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甲蒼髯煙雨裡 53|11.11k
、邀俊傑奉先掃榻,釋鷹鷂子龍爭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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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寒排眾而出,站至趙雲身旁,便見趙雲面不更色道:“我乃常山趙子龍。[ 超多好看小說]”
他跟著昂頭拔胸,道:“我乃幽州新城祁寒!”
趙雲聽他不報原籍,眉頭一抖,看他一眼。
再次聯想到祁寒之神秘。
從始至終,他甚至連祁寒的祖籍都探詢不出。祁寒對他極為依賴,幾乎是無話不談,但不論他如何明撥暗點,祁寒卻從來對自己的背景守口如瓶。這讓趙雲心中一直有個疙瘩,那種隱隱有團烏雲盤桓心上的感覺,讓他覺得不適。
然而,即便不適,他卻也想不出理由逼迫少年。
陳宮聽二人自報家門,眼中驚異一閃而過。
祁寒見了微詫,心想,原來他們的名氣已如此之大,不過在小城之中以少勝多敗退烏桓,卻能讓陳宮驚奇色變。
呂布看了陳宮一眼:“他們是何人,是敵是友?”
祁寒登時感覺自己額際掉落幾條黑線,忍不住剜了對方一眼。
陳宮緊皺的眉頭一鬆,眼中訝異已自消去,拱手朝二人道:“原是公孫伯珪帳下文武雙璧,久仰,失敬!恕我等開罪了。”
呂布聽了,臉上微臊。
他訊息閉塞,對時局之事不敢興趣,遇事向來以軍師謀士之言為瞻,因此並未聽過二人之名。訥訥看了二人一眼,心道,原來這芊芊少年,竟還是個有點名氣的謀士?
當下便起了幾分招攬之意。
趙雲見陳宮客氣,便見了禮客套幾句,祁寒有樣學樣,也做得分毫不差。陳宮沒有問二人此來徐州何事,似乎並不見疑。
祁寒趕緊道:“既是誤會,雙方也無甚錯處,不如就此作罷。溫侯意下如何?”
趙雲看他一眼,眉頭一蹙,似頗不虞。
祁寒如何感覺不到他情緒波動,心中暗暗翻個白眼:“剛才不想打架的人是你,現在揪著別人錯處不放,想大幹一場的,還是你。”
呂布臉色一緩,頷首道:“確係誤會一場。公臺既誇你二人雙璧,想是俊傑。那公孫伯珪無甚長處,你二人跟我回去,將來自有作為。”
言下之意,竟是要請他們同去郯城。
趙雲眉峰一聚,便要開口回絕,身旁祁寒卻捉了他袖袍輕輕扯動。趙雲不便回頭看他,卻已知曉他心意,登時臉色一沉,抿唇皺眉,不復言語。心裡卻像是堵了塊大石,難以痛快。
這廂祁寒已自笑道:“多謝溫侯看重,我二人自有雄心壯志,但卻非逐利忘義之輩。歸附之事,還請待考量一二。”
呂布哈哈笑道:“我最愛忠義之人。你等若現在歸我,我反要不喜。今日若不見棄,同往郯城小住如何?好教你們知曉本侯誠意。”
祁寒似是喜上眉梢,躬身一揖:“溫侯錯愛,安敢推辭?我與阿雲素聞蘭陵醴醪佳釀,美不可言,有心一嘗。今日恭敬不如從命,一切聽從溫侯吩咐便是。”
呂布大喜,當即下令回城。
趙雲心中不快,撮唇喚出玉雪龍正欲隨行,卻見自己白馬後頭跟著那匹逃跑的棗紅駒。
這馬本是他幫祁寒挑的,全身棗紅,幾乎沒有雜毛,四蹄烏黑如墨,額際一抹雪白月牙,長得甚是可愛。此馬年齒尚有,已長得十分神駿,卻沒想到它如此膽小,完全經不得陣仗。聽聞呂布人馬來到蹄聲大作,便嚇得跑了個沒影沒蹤。
如今一看,那雙水溜溜的大眼,委屈至極,正自苦大仇深地盯著前方的玉雪龍,長耳低垂,腦袋耷拉,一副受氣包的模樣。腹上尚有許多蹄印,鬢毛也有些凌亂,似被玉雪龍狠揍了一頓。
再看那玉雪龍,正朝著自己和祁寒擠眉弄眼,咴咴而嘶,搖頭晃腦之狀,zh如人在笑,一副得意至極靜待誇獎的模樣,逗得祁寒笑而不止。<strong>線上閱讀天火大道
趙雲見狀,瞥了一眼可憐兮兮的棗紅馬,忽覺出氣。又見祁寒笑得開懷,不禁跟著牽動嘴角,輕輕莞爾。祁寒弓腰捧腹而笑,趙雲突然猝不及防地伸出手,往他腦瓜重重一拍,趁其捧額大叫之際,翻身上馬,疾奔而去。
祁寒剛剛束好的頭髮又散落下來,登時驚、痛、怒交集,望著趙雲縱馬離去的背影,愣怔半晌。
心中那抹尷尬情愫瞬間拋到九霄去了,待回過神來,他憤然躍上棗紅駒,吼道:“馬兒,馬兒,快給我追!待追到那頭玉雪龍,我幫你報仇!真是什麼人養什麼馬,一般的幼稚無賴了……通通該打!”
棗紅駒聽了,渾身一震,竟立刻抖擻鬃毛,仰脖怒咴,“唧江——昂”一聲長鳴,一掃之前萎靡不振之態,揚頭嘶風,撒開蹄子追了上去。
祁寒福至心靈,頭一回與這匹膽小馬產生了強烈的共鳴感。
心中暗想,原來這匹馬兒真的聰明,只是之前太過高冷膽小,不願與自己溝通罷了。以後好好與它培養感情,說不定能成個忠於主人的神駒。
想到這裡,他有幾分高興,輕拍馬臀,俯身緊捱了它的脖子,雙手撫揉那塊被玉雪龍咬亂的鬃毛,棗駒似乎感受到了極大的安慰,奔得越來越快。
呂布等人見祁趙二人打鬧追逐,無限親暱,一派自然,不由暗自咋舌。卻見二人在原野上馳騁來去,馬速奇快,竟似不輸赤兔腳程。
被祁趙二人無憂逐鬧的氣氛感染,眾騎兵亦唿哨呼喝,跟著加快了馬速,呂布一騎當先,赤兔寶馬如追風龍螭,疾奔向前。
趙雲馳馬回目,見祁寒騎著棗馬正在身後數丈,獵獵長風揚起他墨黑長髮,白色衣衫飄飛逸動,像是一幅畫兒。他突然發現,那棗馬一直綴在身後不遠,竟能緊咬住玉雪龍,不落下風,心中一喜。狂奔了一陣,心中的鬱氣早已去了,當即控韁住馬,微笑著等在那裡。
祁寒追到近前降慢馬速,玉雪龍自動迎了上去,誰知那棗紅馬啪嗒一腳,踹到它後腿之上。
玉雪龍卻似並不生氣,歪頭看了棗駒一眼,扭頭打個響鼻,噴出一道熱氣。
祁寒督馬繞行趙雲兩週,終於沒忍住,自以為趁他不備,往他肩上捶了一記。
趙雲唇角一勾,不以為忤,忽然目露驚異盯向他身下坐騎。
“怎麼,覬覦起我的馬兒來了?”祁寒秀氣長眉一挑,抬頷睨去不無得意。他也沒想到棗駒腳力之好,險些能與玉雪龍並駕齊驅。
趙雲搖頭,朝他衣袍下襬一指。
祁寒順勢一看,不由大驚失色——
臥槽!∑(っ°Д°;)っ
什麼情況!整幅白袍下方,乃至帛褲之上,通通一片嫣紅!簡直像女孩子來潮,又沒帶某種物品一樣!
祁寒深深一怔,仔細一看,卻見染紅自己的源頭,乃是紅駒背腿之上一大片一大片的濡潮,他探手一摸,上面竟全是鮮紅血漬!
“不必擔憂……”
“不必擔憂,此乃汗血寶駒。”
趙雲見祁寒驚怔,恐他憂心,正欲解釋,話剛一出口,竟被人截了過去。
卻見呂布跨著赤兔,一臉悠然,朝祁寒道:“這可不是血,而是汗漬。此馬乃千載難逢的良駒。傳說汗血寶駒乃西域大宛國神馬,出汗之時渾身殷紅似血,脅如插翅,可日行千里。有人千金尋得一匹,贈與董卓,養在郿塢之中,我曾得見,確實非凡神物。”
祁寒點頭笑道:“原來如此,我竟有這般運氣?”
他本就知道汗血寶馬,只是從未見過而已。乍見到大片的血紅之色,有點發懵罷了,見呂布一臉驕傲地抖機靈,也不好拂他面子,便故作恍然大悟之態。
趙雲面無表情地聽他說完,忽然道:“也不算什麼神物。當初張子文使西域,已知此馬乃是貳師城外野馬與五色母馬所配。這馬兒雖然速度奇快,但體形纖細,四肢修長輕盈,但戰場之上,還是粗壯的馬匹更為合用。”
話音一落,祁寒驚得差點脫掉下巴。趕緊看了呂布一眼,見對方悶不吭聲,臉色暗紅,眼中似怒未怒。
祁寒心中忐忑,這什麼情況?趙雲居然會與人對駁,當眾下人臉面?其實這人壓根不是趙雲,而是什麼人易容假扮的吧!
他驚異望去,卻見對方面色如常,像是隻陳述了一件簡單的事實,並無打壓“文盲”之意。
祁寒剛要自我寬慰,以為趙雲說這些實屬無心的時候,他突然又補充道:“像這種高大又不實用的馬兒,養在郿塢裡頭,如金絲雀一般供奉起來,那便是最好不過了。”
祁寒:“……”
Σ(°△°|||)||
他、絕、對、是、故、意、的!
養在郿塢裡,金絲雀一般供奉,“高大又不實用的馬兒”,要說這罵的不是呂布他都不信!
當初呂布見利忘義,反殺義父幷州刺史丁原,跟隨董卓之後,董卓將其收為義子,在郿塢常伴左右,形影不離。呂布此人,便猶似猛虎入戶,金雀在籠,一無所用。趙雲這比喻簡直了……
祁寒心裡突突亂跳,生怕呂布當場暴怒,又要廝殺,趕緊朝對方看去。
卻見呂布竟似渾然未覺,輕微皺眉,好像並未回過味來。
他稍一沉吟,竟點頭表示認同:“正是如此。此馬華而不實,也就養在郿塢最為合適。”
祁寒一個趔趄,險些跌下馬來。
回頭看一眼趙雲,見對方風輕雲淡,臉上毫無表情。
再看一眼呂布,竟也緩了臉色,一副輕鬆之態。似乎是覺得對汗血寶馬的錯誤介紹已經告一段落,終於找到了郿塢、金絲雀之類的話題,有個臺階下了。
祁寒覺得自己快要憋得內傷。
陳宮等人策馬趕到時,只聽到後半段,便朗聲笑道:“將軍此言差矣。汗血馬高頸修脖,體態優美輕靈,正與祁公子相配。”
呂布一聽,又黑了臉。
怎麼今日所有人都在跟自己唱反調?!
他重重哼了一聲,一拍赤兔,甩下眾人馳向草野之中。陳宮與眾騎趕緊跟了上去。
落在後方的趙雲,卻不急跟上,朝祁寒一伸手,沉聲道:“過來。”
祁寒疑惑望他道:“幹嘛?”
“束髮。”
玉雪龍眨眨眼,聰明地湊了過去。趙雲在馬上伸出手臂,輕輕將祁寒拉攏幾寸,將他頭上散發攏起,熟練地綰以髮帶,縛緊。
穿過他絲瀑般順澤的青絲時,那種獨屬於祁寒的髮質觸感從指尖劃過,趙雲的心跟著柔軟起來。那一刻,他突然希望這動作可以無限延長下去。
他想要獨佔這個人。
不管是他的笑,他的目光,乃至他的一切。
二十多年來未有過的衝動與自私心,與趙雲既往的性情產生過無數碰撞。在遇到祁寒之後,他總是一次次打破自己的準則與圭臬。直到現在,與他在一起,已經成為一種挑戰。這個人,往往輕易就能撥動他的心絃,挑起他各種各樣的情緒。
譬如剛才,呂布不過搶了一句話,他居然就要回擊過去。簡直狹隘幼稚得可笑。
但他偏偏又毫無負罪感。覺得這樣做理所當然。好像理應如此一般。
趙雲在祁寒看不到的地方,輕輕將他髮絲捉起,細嗅上面似有若無的清香。
感嘆這個人真是潔淨。
便在旅途之中清溪裡洗沐,也往行囊裡放了足夠的皂豆。此刻那一股熟悉的清澈香味充斥鼻腔,令人生出莫名的醉意。
趙雲心中暗暗嘆息一聲,手上的動作變得極為緩慢。
他真的想就這樣。將這個人掌握在手心裡,令他永遠只能被自己一個人觸碰,身旁永遠只站著自己一人……
每次給祁寒束髮,他總是乖乖地,一動不動。大睜一雙漂亮的眼睛,睫羽翹起輕微顫動。那種溫馴靜好的模樣,讓趙雲誤以為對方是屬於他的。
因為只有在自己手邊,祁寒才會露出那麼依戀,毫無戒備,安全無虞的模樣。
這種錯覺令他著迷。
那份獨一無二的信任親近,讓趙雲覺得,這個人永遠只會這樣存在於他的掌心之中,永遠會親暱無間地依賴他。
所以他經常“不經意”地將祁寒的頭髮拍亂。
祁寒被熟悉的懷抱似有如無地擁在身側。
只覺得趙雲的手極為緩慢地在發縷中穿行,帶起一種似愛撫又似纏綿的意味。
他不禁愣怔起來。明知是錯覺,仍不自覺地幻想著趙雲溫暖的笑容。
不敢抬頭。只怕一抬頭,眼中便會洩露出自己不該有的那一點情緒。怕一抬頭對上趙雲的臉,幻想中的那一點繾綣溫情,便會消失無蹤。
他今天頭一回體會到自己的心意,雖然淺淡,卻足夠震擊他的心神。
因此,他幾乎是一動不動的。
而剛體會過不久的心緒,隨著趙雲的曖昧的姿勢湧動起來,令他呼吸受制,心跳卻像浪花一般,跌宕起伏。
……
呂布突然鬼使神差地一回頭。
只見藍天白雲,草野風動,後方那兩人彷彿依偎在一處,束髮結環。素白色的袍披與衣衫迎風颯颯而動,恍如水波蓮華一般輕輕盪漾著,猶如圖畫,無法言喻。
正在這時,草野前方忽地歡聲大作,響起一陣利箭破空之聲。
祁寒一驚,從趙雲手中脫出,發現髮帶已經繫好。他暫壓下心中紛亂的思緒,縱目望去,只見數十支羽箭參參差差衝上雲霄,半空之中,一隻黑色野鷹正自振翼翱翔,由下而上,往天際盤旋。
那鷹飛得極快極高,早將下方將士的箭矢拋在身後。那些箭矢眼見力盡,在空中劃出弧形,接連落下。
越來越多的箭矢加入,跟著那鷹盤旋上升的角度,急雨一般逐去,卻追之不上,又一層層落下。
趙雲與祁寒拍馬近前,見幷州狼騎們兀自歡呼鬧騰著。看來這隻鷹個頭很大,不是尋常獵物,值得他們不斷挑戰。
侍從遞過弓箭,祁寒搖了搖頭,趙雲卻接了過來。他仰頭望著天際一點黑影,卻隱而未發。
這時,溫侯呂布在群雄鼓譟之下,亦著了一支鐵鈚箭在手。沉肩,端肘,弦如滿月,箭若流星,一劍呼嘯,似欲撕裂蒼穹,破空而去!
與他同時,趙雲的箭也射了出去。
兩支鐵箭最終相遇在黑鷹爪足之際,箭簇相擊,竟是都未得手,各自墜落下來。
那鷹趁此時機,盤旋而上,似是再也射不到了。
一群精騎見溫侯和趙子龍都險些得手,只因不巧碰撞了彼此箭枝,才落得個空,不由大呼“可惜”。
呂布卻朝趙雲看了一眼,並未說話,轉身拍馬而去。
祁寒回眸,訝異望向趙雲,見他仰首望著天際那一點即將消失的黑影,面上更無半點沉悶之色,一掃多日的壓抑。眉梢眼角,盡是掩不住的笑意。祁寒心中忽地一個“咯噔”。
登時豁然開朗。
原來,他的本意便不是要射鷹!
他之所以出箭,便是故意要撞落呂布之箭,只為看這孤鷹傲藐天際的自由!
祁寒哈哈一聲長笑,突然像是做了決定,抬眸望了一眼那個已經看不清的黑點,見它終於消失在澄澈無垠的浩大藍色之中。
他心中一陣傷感,忽然揚鞭驅馬,馳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