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第一百二十六章

白甲蒼髯煙雨裡·青檀夢盡·4,725·2026/3/27

第一百二十六章、黃昏歸冰湖有魚,竟夜談鏡心不疑 & 這日那人回得稍晚。[txt全集下載]當他攜了一身風雪寒氣,步入溫暖如春的雪廬,已是黃昏人定,天色將黑了。 璞兒一臉怨念地撲到他腳邊,吵嚷著腹餓要吃晚飯,祁寒則坐在一旁,茫茫怔怔的眼眸失神對著虛空,不知在想什麼心事,頗有些慵惰發呆的樣子。 這一大一小,約莫是等了很久了。 那男子淺笑著,揉了揉璞兒的頭,將他從自己腿邊扒開,這才斜眸打量祁寒——他原本紅暈的臉色淺淡了許多,顯然恢復得不錯。興許再過得一夜,便能退熱了。又見他裹著嚴實厚重的冬衣,為了待會的外出,將禦寒裝備做得很足,眼中便透出些滿意來。 祁寒這一日睡得極為昏沉,渾噩中卻隱約記得恩人說過,傍晚要結伴去冰湖捉魚,此刻見人回來了,原本死氣沉沉的俊容上,難免起了幾分躍躍欲試之色。 那人在狐裘大氅外頭披了蓑笠,不急不慢道:“南方水暖魚多,想從冰湖裡捉起肥美的大魚,並非難事。但今日天色已晚,孩子又餓得急了,卻是無暇再鑿洞冰釣,消遣雅趣了……改日吧。”那人一默,疲憊的語氣似乎有些遺憾,“璞兒,去把網兜、梭線帶上,咱們今日用穢水貊河(遼東混同江、松花江等地)的捕漁之法。” 祁寒聽了他前半段,還以為今日捉魚之舉告吹了,心裡有些失望,待聽完最後一句,晦澀的雙眸卻又是一亮。 不必囿於璞兒的身高,須用木棍做為牽引,那人伸出冰涼的手,輕輕拉起祁寒,在前頭慢慢走著,璞兒卻像是一匹脫了韁繩的小野馬兒,奔跑在最前方,蹦蹦躂躂踩過泥土和雪地,哼著陌生的歌謠。 祁寒的足步一寸寸丈量著下方的土地,這一路走來,從春暖花開,到冬雪飆舞,彷彿一霎之間,走過了四季。 冬季的湖水終究還是冰寒刺骨,那人走到後來,手指也越來越涼,待到得冰封的湖邊,便鬆開祁寒的手,將他留在原地,低聲叮囑道:“我與璞兒過去,你此等待,只需片刻。” 話音還未落下,因吸入了風雪,便重重咳嗽起來。 “恩公,你戴上這個……”祁寒連忙去揭自己口鼻上的棉罩,那人卻按住了他的手,邊咳邊道:“我戴不慣。你身有寒疾,莫要吸入了風雪,戴著吧,我們去去便回。” 話落牽著璞兒往湖心走去。 祁寒聽到他們的腳步聲稀稀落落,漸行漸遠,漆黑一片的視野中,漸漸只剩下風雪的呼嘯聲。 他宛若一棵孤樹,靜靜佇在冰面上。 暗色的天際落下了最後一抹餘暉,兩岸樹林黢黑暗沉,著著白雪的枝椏也變作一片望不見的邊的昏黑。白日裡萬頃幽藍的冰面黑沉沉的,祁寒感覺自己宛若置身在一個極黑極靜的空間裡,顥然無邊,連周遭的風雪也聽不見了。 心臟彷彿被什麼力量攥緊,不停顫抖。對於黑靜的恐懼湧了上來,彷彿天地之間,就只剩下了他一個人。無比的孤獨,可怕。 “阿雲,阿雲……”下意識地呢喃著,卻無人回應。 幽深寂靜的黑暗彷彿一個碩大無朋的漩渦巨洞,將他整個人吞沒其中。雙手在溫暖厚實的絨布手捂裡,仍然顫抖不休,指甲狠狠掐入了肉裡。 男子走出不遠,忽地心頭一跳,回頭看了一眼。(棉花糖小说网 Www.MianHuaTang.C&#9 暮野四合,黑沉沉的一片,身後青年的身影變得那麼渺小混沌,幾乎看不真切。他淺弓著身子,在風雪迷離中彷彿隨時欲要消失。 男子忽朝璞兒道:“他叫什麼?” 照著璞童的個性,一天的相處,已經足夠他問出人家的姓名。 果然聽璞兒道:“他單名一個寒字。寒哥哥。” 男子點頭:“那麼你大聲喊他一句。你看他一個人站著,似乎有些害怕。” 璞兒咂嘴,滿臉不信,手中攥著個雪糰子拋上拋下,糯聲道:“有什麼好怕?寒哥哥雙眼昏聵不見事物,跟來只怕落進冰裡,也幫不上忙的。” 男子咳了一聲,語聲變得有些不耐:“不必他來幫忙。你喚他一聲,助他穩定心神。” “噫,可是寒哥哥才沒有那麼膽小呢!倒是你啊先生,我們快些打洞吧,風雪裡呆久了,你的森體……嗷!” 一顆冰球輕輕滾進他嘴裡,凍得他舌頭一僵,說話都含糊了。 男子將彈動的手指縮回,拄頷重重咳了起來,彷彿快要把肺咳出來。 璞兒臉色漲得通紅,將冰球吐出,撅嘴道:“先生,你怎的啟動機關打我?”話問出來,卻聽到那人劇咳的聲音,登時嚇得小臉蒼白,莫名有些心虛。 那人只沉聲道:“你生性不馴,明日起,便隨他們回去,不必再跟著我了。” 璞兒小臉煞白,急忙帶著哭腔道:“先生,我錯了,我錯了!璞兒聽你的話,你千萬別趕我走!我現在便叫寒哥哥!” 那人不說話,只是拄手咳嗽。那張俊逸無比的面容有些陰沉:“我若是能提氣縱聲,大喊出來,又何必勞動你?璞兒,你真想跟隨我,往後我說的話,你不可再違逆。” 璞兒點頭如同小雞啄米,眼裡噙了淚花,生怕先生真的就此不要自己了! 他才在先生身邊呆了不到半年,除了做飯、寫字、攻書,還什麼都還沒有學到,若跟以前那些孩童一樣,就這樣被趕回老家,長輩們一定會打死他的! 璞兒抹了一把眼淚,雙手捧成喇叭樣大喊:“寒哥哥——!你彆著急啊,別害怕,我們馬上就好了!” 那人溫和地抬起手,輕輕揉了揉璞兒的頭。 …… 祁寒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除了急如擂鼓的心跳聲,他半點聲音也聽不進耳中。臉色早已蒼白得失了血色。正當他在一片無形的黑暗中,緊張窒悶得瀕臨崩潰時,突然有一道若有若無的細小聲音從風雪中傳來,連聲呼喚著“寒哥哥”。 漆黑如噩夢般的空間,彷彿驟然亮起了光,他從恍惚抑鬱中驚悸醒來,想起了雪廬的那位先生,和他的僕僮。 ……原來自己只是站在冰湖邊,等著他們捕魚歸來啊。沒有被丟下,也不是一個人,你看,那孩子還記掛著呢。 祁寒心中安定,各種天籟又紛紛湧入耳中。他聽見了風雪聲,鑿冰碎裂聲,水花濺落聲,孩子的歡叫聲,奔跑聲…… 無一不鮮活生動。 漆黑的眼前宛似也有了畫面,一個從沒見過的可愛孩童,一個面容模糊的成年男人,正裹著厚實的冬衣,在冰面上捕魚。 即便被凍得瑟瑟發抖,祁寒一邊原地跺腳,一邊覺得心生暖意。 從那邊的動靜來看,那個人鑹冰、走勾、下線、跟網,紋絲不亂,彷彿天生異才,做任何事情都是那麼的輕車駕熟。祁寒很快聽到了孩童的歡呼聲,還有魚兒出水的聲音。 一大一小拎著網兜和大魚回來,璞兒將祁寒的手從絨捂中拉出來,放在大魚背上一摸,嘖!滑膩冰冷,好大的個頭! 璞兒眼角還掛著鹽花一樣的淚茬子,卻咯咯笑著,十分開心。那人時不時發出壓抑低沉的咳嗽聲,祁寒握住他更加冰冷的手,心中不禁有些擔心。所幸捕魚的過程耗時極短,他們很快就回到了林中,四周又變得溫暖適宜,不再凍人了。 那人也不知哪裡來的精力,淌風冒雪,晨起晚歸,在外頭忙碌了一天回來,竟還有心思親自造飯。 祁寒倚在木屋門口,手扶在牢固乾淨的木壁上,鼻端嗅到庖廚中傳出一陣陣松木煙火味,和難以掩蓋的食物香氣。那個人的足步很輕,來來回回在灶火旁忙碌著。璞兒坐在門墩上,口裡含著一根狗尾草,哼著歌。 那人造飯的速度可比璞兒快得多了,不出片刻功夫,就端了一個大砂缽上來,裡頭是咕咕冒泡的碧茄燉魚。因為加了一些綠色的陶壇酸菜鎮味,當真香氣撲鼻。璞兒早迫不及待,從飯笸籮裡盛了三碗米飯,擺在案前。 那人揮了揮手,示意璞兒將他的米飯倒回去。璞兒撅嘴,眼睛偷偷瞧他,商量道:“先生,忙了一天,很累吧,莫要喝酒,直接吃飯……” 那人看了璞兒一眼,心道,這孩子果然屢教不改,恁的叛逆。 適才明明答應了事事不得拂逆,轉眼又忘了。可不知為何,偏偏又覺得璞兒這樣的性子,反而讓他捨不得打發走。 他揉了揉眉心,神情越發疲憊,道:“要喝點酒的。” 轉頭看向祁寒,問他,“寒弟,你喝一些罷?我有許多的酒,玉帶春、梨花白、郭家酒、碧霞酒、蓮鬚白、河清、雙夾、玉酡紅……都是自家釀的。” 陡然聽到這稱呼,祁寒差點沒反應過來。 他本來生著病,又已經很餓了,打算先吃飯,再者說,那魚實在是太香太勾引人的食慾了。但又覺得人家盛情邀請了,若是不允,晾著他獨飲有些不厚道,便沉吟道:“不如我陪恩公喝一杯吧……不過魚冷了便不好吃了,恩公今晚也只飲一杯如何?”早上那人可是喝了許多才出的門啊…… “喚我翟逆吧。” 祁寒聽到那人用極好聽的聲音慢慢說道。 祁寒暗自思忖,逆,哪會有人給孩子起這種名字,果然是個易名。 便聽那人篩好了酒,又溫酒,最後淅淅瀝瀝倒進酒杯裡,“寒弟,我不喜應酬旁人,也不喜被人敷衍。你不想喝,就不要勉強。下回再陪我醉飲幾觴,今夜客隨主便,我只飲一杯。” 祁寒心道,這人真個玲瓏剔透,將人看得一清二楚。卻也喜歡他這樣直白,不禁微笑起來:“如此,多謝了。” 也不廢話,摸索著端起面前的白米飯,抱上璞兒,再度迴歸被璞兒佈菜,還要跟璞兒搶菜的模式上來。 那人似被他們豪放的吃相感染,笑了一聲,竟也快速喝完了酒,一改早上頹靡少食之態,盛了半碗米飯,加入了爭搶菜餚的行列。 寒水魚燉的湯十分醇濃,只不過用了一些粗鹽,就提出了十成的鮮味。豐腴爽嫩的魚肉,再配上晶瑩玉潤的米飯,軟嫩入味的碧茄,又燙又香,饒是前世吃慣了山珍海味的祁寒,也忍不住臉冒紅光,大口吞嚥…… 菜只有一缽,飯也只有一籮,對於普通農家來說,已算是非常奢侈的一餐,但卻還是不太夠吃。 祁寒不好意思再搶奪剩下的幾點魚肉和碧茄,笑著請璞兒幫自己用魚湯泡了米飯,佐上脆爽的小醬菜,將飯粒吃得一乾二淨,且還覺得回味無窮,精神亢奮。 熱飯熱菜祭了五臟廟,祁寒病體萌發,便開始犯起困來。那人讓璞兒煎了藥,同祁寒一起喝藥,然後扶他走回臥榻睡覺。 祁寒道了謝,斜躺下去,忽地斟酌發問:“翟兄,你早上說等我好了,便要幫你做事。我想問問,是要做些什麼事?需要我做些功課嗎?” 翟逆神神秘秘的,早出晚歸,該不會是在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吧…… 翟逆輕笑了一聲:“有許多事需你幫我。譬如,這座樹林子裡,有我用奇門五行佈下的陣法,還有一些八卦玄關。說是玄關,倒不如說是我據了地勢地利,所做的一些變動。雪廬周圍氣候溫暖變化不一,乃因駱馬湖的山腳下有一處不小溫泉火巖,我設法將熱氣引流至此,才有了這與世隔絕,別有洞天的一方田地。” “寒弟既然懂得一些陣法,等你好了,便要幫我打理機關;還有,你要與我和璞兒一道,在雪廬旁的土地裡耕種勞作。院中有數尺見方的葡萄架子,快要結果了,你要注意照管……地裡頭有我種的瓠瓜、茄子、椒蘭、黍米,山梗邊上有野生的紅果、茱萸和扶留……恩,尚許多的事,一言難蓋,都須你幫我做。” 祁寒聽得目瞪口呆,渾沒料到翟逆的“幫他做事”,竟然是幫忙幹活? 真是……奇人,奇地,奇事。 那日他逃避面具男,發現湖邊有一些古怪的炭黑紋路,他踩著紋路,拖著摔斷的腿,一直走到湖心,方才昏暈過去……其實他所用的,乃是太平要術精要上的步法,碰巧解開了那機關的第一層,實際上,書上所寫的許多遁甲術數,他都是看不懂的……但這個翟逆,卻顯然是箇中高手。 他如此直言不諱,請自己幫他打理機關,豈不是說明要將那些奇門秘術講解相授?這真是莫大的一份機緣! 況且,他還將此地的隱秘統統告知,毫不藏私…… 祁寒不由怔聲道:“……翟兄,你將這些告知了我?不怕我給這裡引來禍事麼?或是居心叵測,破解開你的機關,讓你的雪廬田園被世人發現……” 那人霍然大笑起來,頗有幾分狷狂瀟灑:“怕?我自出生起,便不懂那種情緒為何物……既然敢告知你這些,自然是我信得過你。何況,你又不是這裡的人,哪會有那些的利益糾葛?” 祁寒險些從床上滾下來,驚道:“……你說什麼?” 那人道:“我道行有限,只能看出你的魂魄來自他方,卻參不透其中的前後因果。我也不會勉力去參,否則又平白折損我的壽數……”他見祁寒如坐針氈,嚇得臉色蒼白,不由低笑起來,“寒弟,你生性曠達,放心吧,這件事不會再有第三個人知曉了。其實,為兄也很不喜歡這個世界啊……” 因為不喜歡這樣的世界,我選擇逆天改命,換取一個我中意的世道。 因此,

第一百二十六章、黃昏歸冰湖有魚,竟夜談鏡心不疑

&

這日那人回得稍晚。[txt全集下載]當他攜了一身風雪寒氣,步入溫暖如春的雪廬,已是黃昏人定,天色將黑了。

璞兒一臉怨念地撲到他腳邊,吵嚷著腹餓要吃晚飯,祁寒則坐在一旁,茫茫怔怔的眼眸失神對著虛空,不知在想什麼心事,頗有些慵惰發呆的樣子。

這一大一小,約莫是等了很久了。

那男子淺笑著,揉了揉璞兒的頭,將他從自己腿邊扒開,這才斜眸打量祁寒——他原本紅暈的臉色淺淡了許多,顯然恢復得不錯。興許再過得一夜,便能退熱了。又見他裹著嚴實厚重的冬衣,為了待會的外出,將禦寒裝備做得很足,眼中便透出些滿意來。

祁寒這一日睡得極為昏沉,渾噩中卻隱約記得恩人說過,傍晚要結伴去冰湖捉魚,此刻見人回來了,原本死氣沉沉的俊容上,難免起了幾分躍躍欲試之色。

那人在狐裘大氅外頭披了蓑笠,不急不慢道:“南方水暖魚多,想從冰湖裡捉起肥美的大魚,並非難事。但今日天色已晚,孩子又餓得急了,卻是無暇再鑿洞冰釣,消遣雅趣了……改日吧。”那人一默,疲憊的語氣似乎有些遺憾,“璞兒,去把網兜、梭線帶上,咱們今日用穢水貊河(遼東混同江、松花江等地)的捕漁之法。”

祁寒聽了他前半段,還以為今日捉魚之舉告吹了,心裡有些失望,待聽完最後一句,晦澀的雙眸卻又是一亮。

不必囿於璞兒的身高,須用木棍做為牽引,那人伸出冰涼的手,輕輕拉起祁寒,在前頭慢慢走著,璞兒卻像是一匹脫了韁繩的小野馬兒,奔跑在最前方,蹦蹦躂躂踩過泥土和雪地,哼著陌生的歌謠。

祁寒的足步一寸寸丈量著下方的土地,這一路走來,從春暖花開,到冬雪飆舞,彷彿一霎之間,走過了四季。

冬季的湖水終究還是冰寒刺骨,那人走到後來,手指也越來越涼,待到得冰封的湖邊,便鬆開祁寒的手,將他留在原地,低聲叮囑道:“我與璞兒過去,你此等待,只需片刻。”

話音還未落下,因吸入了風雪,便重重咳嗽起來。

“恩公,你戴上這個……”祁寒連忙去揭自己口鼻上的棉罩,那人卻按住了他的手,邊咳邊道:“我戴不慣。你身有寒疾,莫要吸入了風雪,戴著吧,我們去去便回。”

話落牽著璞兒往湖心走去。

祁寒聽到他們的腳步聲稀稀落落,漸行漸遠,漆黑一片的視野中,漸漸只剩下風雪的呼嘯聲。

他宛若一棵孤樹,靜靜佇在冰面上。

暗色的天際落下了最後一抹餘暉,兩岸樹林黢黑暗沉,著著白雪的枝椏也變作一片望不見的邊的昏黑。白日裡萬頃幽藍的冰面黑沉沉的,祁寒感覺自己宛若置身在一個極黑極靜的空間裡,顥然無邊,連周遭的風雪也聽不見了。

心臟彷彿被什麼力量攥緊,不停顫抖。對於黑靜的恐懼湧了上來,彷彿天地之間,就只剩下了他一個人。無比的孤獨,可怕。

“阿雲,阿雲……”下意識地呢喃著,卻無人回應。

幽深寂靜的黑暗彷彿一個碩大無朋的漩渦巨洞,將他整個人吞沒其中。雙手在溫暖厚實的絨布手捂裡,仍然顫抖不休,指甲狠狠掐入了肉裡。

男子走出不遠,忽地心頭一跳,回頭看了一眼。(棉花糖小说网 Www.MianHuaTang.C&#9

暮野四合,黑沉沉的一片,身後青年的身影變得那麼渺小混沌,幾乎看不真切。他淺弓著身子,在風雪迷離中彷彿隨時欲要消失。

男子忽朝璞兒道:“他叫什麼?”

照著璞童的個性,一天的相處,已經足夠他問出人家的姓名。

果然聽璞兒道:“他單名一個寒字。寒哥哥。”

男子點頭:“那麼你大聲喊他一句。你看他一個人站著,似乎有些害怕。”

璞兒咂嘴,滿臉不信,手中攥著個雪糰子拋上拋下,糯聲道:“有什麼好怕?寒哥哥雙眼昏聵不見事物,跟來只怕落進冰裡,也幫不上忙的。”

男子咳了一聲,語聲變得有些不耐:“不必他來幫忙。你喚他一聲,助他穩定心神。”

“噫,可是寒哥哥才沒有那麼膽小呢!倒是你啊先生,我們快些打洞吧,風雪裡呆久了,你的森體……嗷!”

一顆冰球輕輕滾進他嘴裡,凍得他舌頭一僵,說話都含糊了。

男子將彈動的手指縮回,拄頷重重咳了起來,彷彿快要把肺咳出來。

璞兒臉色漲得通紅,將冰球吐出,撅嘴道:“先生,你怎的啟動機關打我?”話問出來,卻聽到那人劇咳的聲音,登時嚇得小臉蒼白,莫名有些心虛。

那人只沉聲道:“你生性不馴,明日起,便隨他們回去,不必再跟著我了。”

璞兒小臉煞白,急忙帶著哭腔道:“先生,我錯了,我錯了!璞兒聽你的話,你千萬別趕我走!我現在便叫寒哥哥!”

那人不說話,只是拄手咳嗽。那張俊逸無比的面容有些陰沉:“我若是能提氣縱聲,大喊出來,又何必勞動你?璞兒,你真想跟隨我,往後我說的話,你不可再違逆。”

璞兒點頭如同小雞啄米,眼裡噙了淚花,生怕先生真的就此不要自己了!

他才在先生身邊呆了不到半年,除了做飯、寫字、攻書,還什麼都還沒有學到,若跟以前那些孩童一樣,就這樣被趕回老家,長輩們一定會打死他的!

璞兒抹了一把眼淚,雙手捧成喇叭樣大喊:“寒哥哥——!你彆著急啊,別害怕,我們馬上就好了!”

那人溫和地抬起手,輕輕揉了揉璞兒的頭。

……

祁寒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除了急如擂鼓的心跳聲,他半點聲音也聽不進耳中。臉色早已蒼白得失了血色。正當他在一片無形的黑暗中,緊張窒悶得瀕臨崩潰時,突然有一道若有若無的細小聲音從風雪中傳來,連聲呼喚著“寒哥哥”。

漆黑如噩夢般的空間,彷彿驟然亮起了光,他從恍惚抑鬱中驚悸醒來,想起了雪廬的那位先生,和他的僕僮。

……原來自己只是站在冰湖邊,等著他們捕魚歸來啊。沒有被丟下,也不是一個人,你看,那孩子還記掛著呢。

祁寒心中安定,各種天籟又紛紛湧入耳中。他聽見了風雪聲,鑿冰碎裂聲,水花濺落聲,孩子的歡叫聲,奔跑聲……

無一不鮮活生動。

漆黑的眼前宛似也有了畫面,一個從沒見過的可愛孩童,一個面容模糊的成年男人,正裹著厚實的冬衣,在冰面上捕魚。

即便被凍得瑟瑟發抖,祁寒一邊原地跺腳,一邊覺得心生暖意。

從那邊的動靜來看,那個人鑹冰、走勾、下線、跟網,紋絲不亂,彷彿天生異才,做任何事情都是那麼的輕車駕熟。祁寒很快聽到了孩童的歡呼聲,還有魚兒出水的聲音。

一大一小拎著網兜和大魚回來,璞兒將祁寒的手從絨捂中拉出來,放在大魚背上一摸,嘖!滑膩冰冷,好大的個頭!

璞兒眼角還掛著鹽花一樣的淚茬子,卻咯咯笑著,十分開心。那人時不時發出壓抑低沉的咳嗽聲,祁寒握住他更加冰冷的手,心中不禁有些擔心。所幸捕魚的過程耗時極短,他們很快就回到了林中,四周又變得溫暖適宜,不再凍人了。

那人也不知哪裡來的精力,淌風冒雪,晨起晚歸,在外頭忙碌了一天回來,竟還有心思親自造飯。

祁寒倚在木屋門口,手扶在牢固乾淨的木壁上,鼻端嗅到庖廚中傳出一陣陣松木煙火味,和難以掩蓋的食物香氣。那個人的足步很輕,來來回回在灶火旁忙碌著。璞兒坐在門墩上,口裡含著一根狗尾草,哼著歌。

那人造飯的速度可比璞兒快得多了,不出片刻功夫,就端了一個大砂缽上來,裡頭是咕咕冒泡的碧茄燉魚。因為加了一些綠色的陶壇酸菜鎮味,當真香氣撲鼻。璞兒早迫不及待,從飯笸籮裡盛了三碗米飯,擺在案前。

那人揮了揮手,示意璞兒將他的米飯倒回去。璞兒撅嘴,眼睛偷偷瞧他,商量道:“先生,忙了一天,很累吧,莫要喝酒,直接吃飯……”

那人看了璞兒一眼,心道,這孩子果然屢教不改,恁的叛逆。

適才明明答應了事事不得拂逆,轉眼又忘了。可不知為何,偏偏又覺得璞兒這樣的性子,反而讓他捨不得打發走。

他揉了揉眉心,神情越發疲憊,道:“要喝點酒的。”

轉頭看向祁寒,問他,“寒弟,你喝一些罷?我有許多的酒,玉帶春、梨花白、郭家酒、碧霞酒、蓮鬚白、河清、雙夾、玉酡紅……都是自家釀的。”

陡然聽到這稱呼,祁寒差點沒反應過來。

他本來生著病,又已經很餓了,打算先吃飯,再者說,那魚實在是太香太勾引人的食慾了。但又覺得人家盛情邀請了,若是不允,晾著他獨飲有些不厚道,便沉吟道:“不如我陪恩公喝一杯吧……不過魚冷了便不好吃了,恩公今晚也只飲一杯如何?”早上那人可是喝了許多才出的門啊……

“喚我翟逆吧。”

祁寒聽到那人用極好聽的聲音慢慢說道。

祁寒暗自思忖,逆,哪會有人給孩子起這種名字,果然是個易名。

便聽那人篩好了酒,又溫酒,最後淅淅瀝瀝倒進酒杯裡,“寒弟,我不喜應酬旁人,也不喜被人敷衍。你不想喝,就不要勉強。下回再陪我醉飲幾觴,今夜客隨主便,我只飲一杯。”

祁寒心道,這人真個玲瓏剔透,將人看得一清二楚。卻也喜歡他這樣直白,不禁微笑起來:“如此,多謝了。”

也不廢話,摸索著端起面前的白米飯,抱上璞兒,再度迴歸被璞兒佈菜,還要跟璞兒搶菜的模式上來。

那人似被他們豪放的吃相感染,笑了一聲,竟也快速喝完了酒,一改早上頹靡少食之態,盛了半碗米飯,加入了爭搶菜餚的行列。

寒水魚燉的湯十分醇濃,只不過用了一些粗鹽,就提出了十成的鮮味。豐腴爽嫩的魚肉,再配上晶瑩玉潤的米飯,軟嫩入味的碧茄,又燙又香,饒是前世吃慣了山珍海味的祁寒,也忍不住臉冒紅光,大口吞嚥……

菜只有一缽,飯也只有一籮,對於普通農家來說,已算是非常奢侈的一餐,但卻還是不太夠吃。

祁寒不好意思再搶奪剩下的幾點魚肉和碧茄,笑著請璞兒幫自己用魚湯泡了米飯,佐上脆爽的小醬菜,將飯粒吃得一乾二淨,且還覺得回味無窮,精神亢奮。

熱飯熱菜祭了五臟廟,祁寒病體萌發,便開始犯起困來。那人讓璞兒煎了藥,同祁寒一起喝藥,然後扶他走回臥榻睡覺。

祁寒道了謝,斜躺下去,忽地斟酌發問:“翟兄,你早上說等我好了,便要幫你做事。我想問問,是要做些什麼事?需要我做些功課嗎?”

翟逆神神秘秘的,早出晚歸,該不會是在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吧……

翟逆輕笑了一聲:“有許多事需你幫我。譬如,這座樹林子裡,有我用奇門五行佈下的陣法,還有一些八卦玄關。說是玄關,倒不如說是我據了地勢地利,所做的一些變動。雪廬周圍氣候溫暖變化不一,乃因駱馬湖的山腳下有一處不小溫泉火巖,我設法將熱氣引流至此,才有了這與世隔絕,別有洞天的一方田地。”

“寒弟既然懂得一些陣法,等你好了,便要幫我打理機關;還有,你要與我和璞兒一道,在雪廬旁的土地裡耕種勞作。院中有數尺見方的葡萄架子,快要結果了,你要注意照管……地裡頭有我種的瓠瓜、茄子、椒蘭、黍米,山梗邊上有野生的紅果、茱萸和扶留……恩,尚許多的事,一言難蓋,都須你幫我做。”

祁寒聽得目瞪口呆,渾沒料到翟逆的“幫他做事”,竟然是幫忙幹活?

真是……奇人,奇地,奇事。

那日他逃避面具男,發現湖邊有一些古怪的炭黑紋路,他踩著紋路,拖著摔斷的腿,一直走到湖心,方才昏暈過去……其實他所用的,乃是太平要術精要上的步法,碰巧解開了那機關的第一層,實際上,書上所寫的許多遁甲術數,他都是看不懂的……但這個翟逆,卻顯然是箇中高手。

他如此直言不諱,請自己幫他打理機關,豈不是說明要將那些奇門秘術講解相授?這真是莫大的一份機緣!

況且,他還將此地的隱秘統統告知,毫不藏私……

祁寒不由怔聲道:“……翟兄,你將這些告知了我?不怕我給這裡引來禍事麼?或是居心叵測,破解開你的機關,讓你的雪廬田園被世人發現……”

那人霍然大笑起來,頗有幾分狷狂瀟灑:“怕?我自出生起,便不懂那種情緒為何物……既然敢告知你這些,自然是我信得過你。何況,你又不是這裡的人,哪會有那些的利益糾葛?”

祁寒險些從床上滾下來,驚道:“……你說什麼?”

那人道:“我道行有限,只能看出你的魂魄來自他方,卻參不透其中的前後因果。我也不會勉力去參,否則又平白折損我的壽數……”他見祁寒如坐針氈,嚇得臉色蒼白,不由低笑起來,“寒弟,你生性曠達,放心吧,這件事不會再有第三個人知曉了。其實,為兄也很不喜歡這個世界啊……”

因為不喜歡這樣的世界,我選擇逆天改命,換取一個我中意的世道。

因此,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