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甲蒼髯煙雨裡 第二十三章 〔捉蟲〕
第二十三章、思君子暗有決定,成陌路自此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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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如虹影,將屋子暈染上一層夢幻般的黃暈。<strong>最新章節全文閱讀qiushu.cc</strong>薄紗煙霧一般,看不真切。趙雲凝視著祁寒臥在榻上的模樣,不由暗暗嘆了口氣。
他如此形貌卓絕,蒲柳冠玉,定是某個世家中養尊處優的公子。縱有那番奇詭拔萃的才能,卻又哪裡該到這戰亂之地來的?
他是為了找我,報恩,才到的這兒。
趙雲心中咀嚼起祁寒當初的話,心中竟漸漸升起一種莫名的喜悅。繼而,他唇齒喉嚨裡都有了熱量,像是有什麼話想要說出來,卻又表達不了似的。
深沉的黑瞳分毫不錯地落在祁寒面上,趙雲猛地想起他當初躺在血泊之中垂死,也是這般安靜闔目的樣子,不由心中一緊。下一秒,他幾乎是一下子就從榻上蹦了起來,睡意全無!
他像是中了魔一樣跳到祁寒跟前,伸出一隻手指,探到他鼻下。
明明知道會有暖熱的氣息吹到手上,卻還是像吃了一劑安心藥一樣,鬆了口氣。
坐回榻上,趙雲忽然有點茫然無措。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似乎從昨天起,他就開始格外擔心祁寒。要不然午後他也不會去而復返,詢了眾人往林子裡去找他。因為告知他劉備到來的訊息後,祁寒的神色就已經不對了。
或許,是為了他眼中流露出的那抹憂愁,儘管不明所以,趙雲卻能覺出他對自己真切的關心和擔憂;或許,也是為了他與劉關張三人對峙時,那殺氣四溢的宴,還有他執著酒杯獨坐,隱在蕩袖之下仍微微顫抖的手。
更或許,是夜裡那場令自己也驚心的刺殺,張飛狠絕凌厲的一擊……
所有的所有,似乎都寓意著,不祥。
趙雲想著想著,眉頭就漸皺起來。他心亂地將雙手交叉拄在身前,卻發現自己額上竟有了些薄汗。
原來,他竟然是這樣擔心這個人的。
望著祁寒沉睡的臉,趙雲腦中過了一遍與他交集的片段。[ 超多好看小說]越發覺得他該是個尊貴清閒的公子,而不是當初自己以為的曹營小兵。興許當初他跟著曹操的隊伍,也只是家族令他出來歷練的,哪裡想到會遭遇張繡叛變,趁夜酣眠之時爆發一場血戰。那時候,他與其他曹兵倒在一起,屍堆血壤之中只著了一件中衣,身上的傷處既多且深,明顯是在睡中驚醒起來經歷了一場殊死搏鬥的。僅憑穿著,看不出身份是否顯貴。平日裡祁寒又不願提及過往之事,趙雲心中對他再有好奇,也不會去追問。
只是趙雲卻知道,祁寒這個人看似多智多謀,卻是個沒有濟世心願的。與他相處,祁寒總是時時透露出喜歡閒雲野鶴的日子,是想要遠離這些塵囂與戰亂的。但卻因為自己的緣故,再度摻和了進來。
想到這裡,趙雲思緒紛紜,心中也像是堵了什麼東西,非常難受。特別是當他覺得,祁寒因了自己的羈絆留在軍中,已經不再安全,而自己又沒有辦法時刻庇佑他的時候。
許久,他揉了揉因緊擰而生疼的眉頭,將灼熱的視線從對面那張靜好的容顏上移開,暗想,或許,是時候讓他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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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過了三日,這日清晨,練兵事畢,祁寒出得一身汗,又處理完郡中事務,只覺頭腦有些昏沉,便起身朝城郊溪旁那片松林走去。回來的時候面上喜滋滋的,手裡提溜了一個荷葉。
正所謂冤家路窄,沒成想剛走近營寨,贏面便撞見了關羽和張飛。
東海糜竺已經有信來了。自然與祁寒所料一致,不僅答應對劉備傾囊相助,還將妹子許配給他做老婆。至於糧草輜重,全由糜竺佈置,沿海路北上約劉備在東萊會兵。這天一大早收到糜竺信使加急來報,劉備等人喜上眉梢,一掃之前烏雲罩頂之態,開始忙碌發兵事宜,關張二人正是從點兵處出來。
關羽乍見祁寒,只覺眼前一亮,唇角不自覺就起了一抹笑容。
這兩日,劉備總在帳中感嘆恨不能得祁寒相助,關羽聽得多了,心中對這個才略無雙的青年越發敬重喜愛。
此刻見了他便笑著招呼了過來,那雙鳳眼也亮了許多。
祁寒睨他一眼,本來不想理會,卻見他笑得真誠,便也只好頷首回以一笑。關二爺是個忠直剛烈之人,只可惜早就對劉備死心塌地,自己這輩子跟他恐怕再難結交了。
關羽卻笑得爽朗,拖拽著囁嚅不前的張飛走上前,朝祁寒拱手見禮。丹鳳眼中光華隱隱:“之前宴會之上多有誤會,祁寒切莫見怪。只因我大哥屢番受難,輾轉無所兵馬凋殘,我等才憂急無狀,還請祁寒恕了雲長的無禮罷。”言罷,竟是深深一躬,漆黑的長鬚墜下飄在膝蓋旁。
祁寒伸手扶了一扶,只說:“罷了。”
語氣格外冷淡。
他倒是相信那日的晚宴,關羽並不是要針對自己為難自己。他所作所為皆是為了劉備,向他那大哥看齊。三人本就打算好的,若借不到兵馬,便會在宴上生變。自己強行出頭,關羽也始料未及,因此也談不上對立,僅僅是立場不同罷了。但他此刻的歉意聽上去卻有幾分真誠,祁寒也不好不作理會。
關羽卻不覺得這樣的“理會”是好的。他只覺祁寒極其冷淡,那副好看的眉眼笑得沒有溫度,攏霜罩雪一般,是拒人千里之姿。心中莫名一窒,忽然想到那日初見他時,他可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的祁寒勾唇而笑,口中說些仰慕自己聲名的話語,後又因那誤會朝自己勃然發作怒斥怒喝。但那時的他對自己卻沒有任何芥蒂的,即便是怒,也如同急雨過境,轉瞬即逝。那時的他,笑也純澈,怒也天然,無半分隔閡與對立,更不會是如今這副冰冷的模樣。不過三兩日的時間,他們之間卻像是橫亙一道鴻溝巨隙,再也填補不上了。
關羽的心中堵澀著一種失意,紓解不開。
於是他皺眉,狹長的眸子瞥向身旁黑壯的大漢,沉聲道,“三弟,你那夜酒後胡為,險些殺傷了祁寒,大哥斥你莽撞,你也多有認錯,此刻苦主正在你還不請罪?”
張飛聽了,重重冷哼一聲,臊了張黑臉撇去一旁,竟是半字不吐。
看來,他那晚的自作主張,不僅劉備事先不知,連關羽也並不知情。
祁寒自鼻孔中輕笑了一聲,知道關羽不解其中關竅,便也不多說。
張飛的的確確是想殺了自己的。
他將自己的百般攔阻看在眼裡,因此挾私報復要為劉備剷除異己,卻沒想到,那劉備最後怕是改變了主意想要拉攏自己的,這一下搬石砸腳,肯定被責得不輕。
關羽不知道自己跟張飛是撕破了臉皮,決計不可能和好的,還在這裡當和事老,想想也有些可笑。祁寒便冷笑搖頭,口中語聲若雜冰碴:“請罪就不必了。我受之不起。雲長,我還有些事務,先行告退了。”說完拎著自己的東西,頭也不回大步離開。
關羽望了他清絕的背影,心中只覺沉重忍不住怒瞪了張飛一眼。張飛大大咧咧翻了個白眼,又將頭扭向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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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回來的時候,袖裡似乎藏了樣東西。
祁寒狐疑地看他一眼,也從裡屋拿了個小罐出來。
“我有東西給你。”
兩人齊齊說了一聲,不由一愣,繼而相覷而笑。
趙雲先敗下陣來,目光閃了一下,正要拿出東西來,卻見祁寒琉璃般的眼睛格外明亮,噙了一抹笑意,不由看得呆了。
“把畫拿來。”祁寒端了個被烤得黢黑的小陶罐,得意地伸出右手一抹鼻頭,便朝趙雲攤開了手心。
“什麼?”趙雲一怔,見他右手將鼻頭抹一道黑印,好似個花貓一般,正要發笑,又瞥到他掌心好幾處燙紅的地方,不由眉頭大皺。
“這是怎麼搞的?怎麼燙傷成這樣,你把自己的手當成烤雞了?”趙雲擰眉責備,秀挺的眉峰便謝立起來,自有一股昂揚俊拔的氣勢。祁寒正要解說,卻見他將袖中的東西往案上隨意一扔,跟著眼前一花,手腕已經被握住,直拽到榻上坐下。
趙雲快速從屜裡取了一瓶藥膏,俯身到他手旁,輕緩地將藥膏塗上了那些紅腫的地方。
冰涼涼的膏體敷在受傷,讓祁寒瑟縮了一下,一個激靈。
第一次近距離觀察兩人放在一處的手掌,祁寒這才發現,趙雲的手很大很暖,指上一層粗礪的薄繭,修長勻稱,卻比自己的足足大了一個號。趙雲給他塗完了藥膏,目光也落在他白玉般纖長瘦削的手指上,一時移不開目光。那雙手指根根如玉似雕,削蔥琢璞一般精美絕倫,好似一支颯開的蘭花。只在骨節處有些微細薄小繭,其餘地方幼嫩滑膩,竟似水骨捏成。第四指小繭微厚,那是……
只有經常執筆之人才有!
趙雲看著看著,心中那種猜測越發強烈不由出起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