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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謝昭回來的時候, 靜姝就把今天的事情跟他說了。
“我怎麼從來不知道,你還有?一個雙胞胎的妹妹?”靜姝說話的語氣卻似帶著幾分嗔怪。
其實她是在對自己懊惱, 做了謝昭兩輩子的夫人,居然連這件事情都不知道。
“你沒有問過我,當然不知道……”
謝昭有些奇怪, 好端端的怎麼就說起這個,對於這個雙胞胎妹妹的存在, 他幾乎是閉口不提的,自然是怕提起了謝老夫人難受。
“沒有,我就是今天看族譜的時候發現的……”靜姝只淡淡道:“原來母親也生過龍鳳胎,怪不得長姐生的也是龍鳳胎。”
謝昭見她並不是要細問什麼, 便笑著道:“母親的母族徐家,出過很多雙胞胎,她和太子妃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姨母,便是一對雙胞胎姐妹。”
“怪不得了……”靜姝只感嘆道。
“怪不得什麼?”謝昭問道。
“怪不得你和太子妃表兄妹的感情這麼好,想來母親跟趙夫人的感情一定也是非常好的。”
靜姝心?思純澈,並不會深想什麼,況且她也確定謝昭對趙如蘭只有兄妹之情。
謝昭看著靜姝, 燭光下她的臉頰泛著橙黃的柔光,溫暖而秀美, 他拉著靜姝在妝奩前坐下,又替她梳起了頭:“那是自然的,母親和姨母幾乎是一個磨子裡?刻出來的, 自從姨母去世之後,表妹看見母親, 便像是看見了姨母。因此,她小時候也常來我家小住。”
他當然不會說,在他很小的時候,謝夫人還私下裡?感嘆,埋怨謝首輔做的這門親事,她一開始是真的把趙如蘭當成?自己兒媳婦看的。
可時候後來,他們年歲漸長,這些事情自然是不能再被提及的。
靜姝見謝昭不說話了,只抬了抬頭,她從鏡中看見身後人安靜的站著,正有一搭沒一搭的替她梳頭。
“我就沒有?姨母,母親去世之後,我連她長的什麼樣子都記不清了。”
靜姝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默默的嘆了口氣,低下頭去。
謝昭也從她身後看著鏡子,兩人的臉一前一後的映在鏡中,他看著鏡中靜姝傷神的模樣,只放下了梳子,彎腰湊到靜姝的耳邊道:“以後不準說這種話了,你如今也有?母親了。”謝老夫人便是她的婆母了。
男人的氣息縈繞在耳邊,惹的她臉頰微熱,靜姝乖乖的點了點頭,身體便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等?靜姝醒來的時候,謝昭已經起身了。她看見身邊的床榻上空落落的,便急忙就坐了起來,謝昭正好從淨房出來。
他已經洗漱過了,身上帶著淡淡的皂角的清香,看見靜姝醒了,只走過來坐在了床沿上,又把她按到溫暖的被窩中。
“你再?睡會兒,天還沒有亮呢。”
但他卻一早就起了,其實朝廷已經很久沒有上早朝了,皇帝重病,早朝就改成了朝會,每旬會召開一次,由太子殿下主理,今日便是開朝會的日子。
“你今天要進宮嗎?”靜姝被他按著,也起不來,就躺在被窩裡?問他。
見謝昭點了點頭,她就從床上向外挪了挪,對在次間忙碌的丫鬟道:“四爺的朝服熨好了嗎?”
“回夫人,都熨好了。”回話間丫鬟已經捧著官服進來。
靜姝卻哪裡還能躺得住,只推開謝昭的手道:“你就讓我起來……”作為妻子,她是要服侍他更衣洗漱的。
謝昭鬆開了手,看著靜姝起身,就瞧見她眉心?幾不可見的蹙了蹙。
昨夜似乎有?些孟浪,她求饒了幾次也不曾停下來,想來是受傷了。
“你還是躺著吧。”謝昭又一把將她壓在了床上,雙手撐在她肩頭的兩側,低聲道:“一會兒記得上藥……”
靜姝的臉頰頓時就變得紫漲了起來,洞房那天她疼的厲害,第二天他就變戲法一樣的變出一瓶子藥來,說是可以祛腫的,靜姝壓根就沒有開啟過。
謝昭見她不啃聲了,臉上笑容更甚,卻又一本正經道:“若是你自己不方便,晚上我幫你……”
“你走開……”靜姝這下徹底怒了,推著謝昭讓他去穿衣服。
等?謝昭把朝服穿好的時候,靜姝也已經披上了外衣,那緋色官服穿在他身上格外挺括,靜姝上前,伸手撫摸著上頭的樸繡、綏帶,又把每一個有褶皺的地方一一撫平了,只靜靜的看著他。
謝昭風神?俊雅、疏朗挺拔,眉眼中滿是溫潤,但她是見過他神?情肅殺的模樣,知道他一點兒不是軟弱可欺之輩,只是……在自己近親的人身邊,才會放下防備。
這樣的謝昭……她曾親手殺死過。
指尖在觸到他臉頰的那一刻忽然就定住了,靜姝猛然回神?,看見謝昭有些疑惑的看著自己。
“你怎麼了?”謝昭看著她,有?些擔憂道。
“沒什麼。”靜姝低下頭,前世的回憶就像是一根刺,每每回想起來,就如鯁在喉,她又抬頭看著謝昭,努力擠出幾分笑,推著他道:“你快走吧,朝會要遲了。”
謝昭便被她推著往外頭來,至門口,又回頭看了靜姝一眼,那人就站在簾子後面,眼眶中卻帶著幾分淚光。
直到丫鬟進來回話,說謝昭已經上馬車走了,靜姝才稍稍平復了心?緒。
她只是不安而已,前世做了那麼多的錯事,老天爺真的會原諒她,並且又讓她就這樣幸福下去嗎?
一旦這種幸福超過了自己的期待,人大概就會變得患得患失,靜姝也是如此。
謝昭走了沒多久,謝老夫人那邊就派人來傳話,請靜姝過去一起用早膳,想來是知道謝昭今日一早要出門參加朝會。
靜姝便急忙起身穿戴梳洗,往靜鶴堂那邊去。
年紀大的人睡眠就少了,老夫人也起的十分早,只是沒有?派人去明德堂那邊看看。
如今謝昭已經娶妻,這些事情該放手的也要放手了。
“以後他朝會的日子,你就過來我這邊用早膳,也算是陪陪我老人家。”老夫人只笑著開口道。
靜姝點了點頭,回道:“平常母親若是想要人陪了,只管吩咐丫鬟把我們的早膳送過來,我跟相公一起過來陪您,人多吃起來熱鬧。”
當著謝昭的面兒,靜姝還沒喊過他一聲相公呢,只是……
在外人跟前,她總不能「他啊他啊」的稱呼,肯定是要有?尊稱的。
但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還是讓她感到羞澀,從前喊「先生」的時候,明明是那麼自然的。
謝老夫人看在眼底笑在心底,一疊聲道:“我知道了。”
老夫人這邊也預備著酥酪……想來是謝昭囑咐過的。
丫鬟很自然就送到了她的跟前,現蒸的酥酪熱騰騰的,冒著香甜的氣息,上頭點綴著潔白的杏仁片,讓人看著就很有?食慾,靜姝的眼睛都亮了幾分。
謝老夫人看著她笑道:“吃吧,牛乳最是養人,我如今這把年紀了,每天還是要喝上一盞的。”
用過了早膳,老夫人便去了小佛堂唸經。
這幾日府上沒有什麼事情,靜姝仍舊研究昨日的系譜,正看到魏國公府魏家。
原來魏家曾經有?一個老姑奶奶嫁到過謝家來,因此兩家關係也算走的很近,只是後來魏家去了大同之後,兩家的走動才少了許多。
後來魏家雖然回了京城,但謝首輔去世,謝家又不如從前了,兩家的關係也就淡了不少。
這次她和謝昭成親,魏家好像也有?人過來,只是不知道是誰而已,魏明瑛和蕭景行的婚期也近在眼前了,想來魏家最近也很忙碌。
靜姝看累了,正打算合上書休息一會兒,卻聽門外有?婆子進來傳話道:“夫人,魏國公府的魏姑娘來了,說是來拜見夫人您的。”
魏明瑛怎麼會過來?
靜姝稍稍一愣,方才的睏意一下子就沒了,只放下了書道:“你先請她去清暉堂坐一會兒,我換一身衣裳就過去。”
清暉堂是外院會客的地方,魏明瑛無事不登三寶殿,她必定是要以禮相待的。在家穿得隨便,她還要回明德堂換一身見客的衣裳。
魏明瑛坐在清暉堂中,手邊是丫鬟送來的熱茶,她站起來,看著堂前掛著的《落日桑榆圖》,畫幅的左下角,姜太公垂鉤獨釣,等?候遠道而來的周文王。
謝家外院正廳上掛的畫,十幾年都沒有?變過。
那時候她還小,並不懂這幅畫的意思,別人家的客廳,不是掛著富貴的牡丹圖,就是群山松柏、紫氣東來,只有謝家掛的是落日,這實在很難不讓人奇怪。
那時候謝昭便告訴她,姜太公遇上週文王的時候,已是古稀之年了,但他還是雄韜偉略、文治武功,成?為三代宰輔。
一個人,無論想做什麼事情,只要他還活著,總會有?希望的。
這句話魏明瑛一直都記得,可她現在卻沒有?什麼希望了。
她從小清高孤傲,只想嫁一個配得上自己的如意郎君,現在那個人雖然在身份上能配上自己,可……
他卻不喜歡自己,甚至在定下親事之後,還做出那樣荒唐的事情,讓自己顏面掃盡。
而他喜歡的那個女子,如今卻嫁給了她曾經愛慕過的人,過著讓她羨慕的日子。
魏明瑛覺得渾身發冷,這樣的人生,她竟然沒有?辦法反抗,她只能按照原來的計劃,仍舊嫁給蕭景行,跟他做一世的夫妻。
魏明瑛握緊了拳頭,貝齒狠狠的咬住了下唇,她恨這個世道,這個命運不公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