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三月中, 保送和自主招生的成績陸陸續續出來。
孟祥原本就參加過不少的競賽,成績雖然沒有寧眠好,但好在集訓的時候超常發揮, 再加上之後努力, 也沒有太大疑問, 拿到了一所南方學校的保送名額。整個班被保送的同學湊出了一個小群, 有些同學早就計劃好了旅行或者什麼, 還留在學校的同學都自覺都把座位調到了最後一排, 每天幫同學們買買飲料,打掃打掃衛生,給班裡做出最後一份貢獻。
還有出國的同學,一班又佔據了一大半,雲初除了每天去醫院輔導何星雨的功課, 就是在準備出國的申請材料,每一個人都有自覺的事情要做。
“小眠, 這個給你。”孟祥從外邊買了一大堆奶茶, 拿出一杯,又問, “你還要卷子嗎?”
寧眠抬起頭, 笑著接過奶茶:“不用了,我這裡也有挺多,還沒做完。”
“老師讓我們五月不到就都離校,估計剩不下多少人了。”孟祥多多少少清楚些內幕, 說, “小眠,你就不可惜?你本身也應該......”
寧眠的成績,不必多說, 原本整個明德都預設寧眠一定在其中之一,誰也沒想到出了林菀那檔子事,雖然沒多少人在寧眠面前提,但私下裡早就說了個遍。
寧眠說:“可惜也沒有用,這樣也挺好的。”
她一開始還後悔,可後來想到謝應也會在學校裡,他們可以一起努力,好像難熬的日子也會變得快樂。
“謝應他不會走。”寧眠沒注意到她唇角的笑意,輕聲,“到時候我跟謝應......應該在一個考場吧?”
孟祥的臉色一僵,他原本是想安慰一下寧眠,這會兒反過來反而需要寧眠安慰他了。
“陸老師不是也說嗎?沒有經歷過高考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他還鼓勵每個出國的同學也考一考,我想如果我們一起考的........”
孟祥發現寧眠壓根兒沒想停下來這個話題:“小眠,你現在怎麼......”
寧眠嗯了聲,疑惑:“怎麼了?你說吧。”
孟祥不知道這個顯現是不是會人傳人,心如死灰:“你怎麼現在越來越像應哥了。”
寧眠的臉又燙了。
四月中,卷子好像永遠做不完,一張又一張,一堆又一堆。何父還是在昏迷,遲遲都沒有醒來,何星雨也沒有來過學校,保送和出國的學生徹底不來學校,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原本覺得擁擠的教室忽然空曠了不少,大部分人的桌子都搬到了最後,一整個班就剩下六七個學生,寧眠終於從窗邊搬到了中央,只不過跟謝應的距離還是沒有太大的變化,他們相隔還是很遠。
寧眠幫雲初收拾東西,書桌上一摞又一摞的課本都打包起來。
雲初:“你說,我就這麼畢業了,是不是該慶祝一下?”
寧眠打包好最後的書,放到一邊:“你又不是不回來參加畢業典禮。”
“這話倒是,不過提前走了也挺好的,我能多點兒時間陪何星雨。”雲初早就做好了日程安排,但因為何星雨,她沒有按照原來的想法,把旅遊的計劃統統推遲,“等你們高考完,叔叔醒過來,我們幾個還能一塊兒出去,要是我在國外,你們就一塊兒來找我。”
寧眠點頭。
雲初頓了下,道:“小瞻.......小瞻前幾天也問過我,原先你可能沒什麼感覺,但最近大家都要走掉了,他擔心你會因為這些更難過,沒辦法給自己一個交代。”
寧眠還是垂眸,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雲初啞然許久,嘆了口氣:“算了,你就當我沒提過這件事。”
書本堆在地下,寧眠用腳踹了踹邊緣,這麼久以來,她的努力都功虧一簣。
其實寧眠是想說的,保送早就都定過了,這事情她也想了不止一次,可是她一直覺得她最沒辦法交代的並不是自己,而是寧鴻德。他說過他讓寧眠保送並不是為了成績,只是想讓寧眠可以輕鬆,去選擇自己想要選擇的事情,這些話都戳在寧眠的心窩裡。
她怎麼可能不想呢?
可是,她卻沒有資格說一句。
寧鴻德的工作太忙,經常一個星期也見不到一面,寧眠多數時候還是不會下樓,也盡力避免與宋之凝相遇,分明是在一棟房子裡,但她們卻很少能見到。
五月初,寧眠聽到了院落停車的聲音,她已經有一個月沒有見過寧鴻德,兩個人聊天的次數少之又少,寧眠想了很久才決定下樓,想跟寧鴻德打聲招呼。
只是,寧鴻德一反常態,沒有在客廳或者任何一個地方停留,也沒有讓人來和他們打一聲招呼。
寧鴻德直接進了書房。
寧眠聽到了重重地關門聲,這是在這個家很少出現的,就算宋之凝再生氣,她也秉持大家閨秀,從來沒有這樣過。
大概是太用力,書房的門反而沒有徹底關上,還殘留了些許的空隙,寧眠走過去,從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寧鴻德的皮鞋。
寧鴻德低聲說:“到底什麼事?”
“什麼事?你還不清楚?”宋之凝的火氣不小,“你以為你背地裡替寧眠做準備,我就是聾了,瞎了,什麼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讓寧眠出國?”
寧眠站在門口,愣了下。
寧鴻德從來沒跟她談過這方面的事情,來到寧家以後,他們父女兩個人的相處空間和時間都有限,除了那幾次有關林菀的事情,宋之凝全部在場,她根本沒時間也沒可能多跟寧鴻德說幾句話。
連她都不知道的事情,為什麼宋之凝會清楚?
“是,我想。”寧鴻德沒否認,“因為之前的事情,眠眠沒有保送,她成績好,又獨立,原本出國這種事情.......”
宋之凝的臉色變了,她猜到是一回事兒,被寧鴻德這麼告知又是另一回事兒。
她沒有辦法想象,她嫁進寧家,跟別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費盡辛苦給他生了一個男孩,她不想讓寧瞻也再和她一樣分享。
宋之凝打斷寧鴻德,說:“出國?你到底想給她們花多少錢?三百萬還不夠?”
“你........”
“以為我不知道是嗎?為了讓林菀先離開給了她三百萬。”宋之凝咬牙,“你心裡到底怎麼想的,你以為我是不清楚嗎?你就向著她們,向著兩個賤.......這些年,你還給過她們多少,你覺得我都不知道?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是讓你把野種接到家裡,不是讓你把小瞻的東西都分享出去,你說保送完就讓她離開這兒,不打擾我們,你做到什麼了?”
書房裡還在爭吵,寧眠的視線落空,她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好像是難過的,可是她確實不應該感覺到難過。
寧眠還記得那會兒她從封閉集訓裡逃出來,跟林菀吵架,寧鴻德說過,他不是真的想讓她走。
“是,我說過。”寧鴻德說,“但小瞻的永遠是小瞻的,這些年,我多少虧待過眠眠,這麼辦法,但現在人都已經.......你就讓這孩子毀了?你又不知道小瞻多喜歡眠眠,什麼都跟眠眠學,要是他學壞了怎麼辦?”
“什麼叫小瞻學她?小瞻他不會一直學她。”宋之凝反駁,“到時候,過幾年,他們不見面了,小瞻還會記得她是誰?”
寧鴻德皺眉,他沒想到宋之凝的眼光膚淺至此:“是,也許多了時間不聯絡,兩個人確實生疏,但眠眠和小瞻兩個人誰的能力高誰的能力低,你也看不出來?”
“.........”
“你現在就是帶著有色眼鏡去看,根本不想想之後。眠眠未來一定能幫到小瞻,公司,公司一定是小瞻的,但小瞻就能管得好嗎?你明知道小瞻的心思就不在這個上邊!”寧鴻德也發了火,聲音有點兒悶:“到時候誰能幫他?我們能幫他一輩子嗎?但眠眠能,眠眠狠不下那個心,我們現在就為了一點兒眼前的東西,就不為小瞻考慮?你難道不想小瞻就享福就好,你難道不希望小瞻活得輕鬆點兒?”
寧眠愣住,她垂下眼,連一點兒力氣都沒有。
她何嘗不想要父母無盡的溺愛,不想要任意說話的權利,可是她知道她不能,她從未強求過得到,她跟每一個人都說,她從未沒有想要過家產,也從未沒有想要過得到愛,她什麼都不想要,似乎這樣就沒什麼期待,她也就不會因為希望落空而感到難過。
寧鴻德真的把她接回寧家,她有了謝應,對生活有了不該有的期盼,她再一次從跌落的谷底被扶起。她不安,她害怕,她為此想過太多的理由。
她想這也許是因為寧鴻德愧疚,這麼多年,他不曾真的管過她;也許是因為他們還有血緣,就算她是骯髒的,但多多少少也是他的女兒;也許.......她是一個值得的人。
她拼命找尋蛛絲馬跡,似乎這樣她就能放寬些心,相信一切不會隨時拋下她。
她想過一切壞的念頭,可是卻從來沒想過,寧鴻德只是為了寧瞻在未來的某一天可以輕鬆,就她要扛起她應該和不應該有的責任。
為什麼他們都忘了?
........她還沒有成年。
她還沒有成年,肩膀上的負擔已經多了一層又一層,讓她都誤以為她可以承受住一切。
書房的門被她關上,寧眠甚至連一聲質問都不可以,她只能忍住顫抖,然後轉頭,選擇離開。
謝應接到寧瞻的電話,他趕到清水苑,都已經是凌晨。
寧眠就這麼無聲地站在清水苑的單元門口,她的旁邊放了行李箱,不知道在這裡站了多久,一直都沒有動過一下。
寧眠不清楚有沒有人發現她離開。
那時,公交車還有最後一班,車廂內沒有燈,寧眠靠在車窗玻璃上,就這麼呆呆坐著。
她是頭一次發現一個城市會那麼的大,也是在這一個瞬間,她發現這麼多地方,她提著行李箱,卻連一個可以去的地方都沒有。在過去,她就沒有一個可以稱作是家的地方,到現在,她仍然沒有遇到,她還是隨處丟放的行李,只不過在某些的地方停留的比較久,讓別人誤以為這就是她的棲息地。
她唯一想起來的地方,竟然是清水苑。
可到了地方,寧眠才發現因為被寧鴻德接回寧家,她退了這裡的房子,連門卡都沒了,她摁過謝應的門鈴,不知道摁了多少遍都毫無動靜,一時之間,像是全世界都跟她有了隔斷,她被阻隔在另一個世界,也找不到出口。
耳機被摘了下來,寧眠愣了愣,回過頭,微微一怔。
現在溫度低,她看到謝應喘著白氣,他大概是洗過澡,頭髮還沒吹乾,額前的碎髮都凍在了一起,眉宇間滿是緊張。
寧眠本身想說點兒什麼,想講一講她只是隨便走走,可等到謝應抬起手,一把把她摟到懷裡,揉了揉她的後腦勺,她就傻掉了,天氣好像真的很冷,她急需溫暖的地方,哪怕就呆那麼一小下,可只是這麼一小下,她之前強撐的力氣也沒了。
寧眠全靠謝應撐著,進了他的懷裡就脫不開:“我.......我打不開門了。”
她不知道人在最無助的時候為什麼總是會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就在現階段,她知道兩個人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說,而不是一句“我打不開門了”,可是在當下,這句話似乎就是最合適的。
她打不開的不止是這一扇門。
“我不知道是怎麼了,謝應,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都那麼努力了,我什麼.....什麼都盡力做到最好了,為什麼就是沒辦法走到正確的路上,我就沒辦法,連扇門都打不開,我還把鑰匙還回去了,我都沒想過,我以後想進去該怎麼辦?”
“我........很早就意識到了.......”寧眠緊抱住謝應,用力地擦了下眼睛,“我不乾淨,因為我的出生,每個人都不高興,不管我再怎麼做,那些我想得到的誇獎都會變成.....變成有一天我會奪走小瞻的一切的證據。我真的不甘心......我被接走,我都不想被接走,謝應,我沒有家,我不想我連樓都不敢下,就只敢呆在房間裡,還是要裝作若無其事。”
寧眠的意識已經亂了。
她不想若無其事,也不想承擔責任,她為什麼不可以幼稚地留下些許的證據告訴每個人,她沒那麼堅強。
她也.......不想懂事。
“我以為我爸爸是擔心我,他說他會擔心我的,他說我跟小瞻是一樣的,可是為什麼,到最後只是因為他說......不想小瞻太累,小瞻是他的血肉,為什麼小瞻是他的兒子。”
寧眠雙眼通紅,哽咽。
“難道我就......不是嗎?”
已經有不少次,謝應都猜到了寧眠的身份,再加上上次在辦公室裡,閻羅王的話更是確證了謝應的猜想。
他那麼聰明,不需要點破就能知道。
謝應掏出口袋裡的鑰匙,他在清水苑的房子還沒退,兩個人上樓,謝應開啟燈,幫寧眠把行李箱放到邊上,帶寧眠進了房間。
她看起來太累,好在抽泣聲已經小了不少。
謝應暫時從房間裡退出來,垂眸,看到寧瞻的微信。
【寧瞻:找到我姐了嗎?】
【寧瞻:我打不通我姐的電話。】
【寧瞻:她是不是關機了?】
【寧瞻:雲初說我姐聯絡她了,但她那會兒沒接到電話。】
【寧瞻:你要是找到我姐跟我說一聲。】
【XY:找到了。】
【寧瞻:我姐在哪兒?】
【XY:清水苑,我帶她在我這裡休息一下。】
【寧瞻:?】
【寧瞻:你不會對我姐做什麼吧?】
【寧瞻:你他媽渣男吧?】
【寧瞻:謝應,我警告你,你別想了!】
【寧瞻:喂,我該不會說中了吧,你快點兒回我訊息,我今天晚上就陪你聊一晚上的天,你別給我想東想西,打影片嗎?快點兒打影片。】
【寧瞻:我都可以犧牲自己色相,我監督你。】
謝應無奈:【.........】
【XY:說真的,你家是不是出事了?】
謝應低眼,看著寧瞻上邊的輸入又刪除,刪除又輸入,斷斷續續,差不多十分鐘,那邊兒的訊息才發了過來。
【寧瞻:……算,也不算吧?】
【寧瞻:就我爸跟我媽吵架了,你應該知道,我姐跟你說過沒有?我姐跟我不是一個媽媽,我們家的關係比較複雜,我也不是沒介意過,但我姐真的太好了。】
謝應當然知道寧眠有多好:【嗯。】
【寧瞻:他們總說我姐想搶我點兒什麼,我姐?拜託了,怎麼可能真的搶,一直以來都是我搶我姐的東西,但我媽對這方面........其實我姐的媽媽也是一樣的。結果今天晚上又提起來了,他們吵架的動靜太大了,我姐就聽到了。】
【寧瞻:我爸想送我姐出國,我媽肯定不同意,她覺得.......】
【XY:浪費錢。】
【寧瞻:嗯。】
【寧瞻:但是我跟我爸不這麼覺得啊,我本來就是都跟我姐走的,從小我姐學什麼,我就學什麼。我姐去哪個學校,我也肯定會去,在國外兩個人可以相互照顧對方,有什麼不好的?】
寧瞻沒在外邊聽他們吵什麼,只能憑兩個人跟他說的話猜測。
【寧瞻:不過估計也沒什麼,我姐什麼東西都沒帶走,明天可能就好了,就會回來的吧?】
謝應沒再回復,靠在門邊,沉默了又沉默。
這些秘密,謝應不知道要不是今天,寧眠會藏多久,會瞞著他多久。
在一班,不少人都跟他聊過天,他們都說寧眠是別人家的小孩,不需要大人擔心,懂事又優秀,多得是人想成為寧眠,可是沒有人想過寧眠背後多難過。她常常被圍在中心的位置,但話總是很少,偶爾迎合兩句,很少透露真心。
她把秘密都壓在心裡,努力維持第一的位置,別人給予她什麼,說過什麼話,她都會當真,然後牢牢記住,但又不敢給自己太大的希望。
每個人都想要變成寧眠,可恰恰相反,寧眠最不希望她是寧眠。
她永遠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像是刺蝟,把最柔軟的地方藏了起來,不敢輕易袒露,她害怕不留神,她會跌落比黑暗更黑暗的地方。
謝應是真的不舒服。
每次他以為他對她已經很好的時候,他就會發現,他還是不夠,他能瞭解的只是那麼一小部分,他還是要對寧眠再好一點兒。
謝應關上手機,轉身,沒想到磕碰到了邊上的行李箱,寧眠出來的急,行李箱也沒有拉好,這麼一被磕碰,鎖鏈也被拉了個開口,裡邊掉出小小的盒子。
謝應愣了下,彎腰,撿起盒子,看了一會兒,這個盒子他太眼熟,是他送給寧眠的情人節禮物之一。
行李箱砸地的聲音有點兒大,謝應不想打擾寧眠睡覺,只是想把盒子原封不動放回行李箱裡,可只是拉開,謝應整個人都動不了了。
箱子裡的東西說不多但也多,除了兩件換洗的校服,都是些雜七雜八的小東西。
他看到他送給她的隕石項鍊。
他看到他上課和她傳遞的小紙條。
.........他還看到他送給她的閃電泡芙的包裝紙袋。
只要是有關他的,她都帶了出來。
一件沒落,一件沒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