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六百八十六章 朝貢之路,鴉鶻關,遼東鎮!
“滴嗚!滴嗚!.”
“停手!都停手!”
尖銳的號聲吹響,兩百四十名邊軍精銳迅速聽從命令,收攏了戰鬥的楔陣,變成了防備的圓陣。而七八名傳令官一邊縱馬賓士,揮動手中令旗,一邊用遼東口音的女真話,對徵召的各部夷丁大聲喝道。
“蠢貨!收攏後退!不許衝鋒!”
建州五部的五百騎兵,原本都呼喊叫嚷,做好了衝上“赫圖阿拉”的廝殺準備。而此刻,各部被明軍騎哨訓斥後退,就像即將捕獵的躁動獵狗,被指揮的獵人喝止,只得齜牙咧嘴的不甘退下。至於徵召這些“夷丁”的兩位明軍將領,早已無暇在意“獵狗們”的反應。兩人齊齊奔馬上前,各帶著十幾個披甲持矛的精騎,把哈兒蠻衛都指揮使阿力圍在了中間。
“你這夷人,真是膽大妄為!你可知道,膽敢冒充遼東鎮守大監的親故,是何等株連一族的大罪?!”
鐵嶺衛指揮僉事李文彬眯眼如狼,仔細盯著阿力的表情,開口就是一句喝問。而旁邊的撫順關把總王大順卻沒這種城府,急切問道。
“你當真拜過任大監為乾爹?有何憑證?!”
“.”
面對團團包圍的明軍精騎,阿力額頭冒汗,心懸在半空,手足也微微顫抖。但他依然臉上篤定,咬死了答道。
“天神在上!我哈兒蠻衛的老祖宗,是遼東大監亦失哈的乾兒子,永樂宣德年間入的宮,留過幾分恩澤!而看在祖宗的面上,我僥倖拜見過遼東鎮守任大監,多次拜見過開原鎮守羅大監僥倖能喊上一聲乾爹!”
“嗯?你拜過開原鎮守羅大監?”
“不錯!我等不遠數千裡南下,正是為了去往開原朝貢。我所說的是真是假,只要抵達開原衛,拜見羅大監,一見就知分曉!”
“開原衛拜見羅大監.朝貢”
聽到這裡,李文彬沉吟不語,臉上的冷厲漸漸消失。而把總王大順皺著眉頭,對李文彬道。
“李指揮,我看這夷人不,這哈兒蠻衛都指揮使相貌堂堂,所言非虛。若他真的是還是得帶他去開原衛,向大監們稟告!”
聞言,李文彬看了王大順一眼,王大順這次卻目光平視,身子也直了起來。兩人雖然一個是指揮僉事,一個是把總,有官職高低的差別,但相互間並無隸屬。這正是朝廷慣用的大小相制,讓軍中在這種關鍵的問題上,沒法上下一條心。
而平日裡兩人一起觸犯王法、殺良冒功、劫掠女真、放縱逃民在這遼鎮的關外,都是出不了什麼事的“小事”,最多也就是個分錢多少的問題。可若是冒犯了大監們,那在這遼鎮,可就是真正的死路一條了!所以,此事萬萬不可能瞞下去,更做不到“殺人滅口,剿賊立功”。
“嗯。哈兒蠻衛都指揮使阿力,看你頗有勇略、儀表不俗.我且信你一次!但你得隨我等一起返回開原衛,請鎮守開原的羅大監辨認真假!”
李文彬垂目數息,再抬首時,已經擠出一絲溫和。他臉上的血痕猶在滲血,但之前拉弓射箭、殺人滅口的狠辣,都彷彿從未發生過一般。
“只許你一人.嗯,最多十人前去!至於其他未辨明身份的甲騎,未得羅大監詔令前,不許再向西,就留在這裡!這是我等職責所在,請恕我不能通融!”
“.好!李大人,請讓我回去,與其他衛所的指揮使商量一番,選出人來!我們得帶上貢品,還有為羅大監準備的心意,恐怕得多帶幾匹馬.”
“無妨!你且回去準備!我等退後兩裡,就在山崗西側等候!”
說罷,李文彬提著勁弓,與百米外同樣提弓的馬哈阿骨打對視一眼,眉頭揚了揚,就調轉馬頭向西。而數十名李氏族騎,兩百多精銳明軍,都一齊調轉馬頭,隨主官而去。
只是兩刻鐘的交談,原本殺氣騰騰、如虎欲撲的明軍,就如旋風般突然退後!這生動的一幕,落在馬哈阿骨打的眼中,直讓他心中震動。他第一次看到,幾句莫名的言語,竟然也能讓準備捕獵的“猛獸”後退?
“主神啊!唇舌的力量,竟然勝過了弓刀!這南方的大明,似乎與大江林海的部族截然不同,又究竟是什麼樣的規矩呢?”
明軍來了又退,阿力去了又回。赫圖阿拉的山崗上下,日月衛所的旗幟飄揚。女真各部的喊聲呼應,只是不再亮明刀劍,要分出個生死來。而後,山崗上響起激烈的討論,討論又變成漫長的沉默,直到篝火燃起藍光,一個沙啞的聲音做出決斷。
“阿骨打兄弟,你留在這裡,依託這赫圖阿拉的營地,守好戰馬和甲兵!我隨阿力一起,入開原衛朝貢!給!這是我的法器,我交給你了!我的弟兄們,我也都交給你了!”
祖瓦羅咬著牙,取出片刻不離的神目鏡。他把這珍貴的法器,鄭重的交到馬哈阿骨打的手中,像是某種傳承的託付,又像是某種遺囑。
“主神見證!我和阿力有明軍護衛,西去開原衛,只需要五六日!來回不超過十五日。如果十五日後,還沒有傳信的人回來.阿骨打,你就帶著眾人北歸!”
“祖!你!.”
“聽我的!我占卜過了!主神告訴我,西邊是太陽與月亮的匯合,有吉有兇,但太陽的吉兆遠遠更亮!”
“當真?!”
“聽我的!舅哥!不用擔心,我們帶了好東西,帶了真正的好東西去開原,一定能開啟一條路!”
清風吹過山崗,祖瓦羅望著夕陽下的明軍,還有山後看不見的邊牆,臉上顯出固執的嚮往。他心中又是渴望,又是不安。而旁邊的馬哈阿骨打,則是滿臉的憂慮,就像虎狼遇到了從未見過、無法對付的猛獁象。至於阿力,卻沒有這兩位的複雜情緒。當他伸出手,摸著懷裡那沉甸甸的小袋,心中就滿是安定。
“開原衛關內只要到了關內那可就是另一種秩序了啊!與混沌廝殺的關外完全不同.”
“李大人,這是給您的一點心意!王大人,這是給您的.至於這些上好的鹿皮,是給邊軍弟兄們的,一人一張!”
“嗯不錯,不錯!”
朝貢的路途停了又行,換了護衛的人馬,也賭上了使者的生死。臨行之前,阿力很懂規矩的,給李文彬送了十根人參、二十張狐皮,給王大順則是六根人參、十二張貂皮。兩百四十名邊軍,每人分到一張上好的鹿皮,作為“保護費”。至於那些被徵召的建州騎兵,就只有蘇克素護部得了些“好處”,被放回了二十二名俘虜,包括那個年輕的貴人,但要提供糧食來贖.
“林中的薩滿,我會請回東方青天神的木牌,供奉在族中的神龕裡,和其他幾位天神天母放在一起!還請您再賜下幾根神煙,讓我能在神位前祈禱,聆聽眾神傳來的聲音!”
年輕的覺羅福滿小心低頭,向薩滿祖瓦羅恭敬行禮。他努力壓制著將被放歸的激動,問道。
“薩滿大人,您還有什麼想說的話,留給我嗎?”
“想說的話.”
祖瓦羅眨著眼睛,想了想,問道。
“西邊的蒙古人,有黃金的氏族,你可知道?”
“當然!那是蒙古最尊貴的血脈,是天生的貴種!”
“那你們女真人呢?我聽過你們覺羅氏有什麼伊爾根覺羅、舒舒覺羅、西林覺羅.那可有黃金的覺羅氏族?比如什麼愛新覺羅?”
“啊?伊爾根覺羅是平民,舒舒覺羅是故里傳承的老族人,西林覺羅是優秀能打的勇士.青天神啊!愛新覺羅?!”
說到這,覺羅福滿面色發白,滿臉不安。他驚懼的望了眼西邊的明軍,忙不迭地搖頭道。
“黃金的覺羅氏?誰敢叫這個名字?沒有人敢!哪怕是先祖猛哥帖木兒,哪怕是曾經的李滿柱大汗也不敢叫這個名字啊!這是要被朝廷殺頭的!”
“噢!原來如此!”
祖瓦羅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再詢問。他只是拿出一塊蜂鳥主神的木頭護符,戴在覺羅福滿的脖頸上,又猶豫了會,給了他三根神煙。
“去吧!主神見證,覺羅家的福滿,你自由了!”
覺羅福滿連忙行禮,打了個千兒,上馬往山崗下而去。這一刻,他激動難耐,渾身都是汗,手中攥緊了神煙,口中喃喃的唸叨道。
“愛新覺羅?黃金的覺羅氏這可真是個沒人敢想的好名字啊!”
“噠噠噠!”
明軍的馬蹄聲再次響起,威壓著整片遼東的大地,讓所有的建州部族,都如獵狗般臣服。而祖瓦羅與阿力也帶著十匹馬的貢品,隨著明軍煊赫的旗幟一路向西。兩人穿過丘陵起伏的建州衛,穿過漢化的部族與村落,穿過連綿的獵場與零星的麥田,終於在四日後,抵達了遼東邊牆!
“兩側都是險絕的群山,只有中間的山道貫通前後!這可真是無法攻克的險關.鴉鶻關到了!”
“而鴉鶻關之後,就是白山黑水間唯一的富庶繁華之地,遼東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