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第一百二十五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異地異人留異客,溫食溫飲更溫情
那人望著祁寒黯淡而幽深的鳳眸,緩慢道:“不過是短暫的失明。txt下載待你服藥一段時日,顱內的淤血完全化消,便能看見了。”
他的聲音溫潤沉穩,彷彿談論天氣一般尋常,莫名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祁寒聽了舒出口氣,牽起嘴角笑了笑:“原來是這樣。”
那人伸出手:“先出去吃飯吧。”
祁寒點點頭,摸索著握住他的手,一時間,全副感官都交遞到了那隻冰涼的手掌上,由那人攙扶著,從榻上下來,一步步慢慢朝外間走去。
走到外面,一陣撲鼻的飯菜香氣傳來,祁寒的肚子登時又鬧開了鍋,他聽到那不爭氣的聲音,臉上一紅,覺得有些尷尬。
那人卻低笑了一聲,道:“無妨的。任誰吃了三天的丹藥,未進粒米,也會是這般。”
話落又消了聲音,默默牽引著祁寒,保持著一段距離。
剛到案前坐下,便聽一個稚嫩的童聲響起:“好看哥哥,竟然是個瞽人?走路還要先生攙扶……”
奶裡奶氣的聲音,透著濃濃的好奇,聽著不過六七歲的樣子。
他說話時,祁寒覺得面前有微風掠過,他眉頭一動,猜到大約是那個孩子頑皮,正拿手在自己面前晃動,試探他是否真的看不見。
祁寒一時不知怎麼答話,卻聽那男子溫潤的聲音響起:“璞兒,飯罷自去墨閣抄寫二十遍《高氏儀禮》。”(六經中的禮經被秦火所焚,後世只餘高堂生所授的儀禮)
那孩子立馬哀嚎了一嗓:“先生,璞兒哪裡錯了嘛……”說著就在一旁連連跺腳。
那男子沉聲道:“既然不知道哪裡錯了,便再加抄十遍。”
孩童一個哆嗦,急忙嘟噥道:“先生,璞兒知錯了!他是客人,我言語不當,指人缺陷;後又舉止失儀,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璞兒這下真的知錯了,求你少罰一些罷,晚上還得給你做飯呢!”
說著,眨巴著大眼睛,一臉哀求。
祁寒聽到那人平靜的聲音毫無起伏,慢慢道:“你這點庖廚之道,本就是我教的,晚飯不用你操心,乖乖去抄寫,莫再討價還價。”
那孩子哽了一聲,從篾兜裡拿出乾淨的木碗,賭氣似的往桌上重重一擱,開始盛飯。<strong></strong>
一隻小手卻在暗處,偷偷拽了拽祁寒的衣襟。
祁寒唇角一勾,把眼睛轉向那男子,卻對錯了方向,拿瘦削的側頷和耳朵對著那男子,笑道:“恩公,我不介意,饒了這孩子吧。”
那人默然從水盆裡絞起溼帕,遞到祁寒手中,看他潔面淨手,並不答話。
祁寒討了個沒趣,卻不以為忤,畢竟人人性情不同,這男子明顯迥異常人,自然也有他的堅持。祁寒擦拭完畢,將溼巾遞回去,客氣地道了聲謝。
那璞兒哀嘆連連,跑進跑出,很快端了一個砂缽上來,揭開陶蓋,滿室香氣四溢。
“喏,這是他煮的雞樅山菇湯……”
孩童不情不願地介紹道,卻連先生也不肯叫了,只對著湯暗暗吞嚥唾沫。
濃鬱鮮香的氣味,聞之慾醉,竟是祁寒從未嗅見過的美味。前世他曾聽人說過西南邊陲生有一種野菇,當地人喚作雞絲菇,為菌中之冠。只在雨水時節冒出泥土,朝生夕敗,僅有一天的壽命,卻是營養豐富,絕頂的鮮美珍饈。明代皇帝朱由校,生平最嗜愛這種野菇,卻因它嬌嫩易損而不能得到,常常望空興嘆。
這大冬天的,這人到底從哪裡得來這樣的山珍煲湯?
那人動手往祁寒碗裡盛了些菇湯,祁寒端起來淺嘬了一口,又拿筷子夾了裡頭的蘑菇吃,鮮美得險把舌頭掉將下來。
“腴美回甘,鮮香甜脆,簡直是神品……”
祁寒餓了幾日,又是穿越以來,頭一回吃到這樣棒的珍品食材,只覺味蕾全數開啟,也顧不得燙不燙口了,一股腦將碗裡的菌菇、冬筍、肉湯,全卷下了肚去。
孩童哼了一聲,不無得意道:“你運氣真好,先生平日裡極少動手的,都是命我造飯。”言下之意,對於自己被剝削勞動,頗有微詞。
除了湯以外,案上還擺了兩道菜,一道清炒茭白,一道冬瓜蝦米燒魚籽,兩碗糯軟的米飯,三隻湯匙,和一小碟核仁。那人也不吃菜喝湯,就慢慢溫酒淺酌,時不時佐一口面前的核仁。
祁寒端起飯碗,手中的筷子不知該往哪裡遞,那人便命孩童給祁寒佈菜,那孩子苦兮兮地站在祁寒身旁,眼冒綠光,眼睜睜看著祁寒抱了一碗噴香的白米飯,就著鮮美的食材狼吞虎嚼,看著看著,口水都流到了大黃色的圍兜上。
這孩子做的菜味道也不錯,雖然遠遠比不得男子做的那味菌湯,卻也很有農家菜的風味,祁寒吃得酣暢淋漓,忽聽那孩子在一旁抽噎鼻子猛咽口水,便把碗一放,拉了孩子的小手,將他抱到膝前坐下,和聲道:“你在這裡吃,順便幫我夾菜,多謝你了。”
璞兒陡然坐進他清清冷冷的懷中,抬眸正對上祁寒那張俊美無儔的臉,登時愣住了,小臉一紅。他生怕對面的男子生氣,趕緊看過去,卻見男子正握著酒杯發呆,似乎是默許了好看哥哥的行為,璞兒歡呼一聲,連忙拿過自己的飯碗,一面幫祁寒佈菜,一面大快朵頤起來。心中對這位好看哥哥的觀感好了很多。
祁寒覺得,這裡的飯菜遠比別處來得鮮甜可口,他與璞兒吃到最後幾乎是在爭搶。飯菜的數量有限,兩人吃光了菜,也才七八分飽,那男子並不理會,悠悠然喝完了自己的酒,才盛出小半碗米飯,就著剩下的殘羹和半碗菌湯,慢慢吃了下去。
祁寒擁著孩子香香軟軟的身體,觸控到他身前巨大的圍兜,拿手指摩挲上頭的繡樣,故意逗他道:“嗯?璞兒的圍兜上頭繡的什麼鳥雀,是小野鳧嗎?”說著,揉了揉孩童的小臉。
璞兒登時怒嘁了一聲:“好看哥哥,莫要胡說!這才不是什麼小野鴨子呢。這是先生的圍兜,上頭繡的可是五彩翟鳥,比孔雀、鳳凰還要美呢。”
祁寒暗自吐舌,心道,原來卻是那先生的廚衣,怪不得穿在這孩子身上都快垂地了。臉上微覺尷尬,連忙朝那位男子道歉,卻又是對錯了方向。
那人依然清冷,似乎並不介意,也不答話,用完了飯窸窸窣窣收拾起衣裝,末了推開木門,欲要離開。
一陣風從門外吹了進來,祁寒心中詫異,問道:“恩公,這風怎麼不似冬日的寒冷?”
那人沉默了一下,回道:“這雪廬周圍十丈以內,每日有數個時辰氣候不一,你眼睛不便,先不要亂走,想要做什麼,讓璞兒陪伴著即可。”話落他轉頭又朝孩童吩咐道,“璞兒,我走了,黃昏時分回來。記得采摘好茱萸子、扶留藤、香椒、碧茄,洗淨了備用。晚上我們去冰湖上捉魚。”
話落,披上厚實的雪氅,換上了一雙絮棉的絡鞮長履,掩門離開。
璞兒一下從地上跳起來,眨巴著眼睛問:“好看哥哥,我每天都要去送先生的,你和我一起嗎?”
祁寒點頭:“那你快拿一根木棍,在我前面引路。”
一大一小跟出門去,聽到前方的男子頓了頓腳步,一步一步慢慢走著。
祁寒面頰滾燙,頭腦尚自昏沉,聞到周圍似乎有濃烈的花果香氣,又聯想起那人的話,不禁越發驚奇——這地方是什麼地方,竟然有如此古怪的氣候?
一路走到樹林邊緣,前方風雪呼呼,林木都被白雪覆蓋著,皚皚一片。林子裡彷彿有一道看不見的線,將其隔絕成兩個迥異的天地。璞兒走到分界之處,與前方的男子同時停下了腳步,似乎早已有了默契,每日清晨,送到這裡,便不再往前。
男子停在雪地裡,伸手戴上了大氅後面的帽子,回身朝二人道:“回去吧。璞兒,照顧好客人,我去了。”
璞兒臉上露出些不捨來,揮著白胖的小手,大聲喊:“先生,你快去吧!早些回來,莫在路上耽擱,受了風寒……轎子裡煮著一份藥,你要記得喝啊……”
迴音在林間遠遠傳出,將樹上的積雪震得簌簌落下。
“別忘了罰抄。”那人忽地勾唇一笑,朝璞兒擺了擺手,走得遠了。
孩子登時愁眉皺臉,帶祁寒往回走。祁寒問他:“璞兒,你家先生身體不好?”
璞兒眨巴著眼睛:“好看哥哥,我家先生有許多的丹藥,平日裡出門,轎子裡的藥都要放兩大包袱,若是不小心發了病,怕不夠吃……”
祁寒傻了眼,登時有些擔憂:“他患的是什麼病?這外頭天寒地凍的,他如何出去……”
璞兒搖頭:“我也不知道先生是什麼病,他不發病的時候,看著也很康健……唔,轎子嘛,那自然是有人抬的。每日辰時初刻,先生出門,都有人來接。其實先生更喜歡自己騎馬,他說過喜歡在雪地馳馬的感覺……不過那日為了救你,他染了風寒,這幾日就都坐轎了。”
祁寒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得那位先生越來越神秘,又因為自己害他生病,生出了幾分愧疚。
“那……你家先生是何名諱?”
“可先生的名字不能輕易與人說的。”璞兒謹慎地想了想。
祁寒心中暗忖,原來那位恩公身份特殊,不願意旁人知曉他的名諱。
他朝璞兒道:“我單名一個寒字,你叫我寒哥哥吧。”
璞兒點頭而笑:“好啊,寒哥哥。你先回雪廬養病,午飯就交給我了,傍晚時你若好些了,我們就一起去冰上捉魚吧!”
祁寒被他無憂無慮的聲音感染,心頭籠罩的陰鬱宛似稍有緩解,也笑了起來:“好啊,我回去睡個一天,說不定傍晚就好了。”
璞兒對他的說法十分滿意,翹唇暗想,等你好了,以後的午飯都交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