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惡鬼 第九章

作者:舊日支配者

更新時間:2013-06-29

藺相安被鎖在這間滿是陳木香氣的房裡,他費盡心思思索著逃離的辦法,可樓下人群的喧鬧、笑聲以及酒杯的碰撞,還有穿過門板間的縫隙飄進來的酒飯香氣無一不令他無法集中精神,但更令他分心的,是無法抑制,隨同黑暗向他壓迫而來的記憶。

五年前。

熊熊烈火不知不知燃燒了多少時辰,待再也無物可燒之時,大火消弭,只留下幾簇小小的火焰抓著焦黑的木炭,不死心的噼啪作響。藺相安便是在這清脆的響聲中醒轉過來。

他睜開眼簾時,見到的是自己的手。這是雙十指修長,骨節分明的手,說不上是一雙好看的手。長年與草藥接觸使得這雙手佈滿了斑駁細小的傷痕,指節被柔軟的繭所包裹,這曾是雙治病救人的手;即便他曾用它們去懲戒那些不聽勸告強上鬼山的人,那也是為了保護自己一方土地不受侵擾。他從未有過,從未有過――

藺相安從滾燙的焦土中爬起身,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顫抖的手,上面沾滿了無辜之人的鮮血,他從未有過像昨晚那般濫殺無辜。放眼四周,不過短短一夜,鴉生鎮便恍若地獄,滿目的殘垣斷壁,遍地皆是焦黑的屍首。

“我做了什麼……”惡鬼呆若木雞佇立於空地之上,喃喃自語。

千百年來,妖魔鬼怪橫行人間,引發天災人禍,驅使人們尋求解決之道,最終催生了一個職業――法師。其並非道教或是佛教的分支,只是因為其醉心於法器的修煉且能將之用得出神入化而得名。但凡法師將鬼寵收入法器後,連線生效,鬼寵就算是心有不甘,也不得不聽命於法師的號令,為奴為婢。而藺相安之所以能在盤雲山上自由行動,不過是霍子清不願束縛他罷了。法器破裂的瞬間,隨著被封印的力量回歸至鬼寵體內,那失效的連線也化作無形的荊棘鞭撻之,折磨之,只因為其沒能將主人保護周全;這等狀況下,惡鬼不可抑制的陷入瘋狂,唯有將周圍的一切都破壞殆盡才能甩開那荊棘,平復下來。

“我做了什麼……”

藺相安徘徊在鴉生鎮寂寥的街道中,濃黑的煙霧在他頭頂翻滾,遮蔽了天際,分不清是白晝還是黑夜。他在看到幾具因未能及時逃避大火而燒成一體的屍首時驀然停下腳步,而後撇開頭,加快了腳步。

這些人與他在鬼山上所殺的人不同,他們既不是道士也不是法師,他們只是普通的平民百姓,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只是想離開這個被酸與強佔的地獄,重新過上安居樂業的生活,可他們甚至連藺相安是誰都不知道,就因其而被葬身於火海之中。

藺相安不敢再低頭去看,淚水從他眼眶泊泊流出,鎮民們的鬼魂不知何時圍在他周圍,用無神的雙眸打量著他。

藺相安只想逃,逃得越遠越好。

可一個念頭突然闖進他腦子:霍子清在哪?

藺相安匆忙推開那些擋在他面前的鬼魂,這些鬼魂剛剛從肉體中脫離,神情痴呆,仍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否則他們絕不會如此容易讓藺相安透過。

“霍――子――清――!”藺相安大聲喊道,他側耳聆聽,期望著能聽到半點回應,可除了還未燒盡的火焰所發出的噼啪聲外,他能聽到的就只有自己的回聲。藺相安不放棄地繼續喊,一邊喊一邊尋找著霍子清的屍體。

濃煙覆蓋了整個鎮子,他只能一點一點的尋找。

藺相安用眼睛掃過一具具仍維持著死前姿態,卻已看不出原本面貌的屍體,許多人在燒著前就已經被崩塌的建築壓死,而燒死的則多數躲在了出不去的角落,蜷縮成一團。

“子清!”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盞茶的功夫,又或許是三柱香的時間,藺相安終於在一具龐大的屍體邊發現了另一具較小的屍體,他立即加快了速度,帶著欣喜與悲痛接近較小的那具屍體。屍體被切成了兩半――毫無疑問是霍子清的屍體。

“子清……”藺相安壓抑著內心痛楚,環顧周圍,努力尋找霍子清的鬼魂,可無論他如何尋找都遍尋不到,即便他大聲呼喊,也仍舊無人理會。藺相安咬咬牙下狠心,強迫自己去注視霍子清慘不忍睹的屍體,伸出指尖去觸碰,他本想利用魂魄與肉體的連線找出霍子清的鬼魂,沒曾想當他碰到焦屍的剎那,屍體隨即變成粉沫,飄散到空中與濃煙融為一體。

藺相安微微張嘴,愣愣地看著這幅景象,良久,終於堅持不住地跪倒在地,將臉埋進手中,低聲啜泣。他可真是愚昧至極,像霍子清那般的好人又豈會成為惡鬼?恐怕早在死的那一刻便下到地府,投胎轉世了。

藺相安搖著頭,不知是該為霍子清沒有像他這樣徘徊世間的而慶幸,還是該為自己又一次形單影隻而感到悲傷。

“叔叔,你怎麼了?”

藺相安迅速擦乾了眼睛,吃驚地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孩童,不、不只是孩童,數百人聚集在他周圍,好奇地觀望著。

“相公,我們活下來了!”

“是啊,娘子,我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感謝菩薩保佑,感謝佛祖慈悲。”

“爺爺!”

藺相安慢慢站起身來,呆若木雞地注視著聚集在他身邊的人群。這些全是因他身上的鬼氣不自覺被吸引過來的鬼魂們,他們並沒有發現自己已死,全都沉浸在倖存的喜悅當中,不是雙膝跪地痛哭流涕,便是尋找自己的親人,一家團聚。

“叔叔。”衣襬被扯了幾下,藺相安低下頭,方才與他搭話的那名孩童天真無邪地笑著:“我叫廖和,你找不到自己親人了麼?爹爹和孃親說他們可以幫你找哦。”

廖和說話的時候,一男一女兩名面容和善的人從他身後走出,“是啊,沒想到有那麼多人活下來,這位兄臺,需要我們幫你尋找親人嗎?”男人問道。

“多謝三位的好意,不必了,”藺相安擺擺手,慘笑道:“我孤身一個,沒有親人。”

“那豈不是好慘?”

女人連忙地輕聲呵斥:“廖和,不許這麼跟大人說話。”

“沒事,童言無忌。”藺相安對孩童露出溫和的笑,他望著四周歡聲笑語的鬼魂們,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他可以彌補自己的錯誤。

對呀,他可以彌補自己的過錯!

藺相安幾乎要為自己忽然冒出的想法高興得飛起來,一雙眸子重新恢復了神彩,佈滿了對未來的期望。

“兄臺,敢問如何稱呼?”男人問。

藺相安扭頭面對三人:“鄙人姓藺,是名大夫。”

哐啷!

樓下不只打碎了什麼,尖銳響亮的聲音震得藺相安回過神來,他木然地看著眼前的一片漆黑,想起村子已經不在的事實,那些熟悉友好的面孔再也不會笑吟吟地稱呼他藺大夫,而接下來的幾十年裡他都要因為連線的影響而被迫成為白黟的奴隸……

若是一般人陷入此等處境只怕會心灰意冷,甚或自尋死路,但藺相安從來就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他自幼在妓院長大,雖有個愛對他又打又罵的孃親,可姐姐們的疼愛以及他活潑的天性練就了他如今樂觀堅毅的性格。只稍片刻,藺相安就決定他今天非離開此地不可。

惡鬼首先對房裡的窗子打起了主意,他跨步上前,試探著搖了搖這木製的窗子,只聽到格拉格拉的響聲,鎖了。

挨千刀的小兔崽子。藺相安狠狠在心裡罵道,不敢使勁拉開窗子,唯恐弄壞了窗將陽光洩進來,那可直接就魂飛魄散,得不償失了。

還有什麼法子可以出去呢?藺相安在屋子裡急得團團轉。

這邊惡鬼使盡心機想要逃出去,那邊法師閒適地坐在客棧一樓窗戶邊上,一邊喝著小酒,一邊觀賞著河道水面映出的粼粼月光。他這位置可不是隨意挑的,這兒不僅風景好得很,而且還是通向客棧大門口的必經之路。白黟漫不經心地抿了口酒,瞥了眼樓梯口一晃而過的黃色影子,嘴角不覺上翹。

“客官,您點了一盤白斬雞,一瓶女兒紅,一共是――”算盤噼啪噼啪響,“這個數。”

“老闆娘,能算便宜點麼?”白黟微笑道。

老闆娘輕笑一聲:“你模樣長得倒是不錯,但我這好歹是做生意的,若人人都像你這樣,那我這生意可就做不成了。”

看來美男計用不成了。白黟摸摸鼻樑,手一低從地上拎起一隻橘黃色的貓兒來。

“喵!!!”

“那我能用這個抵帳嗎?”白黟把貓兒提到臉邊,笑吟吟地看著老闆娘。

“這個……”老闆娘苦笑,這可讓她怎麼回答是好。

“開個玩笑。”白黟站起身,從兜裡掏出碎銀擱在桌上,而後就拎著那隻不知從哪裡蹦出來的貓兒上樓去了。

老闆娘收下銀子,偏頭想了一會兒:“怪事了,那男人來的時候有帶貓麼?”

“騙子!”一回房,藺相安便張開貓嘴,破口大罵起來,全然不管自己還被白黟拎在手上,身子在半空中搖來晃去,“你居然騙我現在是白天!”

白黟冷笑一聲,將藺相安扔進房裡,關上房門,神情冷峻得與他方才在外頭的表現全然是兩個人,接著,他說了一句讓藺相安氣得肺都要炸開的話。

“我不騙你,你怎麼會傻兮兮地走正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