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南城春深,煙火情長

皚如山上雪·街燈讀我·2,602·2026/5/18

清明前夕,南城一直在下雨。   黑色紅旗抵達烈士陵園時,雨卻奇蹟般地停了,只剩風裡裹著雨後泥土與松柏的清冽氣息,溼冷的潮氣漫過車窗縫隙,帶著幾分沁骨的涼。   孟淮津先下車,雖沒雨,但還是撐開了那把黑傘,繞到另一側,手護住車門框上沿,俯身喚嗜睡的舒晚。   「到了嗎?」   「嗯。」   舒晚慢悠悠醒來,手搭在他掌心,借著力道慢慢挪下車。   四月初的風拂過她的衣角,吹起她身上寬鬆的黑色針織衫,依稀能看見,她小腹隆起的弧度。   四個多月的孕相,因為是雙胞胎,所以足夠顯懷,孟淮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這是舒晚第一次來父母真正的墓地。   說來傷感,過去許多年,因為特殊原因,她祭奠的墓地一直都是假的。   這次本該從小島回來就第一時間來把消息告訴二老,卻因為舒晚受了驚,孕早期不太穩定,沒敢長途跋涉,一直到被醫生允許可以出遠門,兩人才動身來南城。   陵園裡靜得能聽見風穿過松柏枝椏的聲響,雨停之後,雲層還沉甸甸地壓在天際,天色是洗過的灰白,襯得兩旁的松柏愈發蒼翠挺拔。   舒晚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墓碑上,腳步不由地頓住。   那是兩方並肩而立的墓碑,青灰色的石料被雨水衝刷得乾淨透亮,線條利落又巍峨,頂端刻著的五角星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莊重得讓人不敢輕易出聲。   碑上的名字清晰深刻,旁邊鐫著的生平,簡介不長,卻字字都藏著父母轟轟烈烈的半生。   舒晚的指尖輕輕蜷縮起來,下意識地覆在小腹上,心酸和慶幸和忐忑,在胸腔裡反覆地攪著。   酸的是,這麼多年她連父母真正的安息之地都找不到;慶幸的是,她終於還有機會站在這裡;而忐忑的是……   舒晚的手還在孟淮津的大手心裡,她側眸看他,密睫微閃,「那個,我其實,有點怵。」   孟淮津一秒意會,挑了挑眉,「我怎麼記得舒小姐曾信誓旦旦地說——你喜歡我,是出自於你的內心,不是你想喊停就能停的。你停不了,即便你媽媽現在就站在我們面前,這話你也是敢說的;即便天上的雷現在要劈你……」   天塌了!舒晚瞳孔一睜,連忙去捂他的嘴,「這這這,青春期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論,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擔心她摔著,孟淮津抬手護住她的腰,聲音沉重,「自然記得。舒小姐還說,你只是喜歡上了一個理論上不能喜歡的人而已,不是什麼違法犯罪的事,並不覺得是恥辱。我可以不答應你,可以拒絕你,但我阻止不了那種連你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情動。」   「這是你的青春,你目前的全部。」   「……」青春期時候說話沒輕沒重,舒晚真的快原地爆炸了。   這些話,也只有十八歲時,渾身帶著未脫的稚氣與不管不顧的莽撞,纔敢那樣毫無顧忌地宣之於口。   那時候的她,眼裡心裡裝的都是孟淮津,滿心滿眼都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執拗,是把一腔滾燙的喜歡,豁出去般捧到他面前的年少輕狂。   哪像現在,越長大越懂得掂量,越懂得世事複雜,再讓她說這樣的話,耳根子都得燒透。   風掠過松柏,捲起一陣細碎的聲響。   舒晚咯咯笑起來,搖了搖他胳膊,反將他一車,「你還說我,我媽媽可是把我託孤給你,讓你照顧我的,你怎麼當的監護人?」   略頓,她摸了摸自己孕肚,模樣傲嬌,「這是把我照顧到哪裡去了呢?哼哼,看你怎麼跟我爸爸交代。」   看著她得意洋洋的模樣,孟淮津再次挑眉,悶笑出聲,牽著人往墓碑走去。   碑上的字被雨水浸得有些發暗,沒來之前舒晚想到了很多要說的話,等真到這一刻,她又一句話都言不出口——生離死別,冤情委屈,開口就能讓人哭。   那些曾以為永無昭雪之日的真相,終於在時光裡有了結局。   害了他們的人,一個都沒逃掉,該伏法的伏法,該償命的償命,再也沒人能拿莫須有的罪名,汙了這兩座墓碑上的名字。   舒晚的眼淚砸在冰涼的青石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卻是帶著真心實意的笑:「爸爸媽媽,天晴了,是你們在祝福我們嗎?」   孟淮津擦掉她的眼淚,蹲下身,將帶來的白菊輕輕擱在碑前,又從包裡拿出兩支白酒,擰開瓶蓋,緩緩倒在地上的兩個紙杯裡。   他拿起其中一個紙杯,指尖捏著杯沿,對著墓碑上舒晚父親的遺像舉了舉,聲音沉得像浸了雨的青石:「我愛她,護她,永遠。」   沒有多餘的鋪墊,沒有花哨的辭藻,寥寥幾個字,卻被他說得擲地有聲,他那張素來冷冽的眉眼,此刻斂去所有鋒芒,只剩下藏不住的鄭重。   他的情話不多,十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卻每次都說在心坎上。   舒晚站在一旁,看著他仰頭將杯中白酒一飲而盡,眼眶又是一熱。   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他連眉峯都沒皺一下,放下紙杯時,指腹在杯沿上重重摩挲,用他們男人的方式,完成了這場陰陽兩隔的翁婿儀式。   而就在這時,壓在天際的雲層忽然裂開一道縫隙,一縷金燦燦的陽光掙脫出來,穿過松柏的枝椏,恰好落在兩人身上。   暖融融的光縷裹著風裡的青草氣,拂過舒晚微微隆起的小腹,也拂過孟淮津挺直的脊背,像是長眠的故人,終於放下了所有牽掛,遞來一捧無聲的祝福。   孟淮津伸手將舒晚鬢邊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   舒晚仰頭看他,眼底還盛著未乾的溼意,嘴角卻彎著笑。   「走吧。」孟淮津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去哪兒?」舒晚問。   他說:「批了幾天假,帶你在南城多玩幾天。」   「你真是宇宙無敵超級好!」   「……」   .   兩人相攜著往山下走,青石路被天光曬得暖了些,風裡的溼意漸漸散了。   走到黑色紅旗旁時,舒晚瞥見紙袋裡還剩最後一瓶沒開封的白酒。   她頓了一腳,見孟淮津正在跟司機交談,便從紙袋裡拿出那瓶酒,擰開瓶蓋,選了個方向,將酒液潑灑在腳下的泥土裡。   「做什麼?」孟淮津悠地出現,嚇她一跳。   她核實過了,當年父母的事,蘇彥堂沒有參與,他是在齊軒假死脫身後才逐漸起的勢。   這杯酒,是對幼時跟他那場懵懂相識的肯定,是對他殺阿伍而救她的答謝。舒晚是這麼想的。   「就,你也不喝,我就隨便給處理了。」面對醋精一樣的男人,她終究還是沒敢說實話。   「哦?是嗎?」   舒晚看天看地,不敢看他,「嗯。」   孟淮津狼一樣的眼睛微微眯起,似笑非笑睨她一眼,轉身敲了敲駕駛座的車窗,問司機要了支煙,將煙點燃,插在她倒酒的地方。   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冷冽的眉眼:「人都死了,老子沒這麼小氣。」   「……」   風掠過,菸絲微微顫動,火星明滅間,一縷清寂的煙圈扶搖著散開,和剛才潑在泥土裡的酒氣纏在一起,漫過青石板上的斑駁苔痕。   天光恰好落下來,給那支燃著的煙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像是一場不必言說的救贖與懺悔,也像一句沉默的、無聲的道

清明前夕,南城一直在下雨。

  黑色紅旗抵達烈士陵園時,雨卻奇蹟般地停了,只剩風裡裹著雨後泥土與松柏的清冽氣息,溼冷的潮氣漫過車窗縫隙,帶著幾分沁骨的涼。

  孟淮津先下車,雖沒雨,但還是撐開了那把黑傘,繞到另一側,手護住車門框上沿,俯身喚嗜睡的舒晚。

  「到了嗎?」

  「嗯。」

  舒晚慢悠悠醒來,手搭在他掌心,借著力道慢慢挪下車。

  四月初的風拂過她的衣角,吹起她身上寬鬆的黑色針織衫,依稀能看見,她小腹隆起的弧度。

  四個多月的孕相,因為是雙胞胎,所以足夠顯懷,孟淮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這是舒晚第一次來父母真正的墓地。

  說來傷感,過去許多年,因為特殊原因,她祭奠的墓地一直都是假的。

  這次本該從小島回來就第一時間來把消息告訴二老,卻因為舒晚受了驚,孕早期不太穩定,沒敢長途跋涉,一直到被醫生允許可以出遠門,兩人才動身來南城。

  陵園裡靜得能聽見風穿過松柏枝椏的聲響,雨停之後,雲層還沉甸甸地壓在天際,天色是洗過的灰白,襯得兩旁的松柏愈發蒼翠挺拔。

  舒晚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墓碑上,腳步不由地頓住。

  那是兩方並肩而立的墓碑,青灰色的石料被雨水衝刷得乾淨透亮,線條利落又巍峨,頂端刻著的五角星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莊重得讓人不敢輕易出聲。

  碑上的名字清晰深刻,旁邊鐫著的生平,簡介不長,卻字字都藏著父母轟轟烈烈的半生。

  舒晚的指尖輕輕蜷縮起來,下意識地覆在小腹上,心酸和慶幸和忐忑,在胸腔裡反覆地攪著。

  酸的是,這麼多年她連父母真正的安息之地都找不到;慶幸的是,她終於還有機會站在這裡;而忐忑的是……

  舒晚的手還在孟淮津的大手心裡,她側眸看他,密睫微閃,「那個,我其實,有點怵。」

  孟淮津一秒意會,挑了挑眉,「我怎麼記得舒小姐曾信誓旦旦地說——你喜歡我,是出自於你的內心,不是你想喊停就能停的。你停不了,即便你媽媽現在就站在我們面前,這話你也是敢說的;即便天上的雷現在要劈你……」

  天塌了!舒晚瞳孔一睜,連忙去捂他的嘴,「這這這,青春期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論,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擔心她摔著,孟淮津抬手護住她的腰,聲音沉重,「自然記得。舒小姐還說,你只是喜歡上了一個理論上不能喜歡的人而已,不是什麼違法犯罪的事,並不覺得是恥辱。我可以不答應你,可以拒絕你,但我阻止不了那種連你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情動。」

  「這是你的青春,你目前的全部。」

  「……」青春期時候說話沒輕沒重,舒晚真的快原地爆炸了。

  這些話,也只有十八歲時,渾身帶著未脫的稚氣與不管不顧的莽撞,纔敢那樣毫無顧忌地宣之於口。

  那時候的她,眼裡心裡裝的都是孟淮津,滿心滿眼都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執拗,是把一腔滾燙的喜歡,豁出去般捧到他面前的年少輕狂。

  哪像現在,越長大越懂得掂量,越懂得世事複雜,再讓她說這樣的話,耳根子都得燒透。

  風掠過松柏,捲起一陣細碎的聲響。

  舒晚咯咯笑起來,搖了搖他胳膊,反將他一車,「你還說我,我媽媽可是把我託孤給你,讓你照顧我的,你怎麼當的監護人?」

  略頓,她摸了摸自己孕肚,模樣傲嬌,「這是把我照顧到哪裡去了呢?哼哼,看你怎麼跟我爸爸交代。」

  看著她得意洋洋的模樣,孟淮津再次挑眉,悶笑出聲,牽著人往墓碑走去。

  碑上的字被雨水浸得有些發暗,沒來之前舒晚想到了很多要說的話,等真到這一刻,她又一句話都言不出口——生離死別,冤情委屈,開口就能讓人哭。

  那些曾以為永無昭雪之日的真相,終於在時光裡有了結局。

  害了他們的人,一個都沒逃掉,該伏法的伏法,該償命的償命,再也沒人能拿莫須有的罪名,汙了這兩座墓碑上的名字。

  舒晚的眼淚砸在冰涼的青石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卻是帶著真心實意的笑:「爸爸媽媽,天晴了,是你們在祝福我們嗎?」

  孟淮津擦掉她的眼淚,蹲下身,將帶來的白菊輕輕擱在碑前,又從包裡拿出兩支白酒,擰開瓶蓋,緩緩倒在地上的兩個紙杯裡。

  他拿起其中一個紙杯,指尖捏著杯沿,對著墓碑上舒晚父親的遺像舉了舉,聲音沉得像浸了雨的青石:「我愛她,護她,永遠。」

  沒有多餘的鋪墊,沒有花哨的辭藻,寥寥幾個字,卻被他說得擲地有聲,他那張素來冷冽的眉眼,此刻斂去所有鋒芒,只剩下藏不住的鄭重。

  他的情話不多,十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卻每次都說在心坎上。

  舒晚站在一旁,看著他仰頭將杯中白酒一飲而盡,眼眶又是一熱。

  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他連眉峯都沒皺一下,放下紙杯時,指腹在杯沿上重重摩挲,用他們男人的方式,完成了這場陰陽兩隔的翁婿儀式。

  而就在這時,壓在天際的雲層忽然裂開一道縫隙,一縷金燦燦的陽光掙脫出來,穿過松柏的枝椏,恰好落在兩人身上。

  暖融融的光縷裹著風裡的青草氣,拂過舒晚微微隆起的小腹,也拂過孟淮津挺直的脊背,像是長眠的故人,終於放下了所有牽掛,遞來一捧無聲的祝福。

  孟淮津伸手將舒晚鬢邊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

  舒晚仰頭看他,眼底還盛著未乾的溼意,嘴角卻彎著笑。

  「走吧。」孟淮津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去哪兒?」舒晚問。

  他說:「批了幾天假,帶你在南城多玩幾天。」

  「你真是宇宙無敵超級好!」

  「……」

  .

  兩人相攜著往山下走,青石路被天光曬得暖了些,風裡的溼意漸漸散了。

  走到黑色紅旗旁時,舒晚瞥見紙袋裡還剩最後一瓶沒開封的白酒。

  她頓了一腳,見孟淮津正在跟司機交談,便從紙袋裡拿出那瓶酒,擰開瓶蓋,選了個方向,將酒液潑灑在腳下的泥土裡。

  「做什麼?」孟淮津悠地出現,嚇她一跳。

  她核實過了,當年父母的事,蘇彥堂沒有參與,他是在齊軒假死脫身後才逐漸起的勢。

  這杯酒,是對幼時跟他那場懵懂相識的肯定,是對他殺阿伍而救她的答謝。舒晚是這麼想的。

  「就,你也不喝,我就隨便給處理了。」面對醋精一樣的男人,她終究還是沒敢說實話。

  「哦?是嗎?」

  舒晚看天看地,不敢看他,「嗯。」

  孟淮津狼一樣的眼睛微微眯起,似笑非笑睨她一眼,轉身敲了敲駕駛座的車窗,問司機要了支煙,將煙點燃,插在她倒酒的地方。

  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冷冽的眉眼:「人都死了,老子沒這麼小氣。」

  「……」

  風掠過,菸絲微微顫動,火星明滅間,一縷清寂的煙圈扶搖著散開,和剛才潑在泥土裡的酒氣纏在一起,漫過青石板上的斑駁苔痕。

  天光恰好落下來,給那支燃著的煙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像是一場不必言說的救贖與懺悔,也像一句沉默的、無聲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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