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報表 第65章 靜水深流(4)
昨天還是豔陽麗日,早上起來時卻是秋雨綿綿,淅淅瀝瀝。
明悅起得晚了,匆匆忙忙地梳洗完,老媽昨天熬得糯米紅豆稀飯也沒有喝一口,抓了件外套便出了門,打了車去華寧賓館。
坐在計程車裡,聽外面冷雨敲窗,似斷了線的珍珠嘩啦啦地灑落在水晶盤中,她怔怔地望著那窗,正好看見自己的臉隱隱約約浮在朦朧霧氣中,蒼白如鬼。
走近了教室就聽見裡面已經開始上課,明悅站在後門口,遙遙地看見顧青蓮為她在倒數第二排的角落裡留了個空位。
教室後門口的坐著的正看報紙的注協培訓處的老太太皺著眉頭盯了她一眼,但也沒作聲,不屑一顧撇了一下嘴角,依舊低下頭去研究超市打折商品資訊,報紙抖得嘩嘩作響。
明悅勉強衝她笑了一下,在簽到表上籤了名字,連忙貓著腰,側著身子鑽了過去。心裡忍不住暗咒,老太太準是身處更年期,一幅欠她米還她糠的死魚相。
才剛剛坐下,顧青蓮便推了推她,指了一下桌上放著的一塊栗子蛋糕推了給她,又塞給她一杯星巴克熱可可。
“我不太喜歡喝咖啡,所以只買了可可。”青蓮悄聲說道,眼睛依然聚精會神地著盯著講臺上老師的身影,一邊還不時地筆記本上書寫著什麼。
“你怎麼知道我沒吃早飯?”明悅趁著老師回頭板書的時候,用手撕了一小塊蛋糕放進嘴裡,含混地說。
“要是這點都猜不到,我怎麼去忽悠客戶呀。”青蓮輕笑,似荷塘明月,清麗無限。
不知道為什麼和顧青蓮在一起,明悅會有一種小妹妹似得安靜與嬌嗔,這種感覺與方曉書、祝紫嫣在一起的感覺完全不同,也和蘇岑在一起的感覺不同。
和方曉書她們,她知道她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彼此知根知底,直來直去,即使說話不當,吵吵鬧鬧,任性嬌蠻,發發脾氣,隔一會兒,也就煙消雲散。
蘇岑是她的合夥人,她們是工作上夥伴,雖一貫配合默契,有時不免會牽扯到一些利益問題,好在兩人都是足夠陽光與大度,所以工作之外的交往也不差,只是最近鼎天的事情不大不小,卻總有一片陰影存在。
顧青蓮與她們都不一樣,明悅自認為自己已經屬於是熟女,但也在私下笑稱是顧青蓮的粉絲。
顧青蓮天資聰明,顧青蓮一次性就透過了註冊會計師的全部課程,顧青蓮是當年為數不多的有證券資格的註冊會計師,顧青蓮會打扮,身上的首飾衣物,永遠是舒適妥帖,別具風情。昨天湖水綠的旗袍,配的是一個冰種飄花的翡翠手鐲,今天換了件黑色針織開衫,胸前簡單掛了一塊溫潤晶白的和田玉仔料玉牌。
當然,最主要的是顧青蓮美麗,她的美雲淡風清。
見明悅在細細地打量著她的玉牌,顧青蓮眼裡有了一絲溫暖的笑意,“好看吧?我的錢大部分都花在這上面了,一拿了獎金就去淘貨,也不知道交了多少學費。”
“得了,窮人穿金,富人帶玉,你也算是富人了。”明悅喝了一口熱可可,斜了她一眼。
“你還真是做註冊會計師的,動則提錢。”顧青蓮懶懶一笑,“這不過是個愛好罷了。人生如此無聊,再不找點自己喜歡的東西,更是百無聊賴。”
想想,她又眯起那雙美目,壓低了聲音,俯在明悅低語,“不比你,最近是不是越來越精彩紛呈?”
“呸。”明悅啐了一口,想起昨天的情景,臉色愈加蒼白。
顧青蓮看了她一眼,瞭然地抿嘴一笑。
人生總是這樣,永遠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看身邊的明悅,白襯衫,黑西服,鉛筆褲,利落率真,冰雪聰明,卻是參不透自己這一場棋局。
明悅倒也罷了,可是沒想到舒檀那個心高氣傲的傢伙也有會今天的無措,卻不能不讓她莞爾。
“清平。樂”是林家剛剛開業不久的餐廳,她帶明悅去的時候,只是覺得那裡舒服自在,別具風格,沒有想到會遇上林琳與舒檀,前些時候聽說林琳那個丫頭快要訂婚了,對方是薄氏集團的長房長孫,就知道這又是一場所謂的強強聯手,各取所需的婚姻,只是可憐了林琳那丫頭,從小心裡只有一個舒檀。
“明悅,聽說你們正在做薄氏公司的審計專案?”沉默了一會兒,顧青蓮悄聲地問道。
“蘇岑前些時間在做他們下面子公司的內控審計,已經快結束了。”明悅心裡有些詫異,同行之間對彼此的業務多多少少有些避諱,她沒有想到顧青蓮突然直截了當地提起薄氏,只好避重就輕地說道。
昨天晚上她也才剛剛知道青蓮與舒檀、林琳都非常熟悉,有心想問問顧青蓮關於舒檀的事情,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已經是第幾次下決心了,她打定了主意要遠離這些是是非非。原想跑出來培訓,就是可以躲上幾天,不想昨天是培訓的第一天,又遇到他,不僅遇到他,還遇到了薄濤的未婚妻。
已經是第二次了吧,在公眾場合遇到舒檀與薄濤的未婚妻成雙成對,更何況昨天看著舒檀對林琳溫和縱容,更覺得刺心。
到底是為了薄濤還是因為舒檀,其實也很難鑑定。
聽他們談論間得知那飯店是林家的產業,也是林家給林琳的嫁妝之一,因為林琳不太愛管生意上的事情,所以目前已經是由薄濤幫她打理,包括裝修的風格與菜餚款式都是薄濤親自敲定的,餐廳裡從前臺的服務小姐到後堂的折菜阿姨,無不知道那個不苟言笑的薄少是他們小姐的未婚夫。
林琳挽著舒檀在那裡招搖而過,是不是也是向薄濤示意,她對他們的婚姻根本不屑一顧。
明悅想想不禁對舒檀油然而升起一種怨氣。
更讓她感到不舒服的是,林琳每提到她的濤哥哥的時候,舒檀那一雙眼睛別有深意地盯著她,眸色暗如深海,嘴角似笑非笑,竟似在暗諷她的舊情難了。
她是明白他的,明白他眼中的深意,但仍然別過頭去,不想理他。
“薄氏家族全資控股的世嘉地產最近在委託我們所做審計。可能是我做專案經理。“顧青蓮瞥了一眼猶在陷入深思的明悅,低聲說道。
“是麼?“明悅微微怔了一下,”你們業務二部不是一直只做上市公司的麼?”她知道顧青蓮是他們所裡為數不多的,可以做上市公司審計的專案經理,薄氏集團雖然也是著名的大公司,但是並沒有介入資本市場。
“他們委託我們,就是意味著在做上市的打算,前面市場的傳聞,想畢你已經都聽說了,”
“也該是如此了,薄氏也算是大企業了,總要走這一條路的。”
“是的,聽說是新上任的那位少帥竭力主張的。”顧青蓮美麗的丹鳳眼,微微一眯,“聽說這一位少帥,表面上不動聲色,手段卻極為狠辣,不到一個月時間,都將董事會的異己全部清理了一番,其中有不少是跟隨他爺爺多年的老臣子。在管理層中又培植不少自己的親信, 這樣一番動作,卻能做到沒有傷筋動骨,不影響業務發展,著實是有水平。”
明悅沒有作聲,心中卻是百感交集,感慨萬千,這是薄濤,是一個外人眼裡的薄濤,是坊前傳聞中商界新星,卻不是以前那個她熟悉的薄濤。
看來,真的,他們之間再也回不去了。
何況那天文數字的身價,掌控一個獨立王國的權力,又豈是那十年前的舊情可以相提並論的?
不管是為沒有林琳,不管有沒有那一場不被人看好的婚姻,他們之間已是隔了千山萬水。
明悅甚至懷疑也許根本就沒有人去勉強他與林琳的婚姻,一切只是出於薄濤自己商業戰略考慮,按照顧青蓮的說法,他既然已經強勢得能將爺爺的老臣子都能擺平,誰又能去真正地勉強他一生的幸福。
這一念頭冒了上來,她不禁激靈靈打了一個冷顫,自己也嚇了一跳。
正恍惚間,聽得青蓮低低的聲音:“聽說,這薄林兩家訂婚之事已經在籌備之中了。”
明悅沉默不語。
顧青蓮繼續說道,“薄氏公司旗下的房地產公司目前正準備上市,按照它本身的財務狀況,需要一個戰略投資者。薄氏是主要是以製造業為主,大部分的管理層對資本市場不熟悉,而林家在資本市場浸淫多年,的確是一個最佳的合作者。”
明悅並不說話。她心裡似乎有點明白青蓮這一番話的含義,並不是因為薄氏不可為繼,而是新上任的掌門人需要有更大的發展空間。
那麼薄濤對她呢,還是真的存在那一份情意?
她仍然記得上次在酒吧喝醉了,薄濤抱著她那種感覺。
她也仍然記得那次在車裡,薄濤的熱情與狂野。
他還愛她麼?當然是愛的,可是這愛又價值幾何呢?
與他的身家利益相比,又算什麼?
“你們這次接這個專案也是林家推薦的吧?”想了想,明悅不在意似得問道。
以薄濤如今的精明,不會不知道顧青蓮與林家的關係,那麼也會很清楚顧青蓮與舒檀是很熟悉的朋友,明悅知道舒檀與薄濤雖然不是互為對手,但是同在一個商業圈,難說今後會不會有那麼一天,而且明悅也知道這兩個男人的關係也不是一般的微妙。
如果薄濤仍然願意選擇顧青蓮做專案經理,那麼也只有一個可能性,就是林家所起到作用。
全省可以做上市業務的事務所最少也有十幾家,更何況也可以從境外或是北京、上海、深圳等地選擇事務所。
“不是推薦而是要求。”顧青蓮的臉仍然面向正在黑板,輕輕說道。
明悅轉過臉去看她。
顧青蓮的臉仍然像一朵白蓮花一般的清麗,那雙眼睛平靜的像一潭澄淨清澈的湖水,沒起一點漣漪。
“那麼你和林家——?”她其實並不關心林家,只是林琳是薄濤的未婚妻,而昨天又親眼見她挽著舒檀的手臂,她實在搞不清這三人的關係。
說是說不再關心,但是到眼前,又忍不住想問下去。
她竟然也不知道自己想問的是薄濤還是舒檀。
“說來話長。”顧青蓮嘴角微沉,並沒說下去,明悅看她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臉,苦笑道,“我一個做專案經理的,能有什麼自主權,還不是主任說什麼就做什麼,哪有我挑選的餘地。倒不比你和蘇岑,互相有商有量,做什麼不做什麼,自己可以做主。”
明悅皺起了眉頭。
明悅想起鼎天的專案,輕輕搖了搖頭,道,“我們所小,不比你們大所。所以像薄氏這樣的大業務,我們也沒有資格做。你看,蘇岑給他們做內控審計做了快三個月了,也收不到多少費用,還要經常給他們折麿得死去活來。”語氣之間,已有微微的譏諷之意
明悅沒有再說話,恍惚間她竟然想起有年夏天,她迷上了臺灣文藝片,那時大陸的電影院還沒有放映那些瓊瑤片,只有小街小巷的錄影廳才播出,薄濤本沒有耐心去看這些哭哭啼啼地愛情片,但是明悅喜歡,而錄影廳那種地方也是三教九流,漁龍昆雜,薄濤不放心,只得陪她去,彼時,臺灣二林二秦的明星風采,是大陸演員無法媲美的,看了幾部下來,竟樂在其中,也看得津津有味。
儘管破破爛爛的座椅永遠是有股黴味,狹小擁擠的空間總是瀰漫著汗酸味,但是黑暗中薄濤的手一直是緊緊地抓著她的手,他的心意透過那溫暖潮溼的掌心一波一波地傳遞給過來。讓她覺得貼心。隨著一側太平門被上洗手間的人吱吱呀呀地推開,明悅遙望過去,看那外面太陽轟轟橙橙,歡天喜地從那一線門縫裡跌落進來,猶如她年輕的心,壓抑著的,又不可抑制地,衝破牢籠般地喜悅著。
顧青蓮從側面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下去。
她早看出了明悅眼中那一抹惱怒,而自己竟然不能與她說明。
難道她該告訴她,當自己知道這個專案是林氏授意,而她又必須向那個人報告審計結果的時候,氣得當場拒絕了部主任老楊。
“青蓮,不是我不幫你,這個專案是大主任親自點名讓你任專案經理,你沒有理由拒絕。”
“我手上有華美電器要進行年報預審,他們家全國有一百多個分店,我實在沒時間與精力再接一個專案。”顧青蓮沒有辦法說清她的理由,只能推說沒有時間。
“華美電器年報,大主任說了不用你麻煩。讓你可以安安心心把世嘉地產做好就行了。”老楊攤開雙手,“青蓮,世嘉並不是上市公司,只是做一個常規的審計,最多再做一個盈利預測,又沒有風險,工作量也不算太大,別人求得來不及,你這是何必呢,”
顧青蓮咬了咬嘴唇,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她轉身出了主任室,走廊兩側是一間間辦公室隔斷的毛玻璃,她的身影印在上面,像是走在空溕的雨霧裡。
但是這一切她現在是沒有辦法嚮明悅說清的,畢竟有些事情,已經掩埋在時光隧道里,何必要把它硬挖出來,鮮血淋漓,痛側心肺,也不見得有意義。
她當然瞭然明悅的無奈,她自己不也是快要面對那個永遠不想再見面的人。
哪怕是傳聞之中,他剛剛離了婚。
昨天林琳在化妝間裡對她說,“青蓮姐姐,其實我現在很能體會我哥哥當年的心情,生我們這種家庭,看似什麼都有卻什麼都沒有,我哥哥當年為了你,與我爸爸媽媽鬧成那樣,卻不得不妥協。雖然他不到兩年就離了婚,可是我也知道你到現在也不能原諒他。你們那麼深的感情尚且如此,而我呢,明知道濤哥哥心裡一直就有別人,明知道舒檀哥哥只是當我是小妹妹,我又能怎麼辦?”
她不知道怎麼辦,眼前的明悅惶惶然,也不知道怎麼辦,其實受傷害最深的是林琳,她是無辜的。
顧青蓮現在才明白,為什麼舒檀最近總是與林琳呆在一起,他只不過是看著林琳不忍心,畢竟那是他從小一手帶大的孩子,畢竟是他鐵哥們的親妹妹。
兩人都變是無語,只聽得教室裡老師的聲音嘶啞用力,“審計準則第三十條指出,職業懷疑態度代表的是註冊會計師的執業的一種精神狀態,職業懷疑態度並不要求註冊會計師假設責任方是不誠信的,但是註冊會計師也不能假設責任方的誠信就毫無疑問…….”
明悅想她們都是天生的註冊會計師,不論對事還是對人都不可能完全的相信,這種天生的職業懷疑的態度,讓她們在工作中因為反覆求證而降低了風險,卻讓她們在生活中越來越無能為力。
正在怔忡間,突然桌上的電話嗡嗡地響起,明悅拿起電話一看,是鼎天的總機電話,她皺了皺眉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我是明悅。請問哪一位?”
電話是趙子衡的,先是客客氣氣地抱歉說打擾了她聽課,然後便不疾不徐地問道,“明主任,你那邊培訓課程進行得怎麼樣?”
“下午考試,明天應該就結束了”明悅無奈,但是也不敢多報天數,她知道趙子衡一定是與蘇岑聯絡過了才打這個電話。
“是麼?那麼這樣最好,我們希望你下午考完試能回去準備一下,因為今天晚上,麻煩你要出一個差,晚上七點半,在我們公司的辦公室等你。大約三天時間,你下午回去準備一下,我們七點派車去你家接你。”趙子衡的語氣還是那樣如冬日暖陽般溫和,但卻是不容質疑地堅定。
明悅問和誰一起出差,目的地是哪裡,趙子衡只是說到公司之後詳細面談。
她心存疑惑地合上手機,心中有點惴惴不安,抬眼看了一眼顧青蓮,後者也正看著她“又要出差了?”
“是的,還不知道去哪裡。”
顧青蓮安慰似地笑了笑,“反正總是會知道,一切總會有一個結果,不管好與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