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人間煉獄
# 第390章人間煉獄
人間煉獄的樣子,是延慶二十一年的陝西。
就算是顧亭雪這樣殺人如麻,見慣了死人的人,一入陝西,也還是被看到的畫面給鎮住了。
地面裂出巨大的深縫,如巨獸之口,江水倒流,河道潰堤,淹沒了農田與村莊。
神策軍經過三個縣,所有的城牆全部倒塌,屍體堆成山丘,也無人掩埋。
整個關中,官舍民居蕩然無存,活著的人,只能在炎熱的天氣裡,蜷縮於臨時搭建的草棚裡,或者直接在露天避難
因為許多官吏都在在地震中傷亡殆盡,朝廷的救援又延遲了一個月才到,而且優先保障的是幾個軍鎮,所以關中核心地帶的百姓們,許多都在絕望中掙扎而死。
剩下的災民也被迫掘草根、剝樹皮為食,甚至陷入人相食的絕境,更有人,不得已,去吃了親人的屍體……
流民湧動,盜匪橫行,甚至可以看到災民們裸體行走,啼嚎遍野,每一個都是瘦骨嶙峋,宛如骷髏。
就是這世上最厲害的畫師,怕是也畫不出這樣的人間煉獄圖來。
這次地震說是死了十幾萬人,但顧亭雪來陝西之後,粗略的看下來,他估計,這次地震只怕已經死了幾十萬人。
並且,大多都是因為地震後的疾病和飢餓而死的。
如果朝廷再不幹預,只怕接下來死亡的百姓還會繼續增長。
如今,流民潮已經不可控。
顧亭雪擔心接下來民間要出大事,八百裡加急寫了奏摺回京,希望皇上能再想辦法調糧,並且要儘快重建災區。
不然等到入冬,這些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災民,就算不餓死,也要凍死。
只怕那時候,關中就要大亂。
香君給皇帝念著顧亭雪的奏摺,只可惜,皇上甚至都不願意聽完。
香君有些憂慮地說:「皇上,陝西死了這麼多人,如今還有瘟疫和流民潮,再加上盜匪橫行,若是朝廷不管,只怕關中的民生好些年都恢復不過來。」
皇上剛剛在章太醫的伺候之下吃了藥。
每回皇上吃完藥,情緒和感官被放大,也更容易向香君透露一些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皇帝臉上是冷酷的笑意。
「皇后還是太大驚小怪了一些,大齊這麼大,年年都有地方遭災,旱災、水災、蝗災……真要是一整年都風調雨順,朕才覺得稀奇。」
「可顧大人這奏摺裡寫得,陝西的景象宛如地獄,臣妾看著怕得很。」
「哪有官員不把災情往嚴重了說?說得嚴重些,才能找朝廷多要賑災銀子,下面的官員,才能賺得盆滿缽滿,一有天災,下面的那些地方官,就能肥一圈。」
「皇上知道,為何不管他們?」
皇帝冷笑道:「做官,哪有不貪的?這滿朝的官員,真正清廉的,數起來,怕是都用不到朕的五根指頭。朕要的是黃河不潰堤、邊關不起烽煙、災民不聚眾。至於下面的人要往袖籠裡揣幾錠銀子,只要別讓朕的龍案上出現發生民變的奏摺,朕便當作沒瞧見。」
「臣妾不懂這些,臣妾只是覺得,清官,總歸是比貪官好吧?」
皇帝看著香君笑了笑,「這便是婦人之見了。」
如今皇帝也時常願意指點香君一些前朝的事情。
畢竟,香君要替他看奏摺,並且把一些重要的奏摺分出來給他批示。
不然,每日小山一樣的奏摺堆到皇帝面前,皇帝哪有那麼多的時間享樂?
「官做的好不好,和他們貪不貪,是半點關係都沒有的。有的官員倒是兩袖清風,可賦稅收不上來,衙門裡的胥吏都要餓著肚子當差,他再清廉,對我大齊,又有什麼用處?有的官員,雖然貪了些,江南的鹽稅他都能刮出三成油來自肥,但他卻能壓住鹽梟、疏通運河,給朝廷收上來大把的稅收,朕便會一直重用他。你慢慢便會知道了,能站到朕面前的那些個官員,就沒有一個是好人。所以,治貪不如治亂,懲惡不如用惡。」
香君算是明白皇帝為什麼越來越陰鷙暴虐了。
這朝廷裡,都被他整的沒好人了。
他的生活裡,只有陰謀和痛苦,災難和欺騙,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都在墮落,官員們在墮落,朝局在墮落,卻毫無辦法,只能在這座華麗的昭臨宮裡,用藥,用美色,用酒氣逃避。
香君甚至覺得,皇帝活得實在是沒意思。
「皇上實在是辛苦了,臣妾如今知道皇上日日面對這麼多煩心事,越發覺得臣妾從前愛胡鬧了,一點都不體諒皇上。」
皇帝笑起來,「朕的皇后,就是胡鬧也是可愛的,朕也就只有在昭臨宮的時候,以及和元朗來陪伴朕的時候,才覺得這世上,還有些快樂。」
香君拿著奏摺問:「那這奏摺,皇上要怎麼回?顧大人這是找您要銀子和錢糧呢。」
「朕去哪裡調糧食,讓他自己想辦法。」
「皇上不擔心民變麼?」
「流民哪一年不鬧?不過是些飯都吃不飽的百姓,篳路藍縷、骨瘦嶙峋,能鬧出什麼事兒來?」
皇帝冷漠的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香君給皇上研墨,「皇上可要批覆?」
皇帝接過奏摺看了一眼,頓了頓,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皇后替朕硃批吧。」
香君哪裡敢,忙拒絕道:「臣妾是後宮婦人,怎麼可以替皇上寫硃批呢?」
皇帝卻無所謂地笑了笑,「無妨,亭雪和那群文官不一樣,不會說什麼的,寫吧。」
皇帝把筆遞給香君,然後一抬手,下面的美人又繼續鶯歌燕舞起來。
香君只能提筆寫下了硃批,給皇上掃了一眼後,交給了一旁的萬裡春,再八百裡加急,送到陝西。
萬裡春看香君一眼,立刻會意,匆匆走了出去。
身旁是皇帝與美人們玩樂的笑聲,香君一遍翻閱著奏摺,一邊時不時地抬起頭含笑看著皇帝逗弄美人們,溫柔又賢惠。
但她的心卻一點點地沉了下來。
是時候了。
雖然陝西的地震,是香君沒有預料到的,但這次災情,卻讓香君原本要做的事情,變得更加的順理成章。
這爛透了的大齊,也是時候該裡裡外外地清洗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