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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甲蒼髯煙雨裡 · 第二十二章

白甲蒼髯煙雨裡 第二十二章

作者:青檀夢盡

負一人似擁世界,容二子屋宇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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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真沒事,”祁寒被他嚇人的樣子打敗,嘆了口氣去拉他,趙雲灌鉛般的腳才邁開了,“以後啊,以後我要找把寶劍配在身上,最好是、那種,那種削鐵如泥的,這樣再也沒人能威脅到我了……”

為了寬慰趙雲安心,祁寒故意放緩腳步一副輕鬆的模樣,只是說起話來卻一字一頓的,好似舌頭都不靈了。<strong>棉花糖小說網Mianhuatang.cc</strong>

過度的驚嚇,爆發性的運動躲閃,這會兒站在趙雲跟前,祁寒只覺得像是有座山可以給自己依靠,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於是他身體裡的酒意再度湧上腦殼,比之前來得更加洶猛。

“阿……阿雲,你帶我去買寶劍,好不好?”又冒出那個古怪的稱呼,結舌巴語的,卻透出一種難得的親暱來。

趙雲被他那聲“阿雲”叫得微詫,不由斜眸看了過去——

前方火把映出他微酡的臉色,雙頰染上薄紅,好似最溫潤的白玉上裹了一層淡淡的緋色皮子。那峭雋的眉目中,盤旋著一股難掩的輕愁,煙籠霧罩般,只最親近的人方能看出。

趙雲並不知曉祁寒內心在擔憂些什麼,更不知道那份擔憂是源於自己,卻莫名被這情緒感染了,心中的慍怒漸漸被不知何來的憂愁替代。

眉頭蹙得更緊。

微微一默,他似乎終於舒出一口濁氣,嘆息般回應道:“好。我答應你給你一柄好劍,必定護你周全。”緊握在身側的手,緩緩鬆開。

祁寒已經沒聽他說什麼,臉上扯著笑容往前走去。

一陣冷風吹來,不知是因醉酒還是疲乏,又或心情低落的緣故,祁寒的步子也漸漸凌亂,一身月白衣衫在夜霧中破散鼓盪,他款曲腰肢,身姿清癯錯落,竟好似那月下酣酒的仙人,將要乘風離去一般。

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strong>最新章節全文閱讀</strong>

佳人難再得。

趙雲怔住停步,望向祁寒那似憂非憂、似喜非喜的神情,向來明亮的眼睛裡閃過一刻的迷離。似中邪一般,他腦中驀地冒出這幾句小詩。

至此,眼底那種盤桓的陰沉才徹底散了去。

“咦幹……幹什麼?”祁寒歪斜的步伐終於踩了個空,下一秒,他抗議一般揮舞著手,整個人卻凌空而起,被穩穩固在了一個堅實的背上。

“你剛才踩到溝水裡了。”趙雲按捺住語聲中的笑意,“不是說喝醉了由我揹你回去麼。”笑完,便反手挽住他的腰。

唉,這腰真瘦,軟軟韌韌的好似沒長骨頭,竟比女子還要小上一圈……回頭,得給他弄些好的吃食,他本來年少,只怕還要長身體的。趙雲長眉一頓,心中暗暗想著。

祁寒腦袋卻不清楚了。雖然雙手被趙雲拿住固鉗在肩上,仍不肯老實扭動個不停,只攪得趙雲不得不扣緊了他令其無法動作。感覺到被人制約了,祁寒嘴裡便開始零零碎碎罵咧一些趙雲聽不懂的話,趙雲疑惑好奇之下不由想要細聽,不妨這一扭頭,面頰卻被祁寒那雙溫熱的唇重重觸上——

那輕薄的唇貼上趙雲的側臉,不經意間還蠕動了幾下,蹦出兩三個模糊破碎的音節。醉酒後那種暖熱甜膩的氣息噴吐出來,在趙雲臉龐上結了一層氤霧。

趙雲腦中轟的一下,好像炸過一道驚雷。

彷彿心魂裡有什麼東西崩斷一般,他腳下一個虛晃,險些趔趄著把背上的人摔將下去。

趙雲反應何其迅速,震驚之下連忙伸手托住對方的腿,又握緊了他的腰。

雙足卻像是釘在了地上,挪不動步子去。

他就這麼站著,調整了半天呼吸,只覺心跳如同擂鼓般越形激烈,直欲脫腔奔離自己。抬手扶正了對方的腦袋,令他翕動的嘴不再亂動,老老實實伏進自己肩窩裡去,卻又覺右頰上被吻觸過的地方,酥酥麻麻的,好似被火苗燎過一般,越發滾燙蔓延起來。

始作俑者卻毫無知覺,自始至終闔著眼睛窩在趙雲背上,舒服,安穩,漸漸迷糊過去。

感受到他綿長深沉的呼吸,趙雲鼓躁的心也漸漸靜了下去,他吐了口氣抬眸看向天邊那輪雪白的月,信步往家舍方向行去。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不知為什麼,心情就好了很多。趙雲口中哼起幾句簡單的詞令,原本清越靡麗的曲調,從他喉中出來,竟變出一種沉寂荒涼的調子。

祁寒似被他低低的歌聲打擾了,在後背上悶哼了一聲,呼吸更沉更長。

夜風襲來,步履不歇。

趙雲面上滑過一道道冷風,鼻端嗅到那種特屬於深秋夜晚的氣息。蕭瑟,清冷,凜冽,有些凍人。他卻覺背上暖熱一片,像那熱量透過後背肌肉,把自己的心也捂得暖和起來。四周圍民舍靜謐,偶爾傳來嬰孩啼哭,農人悶鼾,塒雞淺啼,黃犬吠叫之音,趙雲聽了,忽覺心中湧起一股從未體會過的滿足之情。那種活了二十餘年,卻從未有過的,現世安好,別無奢求之感。

肩窩裡氣息暖煦,將他白袍濡溼,他不由側目再看了一眼背上的人,爾後唇畔勾起一抹笑,又哼起了那變調的小令,往家的方向趕去。

……

晨間霧重,寒氣淅冷。

窗牖上某種的聲音攪醒了祁寒。

儘管那聲音極輕,不仔細幾乎聽不見。但自從來到這漢末亂世,他已經比以前警醒了太多。何況為了那場反敗為勝的戰鬥,指揮變化,築甕修角,地道弩機哪一樣都需要他安排,幾日來熬得作息都紊亂了,這些天為了強度訓練又起得很早,便是三更天突然醒來也是有的。

昨日因為劉備的到來,他整天壓抑心情有些鬱悶,這一醉真是很徹底。夜宴之上心情跌宕,回程途中又遇張飛刺殺,擔驚受怕之下,夜裡便睡得很不安穩。一直做些光怪陸離的夢,讓他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祁寒撐了手肘斜坐起來,臉上還掛著幾分迷濛。棉被從身上滑下幾分,露出半敞的領口。

他抬起左手揉眼,見晨光尚自晦暗不明,一縷縷熹微霧氣從視窗湧入,有些惻惻清寒。一道昻藏挺拔的身影立在那裡,手中握了布帛,正試圖堵緊欞口上的縫隙。那輕微的響動,便是粗製布料與木頭牴觸時的聲音。

似乎是聽到他起身了,趙雲回眸,觸及祁寒幼鹿般迷茫的表情,目光變得十分柔和。微微一笑道:“吵醒你了?再睡會吧。還沒到五更天。”

“唔……這麼早,你起來幹嘛了。”祁寒呻|吟了一聲,頹然倒回榻上。伸手去揉作痛的太陽穴,嗓音還帶著慵懶睡意。他腦袋悶痛著,一覺醒來竟然比昨晚還難受,喉嚨乾乾澀澀的,想吐又吐不出。便撩起了眼角,不滿地盯著只穿了件白色中衣的趙雲,大清早起來折騰啥呢。

趙雲莞爾:“這時間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候,你喝多了,受了冷風不好。我起來把透風的地方堵上。”說著,扭過頭去,繼續剛才未完的動作。

他的手指修長靈活,很快就用厚實的布帛將窗牖空蕩處遮了個嚴實,那一股股冷颼颼的霾霧也不往屋裡鑽了,祁寒明顯感到房中的冷氣不流動了,好像真的暖和了一點。

他也不怪趙雲吵醒自己了,望了窗前的人一眼,唇角反而翹了翹。也顧不上再去管頭疼,很快閉上了眼睛,想再多睡一會兒。晨間練兵集合會有很大的響動,他需要趕緊補眠。

雖然在這時代,趙雲這房子已經不算差了,甚至可能還屬於一棟小小的豪宅。但對住慣廣廈高樓的祁寒而言,這樣的屋瓴就太過簡陋,環境也較為惡劣。

趙雲很敏銳地覺察到這一點,因此處處照顧他。夜裡他總喜歡踢被,把雙腳和前胸後背都袒露出一部分,只裹住大片肚腹,這樣是極容易受涼的。

在這個醫學很不昌明的年代,無端端受涼發熱並非小事。趙雲見祁寒不夠健壯又渾然不知養生之道,深秋時節睡覺蓋被子還不老實,一眼便知他是經年養成的習慣。

或許他從前的生活真的相當優渥,也許是自己難以想象的環境,或許他家中長年生有暖爐之類,才會讓他養成如此惡習。

趙雲裹好了窗子,房中光線更加暗了一些。他點起一盞油燈,剪了燈芯,房中幽幽有了點光線。

他輕著腳步走到祁寒跟前,如同平日夜裡一樣,將他的被子拉起蓋上那露在外面的脖頸。刻意無視了對方玉雕雪砌般的鎖骨與下頷,又行到另一頭,拉拽幾下,將他雙足裹好,繼而掖緊棉被四周。確定祁寒像是個蠶蛹一般,被被子束縛住了,這才走回自己躺下,雙手墊在脖子下面,斜眸望著鄰榻上的人。

每天夜裡,聽到祁寒掀被子翻身的聲音,趙雲都會憎恨自己武藝練得太好,太過耳聰目明。

儘管很想睡,還是不忍心看他受涼,只得起來幫他掖被角。一夜總要起來三兩次。他現在都有點懷疑,長此下去,自己會不會睡眠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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