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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報表 第64章 靜水深流(3)

作者:柴門公子

今年的註冊會計師後續教育培訓在華寧賓館舉行。省註冊會計師協會今年依然捨不得資金,不知道在哪一個三流學校請了一個年老體弱的老教師聲嘶力竭地給他們照本宣科。

明悅每一次去參加後續教育都是當作去休憩,點了一個卯,就開始打伏在桌上磕睡。

蘇岑本不想讓她參加這一期的培訓,因為有專案在身,畢竟要耽擱個三天時間,無奈明悅見到培訓通知之後,態度極為堅決。

“怎麼了?今年這麼愛學習了?”蘇岑奇道。

“唉,天天加班,這鼎天的工作壓力之大,加度之高,你總要讓我有一個喘息地時間吧,現在名正言順地可以休息一下,還不心疼我吧。”她嘻皮笑臉地說。

明悅不想說,她是心有慼慼焉,對某人唯恐躲之不及。眼下是個絕好地機會,怎能不好好地加以利用呢。

蘇岑只得同意,自從因為上次與鼎天簽訂補充協議之事未能事前與明悅商量,明悅總是對她禮貌有加,卻不再是以前那般親密無間,今天難得表示出一點點原來的親暱,她怎麼能夠加以拒絕?

初秋的陽光從教室的大玻璃窗外傾瀉進來,照耀在身上,暖意融融,伏在桌上,鼻尖尚能嗅到課桌的木頭味道,讓人覺得似乎身在郊外的曬穀場上,黃金意意,清清烈烈。

窗外的藍天是那種快要擠出水的透明的冰藍,隨風浮動的樹枝就是那冰藍寶瓶上纏枝的花紋,枝上的蟬聲漫漫四起,只道是最後的熱戀,故人即將遠離,徒留著閨閣裡愁念,在深夜裡輕吟著子夜的秋歌。

坐在明悅的身邊與她一起打磕睡的是顧青蓮,青蓮比明悅要大一歲,人如其名,是註冊會計師隊伍裡難得的一枝清麗雅緻的蓮花,明悅與她是當年考證時培訓班裡的同學,倆人惺惺相惜,一見如故。以後每一次參加行業活動,兩人都會坐在一起,唧唧咕咕。算算到現在,相識已經快十年。

顧青蓮與明悅一樣,也是年過三十高齡仍然沒有結婚的大齡女青年,蘇岑曾經感嘆過,咱們市屬所裡最漂亮的兩位女註冊會計師都是尚未能嫁人,可見註冊會計師真不是一個好做職業。

蘇岑不同,她與老公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到法定結婚年齡立即結婚造人,婚後十個月,就生了孩子,直到事務所全面改制時,她出來自己創業,孩子也大了,可以脫手,事業、生活兩不誤,沒有半點耽擱。

看到蘇岑,顧青蓮就會笑說,戀愛要趁早,結婚要趁早,生子也要趁早,我們是響應政府號召,晚婚晚育,結果到現在成了影響和諧社會的不安定因素了。

顧青蓮笑起來的時候,即如蓮花盛開,皎潔清麗。這樣一個女子為何仍然是孤單孑影,明悅真的想不通。

“說我呢,你自己還不是的,這樣冰雪聰明的可人兒,也不是沒有好好找一個依靠。”青蓮對此也不避諱但也不深談,每次提起便輕描淡寫化解掉,明悅只是看到她眼中輕愁一閃,極快消失。

也許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愁城,不得輕易開啟,猶如鄭愁予的《錯誤》,心是小小寂寞的城,恰如青石的街道向晚,蛩音不響,三月的青帷不揭,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秋天的白晝日漸短了起來,從華寧賓館的旋轉門出來,撲入面前的是下班高峰期轟然紛亂的人群與街道上歪七扭八停滯不前的汽車。

天已然全黑,路燈與霓虹燈開始閃亮,赤橙黃綠青藍紫,在夜的背景下肆意地揮灑。顧青蓮開著她那白色的標緻307,載著明悅上了高架橋,在摩天大樓的腰間穿行,抬頭看天空上一彎古意盎然的明月,掛在高層建築的間隙間,一如千萬年間,月上柳梢那般自在。

低頭看橋下是一圈一圈錯落盤旋的道路,再下面便是峽谷裡川流不息的下班人群與車影,遠處的高樓與低矮的房屋黑黢黢共同分割著天際線,燈火閃爍,市聲喧囂,蒸蒸騰騰,隱隱約約,卻不得真切,如同她們故事,是這都市裡熒熒的一點星火,匯入燈河便不見。

顧青蓮開車時專心致志,完全沒有平時聰明慵懶,漫不經心地樣子,明悅說她一握方向盤便沒有了風采,顧青蓮微笑,過了一會,即淡淡地說,“我的技術不好,開車會緊張。”

“那又是為何要勉強自已,不如學我,知道自己動作不協調,就不當馬路殺手。”

顧青蓮沉默了一會,輕輕地說,“有人說過我永遠學不會開車,我就是要開給那人看看。如今也是將近開了八萬公里了,證明那人說的也不是全都對。”

她眼中那輕愁又霧似得瀰漫上來,想起多年前的盛夏,那人陪她練車,正午陽光暴曬過的破吉普車裡,冷氣打最到強也沒有作用,車裡奧熱得像就像是一隻燜上鍋蓋的蒸鍋,兩人就是鍋裡被燜著兩尾魚,時不時就會糾纏在一起,劣質的化纖座位浸著汗水,不一會兒就隱隱有著一股汗餿味。

那個人的嘴唇咬著她的耳垂,低聲吃吃地笑,“你這個小笨蛋,看來是一輩子學不會開車了。算了,我就給你當一輩子司機吧。”

二十多歲,那樣年輕,怎麼知道一輩子是多麼長久遙遠的事情。

顧青蓮說要帶明悅去一個別致地方吃飯,車子竟然停在金融中心那條街上一幢超現實造型的寫字樓的地下車庫裡。

見到明悅有點驚訝地望了望她,顧青蓮只是微笑不語,拉著她直奔電梯。金屬感超強的電梯直達頂層,走出電梯,迎面是一個黑色大理石的照壁,上面是簡單雕刻著店名“清平。樂”,轉過這個照壁,竟然是一個別有洞天的所在。

輕鋼玻璃的頂棚下,上百竿翠竹掩映,假山嶙峋,流水琮琮,穿過粉牆黛瓦的迴廊,,周圍鳳尾森森,龍吟細細,認人不覺想起紅樓夢裡的瀟湘館。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小路,有身穿絲絨著旗袍的女子溫和恭良迎上前來,輕聲問了聲幾位,便引導她們走入大廳。

大廳裡是一排排仿明式的餐桌,桌上鋪著月白色描金鳳的餐旗,放著青花瓷的餐具,襯著酸枝木色澤,溫潤如玉。

“怎麼樣?”顧青蓮含笑問道。“還有幾分意思吧?”

“和你挺相配。”明悅也笑道,挑了挑眉毛。

顧青蓮脫了外面的西裝式小風衣,露出裡面穿的湖水綠的軟緞超短旗袍,配了一條黑色九分褲,一雙黑絲絨的芭蕾式便鞋,珍珠式的耳釘,再加上芙蓉花一般的笑臉,十足地配合這江南園林的古典氣氛。

“不過是我現在年紀大了,成天穿著這鎧甲著職業裝覺得太累。”她合上手中的燙金選單,交還給身邊穿著黑衣的侍者,慵懶地靠在椅背上,展顏一笑。

明悅覺得眼前如百花盛開,春色無邊,她輕咳了一聲,不禁又笑道,“青蓮,我要是個男的,即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追上你。”

“哈哈。”青蓮一怔,隨即又笑了起來,“可惜你不是男的。我也不是蕾絲邊。”

“你要是個蕾絲邊,那不也太暴殄天物了吧。”

“其實,要真是個蕾絲邊倒也不錯,有時竟沒有那麼多煩惱了。”青蓮眼睛微眯,低頭抿了一口杯中的龍井茶,臉上有陰影倏然而過。

“那也不一定,你以為人家同志式的情誼就簡單明瞭的?”明悅微微失笑道,“人生在世,抵不過的就是一個情字,哪有不困擾的,只不過你我,不身臨其境不得而知罷了,世上哪有那麼多感同身受的事情。”她想起最近自己所謂的情感糾葛,垂下頭去,情緒有點低落。

“若得一個久長時,死也應;若得一個到頭時,死也瞑。抵多少平陽歌舞,恩移愛更;長門孤寂,魂銷淚零:斷腸枉泣紅顏命!”青蓮合著大廳裡若有若無的古琴,低低哼著,臉上也有幾分黯然。

兩人均沉默了一會兒,直到侍者端了青蓮點的濃湯竹花碗仔翅上來,青蓮才含笑道,“看,好不容易兩人才聚到一起吃個飯,都這麼灰頭土臉的,還是快點吃吧。”

明悅低著頭看著面前青花瓷的蓋碗魚翅盅,臉上的表情微微一怔,轉瞬間卻含笑道,“請我吃這麼貴的飯,難不成是有求於我?”

青蓮微微睨了她一眼,低頭揭開蓋碗輕輕地吹了一口氣,過了一會搖了搖頭嘆道,“明悅,你這個丫頭,有時竟是直接得讓人受不了。難道這樣一地方,請你這吃點美容養顏的東西,我竟是請不起?你是否也太小瞧我了。”

明悅依然睜著晶晶亮的眼睛直視著她,含笑不語。

顧青蓮也同樣直視著她許久,才垂下眼睛,嘴角浮出一絲笑容,道,“算了,你也算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兒,瞞也是瞞不住你,今天的的確確是有人讓我請你吃飯,他說你最近瘦得很,臉色也極差,讓我非給你補補不可。。”

明悅聽了也是一怔,她自然心裡有些疑惑,這半年來的是是非非,讓她不小心翼翼都不可能,身邊每一個朋友都似乎話中有話,暗藏機鋒,明悅甚至想,她生活中前面那個十年的平靜無波是不是就是為了襯託現在精彩紛呈?

但是她還是沒想有到顧青蓮坦然直白。

“明悅,你真的不知道我跟舒檀很熟?”

明悅忍不住“撲哧’一笑,看著顧青蓮臉上有些奇怪的表情,喝了一口瓷杯中的茶水,才道,“我的青蓮姐姐,你要是不說,我還真的不知道,可是那又怎麼樣呢?我知道你們所選的都是大客戶,特別是你,聽說你執行風險導向的審計程式十分堅決,甚至連客戶的相貌都要挑剔,像鼎天那樣的優質客戶,你不會不知道,何況他們的執行總裁還是一位超級帥哥。”

她說一句,顧青蓮就笑一下,等她說完,顧青蓮已經笑得春花爛漫,媚眼如絲。

似乎過了一會兒,顧青蓮才止住笑,柔聲輕輕說道,“其實,舒檀是我。。。。另一位很熟的人的鐵哥們。。。。。。。,他上學的進候我認識了。”

“是那個讓你至今不談戀愛,不結婚的熟人?”明悅問。

頭頂上的蓮花狀的吊燈灑下柔和的光線,明悅幾乎認為自己看花了眼,對面的顧青蓮的眼裡瀰漫著薄薄的霧氣,似晨曦中的湖水,飄渺深遠。

“快吃吧,看,這固體酒精都快燒沒了,一會凉了就腥氣了。”

明悅笑了笑,正待將手中的銀勺舀了一點濃湯放進嘴裡。忽然發現顧青蓮的視線落在她身後的某一個位置上,娥眉輕攏,朱唇輕啟,表情十分地奇怪。她隨著青蓮的視線轉過頭去,也不由得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