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印 40背後有人
董展初回頭看了看身後,道:“父親,您看不到它。這是一隻隱形的鬼,一直跟在我身後的鬼。”
“不可能!”董知府道,“沒有鬼怪可以闖入董府而不顯形的!”
怪聲嘻嘻笑道:“我便是進來了,日日跟在你們的身邊,你如何說?”
董展初氣急敗壞道:“全是你這隻鬼,指引我找來什麼印仙人,最終害得我父子命之將喪!”
怪聲冷笑了起來:“董展初,你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脅時,終是放棄了隱兒的命了。”
董展初道:“放棄便放棄,我只要有命在,不愁將來再有兒子。”
“你還想有兒子?”怪聲大笑起來,“試問哪個孩子瞎了眼還敢投胎這以子換命的歹毒人家?”
董展初渾身哆嗦著,氣喘吁吁地原地團團轉著圈,渾濁目光投向虛空,啞聲道:“你到底是誰?到底是誰?”
那怪聲突然變了腔調,換成一付嫵媚的女聲:“相公,分別數月,你就認不出奴家來了嗎?”
董展初猛地站住了,董知府也是神色大變。
董展初的聲音飽含著恐懼:“不可能。你已經死了。死了。”
“是啊,我已經死了。”聲音說,“是相公你,在荒野之中,親手用繩子將我勒死,掩埋在泥土裡的。我當然是死了。不死,怎麼能變成索命的鬼呢?呵呵呵……你們兩個,很快也要變成鬼了。只要你們七月十五子夜前找不到隱兒,妖樹就會枯朽,你們兩個,也就該去往地府領罪了。你們二人的罪狀,只那些遇害嬰孩的名單,就不知要寫多少頁紙。地府的執筆官,可要受累了。”女聲大笑起來,笑聲尖利刺耳。
*
荷花池邊。青印看著玉蘭,問道:“玉蘭,與董展初相處了這幾日,你覺得他是個怎樣的人?”
玉蘭逗弄著腿上的隱兒,含羞微笑道:“是個清雅脫俗的書生呀。”
青印道:“是如今是個清雅書生,還是過去是個清雅書生?”
玉蘭不解地道:“<B>①38看書網</B>生,分什麼過去未來?”
青印:“人是會變的。再者說,即使是百年前那個清雅的書生,也僅是你短暫時間裡簡單的印象。人的本性是最複雜的,想認清一個人的本來面目,很難。”
玉蘭眨著水汪汪的眼睛,迷惑地道:“你到底在說什麼呀?聽不懂哎……對了,忘記告訴你,”她的嘴角抿出一弧甜美的笑,“我與書生相認了。”
“相認了?”
“嗯,我告訴他說,其實我是百年前佑都小院中的那棵伴他讀書的玉蘭樹。他聽了以後,又是吃驚,又是欣喜呢,還說怪不得總是覺得有熟悉感,彷彿是前世便認識的。”說到這裡,眉眼含羞,喜不自禁的模樣。
青印卻覺得心頭一片涼意。看樣子,這兩個人已表明心跡,兩心相許了。她剛剛正在準備告訴玉蘭,董展初其實是個畏縮自私的小人,讓她對此人斷了這份心意。此時,卻覺得難以開口了。
難開口也要說。此時不讓她斷絕心念,之後只能遭受更深的傷害。正要張口,卻見陌途回來了。
陌途道:“清楚了。董知府是被某個魔主役使,附身於妖樹,專吸七月十五生辰的嬰兒精血,結一種異果,獻給那個主子。那妖樹的陰邪之氣,能影響方圓百里的水土。董府中的那些鼠精,想來不是修煉成精的,而是普通老鼠在邪氣浸染下成精的,因此無半分靈性,完全受人奴役。
在妖樹的作用下,焦州每年都會出生一個七月十五子夜生辰的嬰兒供它備用。董展初的長生也是來自這些早夭嬰兒的陽壽。現在遭了報應,自己的兒子居然被選中。”
青印聽得驚心,道:“如此作孽的妖物,絕不能袖手旁觀了。”
陌途道:“想要了結此事很簡單,趁現在妖樹傷後虛弱,滅了妖樹,董家父子即刻便會死去,也不會有人來要隱兒的命了。現在霧障散去,我不便動用法力,你卻可以。只需對著那樹來一羽箭,一切便了結了。”
玉蘭在一旁聽到,驚呼一聲:“不要啊!”
青印正色道:“玉蘭,方才陌途說的你都聽到了。董展初不是你印象中的那個書生,是靠殺害嬰兒,竊取陽壽苟活的怪物。這等下作東西,你還舍不下嗎?”
玉蘭用力搖頭:“我不信他是那樣的人。再者說,他對隱兒父子情深,一直想救隱兒,是我親眼所見,他絕不會害隱兒。”
陌途冷笑道:“不害隱兒,是建立在不傷及他自己的性命的前提之上的。現如今,這惜命小人已知道若是不捨棄隱兒,自己便會老死,你且看他會如何做。”
心上人被如此指摘,玉蘭勃然大怒:“看就看!如何?”
陌途氣得鬍鬚一豎,就想上前教訓這只不知好歹的小樹妖。玉蘭也拋下對他的一貫畏懼,玉足一抬,居然想上前踢他一腳。青印急忙攔腰抱起黑貓按在懷中,兩方安撫:“不要鬧不要鬧!……”
費了半天勁,才讓兩塊貨平靜了一些。
青印安撫地順著黑貓的頸毛,道:“玉蘭此時被情意迷了心竊,這樣粗暴簡單的處置方式,確是讓玉蘭難以接受的了。唯一讓她看清董展初的真正嘴臉,才會清醒過來。”
陌途被順得舒服,怒氣也消了不少,哼哼道:“倒是還有一個法子。只要七月十五子夜前他們找不到隱兒,妖樹即毀,事情就可了結。明日,便是七月十五了。”
青印奇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一個看不見的人告訴我的。”
青印緊張道:“那麼我們該帶著隱兒即刻離開這裡,找個地方將他藏起來。”
玉蘭不情願地擁住懷中孩兒,嘟嘴道:“你們走吧,我可不走。”
陌途道:“董家父子能役始鼠精,鼠精數量驚人,又無孔不入,難說躲到哪裡是安全的。此時倒不必急著逃開。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青印思索道:“你是說……”
“就留在這裡好了。”陌途轉向玉蘭道,“玉蘭,你便在那涼亭之側幻化成樹形,將隱兒藏在樹身之中,事情了結之前,不要顯形,切記把隱兒藏好。我們會一直留在亭中守著。”
玉蘭茫然道:“這是為什麼?”
“不必問了,到時候,自然有人告訴你。趁四周無人,快去變化。”陌途道。
玉蘭猶疑地抱著隱兒走到亭邊,身影如水中倒影般虛晃了一晃,便化成一棵樹幹粗壯的玉蘭樹,隱兒也不見了,想來是被藏到了樹幹之中。
樹幹中傳事隱隱哭聲,隱兒大概是被突然籠罩的黑暗嚇到了。青印急忙跑到亭中法壇的供桌上拿了些當供品的果子點心遞到樹幹前,樹幹上出現一個樹洞,她便將吃的扔了進去。
果然安靜了。
陌途對著樹身道:“將他餵飽了,便施個迷術讓他睡吧,切不能吵鬧。你記著,不論發生什麼事,切不可顯形。”
玉蘭樹葉子抖了一下,表示收到。
安排好了這一切,青印因一夜未睡,有些疲累,往亭中蒲團上一坐,對著黑貓伸出手來:“陌途,你現出原形吧,變得大一點,軟一點,讓我趴一趴,趴一趴……”
“青天白日的現原形,會暴露氣息。”黑貓一邊說著,腰一伸,竟變成了人形,彎腰將她抄起,然後自己靠著香案坐下,將她放於腿上,攏在懷中。
青印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向上坐起,被他按著腦袋按了回去,道:“你不是要趴一趴嗎?”
青印的臉被按在他的胸口,含混不清地嗚嚕道:“我是說想趴在大貓身上……”
“那不都是我嗎?”他不耐煩地道。
這話說的沒錯啊。青印頓時釋然了。放鬆了身體,舒適地靠在他的懷中,十分愜意。陌途伸手從案上取下一隻果子遞到她的手中。
“唔,謝謝。”青印將果子在他衣襟上擦了擦,張口就要咬。
頭頂傳來一聲吩咐:“餵我。”
餵貓的時間到了,這是她的職責所在。於是她舉著果子,一口一口喂到吃貨的口中……
二人就這樣偎在亭中昏昏欲睡。正午時分,忽見小徑那頭走來一人,腳步輕快,衣袍翩翩。凝目望去,是恢復了年輕模樣的董展初。
“他又變年輕了。”青印低聲道。
陌途:“或許是妖樹拚力將妖力賦予董展初的身上,讓他暫時恢復精力。”
兩人從地上站了起來,等他走近。
董展初看到一個陌生的男子,面色驚訝狐疑,問道:“這位是?”
青印道:“他便是我的那隻黑貓。”
董展初記起父親之前說過,這黑貓是天上神獸,不由地面露怯色,後退了一步,不敢再看他,對著青印施禮道:“印仙人,可見到玉蘭?”
青印道:“沒有見到。”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瞟了一下,顯然是不相信。道:“玉蘭帶著隱兒,不知何處去了,小生十分不放心。印仙人若是知道下落,還望賜教。”
青印道:“那我就直說吧。今天便是正月十五,依你所託,為保隱兒平安,我讓玉蘭帶他藏到一個穩妥的地方去了。我在這邊作法破咒,過了今夜,再將活蹦亂跳的兒子還你便好。”
“哦?”他眼中一閃,“藏到哪裡去了?”
青印道:“為防隔牆有耳,我且暫時保密吧。”
他的眼中閃動著猶疑,道:“如此,甚好。那麼,一切拜託印仙人了。”
說罷告辭,就要離開。
陌途突然出聲道:“等一下。”
董展初腳步一頓,站住了,低著頭,竟不敢抬頭看陌途的眼睛。
陌途緩步上前,圍著他轉了兩圈,鋒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道:“董公子,你身上晦氣很重,有惡鬼纏身啊。”
董展初身子一抖,面露驚恐,忙忙道:“是!還要請仙人替我驅去惡鬼!”
陌途道:“那你可知那惡鬼是誰?”
董展初頓了一下,搖頭道:“不知道,不知是如何招惹來的這孤魂野鬼。”
陌途眼中含了冷笑:“果真不知?”
“果真不知。”嘴上這麼說話,心虛的神態已是流露了出來。
陌途繞到他的身後,臉色一沉,道:“那便讓這隻鬼,親口說出她是誰吧!”
“什麼?!”董展初一愣,只聽“嗤”的一聲響,背後一涼,衣服被陌途劃開了一道大口子。
此時董展初正背對著亭子,亭中站著的青印的目光落在他背後衣服的破洞上,驚得大叫了一聲。
董展初更慌了,回頭想要看自己的背,卻怎麼也看不到,原地團團轉著,聲音發著抖:“有什麼?有什麼東西嗎?”
陌途已迅速回到青印身邊將她攬住,柔聲安慰:“莫怕,有我在。”
她一頭鑽進他的懷中,手緊緊揪著他的衣襟,這才鎮定了些。再次克服恐懼,將目光投向董展初的後背時,還是感覺毛骨悚然,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董展初背後衣服的破洞內,露出了一張臉。一張生在他的脊背上、與他背部肌理鍥合、皮肉相連的一張臉。
一張女人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 有沒有嚇到?有沒有?有沒有?有沒有?w(?Д?)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