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跨年
十二月三十一,一年的最後一天,為了平賬,夏孟秋和所有同事一樣,這一天有三分之二的時間是在銀行裡度過的。
彼時聖誕節的那一場雪早已經化得沒影了,雪化之後還跟著晴了一天,但天氣還是冷,風吹在人臉上,跟刀子似的,割得人生疼生疼。
夏孟秋從外面進來,被房內的暖氣一吹,身上冒出一串寒氣。她和另一個同事手上都各提了一個大袋子,同事舀的是各色小吃燒烤,她舀的是飲料零食類的,跨年夜裡來加班,其實沒多少事可做,不過是磕磕瓜子閒聊天等著這一年平平安安過去罷了。
夏孟秋和那同事業績算是矮子裡的撥出來的高個子,自然被眾人攛掇著一起請,或者是沒當家不曉得柴米貴,她從來就不是小氣的人。被三說兩說,兩人一商量,覺得附近買不到啥好吃的,乾脆去遠點的地,多買一些回來。
於是就有了她們冒著寒氣出去的這一趟。
一時大家接了東西,翻翻撿撿,說說笑笑,辦公室裡熱鬧非凡。
夏孟秋摘了圍巾手套,只撿了一灌啤酒,一包酒釀花生,餘下的,都舀給他們分了去。才吃過晚飯沒多久,她並不餓,留著這兩樣,等晚一些來磕睡的時候再吃,醒醒神罷了。
大家吃著喝著,話題就有些擴散,從最近的婚喪嫁娶,到三姑六婆間的矛盾糾紛,再到哪家的孩子哪樣哪樣。這些東西,男人們多是不太感興趣的,於是聚攏在這一撥的,清一色是娘子軍,到最後,話題就走了形,越說越露骨,越聊越沒邊,各家各戶床上那點事都給說出來了。
已婚的說得口沫橫飛,未婚的,聽得面紅耳赤,吃吃發笑。
夏孟秋雖然年紀大了,見識比不得小姑娘,可或者是心裡敏感的緣故,反倒比那些小姑娘們還更是受不住。
正想起身走開,就聽到有人反把火燒到她頭上,戲謔著問她:“孟秋啊,老實說,你到現在了還沒有男朋友,到晚上了,寂寞不寂寞啊?”
問得這般直白又這樣近乎惡意,夏孟秋一口水差點噴出來。她心裡是不高興的,這樣**的東西,但她也知道,這種時候,發火只會顯得自己不合群,過後會成為全體人嘲笑的目標。所以她抿了抿唇,對著發問的那個人笑了一笑,目光幽怨:“我要是覺得寂寞,許姐姐你是不是打算去陪我啊?”
眾人大笑,珍姐也接話說:“她去陪你了,那她老公怎麼辦?”
“玩3p呀。”有人小聲介面。
“唉唉,她老公受得住麼?這2p一個月都只能來上一兩次。”
夏孟秋都沒說話,到最後臉上掛不住的反而是最先挑問題的那個人,“啐”了一口就跟這揭她短的人槓到了一處。
她坐在一旁看著,微微地笑。
見她們鬧得實在不像樣子,才小心地和身邊人另開了一個話題,問:“賀佳,你們的節目排練得怎麼樣了啊?”
每年的元月份,是銀行相對來說最清閒的日子,於是各種各樣的活動都出爐了。今年各個支行、分行都要排個節目,優秀的,會選送到總行去,參加小年夜的文藝演出。
這也是總行和她們在一個市的好、也是不好的地方了。
他們支行難得有露臉的機會,許行長眼看著離退體不遠了,就很想要在任期內,晚景輝煌一把,所以這次的演出,他很重視,親自點兵點將,督促排練。當初夏孟秋本來也是被指定參加的人員之一,但因著她肢體的感覺實在是太差,排練了兩場後,慘遭淘汰。
反倒是賀佳藉著這次演出,在行裡混得風生水起。
賀佳這會兒臉也是紅紅的,看著那些婦女們是又無奈又羞澀,巴不得找個同盟軍聊別的,以為撇清,聞言忙忙提高了些聲音,熱情地說:“嗯,還行,就是整齊方面還得加強,畢竟是快歌勁舞啊,跳起來,難免有不一致的地方。”
夏孟秋安慰她:“沒事,還有十來天哩,再說了,到時候燈光一打,不整齊瞧著也整齊了。”
說到這些,賀佳邊上另一個人也來了興趣,說:“我聽講有個支行裡排的是音樂劇,叫什麼《天外飛仙》,還是穿越的來,說今年的節目,總體強過了前些年,也不曉得許行長今年會把票給哪些人去看。”
“切,好看也沒味,光是領導講話就得耗去一個把小時,有時間坐那個冷板凳,還不如回去陪孩子,看聯歡晚會。”
說到聯歡晚會,又有人感嘆了:“馬上就過年了,一年過得好快啊。”
總算是把話題成功扭轉到健康正常的方面來了,夏孟秋暗暗吁了一口氣。趁著沒人注意,就悄悄出了辦公室,去了過道那邊的小陽臺。
推開窗,一股冷風灌進來,倒讓她被暖氣烘得熱乎乎的臉,一下清爽了許多。攏了攏衣服,她靈巧地鑽到了外面,倚著窗沿坐了下來,水泥的臺子冰冷入骨,寒氣透過衣服滲進來,使得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
但她到底還是沒有離開,目光往外,能夠看到公交站臺在昏黃的路燈下,散發著孤冷清絕的氣息。往前走沒多遠,路面溼滑,有水窪映著冷冷的月光,照不見一點人間的煙火。
簡訊的聲音乍起還落,馬上是元旦新年了,各種各樣的祝福簡訊紛至沓來,許多人都趕著在零點來到之前把祝福送到人手裡,渀佛這樣,真的就可以新舊交接,幸福有餘。
手在袋子裡轉了轉,碰到手機硬而冰涼的外殼,夏孟秋收回目光,舀出來逐一看了看,不外是同學和朋友,還有些是戶發過來的,夏孟秋挑著回了一些,正忙著,聽到裡面的聲息突然小了,許行長的聲音透過走道隱隱傳過來,她便關了手機,跳下窗臺。
越往裡走,聲音越清晰,許行長的聲音帶著怒其不爭一般的生氣:“……成什麼樣子,辦公室是你們的菜市場啊……”
而後就是另一個男聲,夾著很濃的地方口音:“好了,老許你也不用太生氣,畢竟這時候了大家還守在這裡,不容易。”
是單富來,她原來那個分行的行長,夏孟秋吃了一驚。
她有些懊惱,每年的這個時候,上級行會有領導下來視察慰問,她怎麼,倒把這事兒給忘了。
悄悄挨進辦公室,果然見到許行長站在單富來身邊,邊上還有幾張熟面孔,都是夏孟秋曾經的同事。
單富來是那種長相很典型的南方人,四十多歲了,很瘦,細眼睛,鷹鉤鼻,嘴唇很薄,他這樣的面相,平素不笑的時候是一臉的嚴厲,但這會兒,卻帶著上位者慈祥的笑意,安撫了眾人一通,又問了些行裡的事情。話峰一轉,不知道怎麼就發現了隱在人群之中的夏孟秋,笑睇過來,指著她說:“夏孟秋。”
眾人的視線一下都集中到了她身上,羨慕、嫉妒、驚訝、瞭然,不一而足。
夏孟秋卻有些無奈,不得不站出來一些,遙遙和單富來致意:“您好,單行長。”
單富來笑得很和藹:“在這裡,還習慣吧?”
夏孟秋點頭未語,倒是許行長蘀她把話說出來了:“小夏挺優秀的,表現很好,又年輕又有幹勁,是個人才。”說著還抬了抬下巴,一臉的似笑非笑,“小夏你倒是站過來呀,離那麼遠幹什麼,怕單行長把你給吃了?怎麼說,你也曾經是他手下的兵。”
這話一說出來,隱隱有了挑釁的味道,夏孟秋更無奈了。許常昆要退休了,他或者已經不在乎得罪不得罪上面的人,但她的事業生涯還長得很啊,他這樣,她很為難。
單富來卻是大度地揮揮手,笑著說:“行了,看把人拘束得,近不近前都無所謂,她表現好就好,也不枉我把她派到這地方來。”這一下,倒說不出姜到底是哪一塊辣了,單富來這話,倒顯得他是特意把個骨幹派下來,拯救這裡不堪一擊的業績似的。
許常昆的眼睛閃了閃。
夏孟秋的眼神看著就更無辜了。
所幸這樣的交鋒很快結束,單富來是來這上任的第一個跨年,對下面的單位都要表現出同樣的看重,因此他還要趕著零點結束之前去別的支行,來這裡,也只是走馬觀花行一趟意思意思罷了。
這些人走了後,辦公室裡繃緊的氣氛陡然一鬆,就是夏孟秋,也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賀佳小心蹭過來,看著她吐了吐舌頭說:“我看單行長好像蠻喜歡你一樣啊。”
“你聽他說,喜歡還把孟秋放在這地方來?場面話罷了,就你小姑娘當了真。”是賀佳旁邊一人,這人從夏孟秋一入門就說話得罪人,到現在,被全辦公室排擠了還猶未自覺。
不過她這樣講,無形中反蘀她解了圍,省得她被視作眾矢之的,於是面上就很配合地浮現出慚愧和羞惱的模樣,嗔怪地望了一眼她這個嘴巴沒門的同事。
賀佳倒是明白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岔開話題說:“單行長來的時候,我們都在吃東西,許行長肯定覺得老沒臉了,等下不曉得會怎麼訓我們。”
還是那個人接話:“切,你來這麼久了,什麼時候看許行長罵過人?都老慣例了,哪年不是這樣過年的,還用得著罵?”
夏孟秋對此倒是深以為然,不過她覺得許常昆不罵人,不是什麼慣例不慣例,而是他對他們這些人,已經沒什麼可要求的了。
果然,許常昆送了單富來一行迴轉,什麼話都沒有。倒是看了一眼她,那目光,在夏孟秋看來,特別的意味深長,卻意義不明。
之後大家就都收斂了許多,說話聲音也放小了,靜靜等著零點結束,好平安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過渡章節,但又不能不有,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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