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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雨點忽然就變成了雨幕, 蕭景行轉身,正要往回走,卻聽見背後傳來一聲尖叫。
替靜姝打傘的丫鬟不知踩到了什麼地方, 忽然就滑了一下,整個身子往靜姝那邊倒下去。
寺廟裡的甬道都是青石板磚,長滿了青苔, 下雨天尤其溼滑,靜姝哪裡有躲避的地方, 只能認命的護住肚子,側身跌倒在地。
她在滑倒之前的那一刻心裡想的, 只是護住腹中的胎兒,這是她和謝昭的第一個孩子, 也是謝昭期待了兩輩子的孩子。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 蕭景行先她一步,墊在了她身下。
聽見身下人傳來的悶痛聲,靜姝這才反應過來,她慌忙著想要支撐著起來,卻聽蕭景行道:“別動,地上太滑了,小心再摔了。”
靜姝聽他這麼說, 果然不敢再亂動了,地上太溼, 她的衣裙有好一片都溼了,想來在她身下的蕭景行更是糟糕。
幾個丫鬟早已經嚇得亂了陣腳,看?見靜姝沒事, 這才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的扶她起來。
宋老太太也是驚魂未定, 只急忙上前問道:“有沒有摔疼哪裡?快讓我瞧瞧。”
靜姝到覺得沒什麼,只是嚇了一跳,這時候還有些後怕,她稍稍平復了一下心緒,確信自己沒事之後,才開口道:“祖母,我沒事……”
她抬起頭,看?見蕭景行也已經站了起來,一條右手卻是背在了身後,靜姝看?見他?衣襟上有沾染的血痕。
她是最不想欠蕭景行情的,但今日卻終究是欠了他?。
“王爺您沒事吧?”靜姝只開口問道。
“沒事……”蕭景行淡淡回道,又轉頭吩咐眾人道:“你們小心送謝夫人和宋老太太回去。”
回了禪房宋老太太還是覺得放心不下,只罰方才打傘的丫鬟在雨裡跪著。
靜姝於心不忍,想要上前勸幾句,卻覺得下腹微微有些脹痛。
她心裡害怕,去淨房看了看?,果瞧見下面竟微微有些見紅了。
蕭景行也覺得不放心,只帶著太醫們都過來了。
靜姝便讓之前給自己把過脈的胡太醫看了看?。
胡太醫長著一把山羊鬍子,把脈的時候眉心緊蹙,看?得靜姝越發擔憂了起來。
見那人終於鬆開了絹帕下的脈搏,她正要相問呢,卻聽蕭景行先開口問道:“胡太醫,她怎麼樣?”
胡太醫蹙著眉心道:“若沒有王爺你方才墊一下,這麼滑的地上摔一跤,謝夫人這時候只怕已經小產了。”
“胡太醫你這是……什麼意思?”宋老太太有些沉不住氣了。
“老夫人放心,謝夫人如今這症狀雖有小產的跡象,但胎脈還是穩的,待老夫開幾幅安胎藥補一補,應該沒有大礙,只是……這期間可不能再有任何閃失了,還要臥床休息為好。”
眾人聽他這麼說,這才都鬆了一口氣,靜姝更是擔心的眼淚都要落下來了,她前世就因為不小心小產了,讓謝昭那麼遺憾,這輩子若是再犯同樣的錯,那可真是罪過了。
蕭景行看?著靜姝喜極而泣的模樣,心中暗暗自嘲,聽見她和謝昭的孩子沒事,她竟這般高興,她是真的……很愛謝昭吧。
“你聽見了,你和他?的孩子沒事。”蕭景行頓了頓,面無表情道。
謝昭卻是很快也來了甘露寺。
原來他赴宴回府,見天下起了雨來,怕靜姝冒雨回府,因?此就特意到甘露寺來接她了。
聽說靜姝摔了一跤,謝昭只嚇了一跳,反覆追問之後,確認靜姝身上並沒有什麼受傷的地方,又聽宋老太太說了胡太醫的話?,這才開口道:“怪我,應該陪著你一起來的。”
靜姝就嬌嗔道:“那你平常還要上朝的,哪能天天陪著我。”
“那我就把官辭了,天天在家陪你。”謝昭只正色道。
靜姝一下子就羞紅了臉,小聲道:“祖母還在這呢,你說什麼胡話!”
宋老太太就笑了起來道:“這可不是胡話,這恐怕是哄老婆的傻話吧!”惹的靜姝和謝昭都笑了起來。
等宋老太太出去了,靜姝這才靠到了謝昭的懷中,今天的事情雖說是個意外,但她多少?還有些自責。
若是自己腹中的胎兒真的有個三長兩短,只怕連謝昭也會自責的。
謝昭卻是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靜姝摟在了懷中,他?看?著她如今依戀自己的模樣,更是連半句重話?也說不出口。
“如今連太醫都說要你躺著,這下你也該老實了吧?”謝昭只無奈道。
靜姝就在他的懷中點了點頭,又看?了眼窗外道:“現在不下雨了,一會兒我們就回去吧。”
蕭景行從院中出來的時候,就看見宋老太太她們正陸續離開。
謝昭抱著靜姝走在最前頭,那人依偎在他的懷中,他?連她的樣子也看?不見,只能瞧見那一雙穿著繡花鞋的小腳,在哪裡擺來擺去的。
“你放我下來,我能自己走。”靜姝有些尷尬的開口,若是在別的地方也就算了,這裡可是寺廟,謝昭非要抱著她下山,這讓她怎麼好意思呢?
“你不要亂動。”懷裡的人實在不安分,謝昭便低頭看?了她一眼,正色道:“你要是再嘰嘰喳喳的,我就把你的嘴也堵起來。”
這一句話果然見效很快,靜姝看?了看?謝昭肅然的神色,實在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只好乖乖的摟住了他?的脖頸,靠在他的肩頭上。
直到他們走遠了,蕭景行也沒有動一下,他?在門口發了一會兒呆,就聽身後的劉媽媽開口道:“王爺,太太醒了。”
張氏喝了太醫開的藥就一直昏睡到現在,這時候才幽幽轉醒,她看見蕭景行站在她的面前。
她已經有很久沒有見到蕭景行了,既想他又害怕見他?,大概就是張氏此刻的心情。
“母親……”蕭景行看?著張氏,只淡淡的喚了一聲,他?似乎有些明白,為什麼張氏不願意讓他認祖歸宗,這世上有些事情,好像並不是靠自己的一意孤行就可以改變的。
張氏也看?著蕭景行,她勉強靠坐起來,伸手撫摸著蕭景行的臉頰,滿是心疼道:“孩子,放下吧,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好好過日子,把眼前的日子過好了,也就對得起自己了。”
蕭景行的鼻子就酸了起來,臉上更是滑下了滾燙的淚珠,張氏就用她那雙枯瘦的手?替他擦乾了眼淚,有氣無?力的道:“魏姑娘是個好姑娘,你既然娶了人家,就好好對她,知道嗎?”
蕭景行沒有說話,只是在張氏的懷中抽泣著,張氏就笑了起來道:“你從小到大都沒有在我面前哭過,這還是頭一次……”
她又輕撫著他?的後背,繼續道:“回去吧……別讓魏姑娘一個人在家等你。”
入了夜的京城是熱鬧的,可入了夜的晉王府卻格外安靜。
魏明瑛坐在這漆黑的大廳中,整個人都彷彿融化在了這黑暗中。
方才有丫鬟過來掌燈,被她攆走了,她不需要燈,就算把這晉王府點的燈火通明那又怎樣,她的心也是漆黑的,她的人生更是漆黑一片。
魏明瑛嘆了一口氣,看?來今晚蕭景行未必會回來。
其實就算他?回來,他?也鮮少?會到這裡來。這裡是他們的新房,也是他在新婚之夜就拂袖而去的地方。
“王妃……”跟她一起陪嫁到王府來的丫鬟終究是看不過去了,只上前道:“時候不早了,王妃不如早些睡了吧。”
魏明瑛沒有回話?,只是往隔扇外看?了一眼,外頭有月光,竟比這屋子裡更敞亮幾分。
這時候垂花門外忽然就傳來了腳步聲,緊接著便有丫鬟向裡頭回話?道:“王爺回來了,往清桐院這邊來了。”
那丫鬟的聲音中竟然帶著幾分喜悅,好像那個人能過來,是莫大的恩典一樣。
只是那丫鬟還沒走到門口,就被這院子裡陰森森的模樣嚇了一跳,再不敢往裡頭來,好在屋裡的丫鬟迎了出去,只拉著她的手?道:“我們先下去。”
魏明瑛還是一動都沒有動,她只是機械的往垂花門外看?了一眼,就瞧見蕭景行從外面回來了,他?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樣,臉上竟沒有對她一貫的冷漠和厭惡。
魏明瑛自嘲一笑,也對……他今日去過了甘露寺,見到了宋靜姝,他?自然是高興的。
去見一個已經嫁作他?人婦的女人,他?竟然還能這樣滿足。
蕭景行很快就進了廳中,黑暗將他?籠罩其中,他?甚至花了一點力氣,才辨認出坐在廳裡的魏明瑛。
“你為什麼不點燈呢?”蕭景行只蹙眉道,不過他?也並沒有要深究這件事情,畢竟兩人自從成婚之後,便很少?有說話的時候。
魏明瑛就冷笑道:“我點不點燈,王爺的眼裡不都一樣看不見我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都沒有再看?一眼蕭景行,因?為只要她想到他今日見到了他?的心上人,她就覺得噁心。
“你……”蕭景行再次蹙眉,做了兩輩子的夫妻,對於魏明瑛的脾氣,他?多少?還是瞭解一些的,但他?今日並不想和魏明瑛吵架。
“王爺沒話?說了?”魏明瑛扭頭,似笑非笑的看?著蕭景行。
“你讓我說什麼?”蕭景行也轉頭看?向魏明瑛,確實……他有話?想對她說,可是他現在還沒有想好。
然而魏明瑛卻忽然爆發了起來,她站起身來,幾步走到蕭景行的面前,看?著他?咬牙切齒道:“就因為宋靜姝在甘露寺……就因?為這個……這樣的日子你在那麼多的人面前撇下我就走……”
她哭著拽住了蕭景行的衣襟,聲嘶力竭道,“蕭景行,你還是不是人!你把我當?什麼人!”
她應該是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就連手?背的青筋都爆了起來。
但蕭景行卻還是站在那裡,動也不動,這樣的冷漠讓魏明瑛感到羞辱。
她揚起手?,眼看著掌心就要落到蕭景行的臉上,手?腕卻被那人給一把擒住了。
魏明瑛的動作陡然停滯,她想用力掙開蕭景行的禁錮,卻怎麼也掙脫不了,那人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眼底卻是無盡的黑暗,讓魏明瑛感到恐懼的黑暗。
但她還是冷笑道:“蕭景行,你這輩子都別想得到宋靜姝了,她是別人的妻子,她懷了別人的孩子,你……只是個笑話?!”
身體陡然騰空而起,魏明瑛嚇的驚叫了起來,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蕭景行重重的摔在了床上。
“蕭景行,你做什麼……你放開我!”身上的衣物被一片片的撕裂,驚慌伴隨著恐懼,還有突如其來的、被佔有的疼痛。
“啊……”魏明瑛啞然尖叫,劇烈的碰撞讓她感到有些眩暈,只能機械的拽住身下的床單。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一切才結束了,魏明瑛呆呆的看?著眼前漆黑的帳幔,眼角滑下一滴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