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意外
夏孟秋都走得不見影了,程東還趴在車窗前目不轉睛地看著。
梁盛林見狀不由打趣說:“怎麼了,就有這麼依依不捨?既然這樣,幹嘛不把人留下來,我就不信,出去幾年你還轉性了。”
程東看著路燈掩映下昏黃朦朧的夜色,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好半天,才懶洋洋地收回目光,說起了另一件事:“她在銀行上班,因為她媽媽的病,這兩年日子不是很好過,有空,你就幫幫她唄。”
梁盛林當即問:“哪種幫?”
程東說:“就當是幫你未來老三媳婦那樣的幫唄。”
梁盛林嗤地笑出了聲,說:“真看不出來,你還認真了。”
程東這回沉默了一瞬,想了想,笑了,說:“我只是恨自己認真得太晚,而且,我還欠她一份情。”
梁盛林想到他以前說的事,就問:“就為了那五千塊?”
程東點點頭:“嘿,是啊,說起來,這還是除了我媽跟我姐外,第一個對我這麼慷慨的女人,五千塊啊,她的獎學金,全都給我了。”
梁盛林呸他一聲,想問他那那誰呢,可想想這畢竟是程東不願意提及的事,就沒提,轉而問:“那這些年,她就也沒叫你還?”
程東說:“是啊,我也沒提,總覺得,提起來,俗!”
梁盛林說:“那你就沒想過另一種可能,人家是準備放長線釣大魚呢。”
程東睨他一眼:“你認為我現在看起來還算是哪種大魚?”
梁盛林這回給噎得說不出話。
程東又說:“不瞭解她就不要亂說。”
這回語氣裡已難得有了些鄭重的味道了。梁盛林想,看來程東這小子是真的栽進去了。其實他有什麼不瞭解的?夏孟秋那小妞,一看跟汪清泉似的,淺白得一覽無餘,這種人能有什麼花花腸子?或許對於程東來說,錢其實已經不重要了,很多時候,重要的是雪中送炭的那份情義和毫不懷疑的信任,其價無值,貴值千金。
不過即便如此,梁盛林對程東當年那樣做還是覺得很不能釋懷的。論起來,怎麼著,他們這些一起長大的朋友,也該要比一個同窗四年的同學要更值得相信吧?可偏偏,他最困難的時候,找的就不是他們。
所以,梁盛林不滿地說了一句:“真不明白你腦子是做什麼使的,寧可用個女人的錢,也不來找我們。”
程東笑了笑:“那時候我想,用女人的錢也好,如果還不起,大不了就以身相許了。”
梁盛林聞言哈哈大笑,回身就在他胸口擂了一拳。心裡卻多少有些明白了程東的想法,他們各家各戶,那時候多少都是有些利益牽扯的,就算他們願意幫,可他們有父母就未必會肯,自己也又都是學生,能幫多少?再說了,女人的情好還,男人的賬,卻不是那麼容易算的,哪怕他們,曾是一起長大。
人年紀大了就是有這點不好,在意的東西多了,計較的東西也多了。
兩人互相給彼此點了一枝煙,一時倒有些沉默了下來。過了許久,梁盛林才突然想起來似的問:“不是說要回來發展麼,什麼時候?”
程東說:“快了,那邊事也快了了,最遲明年吧。”說著又自嘲地笑了笑,“我姐就要出來了,我媽正好可以辦保外就醫,我一個人在外面逍遙,總得給他們把後路都墊好才行。”
程父出事後,在第二年的量刑上,被判了死刑,緩期兩年執行,所以就算程東願意拿錢去鋪路,畢竟是主犯,也沒那麼快能弄出來。
梁盛林問:“要幫忙麼?”
程東說:“要的時候我會說,這一次,我是再不會氣的啦。”
所以這次他回來,他才會見他們,往年其實他也有回來過,都是過似的來去匆匆,見一見裡面的家人就又走了,近鄉情怯的情緒,一直都有。
現在終於決定要回來了,或者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反倒真看開了。
程東說:“我忽然發現好多事就跟跳樓似的,難的是下決定那段時間,決心真下了,閉閉眼往下一跳,嘿,反特別輕鬆了。”
梁盛林撇撇嘴:“說得你好像很有跳樓經驗似的。”
程東只是笑,手指一彈,菸頭在夜色裡一閃,不見影了。
梁盛林把程東送回酒店,自然也留了下來,聊天打屁回憶往事,兩個大男人,鬧騰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了。
半夢半醒間梁盛林還做了一個夢,夢裡面一片黃澄澄的,活色生香,情、色俱佳。他暢快淋漓地跟人交、合一場,睜開眼睛回頭一看,躺在身邊的女人居然有一張熟悉的面孔,再仔細一看,竟然是夏孟秋。
梁盛林當即就駭得跳了起來,醒過神的時候發現他和程東睡在一張床上,對方大敞四開的躺在另一頭,不知道夢裡遇見的是什麼,嘴角還噙著輕淺的笑。
梁盛林抹一把臉,夢裡親吻時那甜蜜的感覺,擁抱時那溫暖的觸感,一下就湧了上來。他甩甩頭,一下將這些東西都甩開,去到洗手間裡衝了一個冷水澡。站在鏡子面前,他又忽然想起夏孟秋那會兒穿著吊帶睡衣的樣子,頭髮上還沾著水汽,整個人被泡得粉嘟嘟的,裕泡掀開,能看到她□飽滿的胸部,怯怯地探出半邊身子……
梁盛林忽地扯下毛巾砸向鏡子,重重地吁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真是快魔怔了,居然對兄弟的女朋友產生這種禽獸不如的想法,並且還隱隱有了快、感,對此,他深刻地反思並且檢討了一番,總結經驗教訓是,他今天晚上實在是跟程東聊同一個女人聊得太多了!
又回去衝了一次澡,梁盛林再睡不著,就那麼下樓開車走人了。
我是二更的分隔線
梁盛林在肖想著夏孟秋的時候,夏孟秋正倚在廳的過道上發呆。
她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夏哲言早已睡著。但他還是體貼地在廳過道上留了一道燈,那溫暖的桔黃色,像是一團融融的火光,一下就熨貼了她有些超負荷的心臟。
靠在牆上,感受著燈光微弱的光源,稍微一偏頭,就能看到廳裡母親的遺像。照那張像的時候她還算年輕,四十六歲五十歲都不到,照片裡,她笑得很開心,那一天,發生了一件讓她很開心的事,女兒終於相親成功了,對方也是單位上的,警察,公務員,配自己女兒,實在是門戶相當。
不過這樣的開心並沒有維持多久,就是同一天下午,她說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自己舌頭麻麻的,講話都不利索了。當時她們正好在醫院旁邊,夏孟秋隨口就提了一句:“那我陪你去醫院看看吧。”
本來是漫不經心進去的,結果,卻是遭遇天崩地裂般地出來。
結果當時並沒有確定,醫生只是說,懷疑是運動神經元症,讓她們第二天早些過去,進行一系列更詳細的檢查。
運動神經元症,那是夏孟秋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是有除了艾滋和癌症外,還有另外一種讓人感到絕望到死的病。
她所有的壞運氣,似乎就是隨著那一天,紛繁踏至。
前一天晚上睡得太晚的結果是,夏孟秋第二天根本就起不了床。
六點鐘,是她從來未有過的早起歷史,而且以後,還將為之長期堅持。
她自今天開始,要去新單位報到了。新的支行鄰近郊縣,從她家輾轉過去,公車都要一個半小時。
這個支行的業績在年度排名榜上算是常年老末了,行長叫許常昆,在夏孟秋原來的頂頭上司丁當眼裡,根本就是一培養養老專業戶的高階人才。
換言之,這樣的地方,夏孟秋調過去絕對不可能是高升。
當然了,她也沒覺得自己是明升暗貶,說她明升暗貶都有些埋沒了這個詞,她是因為這一年多來,業績太差,並且屢教不改,屢救無效,而被明明白白告知是下放的。
只不過夏孟秋跟很多人一樣覺得,什麼業績差都是藉口跟理由,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的上司容不下她才是真的,她又常常被新boss帶來的新同事擠兌搶業務兼穿小鞋,真講起來,她不被調走才是出奇跡了。
就像丁當說的,誰讓你是人家眼中釘呢?你看看部門裡的其他人,留下來的要麼是三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事業上已經沒有衝勁了,要麼就是善於把握風向,敢對新boss以及新boss的親信們拋媚眼,會主動將新業務奉獻出來的人。
夏孟秋到底還是嫩了一些,或者說,於職場上來說,她到底還做不到徹底的厚顏無恥。
雖然一路上擔心不已,可夏孟秋到達辦公室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上班的時間。
已經八點半了,除了保安在門口轉悠,行里居然一個人都沒有,雖說這樣的地方管理松泛了些,但也不至於松泛到這種程度吧?
等夏孟秋實在待不住了,去旁邊吃了個早餐,回過頭來,才看到有三三兩兩的人過來。她在辦公室裡轉了一個圈圈,只有一個人問她:“你是不是今天要來報到的夏孟秋?”
夏孟秋忙點頭稱是,還以為人家會給安排個座位什麼的,結果對方來一句:“許行長還沒來,你的位置都沒整理出來呢。”
夏孟秋等了半日,沒下文了,又不能跟截木頭似的戳那兒看著他們忙活,只得再轉出去,作出一副認真學習的樣子,看著牆上張貼的支行大小事記和各種通知。沒多久,耳朵裡就能聽到裡頭傳來他人八自己的卦,其中一個當先問:“那個就是夏孟秋,還蠻年輕的嘛。”
“那是,”隨著另一人回答的是抖動資料的聲音,看樣子應該是在翻她的,因為她接下來唸的,都是她曾經的輝煌事蹟:連續六個月的月度明星,業績完成量都是支行的no﹒1,甚至在總行裡都是排得上號的崗位標兵,以及,最年輕的部門副主任候選人。
如果不是因為突然換了boss,或者,她現在應該已經是部門副主任了。
可惜,有了那個如果,於是,她只能來到這個地方。
那些人聽著她的資歷,嘴裡嘖嘖有聲,一個較年輕些的聲音又問:“那她怎麼就來這了,最次,也該是銀沙那樣的地方吧?”
銀沙也曾是不毛之地,不過現下已歸屬於本城新經濟規劃區範圍,各種基建搞得如火如荼,那裡支行的業務,並不算很難開展,甚至已變成後進者想要進去展示自己實現理想的最佳場所了。
聽到這樣問,有人猜測:“得罪人了吧?”
更有人因此而定案:“估計也是一個不太會做人的主。”
夏孟秋聽了這話有些失笑,這是什麼意思?意思是說,所有被分到這裡的人,都不會做人麼?
果然,此人不經大腦的話一出口,立馬就得罪了一大片,辦公室裡瞬即就安靜了。
正在這個時候,許行長施施然地進來了。
許行長已經五十多了,接近於退休的年紀,整個腦袋也有向地中海靠攏的趨勢。自外表看起來,他是那種非常典型的中老年男人,沒有什麼衝勁,當然了,也不會有什麼特別凌厲的手段。
對於夏孟秋的到來,他只是簡單地在辦公室說了一下,然後就從角落裡給她尋出了一個位置,說:“以後你就在這裡辦公吧。”
夏孟秋非常淡定地走過去,坐了下來。不知道是因為她是新來的,還是因為她曾經彪悍的業績刺激到了那些新同事,當天整個辦公室的氣氛非常壓抑。除了中午休息的時候,一個明顯一看就是新分過來不久的年輕小妹子來找她說了話,基本上,就沒有人再主動搭理過她。
夏孟秋自夏母去逝自己又被不斷排擠打壓努力掙扎無效之後,都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了,自然也不會有多麼積極的心思,去想著在第一天就先如何如何改善好同事關係,她按步就班地遵照新上司的指示,對行裡的歷史資料進行著必要的瞭解學習,除此之外,就是待在自己的小角落裡,靜靜發呆。
如此,只等著下班。
然後又輾轉一個半小時的公交車回到市區,在路過菜市場的時候下車,買菜,準備回家。
只不過,讓她意外的是,在自家小區的門口,她竟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程東靠在梁盛林的那輛路虎旁邊,笑得格外的得意和張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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