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沒有希望
第129章：沒有希望
顧學武愣了一下，最後在墓碑前坐下，看著眼前這張跟周瑩一樣的臉，內心感慨萬端，卻是什麼也沒有說。
李藍拿出紙巾擦乾淨了臉上的淚水。看著墓碑上的周瑩緩緩開口。
四年前，李藍是個嬌縱的千金小姐。父母忙於生意，沒有時間管她。
她逛街，購物，玩樂。這些都算了。最後，她交了一些朋友，喝酒，泡、吧，賭、博，每天沒有玩到半夜三更，是絕對不回家的。
李家父母說她說不動，管也管不好。時間久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她去了。
然後是有一天晚上，李藍像以前一樣，跟著一群所謂的哥們跟朋友去夜、店玩樂。
不想其中一個“哥們”起了壞心，他對李藍動手動腳，想要欺負李藍。
李藍雖然玩得開，可是，底線是有的。她跟那個男人掙扎了起來，最後甩了那個男的一巴掌，逃跑了。
那個男的不甘心，在後面追。
李藍上了自己的車，只想著快點逃掉，沒有防備前面的信號燈已經變成了紅的，一時不小心，跟另一輛車撞在一起了。
她因為急著離開，沒有系安全帶。臉撞在擋風玻璃上，全部被劃傷了，肋骨斷了兩根。一隻眼睛也被劃傷了。
送進醫院的時候，只剩下一口氣了。
李家父母急壞了，畢竟只有這一個女兒。求醫生怎麼也要救回李藍。
卻不想，李藍除了腦震盪，臉被劃花了，毀了。還有一個最嚴重的問題。她的眼睛被玻璃劃傷了角膜，看不見了。
當李藍第一時間知道自己的一隻眼睛看不見的時候。她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她十分激動。她一點也不配合醫生，她砸東西。不吃藥。每天都歇斯底里的叫，鬧。
護士見到她就躲，醫生看到她就煩。她更是請一個護工都請不到，沒有人願意照顧她。
然後那天，她看著自己包滿了紗布的臉。被嚇到了，恨極的她又一次將放在床頭的那些東西全部都扔在地上。
不想床頭一個杯子飛了出去。砸在了門口，一個人從那門口過，剛才踩到，腳被劃破了。
李藍看到自己傷了人，一時怔住，卻看到了一個十分美麗，卻十分瘦弱的女人，她站在病房門口，看著地上的碎片，又看看在病房裡發脾氣的李藍。然後做了一個讓李藍十分詫異的動作。
她完全不顧自己腳上剛剛被玻璃劃傷，蹲下來，開始把那些碎片都撿起來，然後都收拾好。
李藍一時驚呆，看著那個女人把碎片收拾好，又幫她把病房收拾好，然後什麼也沒有說。就那樣離開了。
李藍還在覺得這個女人簡直莫名其妙的時候，那個女人又來了。手上拿著本書。看著李藍眼裡的詫異，她輕輕的笑了。
“你是不是痛得厲害？你要是真的痛得厲害，就看書吧。”
“滾開。”李藍根本不領情：“你是誰啊？誰要你多管閒事？”
“我是這個醫院裡的義工。”女人淺笑：“我叫周瑩，他們都叫我瑩瑩。你也可以這樣叫我。”
“去你的。”李藍這才發現了周瑩胸前的那個名字：“誰要你多管閒事。我討厭你們，你給我滾。”
“你何必這樣？”周瑩看著李藍：“你這麼不配合，病怎麼會好？”
“好什麼？”李藍咬著牙，想到自己現在的鬼樣子：“我的臉毀了，眼睛也毀了一個。你看看我。這一頭的紗布。我就是一個怪物。怪物。”
“至少你還活著。”周瑩看著李藍，聲音極輕：“你還有希望。”
“你懂什麼？你懂什麼叫希望？一個女人，被毀了容，有什麼希望？”
“可是你還活著啊。”周瑩還是那句話：“現在的醫學發達，毀了容可以整、容，失去了眼睛也可以醫好，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希望？”李藍看著周瑩，滿臉不屑：“像你們這種人最會說大道理了。那是因為事情沒有攤在你身上。要是換了是你，你就不會這麼說了。”
“換了是我，就沒有希望了。”周瑩抿緊了唇，眼裡閃過一絲苦澀：“我還能活三個月。什麼希望都沒有。”
周瑩說完這句話，也呆不下去了，把帶來的書留下，轉身離開了。
李藍跟周瑩的第一次見面，就是這樣開始的。後來她才知道，周瑩生病了，子宮癌。
一開始動了手術。可是手術失敗了。切除了子宮，並沒有切掉癌細胞。那些癌細胞開始擴散。到了她的肝臟。
醫生說她最多還能活三個月。
李藍完全不相信世界上有這樣的女人，明明自己病得要死了，卻還有精力去幫助別人。
她好像每天都很快樂，她當義工，對著醫院裡的那些病人笑，安慰他們，一切總會過去的。她不穿醫院的病服，她寧願穿義工的衣服。她說，她不喜歡醫院，每天要面對死亡，傷病。卻又不得不在這裡。
可是她又好像很不快樂，沒有人的時候，她的眼裡，滿是愁緒。那個時候，李藍的病情已經穩定下來了，醫生正在商量著給她做植皮手術。而她的父母在四處為她找眼角膜。
李藍很煩燥，她怕手術失敗。怕自己不能熬過去，周瑩這個時候，每天來陪她，一直鼓勵她，帶書給她看。
然後李藍終於在手術的前一天，問周瑩：“你都沒有家人嗎？為什麼你生病了，你的家人不來陪你？”
“我沒有家人。”周瑩淡淡的開口：“我從小就是孤兒。”
李藍此時不知道要說什麼了。她一直覺得自己很慘，可是卻不知道，跟她比起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比她更慘。
“那，那你要是……”死了，你怎麼辦？
“沒關係，醫院這些人會處理的。”周瑩根本不在意：“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又有什麼好在意的？”
李藍突然就心疼了，心疼起了這個面色蒼白的女子，她真的不懂。要在什麼樣的情況下，一個人可以堅強成這樣，坦然面對自己的死亡。
她喜歡上了周瑩，每天，她都要跟周瑩在一起說很多的話。周瑩一天不來陪她，她都受不了。
周瑩也很好，沒事就在醫院裡陪著她。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她們的感情好得跟姐妹一樣。
李藍一直在意自己臉上的傷疤。周瑩就開玩笑：“反正我也活不久了，你要是要，我把我的臉給你。”
“亂說什麼。”如果是以前的李藍，一定不會覺得去用另一個人的臉有什麼錯。可是此時，她十分不高興聽到她說這樣的話：“你也要加油。我相信你會好起來的。”
周瑩笑笑，此時她已經聽不進安慰的話了。她太清楚，她的身體，她甚至都放棄了治療。因為她太清楚了，不管是怎麼治療，結果都是一樣的。
那些癌細胞吞噬著她的內臟，她每天晚上都在痛苦中掙扎。她早活夠了，不過，她不願意自盡，在她們的家鄉，有一個說法，自盡的人，沒有辦法投胎。死了以後，要當孤魂野鬼。
她不願意那樣。所以一直在撐著，好幾次，李藍要她陪著自己一起睡，然後晚上看著她被疼痛折磨。經常整夜整夜睡不好覺。
到了後面兩個月，周瑩快速的消瘦下去。她的臉頰深陷，臉色越來越蒼白，指尖卻開始泛起了青筋。李藍看著她每天痛苦，卻沒有辦法為她做任何的事情。
她還很樂觀，只要身體不痛的時候，她一定會去其它病房，安慰其它的病友。她的樂觀，讓醫院的醫生跟護士，都十分敬佩。
最後一個月，李藍的第一次手術進行得很順利。但是還需要第二次，第三次手術。
而這個時候的周瑩，已經病得不成樣子了。巨大的痛苦，讓她每天都過得很艱難。她一直在撐。
可是卻每天都讓自己努力微笑。李藍已經受不了了，她無法接受周瑩的離開，短短兩個多月，周瑩在她的心裡，跟她的姐姐一樣。
“姐姐，我求你了，你接受治療吧。我相信會好的。”
周瑩看著她，搖了搖頭：“沒關係。我已經準備好了。”
對她來說，死亡是解脫，至少她不用每天每晚那樣的痛。
“可我沒有準備好。”李藍哭了：“我不想你離開。姐，你這麼好，這麼年輕，怎麼可以就這樣走了？”
“我沒關係。”周瑩看著李藍，這天她的精神特別好，抓著李藍的手：“我有一個故事，藏在我心裡好久了。你要是真捨不得我。就幫我一個忙。”
“你要我幫什麼？”李藍用力的點頭：“不管你要我幫什麼，我都答應你。”
“我有一個愛人。”周瑩的臉，因為回憶起了顧學武，滿臉的幸福：“我很愛他，很愛，很愛。可是我不能跟他在一起。李藍，如果我死了。我把我的眼角膜捐給你，我只有一個願望，你去替我，看他一眼。我不要多，只要看他一眼就可以了。”
她只是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幸福不幸福，僅此而已。
“姐？”跟周瑩認識了這麼久，李藍是第一次聽到了她提自己還有一個愛人：“那他人呢？我怎麼找到他？我……”
“你不要急，我慢慢告訴你。”周瑩在李藍的幫助下，坐了起來，她伸出手，從自己的衣服里拉出一條項鍊。
她看著李藍：“今天是我生日，這條項鍊是他送給我的。我一直戴著，一天都沒有摘下來過。小藍，我一直很喜歡你。你是一個好女孩。這條項鍊，我把它送給你。”
“姐……”李藍泣不成聲，看著她有如交代遺言一般：“你不要說了，你今天生日，就要高高興興的。我去買蛋糕。我們開開心心的慶祝你的生日。”
“沒關係。”周瑩搖頭：“我不在意那些，我只在意他。他已經陪過我過了一個快樂的生日了，我沒有遺憾了。”
“姐……”
周瑩說得太多，又睡了過去。那個時候，她的生命幾乎要走到盡頭了。
接下來的時候，她睡著的時候越來越多，醒的時候越來越少。卻沒有忘記正事，她找來人公證，簽了捐獻遺體的捐贈書。
在她死後，把她的眼角膜捐給李藍，還有身上可以用的，她全部都捐掉。
一個星期後，在醫院的病房裡，周瑩永遠的閉上了眼睛，手上緊緊的攥著一封信。是給李藍的。
她說，跟李藍認識的這三個月，她很開心，感覺像是多了一個小妹妹一樣。她本來是一個孤兒，活在這個世界上，無牽無掛。
她不在意自己的死亡，可是有一件事情，她卻始終放不下。而她放不下的一切，都在那封信上了。
李藍接受了周瑩的眼角膜，另一隻眼睛恢復了光明，在接受醫生第二次手術的時候，她跟醫生說，她要變成周瑩的樣子。
周瑩很美好，她是一個善良的女人，她接受了她的眼睛，她也希望用她的樣子，一直活在這個世界上。
等她完全恢復，又做好了手術，已經是半年後的事情了。
她按著信上的地址，找到了周瑩曾經住過的一間小平房，在她房間的床底下，有一個小鐵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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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藍說這些的時候，眼裡又控制不住的流下淚來。她擦乾淨了淚水，看著已經呆掉不發一語的顧學武，從包裡掏出了那個鐵盒。
“這個，就是姐留下的。我一直代她保管，現在，我還給你。”
她說完這句，站了起來，因為長時間坐在地上，她的腿有些麻。撐著墓碑讓自己站起來，她看著墓碑上的周瑩的照片。
“我是一個很任性的女孩子，一直都是，可是認識了周瑩之後，我才發現，我的人生完全沒有任何意義。她走了之後，我因為好奇，看了她的日記，也知道了你。”
“我本來，想著代替他，看你一眼。只要一眼就好。我以為，你會因為我長得像她，然後跟我在一起。我承認，我喜歡過你。”
不。也許不是喜歡。是愛。李藍願意承認，她內心深處是愛顧學武的，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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