黑漆漆的眸子鎖著他,諱莫如深,看不出喜怒,只周身陰鷙的氣勢隱隱剋制不住,彷彿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劉二勝不由嚥了咽口水,心裡一陣發毛。 這小子不吭不響,打架可狠著呢。 小時候他就打不過,掉了顆牙的教訓還歷歷在目,更別說現在這小子去部隊磨礪了一番,身體壯得跟頭牛似的,肌肉那麼大,胳膊也粗得要命,他怕是連一拳都遭不住。 儘管知道打不過,但他還是心存僥倖,頭鐵地不肯道歉,那麼多人看著呢,他要是低這一次頭,他那群兄弟不得笑話死他?以後在村裡還怎麼混?有誰還會把他放在眼裡? 思來想去,他梗著脖子罵道:“姓陳的!這件事跟你有什麼關係,林稚欣他媽的又不是你妹子,你出什麼頭?” 陳鴻遠盯著他沒說話,眼皮微壓,神色晦暗不明。 見他沒什麼太大的反應,劉二勝還以為他在部隊性子學乖了,剛才只是虛張聲勢,於是膽子更肥了。 “哦,勞資差點忘了,你以前跟他妹子有過一腿,怎麼?見不得勞資說你老情人?” 劉二勝還沒囂張完,眼前忽地一陣拳風劃過。 “砰!” 骨頭相撞的聲音,嘎吱作響。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劉二勝就已經重重摔在泥地裡,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雙眼緊閉,毫無反應,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而反觀動手的陳鴻遠氣定神閒,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唯獨方才還尚且隱忍著的眸子,此時已然森然至極,垂在身側瘦削修長的手緊握成拳,青筋暴起,凜冽的氣勢迸射而出,透著嗜血的氣息。 剛才還試圖勸阻的眾人,一個個默契地愣在了原地,連上前察看劉二勝是死是活的勇氣都沒有。 笑話,陳鴻遠一拳下去生死難料,誰敢在這個關頭惹他? “他不會死了吧?” 隨著這聲不合時宜的輕柔女聲響起,一個嬌小玲瓏的身影,從山坡下面的視野盲區探了出來。 女人出現得太突然,瞬間搶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這一看,便完全捨不得挪開眼了。 她穿了件粉色格子衫配深藍色褲子,這樣鮮亮跳脫的顏色放在她身上竟也不顯得俗氣,反而在白皙的皮膚下襯得愈發明媚又靈動。 烏黑長髮挽成一個簡單蓬鬆的低丸子頭,額角幾縷碎髮隨風飄蕩,在巴掌大的小臉上輕輕拂動,細看之下,能看到撲朔的睫毛,纖弱又乖順,為豔麗張揚的五官更添了幾分柔美。 恰巧頭頂一束陽光透過樹葉照射下來,她就在這細碎的光影裡勾唇淺笑,美得驚心動魄。 陳鴻遠凝視她半晌,薄唇終於動了動:“只是暈了。” 林稚欣一聽這話,大概明白他心裡有數,就沒再多問。 只是路過躺在地上無法動彈的劉二勝的時候,對準他的臉狠狠踩了兩腳,踩完還裝模做樣地道歉:“哎呀,不好意思啊,沒看見你這個混蛋!” 但劉二勝早就暈死過去,與其說是對他說的,還不如說是對空氣說的。 林稚欣本來就是故意的,陰陽怪氣完還覺得不解氣,又對著他翻了個白眼,恨不得往他臉上再吐兩口唾沫。 像這種雜碎就該把下面剁碎了餵狗,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對女人開黃腔。 陳鴻遠將她暗戳戳的小動作和小表情盡收眼底,眸色流轉,忽地笑了。 林稚欣來到宋國偉身邊把揹簍放下,從裡面拿出一碗裝著滿滿當當的飯菜,隨後和筷子一起遞給他:“二表哥,外婆讓我來給你和大表哥送飯,大表哥呢?” 她的聲音輕靈悅耳,放柔語調時,聽起來有種沁人心脾的舒服。 見她似乎沒有被劉二勝影響,宋國偉懸著的心落回了肚子裡,同時有些不自在地垂下頭,過了會兒,才清了清嗓子才說:“大哥在最上面。” 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及剛才發生的事,太噁心,說出來只會髒了他們的嘴。 林稚欣抬頭看了眼水渠的上方,但因為有茂盛的花草樹木擋著,她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只要順著水渠往上面走,應該就能找到吧? 這麼想著,她就開始收拾東西,打算現在就出發,等會兒再順路過來取空碗筷就行了。 這時,旁邊橫插過來一個聲音。 “我順路帶你上去吧。” 林稚欣抬眸看他,想了想,意有所指道:“不用管他嗎?” “死不了。”陳鴻遠神色淡定自若,沒什麼起伏的聲線略顯薄涼。 他話語一向簡短,林稚欣已經習慣了從中讀取出其背後的含義。 死不了也就意味著就算有麻煩,也不會是大麻煩。 何況劉二勝挑釁在先,他也沒膽子告到大隊那裡去。 “那行。”林稚欣把揹簍利索往後一背,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前面帶路。 陳鴻遠大腿一邁,將她帶到水渠邊一條人為走出來的小徑,道路很窄,只能一前一後勉強透過。 林稚欣亦步亦趨跟著,腦袋低垂,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忽地,走在前面的男人開了口,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正經。 “不用在意某些人說的話。” 林稚欣聽著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愣了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可能是在安慰她,而這個某些人,應該指的就是劉二勝。 心裡劃過一絲暖意,林稚欣好看的眉眼彎成月牙,笑著回應:“我才不在意呢,為了一個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傷心難過,豈不是白白消耗我的精力?” 一聽這話,陳鴻遠眉目舒展開來,輕輕“嗯”了一聲。 走著走著,林稚欣再次啟唇,只是這次的聲音沒有了剛才那般歡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咱們村跟你一樣姓陳的人多嗎?” 陳鴻遠身影一頓,雖然不知道她打聽這個幹什麼,但還是如實說道:“還行,四五戶左右。” 大概就是二十多個人,確實還行,找起來應該不麻煩。 她還是剛剛知道他居然也姓陳。 她倒不是沒想過眼前這個人就是原書大佬,但是剛才劉二勝不是說他和原主之前有一腿嗎?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單單這一點,就可以將他給忽略了。 雖然她記憶不全,不清楚原主以前的感情史,但原書裡可是描述過大佬一心撲在事業上,潔身自好,對女人不感興趣,連曖昧都沒有過,所以從始至終都是個單身漢,沒有談過戀愛。 這樣優秀的男人,居然還是個老處男。 不管是放在哪個年代,都是極為稀缺的。 林稚欣有些唏噓地咂咂嘴,便又迴歸到正題上:“這裡面有沒有二十多歲,長得特別好看,而且還沒有談過物件的?嘶~” 失神間,她沒注意到前面的人什麼時候停了下來,腦門直直撞上他堅硬的後背,疼得她當即抬手捂住腦門,面部也扭曲了一秒。 陳鴻遠站定,腦袋朝她的方向偏了下,一字一頓地說:“沒有這個人。” 林稚欣琢磨著都是姓陳的,他應該會比其他人都更清楚,所以才會試著向他打探有關書裡大佬的資訊,沒想到居然會得到這樣的答案。 怎麼會沒有呢?是不是他太久沒回來,所以記錯了? 她本來還想著再問問,抬眼卻看見他薄唇微抿,似乎是有些不高興,不由怔住片刻。 這時,她餘光瞥見了不遠處的宋國輝,他也恰好在這時發現了她,大步朝他們走了過來。 無奈,只能先作罷。 宋國輝看見陳鴻遠和林稚欣一起出現,眉頭蹙了蹙,就看見林稚欣笑容滿面衝他揮了揮手:“大表哥,我來給你送飯啦!” 她笑容甜美,聲音也軟糯,和在場灰頭土臉的大老爺們完全不一樣。 其餘人不由朝宋國輝投去豔羨的目光,感慨道:“真好啊,我也想有一個像欣欣這樣的妹妹給我送飯。” “你怕是沒睡醒,在做夢呢吧?還有欣欣也是你能叫的?就不怕國輝等會兒揍你。” “夢都不讓我做了?你也當個人吧。” “……” 宋國輝臉上劃過一抹不自然,雖然他和林稚欣關係一般,但聽到有人這麼說,心裡多少還是有些得意和驕傲的。 “好了,就你們嘴貧。” “嘖嘖嘖,瞧瞧,又在那假正經了,其實心裡美死了吧。” 要不說損友最瞭解彼此呢,一下就把宋國輝最真實的想法揭露了出來。 宋國輝不想和他們說了,乾脆走過去迎了迎林稚欣。 陳鴻遠和宋國輝分到的地方不一樣,宋國輝在最上面,他在中間位置,和宋國輝打了個照面後,就轉身往下走去。 林稚欣目送他挺拔的背影遠去,這才扭頭看向宋國輝,後者見她看來,還是沒忍住問了句:“你怎麼跟阿遠在一塊兒?” “來的路上碰見了,因為順路,所以他就帶我一起上來了。”林稚欣避重就輕,沒有提及剛才宋國偉和劉二勝為了她打架,以及陳鴻遠一拳把男人打暈的事。 反正等會兒宋國偉回家,臉上的傷肯定藏不住,到時候由他主動跟家裡人交代,比她現在在背後“告狀”要合適得多。 宋國輝對她口中的舉手之勞沒有懷疑,幫她把揹簍取了下來,就帶著她找了個能坐著的土坡,然後自顧自從裡面拿出飯菜就開始吃起來。 林稚欣沒事幹,就暗暗打量了一圈四周,發現水渠兩旁堆積了很多溼潤的泥巴。 過了一陣子,她聽到宋國輝說:“要不要在這玩會兒再回去?” 一開口,宋國輝就有些後悔了,但是馬上收回也不現實,不過反正她也不會答應。 誰料面前的人只猶豫了兩秒,就大大方方答應了:“可以啊,剛好我也好奇你們是怎麼修水渠的。” “也沒什麼,就是把壞了的部分修好,清理一下淤泥。” 前段時間幾乎天天下雨,雨水沖刷地表,把一些鬆垮的泥土和雜草衝到了水渠裡,累積多了,就會產生堵塞,影響山下農田和村民用水,所以時不時就得修繕一下。 林稚欣看了一會兒,也沒敢待多久,她怕回去晚了宋老太太會擔心,跟水渠裡的宋國輝說了一聲後,就背起揹簍下山去了。 中間路過一個小隊,下意識慢下腳步,朝著中央看過去,沒多久就找到了她想找的人。 太陽高照,幹活幹久了難免會熱,男人脫了外套,上半身就只剩下她之前見過的那件白色老頭背心,不知道是汗溼還是被水打溼的,胸前布料溼漉漉的,完美勾勒出一具結實健碩的身體。 寬肩窄臀,腰身精瘦,小腹處的八塊腹肌隨著他揮舞鐵鏟的動作,若隱若現起伏著,黑色長褲隨意捲起至大腿,其下包裹著的一雙長腿緊實有力,肌肉迸發。 偏蜜色的肌膚在陽光的照耀下性感而剛硬,蘊含著一股極具力量的美感,在山野間叫囂著一個男人的野性難馴。 林稚欣看得臉紅心跳,無意識地吞了吞口水。 男人的身材好到她都無暇去欣賞那張俊臉,只顧著看腹肌了,以至於他什麼時候發現了她的存在都不知道。 還是她察覺出男人站在原地不動,身子也闆闆正正往她面前大方一擺,突如其來的視覺衝擊力,才讓她意識到了似乎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林稚欣眼睛稍稍一抬,就撞進了一雙似笑非笑的黑色瞳眸。 第二次偷看被發現,林稚欣訕訕笑了笑。 不過有了上次的教訓,這次她便不打算裝傻充愣了,想都沒想轉身就跑,管他呢,三十六計走為上。 盯著那倉皇逃跑的嬌小身影,陳鴻遠舔了舔乾燥的唇瓣,狹眸溢位幾分玩味的笑意。 望了會兒,陳鴻遠垂眸看向自己被水濺溼的背心,又想到剛才那個女人看自己的眼神,低低嘖了聲。 沒看出來,她還挺好色。 另一邊,林稚欣跑得太急,冷空氣灌進肺裡,嗆得她狠狠打了個噴嚏。 她揉了揉鼻子,若有所思地想,肯定是那個男人在心裡悄悄罵她了。 肯定是! 小氣鬼,只是看他兩眼,又不會掉塊肉,至於麼? 林稚欣慢下腳步,等呼吸平穩下來了,才直奔家裡的方向而去。 “欣欣,你終於回來了!” 她才剛走到槐樹下,就瞧見一個圓臉短髮,臉頰肉嘟嘟的可愛女孩子在屋簷下衝她招手,旋即小跑著過來一把抱住了她。 林稚欣身子一僵,卻也沒推開她,只因她是原主唯一的好閨蜜。 薛慧婷摟著她親熱地抱了一會兒,才拉著她左看右看,確定她完好無損才鬆了口氣。 林稚欣也知道她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反應,原主出了那麼大的事,她會擔心也正常。 於是笑著提議:“去我房間聊吧。” 薛慧婷也沒拒絕,往房子的方向走了兩步,只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臉上忽然閃過一絲擔憂,猶豫了一會兒才說:“聽說你隔壁鄰居退伍回來了?” 林稚欣不明白他怎麼突然提到了那個男人,漫不經心地“嗯”了聲。 得到準確答案,薛慧婷忽然變得很生氣,義憤填膺道:“我呸,這個表裡不一,裝模作樣的畜生居然還敢回來!欣欣,你這次可得離他遠一點。” 聞言,林稚欣腳步一頓,猛地扭頭看向她,皺眉道:“你怎麼好端端的罵人呢?”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所以語氣裡情不自禁帶了一些怒意。 那個男人雖然脾氣兇了點兒,但是這幾次相處下來,她覺得他人還算不錯,怎麼也達不到她口中的這種程度吧。 薛慧婷一愣,委屈地嘟起嘴:“陳鴻遠可是以前欺負過你的混蛋,你怎麼能幫著他說話?” 聽完這句話,林稚欣腦袋轟的一聲炸開,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兀自愣在原地許久。 等她從思緒裡回過神,像是急切想要證明什麼,突然伸手抓住薛慧婷的胳膊,沉聲發問:“你剛才說他叫什麼?” 薛慧婷被她嚇了一跳,支支吾吾重複:“陳、鴻遠……” 欣欣到底是怎麼了?怎麼會這麼問? 確認自己沒聽錯,林稚欣瞳孔驟縮,張了張嘴,卻始終也沒能發出聲來。 她想起來了! 陳鴻遠。 不就是書裡男主的死對頭,那位大佬的名字嗎? ----------------------- 作者有話說:【肥章來咯!抽空就會給大家發紅包噠~看到有寶寶在問更新時間,所以統一回復一下,這兩天更新時間都是00:00哦】

林稚欣下意識地偏頭看了一眼, 這才發現某個人不知道什麼竟然到了她身後,兩人之間只隔了半臂的距離, 近到她能隱約感受到他笑時撥出的溫熱氣息。

他下頜微揚,眼簾懶懶一抬,絲毫不掩飾裡面譏諷的寒光,似乎也覺得張曉芳說的話很是荒唐。

事實也是如此。

林家看似對原主很好,但其實也只是看上去而已,寄人籬下,哪有過得特別舒坦的?其中的艱辛只有原主自己知道。

吃穿用度他們確實是沒少了原主的,只不過都是撿的林建華和林秋菊兩兄妹不要的, 想要更多更好的?那就只有兩個字:沒門!

他們之所以送原主去縣城讀高中,只是因為京市恰好在那時來了信,才同意讓原主去“鍍金”,好為自己爭取更多的籌碼。

其實真要說起來,還不是原主自己爭氣, 為了讓自己配得上未婚夫, 也怕以後去了京市被人看不起, 在初中最後關頭下了血本, 起早貪黑, 最後才勉強擦著錄取線的尾巴考進了高中。

至於林建華和林秋菊兩兄妹為什麼只有小學學歷, 還不是他們自己不努力, 覺得讀書無用, 在學校裡成天偷懶耍滑,考試也是考倒數,實在讀不下去了才不讀了。

原主讀高中的兩年裡,他們天天打壓原主,說什麼原主能有今天全靠他們, 讓原主別忘本,以後嫁到京市去了每個月都得寄錢回來,還說什麼要原主給林秋菊也找個京市的丈夫,以後她們姐妹倆也能有個照應。

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原主很難不變得敏感偏執,性格跋扈,朝外豎起尖刺,從另一種角度來說,這何嘗不是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

她不是說這樣就是對的,畢竟原主也傷害了很多人,做錯了很多事,但她變成這樣,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拜林家所賜。

“你是姐姐,我們當然要先考慮你……”張曉芳心裡早就被憤怒填滿,但是表面卻還是要裝出一副真心為她好的樣子。

林稚欣微微仰起柔弱的臉龐,眼睫微溼,帶著一絲懇求道:“大伯母你就別逼我了好不好?就算我嫁過去了,王家也不一定能幫建華哥在大隊安排一個職位啊……”

她的聲音清冷婉轉,不急不徐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聽完,張曉芳眼睛都瞪大了,慌不迭打斷她的話:“你胡說什麼呢?這根本就是沒有的事。”

誰料林稚欣根本不打算給她喘氣的餘地,一步又一步緊逼。

只見她輕輕咬住嘴唇,裝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自言自語般喃喃道:“哦不對,公社和村裡好多幹部都是王家的人,相當於是王家的地盤,應該……”

說到這,她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嗚嗚嗚,大伯母,我求你了,你別拿我給建華哥換前途啊……”

張曉芳這時還看不出她是裝的,那這麼多年算是白活了,兩眼一黑,衝上去就要扇她的嘴,“你這死丫頭!還不快給我閉嘴!”

林稚欣眼疾手快地往宋學強身後躲了躲,哭喪著臉哽咽道:“大伯母,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她豈止是說錯話了?簡直是要把他們家的老底一次性揭穿不可!

可是都這樣了,她還在說個不停:“可,可是村幹部選舉本來就講究公平公正,你們和王家這麼做是不對的,這不是視法規於不顧,欺騙集體,欺騙組織嗎?”

林稚欣這些話直接把事情上升了一個高度,原本還在默默吃瓜的圍觀群眾,臉色都凝重了起來。

仔細一想,除了林家莊,就連公社和公社下面的各個村,這幾年挑選幹部的時候,都多了不少姓王的,就連他們村也不能倖免。

要知道村幹部選舉之前都會成立專門的委員會,由鄉鎮領導、村幹部和村民代表組成,期間採用公開投票方式,還設有監票人和計票人確保公平性,最後才在一眾候選人裡選出票數最多的擔任村幹部。

如果村幹部的職位隨隨便便就能定,那麼還有什麼公平可言?組織民眾投票又有什麼意義?直接讓他們王家人全部擔任就得了唄?

要是林稚欣說的是真的,也就意味著群眾裡出現了老鼠屎,再往深了想,老鼠怕是已經氾濫成災了!

這種涉及集體利益和個人利益的大事,誰都沒辦法裝作沒聽見,高高掛起了。

而林稚欣要的就是這種效果,桃色新聞的傳播速度一般是最快的,不出三天,這件事肯定會傳得人盡皆知,而夾雜在其中的正事也會一併散播出去。

到時候就算王家再怎麼一手遮天,也沒辦法壓住人民群眾的呼聲,屆時上面肯定會派人徹查,是人是鬼很快就會浮出水面。

書裡就曾提到過王家落馬,罪名就是腐敗貪汙!

一旦跟這種事扯上關係,後半輩子就毀了,張曉芳自然也明白這樣的道理,所以她只敢憋在心裡,不敢在外宣揚,結果全都被林稚欣給捅了出來。

這下她是真忍不住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兩步上前,想要越過宋學強把這小賤蹄子給撕了。

就在這時,一道尖銳刺耳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你這個黑心肝的,看老孃不潑死你!”

話音未落,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一桶裝滿屎尿的糞水從天而降。

來不及躲閃的林海軍和張曉芳夫妻倆被澆了個徹底,沒一會兒,一股極端刺鼻的臭味迅速擴散開來。

周圍人捂著鼻子,不自覺往後退了好幾步。

偏生這還沒完,只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一手提著裝糞水的空桶,一手抓著把掃雞屎的掃帚,就往林海軍和張曉芳身上不斷招呼。

有人看見竹條末端的雞屎就差懟人嘴裡去了,當即一陣反胃,對著溝裡吐了出來。

“你們這兩個殺千刀的玩意兒,居然揹著老孃做出這種豬狗不如的醜事!”

“我看你們是活膩歪了,要不要把老孃的棺材先借給你倆用用?反正你倆活著都是浪費糧食,還不如死了算了!”

老太太武力和火力全開,一刻不停地輸出,嘴巴更是淬了毒,什麼髒的臭的專揀難聽的罵,直接把林稚欣給看呆了。

宋學強率先反應過來,欣喜地喊了一聲:“媽,你啥時候回來的?”

林稚欣一愣,這就是宋老太太?她的外婆?這麼猛?

村裡人也認出了老太太的身份,紛紛在心裡為林海軍和張曉芳心裡默哀兩秒。

要知道宋老太太可是竹溪村出了名的不要命不講理的潑婦老太婆,罵不贏就打,打得贏就絕不廢話,萬一遇上打也打不過,罵也罵不過的狠人,那她就躺在地上打滾訛人。

反正她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沒理也變得有理。

因此村裡就沒人敢招惹她,要是有,那也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另一邊的宋老太太,可沒因為兒子的話亂了心神,專心收拾欺負她外孫女的兩個畜生。

直到她打累了,才不甘心地收了掃帚,喘著粗氣罵道:“給老孃滾,再不滾就不是一桶屎尿,一頓打能完事的了!”

“宋老太婆,你實在太過分了,我要去公社告你!”

張曉芳先是被潑了一身糞水,後來又被餵了好幾口雞屎,一張口說話就滿嘴糞臭味,直往鼻子和胃裡鑽,噁心得她早上吃的飯都要吐出來了。

林海軍也沒好到哪裡去,他本來就閃到腰了,躲都躲不及,樣子瞧著比張曉芳還要狼狽幾分,就跟從糞坑裡剛撈上來差不多。

“哎喲喲喲,老孃還能怕了你了?有本事你就去告啊,老孃倒要看看哪個不分是非的領導會站在你這種賣侄女的畜生那邊!”

宋老太太才沒把她的威脅放進眼裡,甚至還陰陽怪氣了一番,而她這話一說出口,公社的領導有誰會給他們做主?這不是相當於變相承認了自己不分是非嗎?

張曉芳吃了癟剛要還嘴,就被林海軍攔下了,今天不僅沒把林稚欣帶回去,還平白惹了一身騷,再鬧下去吃虧的肯定還是他們,還不如先回去。

想清楚這點,他深深看了眼林稚欣,最後灰溜溜地拉著張曉芳走了。

宋老太太見狀,對著他們的背影吐了好幾口唾沫,又罵了好幾句髒話,才肯罷休。

等人走遠後,宋老太太環視了一圈周圍看熱鬧的鄰居,張口就是一頓無差別攻擊:“看什麼看?是你家的事麼就湊上來看?也不怕瞎了眼珠子!”

老太太年過六旬,黑髮中摻雜著些許銀絲,臉上佈滿飽經滄桑的皺紋和曬斑,眼窩微微凹陷,一雙深褐色的眼睛精明且銳利,步態穩健,嗓音洪亮,精氣神也不錯,一看就很不好惹。

事實也是如此,是真的特別不好惹。

宋老太太罵完,視線轉向躲在宋學強身後的林稚欣。

她剛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這小丫頭不僅知道示弱籠絡人心,還知道如何把握時機將對方置於死地,從頭到尾打得林家媳婦毫無還手之力,是個腦子聰明的。

林稚欣感受到她打量的視線,有些心虛地垂下了腦袋,看上去柔順又乖巧。

宋老太太肚子裡雖然有一堆話想問,但也明白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於是給宋學強使了個眼色,“走,先回家。”

這出戏最關鍵的人物都走完了,一旁看戲的自然也就散了。

等回到家裡,宋老太太並沒急著找林稚欣談話,而是把宋學強和馬麗娟兩口子叫到一邊,讓她先回了房。

其實就算不避著她,林稚欣大概也明白他們是要談論自己的去留問題。

雖然宋老太太趕走了她大伯和大伯母,暫時留下了她,但是總歸是要另外想辦法重新給她安排個妥善的去處的。

不然戶口就是一個大問題。

她現在的戶口還在林家莊,工分什麼的都記在那邊,年底分糧食也是按勞動多少計算,以前大伯一家惦記著她嫁到京市去以後能給林家帶來的好處,願意給她兜底,養著她。

可現在婚約沒了,她就成了一個吃白飯的拖累,沒了多少利用價值的棄子,大伯一家自然要開始謀劃該如何把以前投資在她身上的金錢和糧食討回來,這才有了和村支書合謀的一場大戲。

就算舅舅心疼她,願意把她的戶口遷到竹溪村來,那以後又怎麼辦呢?

說得難聽點,她又不是舅舅的親生孩子,養她一陣子可以,難不成還能養她一輩子?

日子久了,矛盾累計,遲早會爆發。

雖然原主爸媽留了一間房給她,不至於沒有去處,但是她一個沒幹過農活的,又沒有金手指和系統,單靠她自己在自留地裡種出來的東西,能不能吃飽飯還是個問題。

更別提短時間內跟上生產隊勞動,完成村裡給的效率和指標了,所以她根本不可能發展什麼種田文路線。

至於走上輩子服裝設計的老路,先不說女性在農村出頭有多難,就單說現在人們穿衣服多半就求個最基本的保暖蔽體,什麼時髦什麼花樣,那都是城市裡的女人會考慮的問題。

在這個鄉旮旯裡,太過愛美反倒成了一種羞恥,看原主從前的遭遇就知道了,稍微打扮一下就要被貼上狐狸精的標籤,說她是存心勾引男人,不要臉。

而且在這個年代,她一個人住也不現實,就連監控和安保措施那麼發達的後世,網上都會時不時報道一些有關獨身女性遇害的可怕新聞,更別說這個處處落後的年代了。

她不敢拿自己的安全去賭。

何況就算撇去村裡一些圖謀不軌的二流子不談,還有大伯一家虎視眈眈盯著,回到林家她怕是也沒有好日子過。

既要把她安頓好,又不讓舅舅一家為難,最好還能不讓她被林家騷擾,這種三全其美的方法很難,但也不是沒有。

比如,找個好人家把她嫁出去。

鄉下普遍結婚早,基本上剛成年就會張羅著相親,提前把親事定下,就算女方父母捨不得,過個一兩年再辦喜酒也不遲。

她已經滿二十歲了,年齡也合適,早就該談婚論嫁了。

只是之前有和男主的娃娃親,她得等男主當兵回來,再考慮結婚的具體事宜,就一直拖到了現在。

但是令所有人沒想到是,沒等到接她去京市的好訊息,反而等來了一紙退婚書。

張曉芳今天說了那麼多廢話,唯獨有一句沒說錯,如今她和京市的那門好婚事沒了,確實得開始重新物色新的結婚物件,不然適齡的好後生就要被別家搶完了。

剛才她之所以當著林海軍和馬麗娟的面再提起溫家,就是心存僥倖,想讓他們同意支援自己去京市,去搏一搏男主已經退伍回家,然後利用男主在這個時代站穩腳跟。

只可惜願望落空,她也想起來這時候的男主還在部隊服役,要等改革開放以後,才會從部隊回京市發展自己的事業,然後遇到女主,美美開啟事業愛情雙豐收的甜爽文。

她現在跑去京市,只會撲個空。

至於書中那個和她同村的大佬……

這兩天她絞盡腦汁,也只想起來大佬姓陳,其餘更多的資訊不管她怎麼努力回想,就是死活都都想不起來,甚至連個準確的名字都無法拼湊出來。

穿書的人裡面,像她這種抱大腿都抱不明白的蠢貨,怕也是少有吧?

林稚欣自嘲笑笑,抬頭望向窗戶外面,有後山擋著,投射進屋內的光線有限,就顯得整個房間十分陰暗逼仄,壓得人喘不過來氣。

她該不會真的要屈服現實,找個鄉下的男人結婚生子,然後困在這個小地方一輩子吧?

就當她感慨命運多舛之際,房門忽然被敲響,緊接著馬麗娟推門而入。

馬麗娟看她呆呆對著窗戶出神,一副迷茫傷感的樣子,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堆在嘴邊,滾了一圈,又緩緩咽回了肚子裡。

林稚欣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沒有主動挑破窗戶紙,既然她不說,那麼她也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過了會兒,馬麗娟才說:“你腳踝不是受傷了嗎?你外婆讓你這幾天就待在家裡哪也別去,專心養傷就行了。”

聞言,林稚欣乖巧地點了點頭,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好的,舅媽。”

她也知道自己今天的一番話肯定會給王家和林家惹上一堆麻煩,難保不會被人記恨,低調點兒避避風頭總歸沒有壞處。

雖然這麼做之前她就預料到了會得罪很多人,但是她不後悔,書裡他們把原主毀了,現在她給他們點教訓根本就算不得過分。

見狀,馬麗娟動了動嘴皮子,只覺得更難說出口了,猶豫半晌,最後說了句讓她好好休息就打算離開。

可剛轉身,就被林稚欣叫住了:“舅媽,你吃不吃這個?”

馬麗娟回頭,就看見她手心裡捧著的三月泡,被荷葉包裹得好好的,晶瑩剔透,看上去很是清甜。

馬麗娟錯愕了一下,心裡隨即湧起一陣偎貼,覺得她真的是變了,以前得到什麼吃的只會往自己兜裡揣,現在居然學會分享了。

“我不吃,你自己吃吧。”馬麗娟不由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擺了擺手就轉身走了。

剛走到堂屋,就撞見在原地焦急等待的宋學強,看見她出來,臉上立馬露出詢問的表情。

馬麗娟嘆了口氣:“過兩天再說吧,也不急於這一時。”

今天發生了那麼多事,給她一段時間緩緩也是應該的。

她這麼一說,宋學強便猜到她沒跟林稚欣提相親的事,鬆了口氣,但很快就皺起了眉頭:“媽也真是的,欣欣現在肯定對結婚這件事很抗拒,哪能這麼快就跟她提相親的事?”

馬麗娟雖然也覺得時機不對,但是總該要提的,媽作為一家之主,考慮的事情肯定要比他們全面,而且女人哪有不結婚的?

“所以我不是說了過兩天再說嘛。”

宋學強跟著她往廚房的方向走,還是忍不住開了口:“要不就別讓欣欣相親了?反正她年紀還小,等以後她遇著自己喜歡的人了,到時候如果各方面條件合適,再結婚也不遲啊,總好過咱們硬塞給她的?”

聞言,馬麗娟猛地停下了腳步,隨手抓起一個洗菜的籃子就丟到宋學強身上,“什麼叫硬塞給她的?你當我跟你媽是她大伯和大伯母那樣的人啊?”

宋學強自認說錯了話,躲都沒躲,任由菜籃子打在自己身上,等到快掉在地上了才撿起來,然後急忙低頭認錯:“媳婦兒,是我嘴笨說錯話了,你千萬別放在心上。”

馬麗娟也不是真的生氣,當初她媽嫌棄宋學強窮,悄悄給她定了門親想把她嫁過去,雖然最後宋學強靠著一股拼勁和傻勁打動了她媽,同意了他們的事。

但是那種婚姻和命運都捏在別人手裡的感覺是真的不好受,以至於她現在一想起來,就覺得無比窒息和深深的無奈。

她作為過來人,怎麼可能會想操控林稚欣的婚姻?

馬麗娟知道宋學強心疼這個唯一的外甥女,但有些問題就擺在眼前,不得不去面對和解決,於是把他拉到飯桌前坐下,和他講道理。

“結婚又不是立馬就能結的,你說讓欣欣找個喜歡的人,那萬一欣欣自己找的男人也不靠譜呢?”

宋學強不說話了。

“我和媽也是想著先找幾個條件不錯的男同志,讓欣欣先見見,萬一兩人看對眼了呢?當然最後肯定要以欣欣的意願為主,她不點頭,誰都不會逼著她嫁。”

一聽要以欣欣的意願為主,宋學強心裡就舒坦了,一舒坦也顧不得什麼了,大手一伸,摟著馬麗娟就是一頓親:“媳婦兒,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馬麗娟臊紅了臉,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滾!這麼大歲數了,還沒個正形。”

“嘿嘿。”宋學強一個大老粗,被媳婦兒打了也高興。

忽地,他又想到了什麼,試探性問道:“你覺得隔壁阿遠怎麼樣?他們兩個年齡也合適,又都還沒說親……”

他剛起了個頭,就被馬麗娟潑了盆冷水:“你想什麼呢?不會是忘了之前那件事吧?”

說完,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繼續道:“人家阿遠嘴上沒說,心裡能不介意?而且當時他不是說了,不喜歡咱們欣欣嗎?”

宋學強很清楚自己媳婦兒說得對,可他還是不死心地嘀咕:“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現在咱們欣欣出落得越來越水靈了,保不齊他會喜歡呢?”

馬麗娟知道宋學強特別中意陳鴻遠,想要親上加親,她當然也看好這個優秀又有前途的後生,所以之前才會想著緩和兩人的關係,讓欣欣主動去示好,但是當時陳鴻遠的態度也擺在那了,冷淡得很。

而且欣欣也不見得願意再去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與其把兩個不情不願的年輕人湊在一起,還不如換種思路,換個人……

想到之前自己冒出的那個念頭,馬麗娟心有所動,一邊起身去處理晚上要吃的菜,一邊對宋學強說:“我過兩天回趟孃家。”

見她突然提起這件事,宋學強也沒多想,只當她是不看好自己把欣欣和阿遠兩個孩子扯到一塊兒,故意轉移話題。

默了默,笑嘻嘻地配合:“要我陪你不?”

馬麗娟心不在焉地回覆:“不用,我去一天就回。”

“行吧。”宋學強也沒再多問,主動上前幫忙擇菜,心思卻飄遠了。

夫妻倆各有各的謀劃,頭一次產生了分歧。

*

竹溪村最近出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就是宋學強家的外甥女被首都未婚夫一紙書信退婚,城市太太夢破碎成了笑話,牽扯出了後續一堆大瓜,讓王家和林家也跟著倒了大黴。

縣裡的領導都被驚動了,不僅公社裡好幾個領導被撤職,就連各個村的村幹部都被輪流請去喝茶,看那架勢似乎要把所有的老鼠屎和關係戶都給揪出來。

期間還宣佈會在四月中旬重新選舉村幹部,由縣裡一手操辦,允許十八歲以上的公民參加,誓要還人民群眾一個公平公正,每個人都摩拳擦掌,想要爭取一個官噹噹。

另一件大事就是陳家那個從小惹是生非的刺頭當兵回來了,不僅形象氣質大變樣,還即將入職城裡的大工廠,農民翻身當了工人,一時間風頭無兩。

不管男女都盯上了這塊香餑餑,男的成天追著對方問部隊和工廠的事,女的則關心他的終身大事,老的小的都熱衷給他介紹物件,陳家的門檻都快被媒婆踩爛了。

然而這些人無一例外,都被陳鴻遠黑著臉轟走了,但這也不妨礙鄉親們的熱情。

外面翻天覆地了,林稚欣卻在家裡美美躺平,沒事就睡覺,有事也睡覺,倒不是因為她喜歡,而是這個年代就沒什麼娛樂方式。

要手機沒手機,要網路沒網路,小孩兒玩的那些她也嫌幼稚,久而久之,她就被迫躺著了,實在無聊就找本表弟的筆記看一看,看這個年代初中生都學的些什麼。

這天,林稚欣按照往常一樣搬了把小凳子到院壩,坐在洋槐樹下曬太陽,順便完成宋老太太交代的任務,幫家裡人縫補穿爛了的衣服。

雖然這時候的確良做成的衣服已經風靡全國,但是價格較為昂貴,一般的鄉下人可買不起,還是穿的手工紡織出來的土布,棉麻混紡,透氣性好吸汗也快,就是顏色單一,材質還特別粗糙,非常容易破損。

再加上長期在地裡幹活,衣服沒兩天就得破一次,這也是鄉下大多人衣服上都有補丁的原因。

林稚欣雖然主業是設計時裝,但是針線活也是數一數二的,畢竟只有擅長的東西越多,每個步驟都親自上陣操刀,才能最大程度做出自己想要的效果。

因此縫補衣服對她而言就是小事一樁,三下五除二就把幾件衣服給縫補好了,在原地坐了會兒,才送去給宋老太太過目,以免動作太快,被質疑不夠用心。

起身的時候,林稚欣餘光習慣性瞥了眼隔壁,堂屋門是開著的,但是沒看見人進出。

自打那天過後,她就沒見過隔壁那個男人,想把藥酒的錢還給他都不行。

她也有想過直接去隔壁敲門,但是又怕遇見他妹妹,到時候不就尷尬了?所以她就打算等哪天偶遇到了再還給他也不遲,反正都是鄰居。

可這麼一等,就是五天。

她在心裡默默算了算時間,小聲嘀咕道:“難不成去廠裡報到了?”

如果真的去廠裡報到了,那麼見不到他人也是正常的。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林稚欣垂下眼睫,不由攥緊了手中的衣物,神情有些悵然若失。

過了片刻,她收起雜七雜八的思緒,抬步走向廚房。

宋老太太正在做一家人的午飯,見她進來抬了下眼,“縫好了?”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外婆你看看?”林稚欣把衣服遞給她,心裡多少有些忐忑。

宋老太太從裡面隨手拿了一件,接過來一看,旋即詫異地挑了下眉。

雖然這丫頭用的針法是最簡單的一種,但是針線細密工整,就連線頭也處理得乾乾淨淨,補丁也打得足夠美觀,看得出來她是用了心的,而不是隨意敷衍。

可是宋老太太是什麼人啊,就算滿意也不會隨便夸人,橫眉一掃,淡淡道:“還湊合吧。”

林稚欣跟她相處了這幾天多少也清楚了她的性子,穠豔眉眼染上柔和的笑意,唇角彎彎道:“那我現在拿去洗了。”

林稚欣懂得知恩圖報,她在宋家混吃混住,自然也要做點事回報。

誰料她剛有所動作,就被攔下了:“別瞎忙活了,你上次洗的衣服連地裡的泥都沒搓乾淨,還是你舅媽重新洗的。”

林稚欣一頓,眼裡閃過一抹不好意思,她以前的衣服都是直接丟洗衣機,要麼就是扔給保姆,自己動手的機會少之又少,頂多就是洗個貼身內衣什麼的。

像上次那種下過地,髒汙比較多的衣服她還是第一次洗,儘管她已經用力搓了,也仔細檢查過了,沒想到還是有所疏漏。

想到舅媽偷偷幫自己收拾了爛攤子,林稚欣臉頰發熱,抿了抿唇道:“我這次會更仔細的。”

“不是你擅長的事搶著幹做什麼?”

林稚欣被她一句話堵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溫吞了半晌:“我……”

宋老太太瞅她一眼,沒急著說什麼,而是把做好的飯菜盛好放進揹簍裡,然後用厚布包好蓋好,確保不會那麼快冷掉,這才慢悠悠地說:“你要是真想為這個家做點什麼,等會兒就去給你兩個表哥送飯吧,他們今天去山上修渠了,太遠了趕不回來吃午飯。”

聽到這些話,林稚欣愣了愣。

上次她就察覺了,宋老太太雖然性格彪悍,但其實心思縝密,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就連她想盡快融入這個家的小心思都被輕易看穿了。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林稚欣臉不由更紅了,躊躇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掀眼問:“我能出門了?”

她這些天被“關”在家裡,早就憋不住了。

聞言,宋老太太輕哼一聲:“怎麼?就準你天天在屋裡睡懶覺,不準老太婆我也偷偷懶?”

“我這就去!”林稚欣立馬改口。

宋老太太被她憨態的反應逗得笑了下,但很快就收斂表情,故作嚴肅道:“急什麼?吃了飯再去也不遲。”

見狀,林稚欣意識到什麼,莞爾一笑:“好。”

等吃完飯,林稚欣就揹著小揹簍出門了。

宋老太太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忍不住開口道:“別太繃得太緊了,偶爾像以前那樣發發脾氣也挺不錯的。”

聽著她輕鬆中略帶調侃的語氣,林稚欣有一瞬間想到了死去的奶奶,那個小老太太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實心比誰都軟。

眼眶不由發酸,怕宋老太太看見自己不爭氣地哭了,連轉頭的勇氣都沒有,只是重重點了下頭。

等走遠了,她才拿手匆匆擦了擦眼尾的淚水。

走之前,宋老太太跟林稚欣交代過修水渠的具體位置,但是口頭描述和現實還是有差距,她只能一邊往前走,一邊隨機抓兩個村民問路,兜兜轉轉,總算是找到了正確地方。

只是還沒等她走過去,就遠遠看見兩個男人扭打在了一起。

其中一個人的身影還非常眼熟。

林稚欣心頭一緊,不由加快了腳下的速度,朝著那個方向小跑著趕去。

等她稍一靠近,就看見水渠上方也疾步衝下來幾個壯漢,分成兩撥,很快就把打架的兩個男人分開了。

看著領頭的那個尤為高大的身影,林稚欣驀然一怔,心想原來他還沒去廠裡。

劉二勝用力掙脫旁人的束縛,抬眼看向對面狠狠瞪著他的宋國偉,不屑地對著地上啐了一口血痰,“我呸,勞資不就誇了幾句你妹子長得好看,至於下死手嗎?”

宋國偉冷嗤一聲:“誰讓你像條發情的狗一樣隨便亂叫,我沒把你打死就算不錯了!”

劉二勝被他的話激怒,臉一陣青一陣白,“來啊,誰怕誰是孫子!”

宋國偉才不虛他,衝上去就要和他再打一架。

旁人見狀,趕忙伸手把兩人拉住,好說歹說讓他們冷靜一點。

有心人稍微一琢磨二人的對話就明白過來了,劉二勝是個流氓,他嘴裡的“誇”絕對不是說的那麼好聽,只怕是當著宋國偉的面嘴賤說了些難聽的渾話。

陳鴻遠劍眉微蹙,沉著臉看向剛才在現場的其中一個男人,冷聲問:“到底怎麼回事?”

那個男人下意識看了眼劉二勝,猶豫著要不要開口,就被陳鴻遠陰鷙的表情給嚇了一激靈,把事情的全部經過說了出來。

男人們湊在一堆基本上都會聊一些有關女人的話題,尤其是臉蛋和身材好的女人,那更是私下裡口嗨議論的常客,更別提林稚欣這種二者兼得,可遇不可求的頂級美女了。

劉二勝和狐朋狗友自然也不會放過,起初只是意淫把林稚欣娶回家當媳婦多有面子之類還算正常的範疇。

誰知道他們逐漸變本加厲,竟然公然調侃對方胸有多大屁股有多翹,說了一些要是摸一把親一口該多爽的混賬話。

一開始宋國偉不知道說的是林稚欣,眼見他們越說越過分,覺得噁心就沒忍住出聲警告了兩句,讓對方適可而止,給彼此留了一絲顏面。

但誰知道劉二勝越來越無法無天,不僅聲音越來越大,有聲有色描繪了一些有關**裡的黃色廢料,最後還直接點名道姓。

但凡有點血性的男人,誰能忍得了?

更別說宋國偉只是表面看上去老實憨厚,骨子裡卻流淌著宋家人天生護短的血液,敢侮辱他的家人,他能跟他老子一樣和你拼命。

兩人這才打了起來。

宋國偉雖然沒怎麼打過架,但是他體格大,比劉二勝高出了半個頭還要多,倒是沒怎麼吃虧,反倒是經常跟人動手的劉二勝此時的臉上慘不忍睹,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都流血了。

聽完事情的全過程,眾人紛紛朝劉二勝投去或鄙夷或嘲弄的視線。

這貨就該打!

沉悶的氣氛裡,一道銳利男聲打破了寂靜。

“劉二勝,道歉。”

男人的聲音又低又啞,音色像淬了冰,帶著股壓抑的暴戾恣睢,令人如墜寒窯。

劉二勝循著聲源抬頭看去,便見陳鴻遠一雙黑漆漆的眸子鎖著他,諱莫如深,看不出喜怒,只周身陰鷙的氣勢隱隱剋制不住,彷彿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劉二勝不由嚥了咽口水,心裡一陣發毛。

這小子不吭不響,打架可狠著呢。

小時候他就打不過,掉了顆牙的教訓還歷歷在目,更別說現在這小子去部隊磨礪了一番,身體壯得跟頭牛似的,肌肉那麼大,胳膊也粗得要命,他怕是連一拳都遭不住。

儘管知道打不過,但他還是心存僥倖,頭鐵地不肯道歉,那麼多人看著呢,他要是低這一次頭,他那群兄弟不得笑話死他?以後在村裡還怎麼混?有誰還會把他放在眼裡?

思來想去,他梗著脖子罵道:“姓陳的!這件事跟你有什麼關係,林稚欣他媽的又不是你妹子,你出什麼頭?”

陳鴻遠盯著他沒說話,眼皮微壓,神色晦暗不明。

見他沒什麼太大的反應,劉二勝還以為他在部隊性子學乖了,剛才只是虛張聲勢,於是膽子更肥了。

“哦,勞資差點忘了,你以前跟他妹子有過一腿,怎麼?見不得勞資說你老情人?”

劉二勝還沒囂張完,眼前忽地一陣拳風劃過。

“砰!”

骨頭相撞的聲音,嘎吱作響。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劉二勝就已經重重摔在泥地裡,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雙眼緊閉,毫無反應,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而反觀動手的陳鴻遠氣定神閒,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唯獨方才還尚且隱忍著的眸子,此時已然森然至極,垂在身側瘦削修長的手緊握成拳,青筋暴起,凜冽的氣勢迸射而出,透著嗜血的氣息。

剛才還試圖勸阻的眾人,一個個默契地愣在了原地,連上前察看劉二勝是死是活的勇氣都沒有。

笑話,陳鴻遠一拳下去生死難料,誰敢在這個關頭惹他?

“他不會死了吧?”

隨著這聲不合時宜的輕柔女聲響起,一個嬌小玲瓏的身影,從山坡下面的視野盲區探了出來。

女人出現得太突然,瞬間搶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這一看,便完全捨不得挪開眼了。

她穿了件粉色格子衫配深藍色褲子,這樣鮮亮跳脫的顏色放在她身上竟也不顯得俗氣,反而在白皙的皮膚下襯得愈發明媚又靈動。

烏黑長髮挽成一個簡單蓬鬆的低丸子頭,額角幾縷碎髮隨風飄蕩,在巴掌大的小臉上輕輕拂動,細看之下,能看到撲朔的睫毛,纖弱又乖順,為豔麗張揚的五官更添了幾分柔美。

恰巧頭頂一束陽光透過樹葉照射下來,她就在這細碎的光影裡勾唇淺笑,美得驚心動魄。

陳鴻遠凝視她半晌,薄唇終於動了動:“只是暈了。”

林稚欣一聽這話,大概明白他心裡有數,就沒再多問。

只是路過躺在地上無法動彈的劉二勝的時候,對準他的臉狠狠踩了兩腳,踩完還裝模做樣地道歉:“哎呀,不好意思啊,沒看見你這個混蛋!”

但劉二勝早就暈死過去,與其說是對他說的,還不如說是對空氣說的。

林稚欣本來就是故意的,陰陽怪氣完還覺得不解氣,又對著他翻了個白眼,恨不得往他臉上再吐兩口唾沫。

像這種雜碎就該把下面剁碎了餵狗,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對女人開黃腔。

陳鴻遠將她暗戳戳的小動作和小表情盡收眼底,眸色流轉,忽地笑了。

林稚欣來到宋國偉身邊把揹簍放下,從裡面拿出一碗裝著滿滿當當的飯菜,隨後和筷子一起遞給他:“二表哥,外婆讓我來給你和大表哥送飯,大表哥呢?”

她的聲音輕靈悅耳,放柔語調時,聽起來有種沁人心脾的舒服。

見她似乎沒有被劉二勝影響,宋國偉懸著的心落回了肚子裡,同時有些不自在地垂下頭,過了會兒,才清了清嗓子才說:“大哥在最上面。”

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及剛才發生的事,太噁心,說出來只會髒了他們的嘴。

林稚欣抬頭看了眼水渠的上方,但因為有茂盛的花草樹木擋著,她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只要順著水渠往上面走,應該就能找到吧?

這麼想著,她就開始收拾東西,打算現在就出發,等會兒再順路過來取空碗筷就行了。

這時,旁邊橫插過來一個聲音。

“我順路帶你上去吧。”

林稚欣抬眸看他,想了想,意有所指道:“不用管他嗎?”

“死不了。”陳鴻遠神色淡定自若,沒什麼起伏的聲線略顯薄涼。

他話語一向簡短,林稚欣已經習慣了從中讀取出其背後的含義。

死不了也就意味著就算有麻煩,也不會是大麻煩。

何況劉二勝挑釁在先,他也沒膽子告到大隊那裡去。

“那行。”林稚欣把揹簍利索往後一背,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前面帶路。

陳鴻遠大腿一邁,將她帶到水渠邊一條人為走出來的小徑,道路很窄,只能一前一後勉強透過。

林稚欣亦步亦趨跟著,腦袋低垂,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忽地,走在前面的男人開了口,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正經。

“不用在意某些人說的話。”

林稚欣聽著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愣了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可能是在安慰她,而這個某些人,應該指的就是劉二勝。

心裡劃過一絲暖意,林稚欣好看的眉眼彎成月牙,笑著回應:“我才不在意呢,為了一個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傷心難過,豈不是白白消耗我的精力?”

一聽這話,陳鴻遠眉目舒展開來,輕輕“嗯”了一聲。

走著走著,林稚欣再次啟唇,只是這次的聲音沒有了剛才那般歡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咱們村跟你一樣姓陳的人多嗎?”

陳鴻遠身影一頓,雖然不知道她打聽這個幹什麼,但還是如實說道:“還行,四五戶左右。”

大概就是二十多個人,確實還行,找起來應該不麻煩。

她還是剛剛知道他居然也姓陳。

她倒不是沒想過眼前這個人就是原書大佬,但是剛才劉二勝不是說他和原主之前有一腿嗎?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單單這一點,就可以將他給忽略了。

雖然她記憶不全,不清楚原主以前的感情史,但原書裡可是描述過大佬一心撲在事業上,潔身自好,對女人不感興趣,連曖昧都沒有過,所以從始至終都是個單身漢,沒有談過戀愛。

這樣優秀的男人,居然還是個老處男。

不管是放在哪個年代,都是極為稀缺的。

林稚欣有些唏噓地咂咂嘴,便又迴歸到正題上:“這裡面有沒有二十多歲,長得特別好看,而且還沒有談過物件的?嘶~”

失神間,她沒注意到前面的人什麼時候停了下來,腦門直直撞上他堅硬的後背,疼得她當即抬手捂住腦門,面部也扭曲了一秒。

陳鴻遠站定,腦袋朝她的方向偏了下,一字一頓地說:“沒有這個人。”

林稚欣琢磨著都是姓陳的,他應該會比其他人都更清楚,所以才會試著向他打探有關書裡大佬的資訊,沒想到居然會得到這樣的答案。

怎麼會沒有呢?是不是他太久沒回來,所以記錯了?

她本來還想著再問問,抬眼卻看見他薄唇微抿,似乎是有些不高興,不由怔住片刻。

這時,她餘光瞥見了不遠處的宋國輝,他也恰好在這時發現了她,大步朝他們走了過來。

無奈,只能先作罷。

宋國輝看見陳鴻遠和林稚欣一起出現,眉頭蹙了蹙,就看見林稚欣笑容滿面衝他揮了揮手:“大表哥,我來給你送飯啦!”

她笑容甜美,聲音也軟糯,和在場灰頭土臉的大老爺們完全不一樣。

其餘人不由朝宋國輝投去豔羨的目光,感慨道:“真好啊,我也想有一個像欣欣這樣的妹妹給我送飯。”

“你怕是沒睡醒,在做夢呢吧?還有欣欣也是你能叫的?就不怕國輝等會兒揍你。”

“夢都不讓我做了?你也當個人吧。”

“……”

宋國輝臉上劃過一抹不自然,雖然他和林稚欣關係一般,但聽到有人這麼說,心裡多少還是有些得意和驕傲的。

“好了,就你們嘴貧。”

“嘖嘖嘖,瞧瞧,又在那假正經了,其實心裡美死了吧。”

要不說損友最瞭解彼此呢,一下就把宋國輝最真實的想法揭露了出來。

宋國輝不想和他們說了,乾脆走過去迎了迎林稚欣。

陳鴻遠和宋國輝分到的地方不一樣,宋國輝在最上面,他在中間位置,和宋國輝打了個照面後,就轉身往下走去。

林稚欣目送他挺拔的背影遠去,這才扭頭看向宋國輝,後者見她看來,還是沒忍住問了句:“你怎麼跟阿遠在一塊兒?”

“來的路上碰見了,因為順路,所以他就帶我一起上來了。”林稚欣避重就輕,沒有提及剛才宋國偉和劉二勝為了她打架,以及陳鴻遠一拳把男人打暈的事。

反正等會兒宋國偉回家,臉上的傷肯定藏不住,到時候由他主動跟家裡人交代,比她現在在背後“告狀”要合適得多。

宋國輝對她口中的舉手之勞沒有懷疑,幫她把揹簍取了下來,就帶著她找了個能坐著的土坡,然後自顧自從裡面拿出飯菜就開始吃起來。

林稚欣沒事幹,就暗暗打量了一圈四周,發現水渠兩旁堆積了很多溼潤的泥巴。

過了一陣子,她聽到宋國輝說:“要不要在這玩會兒再回去?”

一開口,宋國輝就有些後悔了,但是馬上收回也不現實,不過反正她也不會答應。

誰料面前的人只猶豫了兩秒,就大大方方答應了:“可以啊,剛好我也好奇你們是怎麼修水渠的。”

“也沒什麼,就是把壞了的部分修好,清理一下淤泥。”

前段時間幾乎天天下雨,雨水沖刷地表,把一些鬆垮的泥土和雜草衝到了水渠裡,累積多了,就會產生堵塞,影響山下農田和村民用水,所以時不時就得修繕一下。

林稚欣看了一會兒,也沒敢待多久,她怕回去晚了宋老太太會擔心,跟水渠裡的宋國輝說了一聲後,就背起揹簍下山去了。

中間路過一個小隊,下意識慢下腳步,朝著中央看過去,沒多久就找到了她想找的人。

太陽高照,幹活幹久了難免會熱,男人脫了外套,上半身就只剩下她之前見過的那件白色老頭背心,不知道是汗溼還是被水打溼的,胸前布料溼漉漉的,完美勾勒出一具結實健碩的身體。

寬肩窄臀,腰身精瘦,小腹處的八塊腹肌隨著他揮舞鐵鏟的動作,若隱若現起伏著,黑色長褲隨意捲起至大腿,其下包裹著的一雙長腿緊實有力,肌肉迸發。

偏蜜色的肌膚在陽光的照耀下性感而剛硬,蘊含著一股極具力量的美感,在山野間叫囂著一個男人的野性難馴。

林稚欣看得臉紅心跳,無意識地吞了吞口水。

男人的身材好到她都無暇去欣賞那張俊臉,只顧著看腹肌了,以至於他什麼時候發現了她的存在都不知道。

還是她察覺出男人站在原地不動,身子也闆闆正正往她面前大方一擺,突如其來的視覺衝擊力,才讓她意識到了似乎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林稚欣眼睛稍稍一抬,就撞進了一雙似笑非笑的黑色瞳眸。

第二次偷看被發現,林稚欣訕訕笑了笑。

不過有了上次的教訓,這次她便不打算裝傻充愣了,想都沒想轉身就跑,管他呢,三十六計走為上。

盯著那倉皇逃跑的嬌小身影,陳鴻遠舔了舔乾燥的唇瓣,狹眸溢位幾分玩味的笑意。

望了會兒,陳鴻遠垂眸看向自己被水濺溼的背心,又想到剛才那個女人看自己的眼神,低低嘖了聲。

沒看出來,她還挺好色。

另一邊,林稚欣跑得太急,冷空氣灌進肺裡,嗆得她狠狠打了個噴嚏。

她揉了揉鼻子,若有所思地想,肯定是那個男人在心裡悄悄罵她了。

肯定是!

小氣鬼,只是看他兩眼,又不會掉塊肉,至於麼?

林稚欣慢下腳步,等呼吸平穩下來了,才直奔家裡的方向而去。

“欣欣,你終於回來了!”

她才剛走到槐樹下,就瞧見一個圓臉短髮,臉頰肉嘟嘟的可愛女孩子在屋簷下衝她招手,旋即小跑著過來一把抱住了她。

林稚欣身子一僵,卻也沒推開她,只因她是原主唯一的好閨蜜。

薛慧婷摟著她親熱地抱了一會兒,才拉著她左看右看,確定她完好無損才鬆了口氣。

林稚欣也知道她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反應,原主出了那麼大的事,她會擔心也正常。

於是笑著提議:“去我房間聊吧。”

薛慧婷也沒拒絕,往房子的方向走了兩步,只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臉上忽然閃過一絲擔憂,猶豫了一會兒才說:“聽說你隔壁鄰居退伍回來了?”

林稚欣不明白他怎麼突然提到了那個男人,漫不經心地“嗯”了聲。

得到準確答案,薛慧婷忽然變得很生氣,義憤填膺道:“我呸,這個表裡不一,裝模作樣的畜生居然還敢回來!欣欣,你這次可得離他遠一點。”

聞言,林稚欣腳步一頓,猛地扭頭看向她,皺眉道:“你怎麼好端端的罵人呢?”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所以語氣裡情不自禁帶了一些怒意。

那個男人雖然脾氣兇了點兒,但是這幾次相處下來,她覺得他人還算不錯,怎麼也達不到她口中的這種程度吧。

薛慧婷一愣,委屈地嘟起嘴:“陳鴻遠可是以前欺負過你的混蛋,你怎麼能幫著他說話?”

聽完這句話,林稚欣腦袋轟的一聲炸開,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兀自愣在原地許久。

等她從思緒裡回過神,像是急切想要證明什麼,突然伸手抓住薛慧婷的胳膊,沉聲發問:“你剛才說他叫什麼?”

薛慧婷被她嚇了一跳,支支吾吾重複:“陳、鴻遠……”

欣欣到底是怎麼了?怎麼會這麼問?

確認自己沒聽錯,林稚欣瞳孔驟縮,張了張嘴,卻始終也沒能發出聲來。

她想起來了!

陳鴻遠。

不就是書裡男主的死對頭,那位大佬的名字嗎?

-----------------------

作者有話說:【肥章來咯!抽空就會給大家發紅包噠~看到有寶寶在問更新時間,所以統一回復一下,這兩天更新時間都是00:00哦】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