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他不能死(六)
高三下學期。
某天放學的路上。
「京野,你打算考哪所大學?」並肩走的同學隨口問道。
陳戈正想說他出國留學,就聽見京野說:「京大。」
京野朝身後側了下臉,若有似無地掠過那個抱著書、低頭走路的藍白色身影。
他方纔聲音有點大,足夠讓身後幾步遠的人聽見。
陳戈訝異:「怎麼改主意了?舍不不得我們哥幾個?」
他們三個早就定了去京大,之前京野說要留學時,他還為此悶悶不樂過。
從小混到大的兄弟,突然要分開,他心裡不是滋味。
京野雙手插進校服口袋,看向前方的路,敷衍的「嗯」了一聲。
風裡,他眼尾極淡地抬了抬。
喜歡她以後,他早把規劃好的留學路徑擱置了。
不久前剛得知道,她的目標是京大。
那便沒什麼可猶豫的。
她考哪裡,他就跟去哪裡。
-
這天之後,京野發現,小姑娘開始留校上晚自習了。
放學鈴聲響起時,那條熟悉的路上,再沒有她的身影。
二中教學樓裡,屬於她們班的燈光,會亮到很晚。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故意說的那句京大,她上心了。
她成績那麼好,其實閉著眼都能考上。
可她還是留下來上晚自習了。
京野背靠著二中對面的欄杆,看著那扇亮燈的窗戶,在春夜裡無聲地勾起脣角。
這小姑娘,真夠較勁的,也挺可愛。
每天放學,他都悄悄看著她平安回家。
-
轉眼就到了六月份,高考在即。
他被保送了,不需要參加高考。
這天從老師辦公室出來,他伸手去外套內袋裡摸那個薄薄的信封。
想再看一遍,確定有沒有不妥之處,手指卻探了個空。
他一怔,低頭,把口袋內襯都翻了出來。
空的。
糟了。
那封情書,丟了。
他立刻轉身,沿著來時走過的路,折返回去。
走廊,樓梯,操場邊的小路……
他走得很慢,仔細掃過每一個角落。
腳步越來越急,眉頭越皺越緊。
還是沒找到。
他捏了捏眉心,第一次寫情書竟然丟了。
口袋裡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他煩躁地接起:「喂!」
陳戈大嗓門喊道:「野哥,在哪兒呢?要拍照了,趕緊的,校門口集合,人都齊了,就等你了!」
「馬上來。」他掛了電話,朝校門口大步走去。
校門口,全班同學已經在攝影師安排下站好了位置。
「快來,這兒!」
陳戈站在第三排靠邊,朝他用力招手,指了指身邊特意留出的空位。
京野走過去,站到了陳戈旁邊。
他個子高,站在後排也顯眼。
攝影師正在調整隊伍,喊著:「後排的同學再集中一點。」
京野按照要求,腳步微挪,站得更緊湊了些。
抬眼時,餘光瞥見不遠處的那個熟悉背影。
她背著書包,低著頭,腳步有些慢吞吞,在灑滿夕陽的街道上,越走越遠。
現在才五點多,她今天沒上晚自習?
「看鏡頭了!都看我這兒!」
攝影師在相機後高聲喊道,比著手勢。
「來,準備——」
「一、二……」
「茄子——!」
咔嚓。
快門聲響,高中時代的最後一張合影,就此定格。
在短暫而嘈雜的喧鬧聲中,京野的視線從那輛離開的計程車上收回。
桑落落今天有事,晚自習請了假。
特意繞道這邊打車,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遇見他。
剛才路過一中校門口時,她悄悄放慢腳步,在那些喧鬧拍照的人羣裡快速掃視了一圈。
沒有找到那個身影。
心裡那點小小的期待,無聲地癟了下去。
走到路口,她有些失望地坐上剛好駛來的計程車。
車窗外的景色飛快倒退。
聽說他已經被保送了。
他畢業之後,想要再見到他,恐怕要等到整整一年以後了。
-
高考前的最後一天,下起了暴雨。
天色黑得像提前入了夜,雨水傾盆而下,砸在地上濺起密集的水花。
這是高三最後一天,沒有晚自習,學生們集體放學,各色的傘在人潮中湧動。
桑落落撐著自己的傘,站在校門口人稍少的角落,在攢動的人頭和雨傘間,一遍遍地尋找。
雨水打溼了她的褲腳,她也渾然不覺。
她一邊等,一邊望著喧鬧的人羣漸漸稀疏,舉著傘的身影一個個離開,匯入街道,消失不見。
直到校門口徹底空了下來,保安開始催促,最後關上了校門。
她又獨自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雨幕茫茫,只剩下她一個人,和手裡那把被雨水敲打得噼啪作響的傘。
他大概早就走了吧。
桑落落撐著傘轉身往公交車站走。
正好有輛車進站,她收起傘,刷卡上了車。
車上人不多,她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窗玻璃被雨水不斷衝刷,模糊了外面所有的燈光與夜色,只剩下一片流動的光暈。
她伸出食指,在起霧的玻璃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兩個字:
京野。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不遠處的雨幕裡,京野正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趕來。
更不知道這一夜,是改變他們命運的時刻。
京野在原地站了許久,才朝自家方向走去。
沒多久,巷子裡就響起了悶響與打鬥聲。
最後,是他倒下去的悶響,砸起了滿地的水花。
腦袋上的傷口滲出的血,混著冰涼的雨水,在地上迅速洇開,又被更多的雨水衝淡。
倒下的那一剎那,他好像看到了小姑娘的笑臉。
她笑起來很有感染力,眼睛會彎成漂亮的月牙,脣角上揚的弧度,能輕而易舉地牽動他所有的情緒。
「京野!京野!你快醒醒!」一個顫抖的女聲帶著哭腔,是夢詩琪。
她慌亂地摸出手機,手指哆嗦得幾乎按不準號碼。
「喂,120嗎?我、我這裡……有人受傷了,流了很多血!地址是……」
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劃破了雨夜。
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進巷子,迅速將他固定、抬上車。
手術室裡,燈光慘白刺眼。
京野僅剩最後一點遊離的意識,像風中殘燭,在劇烈的疼痛和失血的冰冷中明滅。
他不能死。
她知道自己出事,該有多難過。
他想跟她表白,想把那些藏了很久的話,堂堂正正地說給她聽。
還想認真地追她,不是偷偷跟著,而是光明正大地走在她身邊。
更想牽她的手,十指相扣,走在最溫暖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