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惡鬼 第十五章
更新時間:2013-07-27
沙沙沙……
沙沙沙……
狹小的四面牆間,不時迴盪著零零碎碎的沙礫灑落地面的響聲,本該平淡無奇的聲音在陰森森的房內莫名散發著詭異的氣息。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惡鬼裡面會流出這種粉末。”胡廣對著牆角一動不動的頭顱說道,然後向前踏了一步,鞋底踩在鋪滿地面的粉末上,發出咯吱咯吱的細碎聲。他提起頭顱散亂的長髮,頭顱在空中來回晃盪,斷裂的脖頸處灑下更多這種發出幽藍光芒的粉末。
胡廣緩緩來到敞開的窗邊,一直走到陽光前才停下腳步,陽光透過窗戶向房裡投入溫暖宜人的光芒,粉末隨著晃盪落入陽光的範圍,隨即發出噼啪的響聲,變為灰燼消失在光芒中。
“你說,”胡廣提高頭顱,對著那張飽受摧殘的臉龐問道,“我若是就這麼把你扔到那裡,你會不會灰飛煙滅?”
胡廣說完後,死一般的寂靜在房間裡瀰漫開來,正當他以為對方沒聽清楚,又要複述一遍時,頭顱動了動嘴唇,有氣無力地說道:“你腦子是混了豬油……嗎?”
“嗯?”胡廣威脅地哼了哼。
頭顱睜開又青又腫的眼皮,露出底下異常清澈明亮的眼睛:“你都玩了一天了,我身子不就這麼被你弄沒的麼,何必多此一問……難道還想讓我求你放過我不成?”
胡廣眯起眼睛,端詳了一會頭顱,突然莫名其妙地笑起來。“我胡廣至今用這法子滅了無數惡鬼,你還是第一個明明只剩一顆腦袋了,還有膽同我鬥嘴的。”
頭顱扯了扯破損的嘴角,“這叫不畏強權。”
“我看不是。”胡廣眸中閃過一道光,“先前那些低階的惡鬼在被太陽曬著後不是悽聲慘叫便是隻曬了條手臂就灰飛煙滅,即便是被逮著前也是腦子不清,只會嘰哩呱啦一些我聽不明白的東西……但是隻有你,你能力明明比我遇到過的所有惡鬼都低,腦子卻明顯比他們清醒得多,甚至在遭到這種折磨後還有心情開口調侃,你……到底是什麼來頭?”
頭顱疲倦地閉上了眼睛:“我只是一隻普通的惡鬼。”
普通惡鬼不會流出這種如同血一般的藍色粉末,普通的惡鬼也不會費盡心機查探哪個旮旯裡失蹤了多少名夫子。胡廣內心存在著諸多疑問,想問的問題能堆成一座小山那麼高,但他也已經在上面耗了大半天時間,從昨晚到現在都沒睡過一覺。他盯著頭顱那副半死不活的表情,漸漸感到沉重的睡意席捲上來。“別在我面前耍花樣。”
“我只剩一個腦袋還能怎麼耍你?”頭顱拖長了語調,彷彿要刻意激怒胡廣似的,卻令胡廣更感睏倦。
“你就儘管貧嘴吧,下次我不會這麼簡單就放過你了。”胡廣說著,開啟囚禁夫子們的那間房,裡面的火光早已滅去,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他將頭顱往裡一甩便立刻闔上了房門,朝睡房走去,沒曾想到這是把他自己推上奈何橋的臨門一腳。
藺相安躺在黑暗之中,臉頰緊貼著冰冷堅硬的地面,他脖子以下的地方全被太陽燒沒了,所以也翻不了身,就只能這麼躺著。
半晌,對面傳來一個小心翼翼,飽含擔憂的聲音:“藺……藺兄弟,你沒事吧?”
“咦,啊……沒事沒事,那小子就是個軟蛋,根本不痛不癢的嘛,哈哈……”
“可我們聽到了叫聲……”
“那是鳥叫!鳥叫!你們聽錯了,我一點事兒也沒有。”藺相安忽略灼熱的疼痛,故作輕鬆地笑道,生怕那些夫子因為擔心他傷勢而過來,發現他只剩顆腦袋,嚇壞了可就不好辦了……雖然先前胡廣曾當著他們的面指他是隻惡鬼,但那不清不楚的語調,他估計夫子們也沒想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四周又沉寂下來,良久,對面又傳來聲音:“藺兄弟,已經一天時間了,你說的那位同伴,他真的會來嗎?”
“會來的,他只是在路上耽擱了一會,指不定明天他就能找到這裡來了。”藺相安柔聲安慰道,事實上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白黟會不會來救他,畢竟真要來的話,應該早來了吧?他先前故意激怒胡廣並非全是為了拖延時間,而是打定了主意只要離開這間畫滿符咒的房間便立即化作鬼怪掙脫束縛的,卻沒想不僅是這間小房子,胡廣在整間屋子的裡裡外外都畫滿了符咒。
難道真要聽天由命?藺相安望著眼前的黑暗想到,不久就陷入沉睡中。
“孃親,孃親!”稚嫩的童聲在黑暗中響起。
他看到年幼的自己張開粉嫩的雙手,一臉天真無邪的笑容朝婦人撲去,但下一刻,幼小的身子被婦人毫不留情地踢開,婦人咒罵著,連看他一眼都嫌多餘,轉身便離開了。
年幼的他趴在地上,淚眼汪汪地看著婦人離去的背影,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他明明看到別的母子都是這麼做的呀,他哪裡模仿得不對了?
直到一雙玉臂將他扶起,拍去他身上灰塵,面上的淚痕才幹涸。“魚兒姐姐,為什麼孃親叫我賠錢貨?”
“這……”女子哀傷為他抹去臉龐的髒汙,話語吞吞吐吐,似是不知該如何回答他。
一旁的龜公忍不住低腰開口道:“那是因為你就是個賠錢貨。”
“住口。”女子呵斥道。
龜公挑了挑眉,叉腰道:“怎麼,我又沒說錯。”龜公伸出食指指著他,“本來呀,你娘被一個大富人家的公子看上,準備接為妾;那公子哥的家人自然反對得很,但他費了不少唇舌,最後幾乎要以死相逼了,這才成功;可是就在你娘準備嫁給那公子,從此享受榮華富貴的前三天,你娘卻被查出已經懷有三個月的身孕,若是肚子裡懷的是那公子的種還好,偏偏三個月前富家公子出外經商去了,根本不可能令你孃親懷孕,於是乎,婚事沒了,你娘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美夢也就此告吹,不得不留在妓院裡;如此一來,她對肚子裡的孩兒自然就深惡痛絕,三番四次想要將之打掉,可惜後來大夫告訴她,胎兒已經成形,若是強行打下恐有性命之危,她這才咬牙生下了那野種――也就是你。”
“我才不是野種!”自小在妓院裡耳濡目染的他當然知道這個詞的意思,立刻就抽抽搭搭地反對道。
龜公聽到他抗議卻笑起來:“連你爹是誰都不知道不是野種是什麼,你娘沒直接把你扔河裡都算好的了,還把你養得又白又胖,這不是賠錢貨又是什麼;哎,不過也可能是她深謀遠慮,打算把你養大點再賣去當小倌,那可就是穩賺不賠了。”
“好了,別說了。”女子伸手將他攬進懷裡,他咬了咬下唇,終於還是沒忍住,在那脂粉香氣的溫暖懷裡嚎啕大哭起來,覺得天都塌下來了。
藺相安睜開眼,第一反應是眼睛溼漉漉的,他下意識抬手抹去淚珠,這才發覺自己的身體已經恢復回原貌。也不知現在外頭是白天還是黑夜。他心裡想著,慢吞吞地起身,背靠牆壁坐著。身上的衣服颳著地面,帶出細微的摩擦聲,這是他死前穿的那身衣服,不知為何,所有的鬼在死後都穿著生前的衣服,彷彿是神明留給他們的尊嚴,讓他們置留人間時不至於感到羞恥。
“藺兄弟,你醒來了?”
“醒了,這一睡也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藺相安對著黑暗說道。
“大約過去了四個時辰罷。”
四個時辰,那胡廣應該起來了。藺相安想著調整了下坐姿,繼續問道:“你們九人身體狀況如何,可還撐得住?”
“勉勉強強,除了一位方才被敲了幾棍,身子現在還動不了,我們其他幾人還撐得住。”
“那就好,待會我會再激怒他來拖延時間,只要你們堅持住,最後一定能獲救的。”
“藺兄弟……”黑暗另一頭的聲音有些猶豫。
“怎麼了?”
“說來慚愧,老夫光是聽見門開的聲音都會禁不住瑟瑟顫抖,藺兄弟你是如何支撐下來的?你當真不怕那胡廣嗎?”
“怕,當然怕的。”藺相安咧嘴笑起來,“但我也已經答應過你們的學生,要將你們平安無事地帶回去,我這人啊――”語氣一頓,笑容倏地慘淡,“最討厭的就是說話不算話了。”
吱嘎――
門突然晃動了幾下,陰暗的光線從門縫射進屋裡來,投向聚在一起的夫子們身上,他們衣著髒汙破爛,眼睛俱都盯著胡廣手上端的饅頭放出飢餓的光芒,當真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只有藺相安不為所動,他看著胡廣將饅頭像餵養雞仔似地扔給夫子們後,喊道:“喂,野種。”
胡廣猛地轉頭瞪向他,那雙眼裡佈滿血絲,顯然是沒睡好覺。“你再給老子說一遍試試?”
藺相安在心裡竊笑了一下,他非常清楚這兩個字有多傷人,乃至每次說出口時胸前都微微刺痛,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才知道這是引起胡廣注意的最好方法。
“野――種,昨晚睡不好?看你很憔悴的樣子呀,若是給旁人瞧到你這副模樣,說不定還以為昨天是你被我欺負了而不是反過來的呢。”
“看來你確實是皮癢了。”胡廣狠狠說道,幾步走上前來,提著藺相安領子將他拽離了房間。
窗戶都敞開著,隱隱能看見藏在樹木間的月亮,清幽寧靜,美得好似畫般。
“你大概以為沒有太陽我就拿你沒轍了。”胡廣將窗外景色視若無物,自顧自地說著,拖著藺相安經過一條不長不短的走道。“但你可別忘了我是打獵的,器材多的是,有的是法子將你折磨得半死不活。”
手裡的人忽然變得異常沉重,胡廣回過頭來,發現藺相安用手抓著邊上的門沿,衝他笑著:“那可不行,我早已習慣當個死人了,半死不活這麼新鮮的玩法我可不敢嘗試。”
“現在才害怕?哼,晚了。”胡廣拍掉藺相安握住門沿的手,繼續往深處前進。途中藺相安又多次抓住了各種物件阻止他前進,都被他把手拍掉。
藺相安一路都在暗暗咬牙,他竭盡全力想要拖延時間,但身子畢竟是剛剛恢復,力氣比起一個常人還不如,每次他想抓住點什麼東西阻止胡廣前進都被對方輕易化解,不一會兒,胡廣便已到達地方,他停下腳步,開啟一扇房門。
“你帶我來柴房做什麼,想要我幫你砍柴?”藺相安問。
胡廣不屑道:“這裡真是柴房?你可給我看清楚了。”他說著,將藺相安甩上一張血跡斑斑的長桌。
藺相安指腹撫過粗糙不平的桌面,眼睛環視著整個房間,直到看見邊上牆壁掛著滿滿的各式各樣的刀具,每一件都發出妖冶寒芒。
胡廣從刀架上取下一把菜刀,冷不防朝藺相安手腕揮去。咚!菜刀穩穩嵌進木桌。藺相安愣了愣,抬起自己的斷手,木然地看著藍色粉末嘩啦啦往下流淌,還未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麼事,直到陣陣劇烈疼痛從斷口處傳遍全身,他才捂住手臂,震驚地看向胡廣。
“笑啊,你不是很喜歡笑嗎,怎麼這下不見你笑了?”胡廣相當滿意藺相安的反應,他伸手將後者一條腿按在桌上,迅速地又揮了一刀,霎時,粉末噴得滿桌子都是。
藺相安猶如岸上的魚兒般彈起來,他捂著嘴,竭力將所有叫喚都吞進肚裡,卻還是漏出幾聲模糊不清的嗚咽。胡廣也不繼續,就抱著手臂站在旁邊觀賞著。
一段時間後,藺相安才停止痙攣,艱難地用手肘撐起孱弱的身子,心有餘悸地看向胡廣。胡廣以為他受不了要求饒了,卻見藺相巡嘴角扯出一絲虛弱的微笑,道:“我還不知道原來你做這些個爛事只是為了搏我一笑啊,不過可惜的很,就這點水平還差得遠呢。”
“不夠是麼……”胡廣收起面上得意的神情,面孔立時變得冰冷起來,轉身又從架上取下一把匕首,拿在手上細細端詳,問道:“你可知道在陰曹地府裡有諸多地獄,其中之一名作斷筋剔骨小地獄?”
藺相安身子不由一顫。
“這兒平日裡只供我用作屠宰野獸之用,沒想到今日能試出些新玩法來了,不知對惡鬼來說,是被太陽曬成灰燼比較痛苦,還是被刀子斷筋剔骨比較痛苦呢?”胡廣滿是血絲的眼睛發出異樣光芒,猙獰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