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如果沒撐過來,就忘了我(七)
手術不知進行了多久。
直到京野意識清醒了幾分,他感到一種奇異的抽離。
緊接著,他看見自己像是靈魂出竅,脫離了手術臺那具渾身插滿管子的身體。
醫生護士正圍在手術臺邊,動作迅捷,表情凝重。
而他,成了一個旁觀者。
他死了?
京野腳步踉蹌地「穿」過手術室緊閉的門。
門外,景象清晰得刺眼。
走廊裡聚滿了人。
京守仁,那個向來威嚴沉穩的男人,此刻正背對著手術室的門,拿著手機焦急地低聲吼著什麼,脖頸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
唐素琴靠牆站著,早已哭得渾身發抖,被家裡的傭人緊緊攙扶著,才能勉強站穩。
陳戈、陸止安、沈倦他們都來了,三個高大的男生紅著眼眶,死死盯著那扇門。
京野站在他們中間,試圖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說「我沒事」,想抹掉唐素琴的眼淚,想拍拍陳戈的肩。
但伸出的手,只是徒勞地穿過了他們的身體。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攥緊了他。
這就是死亡帶來的距離嗎?
近在咫尺,卻已遠隔山海。
他不知道這種狀態還能持續多久。
在徹底消散之前,他只想最後看一眼他的小姑娘。
念頭一動,他的「身影」便已穿過厚重的雨幕與建築,來到了她的房間。
桑落落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複習資料。
她有些心神不寧,不時望向窗外瓢潑的大雨。
京野就站在她身邊,看著她略微出神的側臉。
他想碰碰她的臉頰,或者揉揉她柔軟的發頂。
手抬起,什麼也觸碰不到。
連一絲溫度,一縷氣息,都無法傳達。
夜已深,雨勢漸小。
她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在牀上翻來覆去。
眼睫在睡夢中不時輕顫,眉頭擰著,像是被什麼不好的夢境困擾。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她忽然驚醒,猛地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她茫然地環顧著昏暗的房間,眼神空蕩蕩的,彷彿丟失了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
一直單膝跪在她牀邊的京野,盯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眼尾泛起紅圈。
她一定是感知到什麼了。
京野半透明的手指,隔著空氣描摹她的臉頰。
「桑落落,如果我沒撐過來。」
「就忘了我。」
「好好高考,好好上大學,好好長大。」
「將來,一定要找個比我更好的人。」
說完,他站起身又彎下腰,一個虛空的吻落在她額頭處。
窗外,天色正一點點掙脫黑暗,透出青灰色的微光。
他迎著那漸亮的天光,朝著醫院的方向「飄」去。
手術室的紅燈依然刺目地亮著。
他「穿」門而入,看見自己的身體依然毫無生氣地躺在手術臺上,被醫生們全力搶救著。
監護儀上微弱起伏的曲線,牽動著所有人的心。
他不想死。
不想就這麼離開。
不想讓手術室外的人流淚,不想讓那個剛剛被他吻過額頭的小姑娘,在將來某一天聽到他的死訊。
他朝著手術臺走去,讓自己的靈魂重新融入身體裡。
意識瞬間陷入昏暗。
再次醒來,他發現自己的靈魂又一次脫離了身體。
手術臺上,仍在搶救中,氣氛愈發凝重。
他的心一直往下沉,監護儀上的波形比之前更加微弱,活下去的機率越來越渺茫。
如果死亡已經是必然的結局。
他想看看,沒有他的未來裡,他的小姑娘會過得如何。
他不再停留,意念一動,便又回到了她的房間。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心狠狠一揪。
桑落落整個人憔悴了許多,坐在地毯上,雙臂抱著蜷起的膝蓋。
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了無生氣。
京野雙膝虛跪下來,視線與她齊平,急切地撫著她的臉。
「你怎麼了?」
「是不是遇到不開心的事情了?告訴我……」
可惜,他的聲音無法傳達。
就在這時,桑落落那雙空洞的大眼睛裡,毫無預兆地,滾下兩行清淚。
京野心疼得快要裂開,慌忙伸出手,徒勞地想為她擦去眼淚。
指尖一次又一次地穿過她的淚痕,什麼也抹不掉。
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毯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葉蓉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牛奶。
看見女兒這樣,她眼裡的擔憂更深。
把牛奶放在牀頭櫃上,快步走過去,在女兒身邊蹲下,溫柔地將她摟進懷裡。
「落落,你聽話,人死不能復生。」
「京野那孩子如果知道,你為他這樣難過,他肯定會心疼的。」
前幾天,她帶著女兒去參加京家的葬禮。
那場面盛大而肅穆,來的都是各界名流。
她們站在人羣的邊緣,看著京野的父母,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強撐著精神,接待著一波又一波前來弔唁的賓客。
水晶棺停放在靈堂中央,被素白的鮮花環繞。
女兒看見裡面躺著的人時,整個人就怔住了,臉色慘白如紙。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她卻恍若未覺。
葉蓉只聽她不可置信地低喃,聲音輕得像破碎的氣音,搖著頭:
「怎麼可能……不可能是他……」
從葬禮回來到現在,女兒就一直是這副丟了魂的模樣。
不說話,不喫飯,只是這樣抱著膝蓋坐著。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女兒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和唐素琴的兒子認識了。
而且看這模樣,是喜歡上那孩子了。
京野倏然轉過頭,看向牀頭櫃上的電子鬧鐘。
屏幕顯示著日期和時間。
日期距離他出事的那天晚上,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天。
十天!
這個數字讓他魂體都震蕩了一下。
是自己已經死了嗎?
不對。
他剛過來時,分明看到自己的身體還在醫院搶救。
雖然情況危急,但監護儀上那微弱起伏的曲線,證明生命體徵仍在。
而且,他醒來時,還特意看過時間和日期,只過去了三天。
三天與十天。
中間那消失的七天去了哪裡?
這時間為何對不上號?
那麼,他現在看到的這一幕,究竟是什麼?
是未來?
一個沒有他的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