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歲歲安瀾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時,孟淮津牽著舒晚的手走出酒店。
舒晚晚飯被某人投餵得太飽,步子邁得慢悠悠的。
男人沉默地護在一旁,身上那件炭灰色長款羊毛大衣幾乎要融進夜色裡,內裡的黑色西裝與襯衫卻依舊板正挺括,一絲不苟。
他這般矜貴沉穩的模樣,和前些日子那個穿花襯衫、戴骷髏項鍊的「混子」判若兩人。
這一晃又是兩個月過去,舒晚總忍不住生出一種錯覺,從北城到Y國,再到小島上,彷彿那些驚心動魄的經歷,只是一場不真切的夢。
如果不是鄧思源回來後被罰去炊事班餵了兩個月的豬,她恐怕至今還在恍惚,自己到底有沒有真的經歷過那些事。
「領導,」舒晚麻著膽子替源哥求求情,「都兩個月了,源哥還在餵豬,是不是也該回原隊了?」
梧桐道上燈光璀璨,舒晚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裙擺堪堪垂到膝蓋,寬鬆的版型恰好遮住四個月的孕肚,裙擺上綴著細碎的刺繡小花,襯得她皮膚越發白皙剔透。
擔心染上風寒,出門前孟淮津又給她披了件短款杏色羊羔毛外套,配上同色系的麂皮短靴,整個人看著奶呼呼的,再加上鬆鬆的丸子頭,更是嬌俏可愛。
孟淮津把人護在一側防止被行人撞到,嚴肅道:「他當時坐鎮指揮室,攥著全隊的監控脈絡,卻讓劫匪偽裝混上船,直接把你從眼皮子底下綁走。」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攥住舒晚的手腕,力道帶著後怕,「一分部署,九分落實。當時就算不是你被綁,戰艇上混入敵人,這放在任何時候,都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讓他去炊事班餵兩個月的豬,已經是最輕的處罰。」
言之有理,人家管隊員,舒晚自然不能多插手,又問:「那他還能回原隊嗎?」
他說:「考覈過了就能回。」
「以他的業務能力,那肯定沒問題。」舒晚彎起眼睛笑,「恆哥腿傷痊癒後,自己開了戰術裝備店,很受年輕人喜歡,生意簡直火爆,你去過看過沒?」
「看過。」
說到這裡,舒晚低聲嘆息,「可惜的是,忠哥跟聽風姐還沒和好。聽說忠哥追得可賣力了,每日一束花,雷打不動的。」
聽風,原名江尋然,但舒晚還是習慣稱呼她的代號。
晚風裹著南城特有的溼潤氣息,拂過兩人交握的指尖,一路將他們引向栽滿梧桐的老街。
孟淮津低笑一聲:「少操點心。」
「鄧思源下週回原隊;趙恆,這次回來我給他安排工作,但人各有志,他有心全退,旁人左右不了;楊忠追他老婆,是早年他錯在先,該追。」
舒晚意味深長「哦」一聲,「看來,在追老婆這件事上,領導頗有心得哈。」
「……」
.
路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透過層層疊疊的梧桐新葉,篩出細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路上。
舒晚踩著光斑往前走,忽然被孟淮津攥住手腕,沒什麼脾氣道:「看路。」
他的聲音浸在晚風裡,低醇得像陳年的烈酒。
舒晚仰頭看他,眼底漾著笑:「沒事,這條路我熟,別忘了我可是地地道道的南城人。」
孟淮津挑眉,沒反駁。
兩人並肩走著,鞋底踩著被光影照亮的青石板,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舒晚的目光掠過街邊一家掛著彩燈的雜貨鋪,腳步忽然停住,眼底閃過一抹恍然的亮。
「你記不記得,我在這家店裡買過一對紋身貼?情侶款的。」
孟淮津的視線落在她臉上,眸色漸沉。
他怎麼會不記得?
當時她說,要相信老祖宗的審美跟智慧,硃砂色紋身貼流傳久遠,意思是:以如常為喜,以如願為安。
她還說把『如願』貼在手腕上,寓意我們都能萬事如意,歲歲安瀾;願生活四時如風,你我都做自由之人。
於是,女孩不由分說給他貼上紋身貼。
再後來,她人走了,硃砂褪色,圖案模糊湮滅。
思緒回籠,孟淮津斜她一眼,「再貼一張。」
舒晚愣了愣,「都這麼大了,不了吧領導,有點幼稚。」
男人又斜她一眼:「買。」
看他不像在開玩笑,舒晚哭笑不得,「好好好,買買買,我給你買,昂。」
舒晚於是向店家買了兩張圖,但沒急著貼。
「怎麼不貼?」孟淮津問。
兩人繼續向前走,舒晚墊腳在他耳畔說:「回房間再貼。」
不知道她又揣著什麼鬼主意,男人一眯眼:「你打算貼哪裡?」
「貼在您的大腿根內側。」
「…………」
大叔到底還是玩不過當代小年輕。
舒晚彎著眼睛咯咯笑,眼角眉梢都漾著細碎的甜。
風卷著梧桐葉的清香掠過,她忽然想起什麼,腳步頓住,輕輕掙開孟淮津的手,退後半步。
「還有這裡。」她指著路燈下一片被光暈籠罩的空地,眼底閃著細碎的光,「我給你跳過一支舞,記得嗎?」
可能忘嗎?
當時她說她跳的是探戈。
腳步若即若離,節奏輕快又協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黑白鋼琴上的音符,進與退之間,旋身時揚起的裙擺,像揉碎了一捧落日餘暉,連帶著周遭沉悶的空氣都鮮活了起來。
尤其是笑著的時候,那雙眼裡裝滿的星輝,能讓滿街的霓虹失了顏色,盡數成為她的陪襯。
那時候,孟淮津就站立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拳了拳,目光直直落在少女的身上。
倔強固執是她,極端偏激是她,脆弱破碎是她,梨花帶雨的是她,青春熱烈、藏不住心事的也是她。
在孟淮津渾然不覺之間,少女已經拉起他的手,做了個極其優雅的旋轉動作,
一場優雅的謝幕過後,她說:「謝謝你,謝謝你陪著我瘋,陪著我鬧。」
時光鬥轉星移,當年的少女就在身旁,成了他失而復得的、歲歲年年的朝朝暮暮。
舒晚不知道孟淮津在想什麼,恰好抬手接住一片被風吹落的梧桐新葉,輕輕笑著:
「十多歲的時候,多少有點文藝女青年的派頭,略微矯情。可是愛你,是真的。」
孟淮津定定注視她,微微點頭,又搖頭:「舒晚,別否認每個階段的自己。」
「好,不否認。但我那時候,確實幼稚,同時也的確是青春洋溢,就一股腦兒地想著把自己最好的一面都展現給你,孔雀開屏似的。」
舒晚側過頭看孟淮津,自己把自己給逗笑了,「可現在,再讓我像當年那樣跳舞,我卻連步子都不知道怎麼邁了。」
「不是忘了,是心境不一樣。」舒晚喃喃道,「年少時的熱烈莽撞,總是揣著一腔孤勇,不管不顧,認定了一個人,就敢賭上所有的天真。」
「長大以後我才懂得,其實有些浪漫是不必張揚的。」她拉著孟淮津的手晃了晃,「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孟淮津皺了皺眉。
「糟糕,」舒晚嚇得連忙捂嘴,「是不是孕激素作祟,我怎麼又開始傷感了?」
孟淮津低笑,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泛紅的眼角,沒說話,只是俯身,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低頭吻上去。
這個吻很輕,帶著晚風的涼意和他掌心的溫度,沒有侵略性,只是溫柔地貼著她的脣瓣,像在安撫一隻沒有安全感的小貓。
「踏實了嗎?」他低聲詢問。
舒晚的睫毛顫了顫,下意識地抬手摟住他的脖頸,將臉埋進他的頸窩,鼻尖蹭著他襯衫上的雪松味,悶笑出了聲:
「踏實了,真的好踏實呀領導。」
「得了便宜還賣乖。」孟淮津眼底帶笑。
「你既然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再賣個乖。話說,你欠我的祕密,是不是該公佈了?你的祕密相冊!」舒晚順著杆爬。
孟淮津覆在她脊背上的手一頓,垂眸說:「給我唱首歌,交換。」
小孕婦雙眸瞪得溜圓,「你該不會要讓我在路邊唱吧?我應該,還沒社牛到這種境界吧?」
男人揚揚嘴角,把手機遞給她,「密碼是你生日。」
「……」舒晚整個人都傻了,「你才改的密碼?」
「一直都是。」
「一直?!我……」她真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以前,她怎麼就沒想著用自己生日試試呢?
說去說來,還是因為那時候被拒絕得太狠,她沒有半點自信,會認為他會把密碼設置成她的生日。
舒晚只頹廢了兩秒就又滿血復活,打算當街解鎖相冊,卻被某人給止住了,「回去再看。」
「……這麼神祕?」這讓舒晚的心頭更癢。
「回去再看。」孟淮津還是那句話。
好吧,舒晚只得答應。
起風了,孟淮津牽著人往回走,路上有烤地瓜的,她想喫,他於是給她買了兩個。
街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孟淮津悠地喊了聲:「舒晚。」
懷孕後舒晚特別喜歡喫這些路邊攤,喫得很過分的時候,他會控制她的攝入量。
今天好不容易被允許喫,地瓜纔拿到手,她就開始啃起來,抬頭時,嘴角甚至還沾著地瓜屑,「唔?」
光線氤氳,春風十裡,孟淮津悠悠然開口:「我們,在南城領證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