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惡鬼 第十章

作者:舊日支配者

更新時間:2013-07-01

夜色深沉,樓下嘈雜之聲漸漸消停,二人相對無言,藺相安起先還罵罵咧咧,嚷個不停,後來見白黟不搭理他,也就自覺沒趣,點了根蠟燭,整個身子窩在床上,或是玩弄頭髮,或是數著指腹上的螺紋,沒注意白黟在打坐時不時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偷偷瞄向他。

待到萬籟俱寂,白黟才停止打坐,伸展了下身子,開口道:“你想吃點什麼?”

“什麼?”藺相安掏掏耳朵,以為自個兒誤聽了,那個白毛仔方才問的真是“你想吃點什麼”而不是“你要不要來盤清蒸人肉”?

白黟投去兩道鄙視的眼刀,沒好氣道:“你沒聽錯。”

藺相安蹬了下腳跳下床來,“你當真不是想借機挖苦我?比如若是我說想吃腰子,你不會甩甩頭髮,用這樣的表情對我說‘哈哈哈,這裡可沒有給惡鬼吃的腰子,撅著你的屁股滾回陰間去!’”他邊說邊故作一張臭臉,將白黟模仿得惟妙惟肖,“或者在我說想吃白米飯的時候大笑三聲說‘米飯?你這樣的惡鬼還是吃沙去吧——’”

“行了,”白黟再也忍不住,喝道:“你吃還是不吃?”

藺相安哼了聲:“你都餓了我一月有餘了,怎的這會兒突然發起好心來,莫非是因為——”他話語一頓,指尖摩挲桌面,笑道:“良心不安?”

白了惡鬼一眼,白黟面色不善道:“藺相安,你別不識好歹。”

“我不識好歹怎麼了?你若是看不順眼可以放了我,或是把我打得魂飛魄散,”他步步逼近白黟,眼神挑釁,“據我所知,你可是很喜歡第二種法子,你是不是恨不得將世間所有死去之人的魂魄都打得煙消雲散?”

白黟伸手揪住藺相安衣襟,從牙縫間擠出話來:“你很想死?”

藺相安也不掙扎,由著對方將他提起,面上笑容卻越發燦爛起來:“白公子,您怎忘了,奴才我早就是個死人了,”他見白黟神情一僵,感到一陣快意,“白公子若是不想要我這個奴才,大可拔出背上巨劍將我劈成兩半,從此便可耳根清淨,也不必再擔心我汙了您的眼。”

二人間沉默許久,直到屋外響起“小心火燭”的打鑼聲,白黟才驀地放開藺相安,後者腳下不穩,退了幾步才站直。

“你真的想死。”白黟木然道。“你竟寧可死也不願作我的……”

藺相安眉頭微蹙,白黟的後一句話說得聲細如蚊,饒是他豎起耳朵也沒能聽清最後幾個字。他本以為白黟在經他挑釁後會立即切斷他們之間的連線,亦或是提劍砍他,後一項倒真是如他所願,畢竟霍子清已去,村莊也不復存在,他對這世間已經毫無眷戀;可那法師只是一動不動站在看著他,一雙冰冷的眼睛將他看得寒毛直豎。

“你既已知道我此生最為憎恨的事物便是妖魔鬼怪,”白黟緩緩說道,“如此我又豈會如你所願?”

未等藺相安理清這番話的含義,便見白黟接著開口道:“去床底待著,沒有我同意不準出來。”

“我……”惡鬼只來得及道出一個字,身子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吸進床底。

這客棧的小二在打掃衛生時想是不怎麼在意床底,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旮旯裡還掛著蜘蛛網,藺相安想也不想就要離開這髒兮兮的床底,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身子能活動的範圍就只有這床底,再想往外就會像隔了一堵透明的牆,任他如何敲打踢錘都無法出去。“死白毛仔,快放我出去!”

白黟來到床前半跪下來,歪著身子看他,目光深沉,藺相安倏地噤聲。

“我不會把你當作奴才,也不會因為一時不快將你劈作兩半,”白黟悠悠說道,“可我也不會任你胡來,今晚你就待在裡面,反省思過。”

“反省什麼?”藺相安笑道,“反省我一個死人為何不好好‘活’著非要去尋死嗎?”

白黟沒有答話,轉身離開了屋子。

“喂!你要去哪?喂!”藺相安惱怒地捶了拳上面的床板,然後抖抖手,暗叫這床板硬得像鐵板似的,接著又醒悟這多半又是那不讓他離開床底的法力所搗的鬼。

不過片刻,白黟又回到房裡,他手上拿著一碟又白又圓的東西,彎身遞到藺相安面前。

“我方才去了趟廚房,裡面沒有你要的腰子,米飯也有些餿了,我只找到這幾個饅頭,你將就著吃吧。”

藺相安看了那碟饅頭一會兒,勉為其難伸出指頭戳了其中一個幾下,撇嘴說道:“饅頭一點味道也沒有,我不愛吃。”

白黟垂下雙肩,轉身又離開了,這回他沒走出屋子,藺相安能在床底下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白黟再回來的時候,手上拿著幾塊花生糖。

沒等那人開口,藺相安一掌拍掉對方的手,那些花生糖就這麼滑到角落邊上,碎裂的糖塊散落一地。“夠了!你不是霍子清,莫要再扮成他了!”

白黟面上的表情就好似方才的那一巴掌是打在他臉上的一樣。他緩緩站起身,頸上青筋暴露,攥著拳頭的手微微顫抖,良久,方才開口,即便如此,他聲音仍有些不穩:“我並非想扮成大師兄,只是想以此來懷念他,”他停了停,再開口時嗓音嘶啞無比,“這世間不是隻有你一人想念著他……”

待到白黟上床入睡時,藺相安仍蜷縮在床底下,默默無語,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饅頭,化成貓兒咬了一口,入口香滑軟綿,還有些甜。他細細咀嚼著,內心悔恨不已:他一直都浸在自己的痛苦中,以為白黟是個冷血之人,因而從未想過霍子清在白黟心中所佔的份量。想到這,他抬頭看了眼,就像能透過床板看到上面的男人——那並非冷血無情之人,只是不善表達罷了。

翌日清晨,藺相安被白黟狠敲床板的聲音吵醒,他揉著惺忪的睡眼往外伸手,欣喜的發現自己能離開床底了。白黟站在桌邊收拾著行囊,同時不忘睥睨一旁歡呼雀躍的惡鬼。

“哎,你怎麼把花生糖全丟了?”藺相安惋惜地看著被留下的花生糖。

“本來就不該留著。”白黟頭也沒轉,提起行囊背在肩上,推開房門:“別磨磨蹭蹭的,該走了。”

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

白黟驚訝地回頭:“你這是做什麼?”他望著把所有花生糖捧進懷裡的藺相安問。

“這麼多花生糖,你不要我要。”話音剛落,花生糖便從藺相安兩手縫隙間落下來,一時間急得他手忙腳亂。

“你是豬腦子嗎?”白黟搖搖頭朝藺相安走來,從行囊中抽出一塊布將花生糖包起,“變貓。”

藺相安原本站的位置立刻少了個人,多了只橘黃色的貓。

白黟把鼓鼓的小布包捆在貓的頸項和肚子上,如此一來就不怕走的時候會滑下來了。“行了,就這樣走吧。”

“好勒!”藺相安高聲應道,滿意地轉著圈,裝作沒見著白黟轉身的一瞬浮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