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第一百一十章
第一百一十章、夢魂動檀郎在側,風波起棠棣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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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拂曉光熹。<strong>txt電子書下載
祁寒在夢裡被一頭漂亮的白色異獸追趕,那獸撲上來沉重的身體壓住了自己,直把胸腔裡的氣全擠了出去,令他呼吸不暢。
異獸通體雪白,十分漂亮,但一雙水濛濛的大眼一眨一眨的,卻露出利齒獠牙,頗具威脅。壓住了他還不滿足,又拿硬硬的尾巴蹭他,幾乎要將他整個擠扁了。
難受地從那怪夢裡醒來,祁寒惺忪睜眼,入目便是一張放大的俊顏。
他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自己昨夜不知怎麼睡著了,原來竟留宿在趙雲房中。
身旁的人劍眉微縮,鼻翼輕張,呼吸緊促,似是還在做夢。泛紅的臉頰異於尋常,撥出熱力十足的氣息,額頭還有汗光。
祁寒皺眉一看,見趙雲的胳膊正壓在自己身上,箍抱得死緊死緊的,雄健的肌肉力量賁張,令他完全動彈不得。
祁寒臉上一抽,欲圖掙開,豈料那強摟著自己的傢伙竟開始無意識地磨蹭起來。
那種動作侵略性十足,雖是發夢,仍很明顯……
祁寒全身一僵,登時石化當場。
只覺有根堅硬滾燙的事物,隔著衣褲,不容忽視,頂在自己腿上緩緩蹭動。
他一臉黑線地盯著趙雲俊美而又正直的臉,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而就在祁寒瞪眼發怔的時候,趙雲竟驟然睜開了眼睛!
沉鬱的雙眸,湧動著不知名的情緒,抬嘴便往祁寒唇上湊。
“啪!”
祁寒沒忍住,一巴掌輕輕呼甩在他臉上。
趙雲一愣,眼中的迷濛登時去了,這才徹底清醒過來。
恍然間醒悟自己把現實當成了夢境,竟然湊過去親祁寒。一張臉上登時譁得一下燒得通紅,也不等祁寒做出反應,便鬆開了他如中雷擊一般跳將起來,推門衝了出去。
祁寒翻身坐起,望了眼被趙雲壓得滿是褶皺的衣衫,默默垂下眼簾。
臉頰兀自有些微燙。
若趙雲此刻折返回來,便會看到他面上淺淡的醞紅。
……其實方才那一瞬,祁寒是被趙雲幽深不見底的眼眸蠱惑住了,很想就那般聽之任之,由著他親上來。抬掌揮打,只是下意識做出的反應,那力道很輕,近乎欲拒還迎。
但趙雲顯然被他拍蒙了……根本沒意識到這點。
天井裡傳來打起冷水澆面的聲音,祁寒唇角輕勾,頗有些哭笑不得。不知怎的,他心中竟忽有一絲後悔,倘若趙雲真親上來了,待他清醒之後,又會如何?
他默了半晌,終是揉了揉頭,洩氣嘆了一聲。興許沒親上才是對的,至少倆人不會就此疏遠,尷尬到連兄弟都沒得做。
……
祁寒回了自己房間,趙雲如臨大赦,趕緊回屋換裝。待披了銀甲白袍,拎起銀盔便往外走,行到院門處,卻在籬牆邊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阿兄?”
趙雲微怔,抬頭看了一眼天色,不過剛過五更而已。
除非有要事,否則沒道理這麼早來尋他。
趙義環抱雙臂斜倚籬門,面如含霜,目光冷冷打在趙雲身上:“阿弟,可是要去校場?”
趙雲見他神色有異,點了點頭:“正是。”
趙義抱肩的手一鬆,站直了身。( 無彈窗廣告)
他拂開袍上沾的晨露,臉上一抹沒有溫度的淡笑:“阿弟,許久不曾與你說話了。今日的早校莫要去了,且與我來,有話同你說。”
話落轉身便走,灰褐色的頭巾一揚,與他身上長衫一色,在清寒寂冷的冬晨,愈顯出一種莫名深刻的冷意。
趙雲心頭愈發訝異,卻不動聲色,只跟在趙義後頭,往他在呂府借住的院落走去。
他直覺地感到趙義身上正散發著一股極為陌生凜冽的寒意。卻又不解這氣氛從何而來。他哪裡惹得兄長生了氣,竟一大早等在門口拿自己是問。
趙雲將銀盔端在臂彎裡,眉頭漸漸蹙起。心中隱隱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
“坐。”
趙義進屋指了指小案,自己先在一側團膝坐下。
方臉上冷硬的輪廓線條,繃得很緊,一雙肖似趙雲的眼睛,籠罩在窗牖灑下的一片陰影裡。
他提起面前小壺,斟出熱水,遞到趙雲手中。
“謝過兄長。”趙雲心頭詫異,臉上卻穩得很,只將銀盔放到一旁,規規矩矩合膝坐下,接過熱水,淺抿了一口。
水尚溫熱。
這說明趙義是一早就燒好了水,算好要在院門截他,帶過來談話的。
趙雲執握著紅泥小陶淺杯,邊飲邊躊躇思量,看向對面暌違經年的長兄。
越看,越是有一些疑惑。
記憶裡那個神采飛揚,意氣勃發的青年早不見了蹤影,只餘面前這個中年文士般的長兄。雖然收斂了書生疏狂之氣,卻因成熟穩重,凌厲得像是一把開刃試鋒的劍,更令人無法忽視。
趙雲久經沙場,斬將奪命,每與人相對,身上便會自然而然釋出一股壓抑凌人的氣勢。但凡近身之人,便會因這種強悍的氣場倍覺壓迫。
這也是為何當初呂布一見到他,便會出言邀戰之故。
奇異的是,趙義一副儒生打扮,眉宇間端正沉穩,坐在趙雲跟前,氣勢竟然不輸於他。
“子龍可是有了意中人?”
趙義甫一開口,便直入正題,趙雲右手一晃,險些灑出水來。
他猜想了許多,卻沒料到趙義找自己,是說這個。
他不叫阿弟,卻叫子龍,顯然是動了怒。但為何會因此發怒,原因似乎更耐人尋味。
趙雲蹙起眉鋒,低頭默了一霎。
趙義不待他答話,眼中陡然躥起怒火,猛然一掌拍擊在案上——
砰!
一時間壺兒碟兒全蹦了一蹦,湯水淋淋。
趙雲心頭一震,倏然抬起眸來,眼中已是一片堅定。
他將水盞輕輕放回案頭,腰身筆挺,端襟危坐,正色道:“是。雲心中確已有了一人。”
趙義臉色鐵青,伸指顫顫點指著他:“你……”
竟氣得半晌沒說出一句話來。
趙雲抿緊了唇,默然不語。
“阿弟……”趙義緩了好一會才再度開口,隱忍的眼中似有水光,“你幼時那般乖巧聰敏,如今怎變得如此桀驁不馴?那,那龍陽之道……豈是你行得的?”
趙雲雖已猜到兄長大約知悉了自己的心事,但被他親口道破,仍是觳觫一驚。
“我並不打算告知他……”
他話音未落,已被趙義打斷:“不打算告知?阿弟,你素來性直,今日怎來哄騙於我?”趙義的臉色更黑沉了,“昨夜你二人扶醉攜歸,我左思右想放心不下,一路走到你等院外。誰料竟聽到你二人同室而臥,同榻而眠之聲……”
趙雲驚道:“兄長!”
趙義皺眉道:“我連那人不知廉恥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你還有何話說!”
趙雲胸腔裡登時湧上一股火氣直奔腦門,噌地站起身來。因動作太急,險將案桌帶翻,他握緊了雙拳:“兄長!你責我便可,不可累他名聲!”
趙義也拍案而起:“你二人做得出來,怎怕人說!”
趙雲眸光閃動,急切道:“是小弟醃臢,對他起意,但他並不知曉!昨夜兄長所聞之聲,實是個誤會……兄長,你信我,勿要橫加臆測,將他想做那不堪放浪之人。”
說到最後,聲音漸低,已帶上了幾分懇求。
他生怕趙義衝動之下將此事胡亂抖出,他趙雲一介武將,帶累些汙名也便罷了,最怕祁寒遭人妄議……
祁寒武技雖然不錯,但體質太弱,走的不是武將路子。文人相輕,名士文臣也最重名聲,名聲決定了為人地位。當初呂布寵信祁寒,已鬧得滿城風雨,但苦無半點證據。如今若自己兄長出面放話,只怕祁寒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若真因此害了祁寒,趙雲勢必要恨死自己。
趙雲見自己兄長雙眸赤紅,氣得鼻翼顫動,眼底遍佈血絲。知他昨夜因此事沒有睡好,心中慚疚,便將怒意斂了幾分。
趙義見他態度放軟,也冷靜了一瞬,道:“阿弟,你道我昨晚因何去你等院子檢視?只因諸多跡象,我看出了你倆有事,放心不下,這才追去。”
趙雲垂首道:“我還以為無人能看出來。”
趙義搖頭嗤笑:“當日城邊初見,你二人自車上下來,便衣衫不整,楚楚見了已是不喜。她後來對我說,你喜歡的人,正是那個貌美男子。我初時還不相信,直到昨夜宴上,我才確信無疑……”
趙雲心頭疑惑不解,昨夜宴上並無事端,不知趙義看出了什麼。
趙義看著他眼睛問:“你是不是奇怪我怎麼看出來的?”
趙雲點了點頭。
趙義嘆了一聲:“唉,只因我……是你的兄長啊!”
趙雲心中一顫,並不說話,只上前握住了他袍袖下的手,面色微苦。
趙義搖頭道:“真是冤孽!你到底喜歡他到了何種地步?見到你這般模樣,我……我真不知如何是好!若你只與他玩玩便也罷了,可你分明是動了真心。”
趙雲聽了這話,下意識便皺起眉來,搖頭道:“求兄長莫再拿話辱他……”
趙義臉色一沉,黑如鍋底。
又一邊嘆著一邊拿起他的手,指著上頭紅腫的食指和拇指,苦笑起來,“幼弟趙雲,自小康健無病,只一樣,與尋常人不同。但凡碰到了蝦子,手指便要痛癢難耐,紅腫好一陣,更別說要吃進嘴裡。阿弟,你大約不記得了,那時清河王家送了一披海產來,新來的廚娘是宋家莊的親戚,她不知你的禁忌,將蝦子混進魚湯裡煮了,你只喝得一口,嘴巴便高高腫起,當場氣得掀了桌子。”
“那時候你才七八歲,乖巧可人,從不亂發脾氣,卻因這個,氣得渾身發抖,直把那廚娘趕走了事。”趙義回憶道,“故而這蝦,你是絕對不碰的,一見到便煩惡恨不能丟遠一點。但在昨晚……我卻親眼見到你為了那人剝弄蝦殼,將蝦子堆在他面前如小山一般。若這般我還看不出你是真喜歡他,那便是瞎了。”
趙雲聽著聽著,才想起了有這麼一茬。只是祁寒喜愛吃蝦,他便沒想那麼多,只顧著給他剝了。這些年打仗什麼樣的疼痛都忍受過了,指腹上這點腫痛便沒留意,哪知卻因為這個細節,被兄長洞察了自己隱秘的心思。
他默默吐出一口長氣,心裡百感交集,不由將兄長的手攏得緊了一些。
趙義見他對自己情真意摯,沉吟著鬆了口風:“你若真喜歡他,與其兩情相悅,亦無不可。但你要先娶了楚楚,誕下子嗣,便可將他放在外頭……”
趙雲愕然抬眸,眼底一抹驚惶,立刻打斷他:“阿兄,這絕不可能!”
趙義正色道:“阿弟,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趙氏一門傳至你我,已是衣冠凋零,你豈可為了一個男子,棄家門於不顧?如此豈不愧對亡父,愧對祖宗?”
趙雲眉宇緊皺,聽了趙義語重心長的話,原本明亮光彩的眼漸漸晦暗下去。
趙義見他咬緊牙關不說話,暗歎這弟弟對祁寒真是情深愛重,一時半刻難以軟化,正思忖如何說服他,或是尋了甘楚一同想法子挽回,卻見趙雲已經抬起頭來,眼神晦澀黯淡,卻十分堅定。
“你這是幹什麼!”
趙義見他單膝跪了下去,登時眉頭大皺,心中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阿兄。”
卻聽趙雲緩緩道,聲音低沉微顫,“我早在心中發過重誓,祁寒一日不走,我便要守他一日。他一世不離我而去,我便會一世與他相守。若要我娶妻生子,那必是等他成親之後……”
“荒唐!荒謬!無稽!混賬!”
趙義徹底動怒,咵嚓一聲,拔出佩劍將案桌一劈兩段,茶水濺到趙雲臉上,他卻一動不動,雙拳在袍下死死握緊。彷彿雷打不移一般,就算是趙義氣得一劍將他劈了,也絕不悔改。
“長兄如父,你怎敢不聽我的?”
趙義眉頭糾結,面對如此強硬的趙雲,這話說得已是沒了底氣。
趙雲道:“我敬兄長如父。但便是父親在此,我也是難違此心。”
趙義怒不可遏,跺腳罵道:“你、你這逆子!你……”
趙雲便不吭聲了,只是低著頭,跪得筆直。
趙義氣喘了半晌,終於冷靜了幾分。見趙雲執意如此,無法再說更多,只得先退一步,再慢慢籌謀。
他一臉疲憊地坐下去,擺了擺手,道:“罷了!兒女情長,說多無益。身為懸弧男兒漢,便該有更要緊的事籌謀。我且問你,當今亂世,群雄並起,你今後有何打算?”
趙雲道:“擇一明主,用心輔佐。”
趙義抬手讓他起來:“何為明主?心中可有人選了。”
趙雲腦中立刻便閃過劉備模樣,但他想起祁寒的顧慮,以及這次曹劉聯合之事,道:“尚無。還需從長計議。”
趙義皺眉:“你軍戎多年,怎會還無人選?聽聞你與那劉使君劉玄德走得極近,莫非竟不願從他?是否因他吃了敗仗,折損了人馬,你便心意轉變。我倒聽聞此人名聲不錯,是個仁德信義之人。”
趙雲道:“弟非是見風使舵之人。蓋因有人時時警醒於我,若要奔劉玄德,需謹慎觀察,假以時日,細細斟酌考量。”
趙義哼了一聲,冷冷笑道:“你若不投劉備便也罷了,若真要投他,眼下無疑是最好的時機。劉備甫遭大敗,正在用人之際,此去相投,將來開功建業,便成了元老勳臣。可別告訴我,阻你投劉備之人,便是你那位心尖上的人兒……我可聽說了,祁寒素來不喜劉備等人,與之有嫌隙。你若聽他所言,只怕會礙你大事……”
趙雲道:“祁寒不是那等因私廢公之人。他不會因個人好惡阻我前行。阿兄,待你多瞭解他些,便會知曉他有多麼的……”
“好了,別誇了,”趙義白了他一眼,不耐地擺手。握劍挑起地毯上碎裂的陶壺,在壺鼻上輕輕轉動,眸光沉沉有所思,道,“阿弟,春秋鮑叔牙曾言,立大功者,不拘小節。兒女情長你且放一邊,多多考慮正事要緊。”
趙雲躬聲應下,又與趙義閒聊了幾句,這才帶著一身冷汗退了出去。
他神不守舍地去了灶間,親手給祁寒燒了早餐送去。因誤了晨練,便在房中獨自待了半日。
不知為何,被趙義戳穿心思這事,在趙雲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浪。
他只覺積鬱難開,午後縱馬在校場揮汗如雨,仍覺骨鯁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