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酷夏
夏孟秋覺得自己這一年多來的運氣,實在是很難看。家庭不順,媽媽纏綿病榻一年多,花費的精力和金錢都是無數,最終還是沒有救過來。跟著她的事業也是一路下滑,人際關係在這段時間裡搞得一團糟,現在好了,好不容易決定蹭上半天假,她頂著大太陽扛個西瓜回家,還是個白肉白籽的。
切開西瓜的時候她都氣得笑了,人家五月裡吃早西瓜的時候買到這種極品瓜那也就算了,可眼下都七月了,該上市該成熟的西瓜大概都快熟得要爛掉了,那麼她還買到這樣的,算什麼?
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西瓜還沒吃完,隔壁的婁伯伯就打電話來,說是爸爸跟他在外面釣魚,扭到腳了。
夏孟秋聽到這訊息,望著外面曬得可以直接烤化人的太陽,不知道是該嘆氣還是該憤怒。靜了差不多有好幾分鐘,把那顆礙眼的西瓜連肉帶皮又囫圇丟進了垃圾桶裡,這才換了鞋子,重新出門。
去到醫院的時候,夏哲言已經由婁伯伯陪著在上藥了。
見她面色不好,夏哲言瞅了她一眼,沒說話。倒是婁伯伯在一旁使勁地解釋:“……主要是沒看到,也不知道哪個小孩子弄的,好好的在路上挖一個坑,還用草蓋著的,誰能想得到,那人來人往的大路上都有人設陷阱啊。”
夏孟秋抿唇聽著,走近了低下頭去看著夏哲言的腳,腳腂處腫得很厲害,紅通通的,皮膚都快要透明瞭,小護士正拿著冰塊在給他做冷敷。
她見狀臉黑得更厲害了,夏哲言可能覺得都這樣了不說話不行,勉強抬起頭笑了笑,說:“醫生說沒有扭到骨頭也沒傷到筋,就是腫得難看些罷了。”不知道安慰自己還是安慰她,“也沒有多疼。”
正說著,小護士手下可能重了些,一時沒提防,疼得他嘶嘶地直喘氣。
夏孟秋實在是看不下去。
回頭去找醫生,倒沒開藥,只說頭三天要時常拿冰塊敷一敷,不能擦紅花油,也不要多走動,回到家裡好好休息,等腫脹消退了,再拿繃帶綁住,適當地加壓包紮。
也確實是沒什麼事,只不過人年紀大了,要多花些時間休養。
這實在是多出來的麻煩事!她最近被下調了,新單位離家很遠,每天早起晚歸,還不知道中途那麼久的時間,誰來照顧他。
“所以說,獨生子女就是這點不好,父母但凡有一點點事,連個分擔的人都沒有。”夏孟秋心裡正窩火,就聽到婁伯伯還在邊上說這樣的話。
很想回他一句,你倒是好運啊,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可那又怎麼樣?女兒都遠天遠地外嫁了,兒子也是娶了媳婦就忘了孃的貨,否則,怎麼也不會大熱天的拉著自己老爸去外面釣魚。
可轉念一想,又何必呢,自己父親也就剩下這麼點老鄰居了,不能由著她全給得罪光。
回到家,夏孟秋將躺椅收走,這東西不結實,夏哲言現在腿腳不便,再坐上去,萬一不小心又扭到了,二次傷害就更麻煩。
因為夏母的病,夏哲言早兩年還沒到年紀就已經辦了退休,他在家裡最大的喜好就是躺在這椅子上看電視,一搖一搖的,既催眠又安心。見到夏孟秋不由分說就把東西收起來,他嘴唇動了動,到底也只是嘆了一口氣,就在沙發上坐下來。
夏孟秋知道他捨不得,也不解釋,心情不好的時候,她不喜歡多說話,一說話就爆脾氣,傷人還傷己,真的是很劃不來。
收了躺椅後,她又取了些水放冰箱裡做冰塊,還給夏哲言倒了杯溫開水,這才把茶几上的東西都拿走,在上鋪放了一層厚墊子,等都弄妥了,才淡淡地開口說:“醫生說在家要儘量把腳抬高,看電視的時候,就把腳擱這上面吧。”
“哦,好。”夏哲言忙不迭地點頭應了。
夏孟秋收拾好家裡,開啟冰箱看了看,沒多少存貨,趁著還有時間,又去市場轉了圈,買了好些生熟食物回到放著。本來夏哲言這樣,她應該在家裡守著的,可今天晚上無論如何她也要出去一趟,所以只能趁著還早,把晚飯給他張羅出來。
她廚藝不好,夏母還在的時候,基本上就沒進過廚房,算得上是十指不沾洋蔥水的嬌小姐一個。做飯這事還是這兩年才摸索著做的,所以做出來的菜,色香味別想有,能入口就可以了。
好在夏哲言也不講究,看著女兒為自己忙上忙下的,儘管臉色不那麼溫和,可心裡還是很舒坦。
夏孟秋從廚房裡出來,夏哲言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還開著,“噼哩啪啦”的都是槍聲,她扭頭一看,電影頻道又在放老槍戰片了,戰勝者的那一方,永遠那麼正氣凜然,而失敗的丑角們,連個體面些的形象都沒法得到。
她蹲在原地看了一會,這才慢吞吞地關了電視。
看看夏哲言的腳,基本上是沒看出有什麼消腫的跡象。看看還有時間,就自冰箱裡取出冰塊,照著小護士的樣子又給他敷了一次,還沒弄一會,夏哲言就醒了。
她也沒問他疼不疼,問了也白問,就是很痛她也感受不到。手下不停,嘴裡交待的,都是別的事情:“晚上我有個同學從外地過來,說好了我得去接他,可能還要一起出去吃飯,所以回來的時間不會太早,你不用等我,早些休息。晚飯已經做好了,都溫在鍋裡,你餓了的時候,取出來吃就可以了。”
夏哲言說:“好,那你也要早些回來,前面一段路的路燈壞了,黑。”
夏孟秋又抿了抿唇,沒說話。她能明白夏哲言藏而未說的那句話,路燈壞了是藉口,他們已經搬到新房子來了,路燈再壞,可畢竟還是小區裡,不可能有多危險的事發生,他真正想說的是,女孩子,晚上不要跟人玩得太晚,不自重,什麼朋友,都不如正經找個男朋友。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會這麼直喇喇地告誡她,但現在,基本上,他都會儘可能地溫和些。
不知道是怕傷了她,還是怕她怒起來傷了他自己。
所以說,人真的不能做壞事,哪怕當好人當了一輩子,可但凡有了一個汙點,就連原本可以理直氣壯的立場都喪失了。
想到這裡,夏孟秋嘲諷地一笑,收起東西,出了門。
夏孟秋要過來的那個朋友叫程東,是她大學的同學,原本是**,父親還曾是市委的一把手,只不過在程東大四那年,被雙規了。
程父職位高,案子又牽連甚多,所以被捕的事鬧得很大,幾乎是全國震動。如果不是因為認識程東,大概夏孟秋也會跟其他人一樣,對著這樣貪官蛀蟲的落網拍手稱幸。尤其是報紙上那些關於程父如何進行權色交易的報道,其精彩之程度,相信每一個看到的人,在嘖嘖之餘,都會恨不得衝到他面前去啐他一口口水。
夏孟秋現在都記得很清楚,當時學校裡都快傳瘋了,估計好多人都覺得,因為大貪官的兒子就在自己學校,所以特別地感覺到事件的真實性和距離感。尤其是那段時間,晚報上大篇幅地連連對這事進行報導,還像是親眼所見一般,說程父如何玩轉他情婦們,進行錢權交易,當時在教室裡看報紙的時候,其中有一個同學一邊看還一邊嘲笑著說:“這樣看,程東還真有點乃父之風嘛,你看他這幾年裡換女朋友的速度,估計跟他家老子,還是有得一拼的。”
說著擠眉弄眼的,形容不出的猥瑣。
夏孟秋很看不慣他,程父沒出事的時候,就數他愛跟在程東後面拍馬屁,現在倒臺了,落井下石得最厲害的,還是他。
所以說,小人永遠都是小人。
夏孟秋撇嘴,回過頭便看到立在教室門口的程東。早在新聞出街前,他就已經有一個月沒來學校了,據說是回去配合官方調查去了。所有人都在猜測,他是不是會休學,或者更大的可能,是也牽涉其中,被拖累得進了局子裡。
因此,誰也沒有想到,他會回來得這麼早,這麼快。
教室裡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程東穿一件淡藍的外套,深藍的牛仔褲,看起來瘦得厲害,精神卻還是很好。聽到取笑,眼睛都沒往那男生那裡瞟一眼,面色如常地進了教室,選了個位置坐了下來,恰好就在夏孟秋的背後。
夏孟秋一時覺得如坐針氈,因為那份報紙剛剛好就在她的手上。雖然她覺得,討伐貪官汙吏是每個升斗小民都會幹的事情,但面對程東,她剛剛還升出來的一點憤慨之心,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非常的不好意思。
彷彿那是別人的痛腳,而她無意之中,深切地觸碰了。
怎麼說,在這件事上,程東至少是無辜的。
班上大多數同學,應該都懷有和她差不多的心思。論起來,程東雖然家世顯赫,但為人處世卻很圓滑老道,所以不管是在班上還是在學校,人緣都是很不錯的。
在那之後,程東雖然照常來上課,但卻沉默了很多,除了上課所需,基本上沒多餘的話。而且大四的學生,基本上都已卸掉了學校社團的職務,因此,不知道是順水推舟,還是有意為之,程東那一年裡,曾經張揚高調得無所不在的人,薄弱的像是一抹影子。而且,就連班上好些跟他玩得好的人,都被他有意無意似地疏遠了。
夏孟秋和他關係特別好倒不是,不過在一個社團裡,似乎平日裡多了那麼些些的接觸,程東也喜歡開她的玩笑,說她天生是受氣包什麼的,常常將她氣得跳腳,夏孟秋都不太愛理他。因為那報紙,她以為自己鐵定也是被疏遠的那一群,那簡直就像是一份她傷害他的罪證,還大喇喇地擺到他面前。誰知事實卻並非如此,程東反而常常找她幫些小忙,比如說,自她那蹭兩張水票,比如說,讓她幫忙抄一抄筆記,應個到,還有後來更誇張,他說他懶得下宿舍,時不時要她幫忙給捎份飯過去。
當時夏孟秋只覺得不可思議,很久以後,他來找他借錢,她才知道,他只是窮得買不起一份飯了而已。
那時他家的賬戶跟財產全部被暫扣了,所有的親戚朋友都退避不見,求而不助,父母跟姐姐又都進去了,他的日子,簡直是水深火熱。
也不知道他是哪隻眼睛看到她就很好說話了。
直到現在,夏孟秋都沒有問過程東這個問題,也沒問他歸還那借出去的錢。於她而言,那些只是舉手之勞罷了,但那段日子,對程東來說,卻遠非刻骨銘心可以形容。
所以,畢業後,她從來沒有主動聯絡過他,只聽說他去了外地,具體是哪裡,無人知曉。誰知半年前,程東卻主動找到了她,電話裡,他的聲音聽著很是爽朗。當他說他要回來,讓她準備去接機的時候,夏孟秋還沒見著人,幾乎就已經看到了,一個衣錦還鄉肆意張揚的大少爺程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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