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漁家女和江南第一公子23

暴君虐我?轉身勾搭權宦奪他江山·青山有辭·94,895·2026/5/18

# 第23章漁家女和江南第一公子23 (四十四)   這洞房和香君想得不大一樣。   到最後,香君都覺得顧亭雪可憐了,可饒是他看起來快要炸掉了,到最後卻也什麼都沒做。   只因為他不想第一次,就讓香君有不好的體驗。   到這一刻,香君是真的信顧亭雪的話了。   顧亭雪是絕對不會傷害她的。   顧亭雪和香君成婚的第二日,皇上南巡的船隊便要離開蘇州前往江寧。   送走了太后娘娘,這行宮便換了牌匾,成了公主府。   太后娘娘囑咐過,公主府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招募府兵。   至於香君想去出海的事情,太后也沒什麼意見,還讓顧亭雪直接準備一個船隊,多招募一些船員,全都按照士兵的操練辦法來訓練。   「哀家的身子也不知道還有幾年,如今不過是為了你撐著罷了,以後哀家去了,皇上一旦順利收回權力,江南和顧家是一定會被皇上清算的,所以,你們要有自保的能力,能讓皇上輕易不敢動你們,才是最要緊的事情。雖然顧家富可敵國,但沒有軍權的財富,那就是小兒抱金過鬧市,你們要記住了。」   太后的話,顧亭雪自然是不敢怠慢,所以新婚第二日,顧亭雪便帶著香君一起,開始為船隊建造和訓練船員的事情忙碌。   香君見了幾次白凡,慢慢覺得不對勁起來,晚上問起顧亭雪才知道,白凡其實是個女的。   「我時常需要和白凡一起辦事,希望娘子莫要介意。」   「我不介意啊!」香君毫不猶豫地說:「既然她是公主府的人,就讓她做回女子,應該也不要緊吧?太后娘娘說了,公主府只能有八百府兵,是怕兵太多了被人盯上、忌憚,扣一個意圖謀反的帽子,那如果讓白凡訓練女子呢?公主府養武婢總可以吧?」   顧亭雪想了想,這倒是個不錯的法子,便與白凡商量,讓她恢復了女兒身。   (四十五)   香君和顧亭雪成婚了一個月,雖然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但卻始終沒有成功圓房。   怪只怪顧亭雪心太軟,香君叫一聲痛,他馬上就停。   香君琢磨著,這件事必須得辦好了。   為此,她甚至偷偷去找了華大夫,要了些藥回來,下定決心,在兩人出海之前,怎麼都得把這件事給辦明白了。   這日,天一黑,香君就趕緊關了門,往顧亭雪手裡塞了個盒子。   「這是什麼?」   顧亭雪打開盒蓋子,用纖長的手指挖了一塊藥膏放在鼻尖聞了聞,很香,還有一種非常清涼的味道。   「這個是華大夫給我的,有了這個,這次一定會順順利利的。」香君想了想又說:「不過,你可要控制住,莫要弄傷了我。   「娘子放心,我都聽你的。」   (四十六)   「你就會哄我,只會說好聽的……」   「求求娘子了,都是為夫不好,但是……」   「但什麼?」   但是,顧亭雪似乎終於找到了,自己這輩子最想做的事情。   找到了,就無法停下了。   (四十七)   第二天早上,顧亭雪還要去船廠,幾乎是剛從香君身上爬起來,就換衣服出了門,只怕連小憩都沒有。   走之前顧亭雪還叮囑香君:「你白日裡多睡一會兒,今天晚上,我早些回。」   「你早些回來做什麼?」香君沒好氣地說:「你還想做什麼?差不多得了!」   「等我回來,娘子便知道我要做什麼了。」   顧亭雪親了香君一口,臉上帶著笑便走了。   香君洗了澡吃過東西便睡下,睡得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起身打算喝水,剛喝了一口,轉身卻看到顧亭雪正坐在屋子裡。   香君嚇了一跳,驚訝地問:「這就已經到夜裡麼?」   「沒有,你才睡兩個時辰。」   「那你怎麼回來了?」   顧亭雪看著香君,臉上一閃而過尷尬的神色。   「本來已經上了馬車,只是,走到一半就回來了。怕吵著你,我便坐在等你醒過來。娘子可睡好了?」   香君放下水杯,嘆息一聲,"真是冤家。"   (四十八)   從前顧亭雪覺得自己對什麼都淡淡的,對什麼都不在乎,在他心中,總是瞧不起那些酒色之徒,只覺得那些人沒有半點自制力。   可如今,他卻覺得自己仿佛是那色中餓鬼。   明明剛剛上馬車,不過離開娘子半個時辰,他便已經想娘子想得控制不住自己,腦子裡瘋狂的想法,根本就無法壓抑,恨不得立刻就回到香君的身邊。   最後,他也真這麼做了,他真的就毫不猶豫地回家了。   一看到香君,他便什麼矜持都沒有了。   學的那些教養也都忘記了,就想著快些抱緊她,不過走到桌邊,就那麼著急忙摟住香君親了上去。   耳邊是香君沒好氣的罵聲,可他卻覺得像仙樂一般好聽。   「娘子罵我吧,今日我不出門了,明日我一定好好為娘子出門辦事。」   他就像是個騙小姑娘的登徒子,滿口答應,要給香君造一艘世上最大的寶船,只要她接納他,讓他再胡鬧一日。   ……   也不知道為什麼,香君覺得胡鬧了一個月之後,顧亭雪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之前,香君覺得顧亭雪就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現在……   總覺得他有點陰溼,佔有欲又超級強,日日都盯著香君,出了門,就恨不得把眼睛長她身上,還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見縫插針地就要親一親,抱一抱。   如果不是還要點臉,香君覺得顧亭雪怕是連下人都不想避諱著了。   香君也找顧亭雪聊過,要懂得克制自己。   不曾想顧亭雪卻說,從前自己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件愛做的事情,難道娘子還要阻止他嗎?   香君很無奈,只能說,她現在不能懷孕。   顧亭雪也有辦法,立刻找華大夫要了藥,日日自己吃。   「華大夫說了,什麼時候咱們想要孩子,我便停藥三個月便好。這樣,便不用影響娘子出海了。」   香君沒好氣地說:「你怕我懷孕,是擔心影響我出海,還是擔心影響你辦事?」   「我問過華大夫,懷孕又不是不能辦事,我自然是為了娘子。」   (四十九)   造船和訓練船員的事情同時在進行著,控制住了顧亭雪的褲子,香君也有空管理府上的事情,她雖然學什麼都快,但是管帳的事情,還是得找個人幫自己。   香君也不信任顧家或者旁人送她的人,行宮原本的人,怕是也有不少宮裡派來的,誰知道,是不是皇上那邊的人呢?   香君便想著自己去買個合適的。   聽說蘇州許家養了很多家僕和瘦馬,這些人都是訓練過的,香君便去挑了幾個,裡面有一對兄妹極有意思,非得一起賣不可,但哥哥又貴得很,而且許家還捨不得賣。   不過看著公主和侯爺面子上,許家自然也願意割愛,香君便把這一對兄妹買回了家。   哥哥叫做夢竹,是個婦科聖手,醫術極好。   妹妹叫做夢梅,雖然是瘦馬出身,但學的都是理家管帳的本事,香君試了試,做事沉穩老練,是個極好的。   又過了幾個月,南巡的隊伍回了京城。   一回京,太后就特意從京城調撥了一批太監和宮女去蘇州的公主府,配置就按照先帝的長公主的公主府一般。   這批宮人都是太后仔細挑選過的,全都是些聰明機靈的。   太后也明白,行宮那麼大,管理起來怕是不容易,行宮裡原有的人,身份也不清楚,調查起來也麻煩,不如先不管他們,不讓這些人辦重要的事情,她重新派新的人來。   這一批太監宮女年紀都不大,除了幾個嬤嬤是太后特意派來的,說是將來香君若是懷孕了,用得著這幾個嬤嬤。   不過,太后倒也不催著香君生孩子,還說,讓兩人多過幾日清閒日子,養孩子也沒什麼好的,都是些討債鬼。   這新一批的宮人裡,有幾個香君還挺喜歡。   一個是叫做小路子的小太監,又機靈,又會逗人開心。   一個是叫喜雨的宮女,嫉惡如仇的,性子很對香君的胃口。   只可惜,顧亭雪誰都不喜歡,一個侯爺,卻巴不得自己日日伺候香君才好,也不知道他這主子當慣了的人,怎麼那麼會伺候人……   不過,香君有時候也覺得納悶兒,自己怎麼就那麼習慣被他伺候……   (五十)   歷經一年時間,香君的船,終於造好了。   一共十艘,最大的那一艘船,足足有四層。   寶船下水那日,所有人都去看了。   顧亭雪牽著香君,一起走上甲板。   今天的風格外大,浪也大,但站在船上,卻不覺得搖晃。   「你可準備好了?」顧亭雪問。   香君激動地點點頭,握緊了顧亭雪的手。   她自然準備好了,準備好,要和顧亭雪一起去打開一個嶄新的世界……   (番外後世論壇體《嗯,什麼大齊魅魔???》   標題:   「理性討論|許香君為了她的男寵顧亭雪逼死兩個兒子這事到底是不是野史潑髒水???」   (發帖人ID:青山筆洗|頭像:蟲娘娘)   【主樓】   許香君活了八十三歲,七十歲就傳位給周可貞,這個年紀她兩個兒子死在她前面很正常吧?   我看史書裡寫,許香君對延慶帝的孩子都很好,沒道理對自己親生的不好啊。   而且她和周元朗的感情,歷史都有記載的,咋變成周元朗是被她逼死的了?   周元朗五十歲死在古代算壽終正寢吧?   野史錘點分析:   ①小兒子周元祚謀反被幽禁,但《齊書》寫他『憂懼成疾』——誰天天派人嚇他?   ②周元朗退位的時候是顧亭雪陪著他寫退位詔書的!周元朗還說:母若臨淵,兒不敢耽。   最絕:顧亭雪一個宦官,憑什麼和女帝合葬?延慶帝棺材板壓得住?   什麼大齊魅魔,能讓一個女帝殺自己兩個兒子?我不理解……   (配圖:顧亭雪宮廷畫像+許香君陵墓格局圖)   ————————————————————————   1L(ID:大齊稅務局在逃公務員|頭像:算盤)   香君政績被狗吃了?   農業稅改商稅——農民少交七成糧,運河商船翻五倍!   袁好女暴打倭寇,戰報原話——紅纓槍插遍東海島。   周清崇北蒙決戰。打得北蒙三百年都沒有緩過來。   而且她還廢除了賤籍,讓女子做官。   你們只盯著養男寵和殺兒子的事情???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2L(ID:顧亭雪的鎖骨|頭像:水墨梅花)   熱知識:顧公公是延慶朝首輔,還管著延慶帝的神策軍、監察處!夫妻倆對顧亭雪都超愛好不好!大齊魅魔不是白當的!!!   「批奏摺到凌晨,延慶帝親手給他披外套」(《侍御筆記》實錘)   許香君登基後顧亭雪才轉型大管家,被聖君寵了一輩子好麼。   另外,周元朗非常非常喜歡顧亭雪!!!   《大齊史》裡寫了,他媽許香君當貴妃的時候,要殺顧亭雪,是周元朗拖著他爹延慶帝來救的顧亭雪的。他還為了顧亭雪跪在雪地裡,為這事兒和自己親娘反目了。   還有一個冷知識,元朗登基背後的政治班底,就是宦官集團,全都是顧亭雪的人,元朗的伴讀也是十二監的孩子,周元朗屬於純血宦官一派扶持的皇帝。   根本不存在香君為了顧亭雪逼周元朗退位!   甚至,我懷疑是顧亭雪是為了周元朗才委身許香君的……   畢竟是大齊魅魔,聖君也受不住啊!   野史寫他『逼死皇子』,分明是周元祚謀反被抓包,顧公公依法辦事反被潑髒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   3L(ID:元朗寶寶別哭|頭像:撕碎的紙船)   母子情深個屁!搶男人罷了。   周元朗退位後就被趕出宮了,住在『孝頤園』,十年沒見過親媽!周元祚謀反,許香君要殺兒子,周元朗才因為怕死回來哄他媽的好麼?   不過我看野史說,母子倆都喜歡顧亭雪,但是顧亭雪只喜歡他媽許香君。   女帝喝藥他先試毒,御輦顛簸他當人肉靠墊…這誰不破防?」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4L(ID:揚州瘦馬受害者聯盟|頭像:折斷的玉簪)   瘦馬出身洗不白!   她廢除賤籍?笑死,自己當皇后就禁揚州瘦馬交易——   上岸第一劍,先斬同行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5L(ID:袁好女是我老公|頭像:紅纓槍)   樓上有病吧,怎麼廢除賤籍影響你當賤人了麼?這麼破防!   本樓歪成糞坑……   我也來歪一下!   香聖君麾下第一女將袁好女!   殺光江南氏族,功績+1   三年滅倭寇,功績+11   十年平嶺南叛亂,功績+111   退休後開女武塾,功績+1111   沒有香君撐腰,估計袁好女早被史書刪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6L(ID:延慶帝綠帽批發商|頭像:螢光綠帽子)   細思極恐:   野史《梧桐夜雨》寫:香君守喪期夜召亭雪手談至天明,一起回憶先帝。   (圍棋?我不信)   (手談,你猜這手是怎麼談的?我不知道……)   還有一個冷知識,野史寫許香君和延慶帝的弟弟、大將軍王周清崇也有一腿。   要不然,周清崇正正經經的大齊皇室血脈,延慶帝的親弟弟,還有十幾萬大軍,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許香君登基?   就是愛!   不過寫他倆豔情史的書都被顧亭雪燒光了。   嚶嚶嚶,大齊魅魔嫉妒了,他在乎!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7L(ID:周清崇槍尖雪|頭像:漠北月光)   你們這樣污衊女帝,周將軍棺材板動了!   周清崇就是個戰爭狂人好不好,他推崇女帝,是因為軍糧是香君改革的商稅供的!   沒有商稅→沒有鐵騎→沒有三百年和平!   某些人:我不聽!女帝必須戀愛腦!女帝都是靠男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8L(ID:啃乾元實錄的老鼠|頭像:爛書頁)   《聖君起居注》殘卷爆料:   周元祚幽禁高牆死之前,顧亭雪單獨進去了一個時辰。   次日守衛就發現元祚突發疾病……   嗯,巧合?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9L(ID:檔案館掃地僧|頭像:銅鑰匙)   樓上造謠!   元祚親筆供狀現存故宮:『自知罪重,嘔血待死』   顧亭雪探監是奉旨送御醫——野史把救人寫成殺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0L(ID:香君女帝唯粉|頭像:金鳳璽印)   冷知識:   許香君傳位女兒周可貞的詔書,由顧亭雪宣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1L(ID:元朗手寫信bot|頭像:泛黃信紙)   元朗對他媽是史書藏不住的愛   元朗死的時候都五十歲了,意識模糊的時候,叫的不是老婆孩子,一聲聲喚的都是母親!旁邊守著的人都感動哭了好嗎。   等到香君來,周元朗才咽氣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2L(ID:高牆幽魂周元祚|頭像:鐵窗影)   根本不是……   元朗退位是因想收回顧亭雪掌的禁軍權,想扶持自己的皇后家族上位。   因為這個母子才徹底鬧翻的!   兩人感情根本不好,感情好,怎麼可能逼自己的親兒子退位?   當太后不好麼?   周元朗是歷史都記載的超級大好人好麼。   據說許香君登基就是顧亭雪挑撥的,他只想做「王的男人」   ——————————————————   13L(ID:胡椒狂熱愛好者|頭像:香料罐)   額,為什麼只關心皇帝和太監褲襠裡那點事情?   香君開海市好麼!   以前胡椒價比黃金,承啟年後碼頭卸貨用麻袋!   顧亭雪是一個好宦官好麼?   改革市舶司,史書裡寫的「貪官殺三批,海關清百倍」,OK???   ————————————————————   14L(ID:番邦商船小帳房|頭像:銀秤)   附議!商稅帳簿顯示:   香君登基前海關歲入80萬兩,死後漲到1200萬兩!   某些人:女帝?我只關心宦官美不美(白眼)   ————————————————————   15L(ID:大齊魅魔研究辦|頭像:狐狸眼特寫)   摟住問魅魔的事情,問我就對了!   延慶帝為他罷朝三日,香君與他合葬,史書認證:姿儀昳麗,吐屬清雅   《禁宮秘聞》寫顧亭雪四十歲那一年,南越公主本來是要嫁周元祚的,但是見了他一面,直接拒婚跳河。   離譜但合理!   ————————————————————   16L(ID:宦官文學bot|頭像:雪地孤鶴)   冷知識1:顧亭雪是延慶帝帶大的   冷知識2:許香君是顧亭雪送進宮的。   熱知識:延慶帝超愛許香君,揚州瘦馬直接當皇后,許香君後來登基上朝住的昭臨宮,就是延慶帝花光自己的私庫給她修的,直接把江南搬到了皇宮裡,超愛!   冷知識3:延慶帝一朝,許香君和顧亭雪關係非常不好,顧亭雪差一點被許香君殺了,是延慶帝救的顧亭雪!但顧亭雪竟然不恨許香君。   冷知識4:許香君當皇帝的時候,顧亭雪為她試過毒、擋過刀……   總結:他愛她,她愛他,他也愛著他,他又愛著她,三個人的故事,到底誰應該在車底!   CP腦狂喜!   ——————————————————————   17L(ID:好女槍挑倭寇頭|頭像:帶血槍尖)   「袁將軍戰報原文:   『倭船三百沉於怒濤,賊首掛桅杆示眾』   香君批示:『首級可埋,杆子洗洗還給漁民』」   環保女帝!   —————————————————————   18L(ID:周清崇後援會|頭像:斷弓)   「周將軍名言:   『顧公公送軍糧比親爹還準時!』   黑子臉疼嗎?   沒亭雪調度糧草,北蒙早反殺了!」   —————————————————————   19L(ID:可貞女帝事業粉|頭像:女官帽)   周可貞才是真贏家!   親媽掃平外患+商稅錢庫滿+哥哥們已死…   躺贏登基!   —————————————————————   20L(ID:可貞女帝唯粉|頭像:女帝冠冕)   「笑看哥哥黨破防!周可貞登基典禮記錄:   香君親手加冕→顧亭雪授玉璽→袁好女掌儀仗…」   女性權力鏈頂配!   而且我覺得香君七十歲退位,純粹是為了女性權利能夠傳下去,如果她死了之後可貞才登基,根本不可能這麼順利。   史書裡寫香君最愛的孩子是周元朗,但不要看她說了什麼,要看她做了什麼。   明顯最愛可貞。   ——————————————————————   21L(ID:可貞起居注|頭像:金鎖鑰)   周可貞登基第一詔:尊顧亭雪「亞父」!   延慶帝的兒子們要集體氣暈吧!   延慶帝的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香君:女兒才懂我)   ——————————————————————   22L(ID:宗室老酸菜|頭像:族譜)   最煩的就是周可貞,香君就不該傳位給她。   許香君做皇帝的確挑不出錯,但是眼光不行,非要傳女不傳男,這不也是一種狹隘麼?   如果許香君當時傳位給周元朗的兒子就好了,後面就不會有三代女帝內戰的事情了……   後面的幾個女帝都不行。   整個大齊朝後兩百年都是歪風邪氣,搞得男的一點陽剛氣都沒有。   毀滅一個國家的文化,最好的方式就是毀滅這個國家的陽剛之氣。   不過也能理解,許香君那麼喜歡一個宦官,估計有什麼毛病,也可能是因為延慶帝不行,所以許香君後期就變態了……   還有可能是顧亭雪是太監,自己沒有陽剛之氣,所以也見不得別的男的有,故意教唆女帝,用這種方式毀滅大齊。   回復22L(ID:宗室老酸菜|頭像:族譜)   71L(ID:周清崇斷槍)   吐了……   73L(ID:延慶帝藥渣)   好衝的味道……   75L(ID:可貞的胭脂)   就算傳給男的,就不打仗了麼?讀讀史書好不好……   76L(ID:袁好女戰靴)   王朝到了後期,哪個皇帝都不行,不是女帝不行,OK?許香君死後,大齊還傳了兩百多年,只能證明她很行!   …(持續混戰至100L)…   ————————————————————————   105L(ID:版主_乾元史話|頭像:驚堂木)   「本帖鎖定,違規ID封禁名單:   ①延慶帝綠帽批發商(造謠)   ②宗室老酸菜(引戰)   加精科普→【承啟改革專題】   商稅細則/袁好女戰術圖/海市貨品清單…要看乾貨的來番外if線《惡鬼》1   閱讀前提醒:   這個if線是第一世的亭雪死後,重生在香君被剖腹取子之前。   主兩人的感情線。   顧亭雪是那個曾經抱著香君屍體三天的顧亭雪,是殺了大將軍王之後被皇帝派人捅死的顧亭雪。   香君是沒有看過全書和評論,還沒有覺醒的香君,是身邊沒有夢梅、喜雨,一無所有的後宮孤狼。   兩個人都是極端人格,是純惡cp!   畸形的愛!   變態的愛!   扭曲的愛!   重要的感嘆號打三遍!!!   接受不了陰溼風格的千萬別看。   話都說到前頭了,還看就別怪我了!   (一)   「剖腹取子!」   傳旨太監刺耳的聲音穿透產房,香君立刻被四個嬤嬤按住四肢綁了起來。   香君用最後的力氣掙扎著,哀求道:「嬤嬤,求您讓我再試試,我一定可以生下皇子的!」   甘露宮的太監德福站在香君的產床旁,輕蔑地看著香君,臉上是輕蔑的笑。   「皇上說了,要冊封您為香嬪呢。」   香君的眼神陡然一亮,心中又生出一絲希望來。   果然,她費盡心機懷上這個孩子是對的,只要生下這孩子,她就還能東山再起,她就還有機會!   可德福接下來的話,又立刻徹底澆滅了香君的希望。   「只可惜,娘娘您出身卑賤,一個揚州瘦馬怎配做一宮主位?皇上說了,這香嬪只能做娘娘死後的封號,能讓娘娘活著的時候聽奴才們叫這兩聲,已經是皇上對您的大恩大德了,所以香嬪娘娘,您還是別掙扎了。」   「我不信!我要見皇上!我不信皇上對我這般絕情,我可是給皇上生了兩位皇子!」   宮裡還活著的皇子只有三位,其中兩個都是香君生的,皇上怎麼會殺了她?   「皇上說了,卑賤之軀哪裡配做皇子的母親?不過是皇子託生在你的肚子裡罷了,四皇子是咱們皇后娘娘的親子,可不認您這母親。這剖腹取子可是在皇上親自下的旨意,皇上早就回太極殿歇著了,也只有咱們皇后娘娘心善仁德,還願意守在外面送您最後一程,香嬪娘娘,您就死了心,認命吧。」   認命?   做宮妃八年,香君受了那麼多的苦,被那些貴人們磋磨、侮辱、嘲笑,她對皇帝曲意奉承,她給楊皇后當殺人刀,給秦昭儀做奴婢,忍常人不能忍,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報仇雪恨麼?   可事到如今,她難產將死,皇上又下了剖腹取子的命令,滿宮無一人能幫她……   難道,她真的要完了麼?   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香君不死心,不甘心,也不肯認命。   她瞪著一雙血紅的眼,拼命地掙扎,可德福公公只是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香君,甩了甩拂塵,冷漠地說:「你們是沒吃飽飯麼?一個要死了的產婦都按不住!給我按住了,綁緊了,別讓她亂動,仔細傷著咱們皇后娘娘的孩子。」   嬤嬤們的力氣極大,幾人發了狠,終於將香君按得不能再動。   太醫院的宴太醫在一旁燒起了一把閃著寒光的小刀,那刀一看便知鋒利極了。   宴離走到香君面前。   「香嬪娘娘放心,這貓啊狗啊的,我在宮外的時候,不知道剖了多少個。我的刀子是極準的,一定能順利把皇子取出來。」   此刻香君心中,除了悲哀,只剩下憤怒。   是啊,貓啊狗啊,這吃人的深宮,何曾把她當過人?她從一出生,就和畜生一般,哪裡有過片刻的尊嚴!   宴太醫的手輕輕地按了按香君的肚皮,忍不住搖搖頭。   「嘖嘖,娘娘這肚皮可真薄啊,實在是不好下刀。」   但很快,宴太醫那雙眼便又冒出精光來。   「不過,越是薄薄的肚皮,越是能顯出我的醫術高明。」   「可別讓她那麼快死了。」德福在一旁說道:「皇后娘娘說了,等香嬪生完這孩子,還有話要與她說呢。」   「是,公公放心便是。」   香君四肢被按住,不能動彈,她唯一能做的,便只剩下尖叫哀嚎。   她的樣子仿佛一隻從地獄裡爬出來厲鬼,把身旁的四個嬤嬤都嚇住了。   德福公公也有些被嚇到,立刻皺著眉說:「還不把她的嘴堵上,晦氣!」   終於,香君的嘴也被布條堵上。   如今她口不能喊,身體也不能動彈,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睜睜地等待著自己被剖腹取子的命運。   香君好恨,她恨自己無能,恨自己沒能手刃仇人,恨自己事到如今,卻看不透自己到底輸在哪裡。   太醫再次舉著刀走到了香君面前,銳利的寒光一閃,香君只能滿眼怨毒地等待著自己的死亡。   可就在此時,產房的門被人一腳踢開,緊接著就聽到「叮」的一聲響,什麼東西打在了那小刀上。   刀子被打落,順著宴太醫手鬆動的方向往後一甩,竟然直接插在了德福公公的腳上,痛得德福尖叫起來。   德福張嘴就要罵,然而看到來者是何人的時候,德福公公立刻閉了嘴,只能強忍著痛,換上一張笑臉,向來人請安。   「顧大人,您怎麼來了?可是皇上又有什麼吩咐?」   (二)   香君聽到外面傳來皇后薛嬌嬌和一個男子爭吵的聲音,只是,那男子的聲音不大,香君聽不清,只能聽到薛嬌嬌憤怒的指責。   「顧亭雪,幫這樣不擇手段的女人,總有一日,你會後悔的!」   皇后氣得拂袖而去,甘露宮的宮人們也匆匆離開,德福一瘸一拐地拖著自己的傷腳也走了,產房裡只留下四個嬤嬤和宴太醫。   終於,產房的門再次被打開,隔著帘子,香君看到一個模糊的剪影走了進來。   是那位顧大人麼?   香君自然是知道誰是顧大人的。   顧亭雪,皇上最信任的宦官,被皇上當兒子一般養大的人,權傾朝野、無人敢惹。   只是這人雖然是宦官,但卻不常常在宮裡走動,就算入宮,也只伺候皇上一人,就算是見到皇后娘娘,也不用行跪拜禮。   雖然香君當過一陣寵妃,卻沒有機會和他說話,就連見面都不曾,只在年節宴會的時候,遠遠地看過他幾眼……   如今,皇后說顧大人在幫她……   怎麼可能呢?他們壓根就不認識,這宮裡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心。   然而,香君很快就沒有辦法想顧亭雪的事情了,因為她的肚子又開始劇痛起來。   嘴上被塞著的布條還沒有解開,四肢也被綁著,香君只能發出一聲悽慘的悶哼。   很快香君就疼得快要失去意識。   來人的腳步明顯停頓了一下,只聽顧亭雪問:「宴太醫,香嬪娘娘的身子如何了?」   顧大人的聲音不似一般男子那麼粗糙,卻也不似太監那樣尖細,而是低沉又婉轉。   「回顧大人的話,娘娘胎位不正,這孩子怕是生不下來,剖腹取子是唯一能保全皇子的法子。」   只聽得顧亭雪冷哼一聲,不陰不陽地說:「哦?那實在是太可惜了。」   「大人,可惜什麼?」   「可惜宴太醫的一條命。」   顧亭雪神色凌厲,明明只是輕飄飄地在宴太醫臉上瞟了一下,卻讓宴太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宴太醫是知道這位的,嚇得立刻請教,到底是怎麼回事。   顧亭雪低頭擺弄著袖子,慢悠悠地說道:「欽天監說了,香嬪娘娘肚子裡的是天上的麒麟,本來祥瑞降臨我大齊是大吉之兆,是老天爺對咱們皇上治世有功的認可……可若是麒麟的生母死了,這祥瑞就變成了大兇之兆,這對皇上的的天贊就要變成天懲……宴太醫,你說,是不是可惜了你的一條命?」   宴離立刻明白過來,他眼睛轉了幾圈,只能求道:「請顧大人再讓下官試一試,若是能讓香嬪娘娘的胎位回正,興許還能順利生產……只是,香嬪娘娘如今的身子怕是撐不了許久……怕是得先用五百年的人參吊住性命!」   顧亭雪冷眼看著他,「宴太醫還不快去辦?」   等到宴太醫走了,顧亭雪才繞過帘子走了進來,擺擺手讓四個嬤嬤先去外面等著。   香君痛得意識都要模糊了,卻不甘心這麼暈過去,她怕自己撐不住這口氣,便再也醒不過來了。   就在這時,她模糊地看到一個走到她身邊,她聞到一陣和這血腥產房格格不入的清冽香氣,緊接著綁著她四肢的繩子就被人割斷,堵住她嘴巴的布條也被鬆開。   然後她便感到嘴裡被人塞進了什麼東西。   似乎是一顆藥……   香君不敢咽下去,用最後的意志保持著清醒,她想要聚焦自己的瞳孔,想要看清楚面前的人。   忽的,她的身子一輕,有人從身後抱住了她,將她扶起,然後把一碗水放在了她唇邊。   這一幕,讓香君覺得有些似曾相識。   這清冽的香氣,這從背後抱著她給她灌藥的姿勢……   是他!   竟然是他!   意識模糊間,耳邊傳來一個低沉婉轉的聲音。   「想活麼?」   香君點點頭。   「想活就把藥吃了。」   香君不再抗拒,輕輕一咬,一股奇異的藥香便在唇齒間瀰漫開來,緊接顧亭雪便給她灌了一碗水。   「香嬪娘娘,若今日你能渡過此關,順利生下皇子,從今以後,亭雪幫你。」   (三)   晨光微熹,就在大臣們排著隊入宮準備上朝的時候,香君終於順利地生下了六皇子。   一聲響亮的啼哭響起,宮殿的上方竟然出現了紅色的祥雲,報喜的太監衝到太極殿前面,大聲地向皇上賀喜。   上朝的文武百官和滿宮的宮人們看向那祥光,紛紛跪拜皇上,祝賀皇上得了麒麟之子。   祥瑞之說得到證實,官員們自然是馬屁不斷,對皇上歌功頌德,皇上龍心大悅,親自給六皇子取名元祚,並且下令將孩子接到自己身邊,由他親自養育。   因著這個孩子,之前香君做的那些事情,皇上全都一筆勾銷,不許後宮的妃嬪們再提。   畢竟是麒麟子的生母,若香君是個道德敗壞的女子,豈不是顯得這麒麟子得來不正?皇上是斷不會讓這樣的說法流傳出去的。   至於薛嬌嬌差一點被香君害死的事情,皇上也只能多加安慰皇后,然後把香君打發到了偏遠的承香殿去住,以香嬪產後虛弱需要靜養的名義幽禁她,讓皇后眼不見為淨便是。   「娘娘,宴太醫來給您診平安脈了。」   小路子領著宴太醫走進來。   這小路子是承香殿的管事太監。   香君本以為自己是被發配去了「冷宮」,不會有什麼好日子過,可到了承香殿才發現這裡東西樣樣不缺,宮女太監們也全都精明能幹,日子甚至比從前受寵的時候還要好過。   香君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並不愚蠢,她知道,這一切定是那位顧大人的安排。   只是,香君都出月子了,卻還沒見過那位一回。   宴太醫給香君把了脈,這個月宴太醫日日都來,想必也是那位的意思。   雖說宴離差一點剖開她的肚子,但如今兩人也都因為此事被皇帝厭惡,差一點殺了祥瑞,宴離已經成了太醫院的邊緣人,香君也懶得和他計較。   畢竟,冤有頭債有主。   「本宮的身子可還好?以後可還能侍寢?」   宴離如實回答,香君這一次懷孕,身子的虧空極嚴重,本來沒個幾年是養不好的,但如今看來,香君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以至於宴太醫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特意問香君是不是吃了什麼神藥。   香君想起顧亭雪給她塞的那顆藥,卻沒有說實話,只說:「興許是上天保佑,生了麒麟子,老天爺就賞賜了我一個好身子。若不是老天爺庇佑,我這肚皮,可就跟那些貓兒狗兒一樣,被宴太醫剖開了呢。」   宴離被香君諷刺,也不覺得尷尬,只感嘆道:「娘娘的確命好,這次大難不死,以後便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了。」   香君冷哼一聲,也懶得為難宴離,沒好氣地說:「還不去給本宮煎藥。」   宴離退下,屋子裡只剩下香君和小路子。   香君端起血燕,一邊舀著,一邊打量著小路子,問:「你們顧大人何時來看承香殿看本宮?」   小路子神色一變,他可從未說過自己的顧亭雪的人。   然而香嬪娘娘的眼神凌厲,一副能洞穿他的模樣,小路子拿不住是不是顧亭雪對娘娘說了什麼,只得回答道:「大人宮外的事情沒有辦完,想來辦完了,便會來宮裡看娘娘的。娘娘放心,顧大人囑咐過,承香殿的宮人們自然會盡心盡力伺候娘娘,娘娘要什麼直接吩咐奴才便是。」   香君喝了一口血燕,沒說話,心裡卻是不安的。   這些日子,香君腦子裡琢磨的都是顧亭雪這個人。   他為什麼要幫她?   是不是因為顧亭雪想要扶持一位皇子上位,為他以後的前程做打算?   可香君雖然是皇子的生母,卻沒有一個孩子撫養在自己身邊,手裡沒有皇子,她真的對顧亭雪有利用價值麼?   香君思索著,自己到底還有什麼能和顧亭雪交換的呢?   也許,她得用點手段,搶一個孩子回來?   但她現在被皇帝軟禁,連這承香殿都出不得……   香君其實是擔心的,她怕顧亭雪那一日救她只是心血來潮,現如今已經放棄她了。   顧亭雪可以另尋其他妃嬪合作,但香君卻只有顧亭雪這唯一的救命稻草。   「小路子,把鏡子給本宮拿來。」   小路子恭恭敬敬地把鏡子遞給香君,香君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撫摸著自己的臉。   養了這半個月,她臉上的肉還是養回來一些,不再和生產前那般瘦得嚇人了。   「本宮美麼?」香君看著鏡子問小路子。   小路子立刻答道:「娘娘天姿國色,論容貌,滿宮娘娘加起來都不及娘娘萬一呢。咱們皇上可是見多了美人的,這些年,皇上對娘娘這般喜愛,不就是因為娘娘豔絕後宮麼?」   香君忍不住得意地笑了笑,又問:「皇上喜歡本宮的臉,那太監也會喜歡麼?」   香君轉過頭,看向小路子,不懷好意地問:「你喜歡本宮的臉麼?」   小路子的腦袋垂得更低了。   這個問題他哪裡敢回答?他怕顧大人知道了,把他一刀砍死。   但小路子腦袋轉得快,很快就明白了香嬪娘娘話裡的意思。   他笑眯眯地說:「太監喜不喜歡奴才不知道,但顧大人肯定喜歡娘娘這張臉,不然顧大人怎麼會這麼費心費力地替娘娘籌謀呢?這承香殿的東西,可都是顧大人叮囑添置的呢,那叫一個盡心盡力。」   香君噗呲一聲笑出來,伸出食指戳了一下小路子的帽子,罵道:「你個鬼機靈,就哄本宮吧!」   「奴才可沒有哄娘娘,奴才入宮也二十年了,可沒見過顧大人對任何人這麼在意呢,娘娘可是唯一的。」   香君終於收回目光,又看向鏡子裡的自己,拿起螺黛細細地畫著眉。   「希望如此吧。」   (四)   每日都有人把香君在承香殿裡做了什麼仔仔細細地告訴顧亭雪。   監察處的地牢裡,顧亭雪擦乾淨手上的血,仔細聽著鶴年說起香君今日和小路子的對話。   鶴年打量著顧亭雪的表情,雖然大人不動神色,但是聽到那句「太監也會喜歡麼?」的時候,大人擦手的動作頓了頓。   「小路子讓我問問,大人什麼時候能去承香殿看香嬪娘娘,香嬪娘娘心裡似乎很是不安呢,小路子也是沒辦法了。」   顧亭雪沒有回答,把手上擦血的帕子扔給鶴年便回了宮外的府邸。   書房裡,顧亭雪看著北蒙那邊傳來的密報,但很快思緒便不受控制了。   他是刻意不去看香君的。   太極殿外的血腥和喧囂似乎還在耳邊,那貫穿他身體的劍結束了他可悲的一生,卻沒曾想他竟然又活了。   顧亭雪不知道為何上天又讓他活一次,他根本不想要這一生,也對這人間沒有任何的留戀。   他甚至不恨周清河,也不想報復任何人。   他只覺得厭煩,對這世上的一切,對他自己,厭煩。   可下一瞬,顧亭雪便想起了一個人。   他想到那雙野心勃勃、滿是慾念的雙眼,想起那掙扎著往上攀援的手,想到她拼了命的要活、要恨……   還想到她那具失去了生命,被他親手埋在他的墳塋裡的屍體。   她還活著麼?   當意識到她還活著,顧亭雪一邊飛鷹聯繫京城的鶴年,讓他提前在京城部署,一邊快馬加鞭地趕回京城。   終於,這一回他趕上了。   他救下了她,這一回香君沒有死。   可當她生下孩子後,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問他為什麼幫她的時候,顧亭雪卻轉身離開了。   她看著他的眼神太亮了,燃燒著的都是渴望,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顧亭雪看了香君那麼多年,最是了解她不過。   她是看到一根藤就要往上拼命爬的人。只要他伸出手,她就會拽著他、討好他、利用他,毫不留情地踩著他往上爬。   顧亭雪不在乎被利用。   但他害怕……   顧亭雪怕,一旦任由香君拽著他往上爬,他就再也不會鬆手了。   他怕心中的死灰會因為她重新燃燒起來。   他怕那火太旺會把她燒死。   他還怕自己會掏出一顆心,硬要塞給她。   「大人……承香殿的小路子公公來了。」   顧亭雪這才回神,讓人把小路子帶進來。   小路子看到顧亭雪,立刻就嬉皮笑臉地給他請安。   「她讓你來的?」顧亭雪問。   小路子弓著腰,舉起一樣東西。   「娘娘讓奴才給顧大人送東西,非要奴才親手交到大人手上,奴才這才鬥膽來府上叨擾大人。」   小路子將一個小小的布袋子交給顧亭雪,然後便退下了。   書房的門再次被關上,顧亭雪打開那布袋子,伸手摸了摸,裡面是極柔軟的觸感。   顧亭雪將那東西拿出來。   是一個粉色的肚兜番外if線《惡鬼》2   (五)   香君做了一個噩夢。   她夢見自己被一條巨大的黑蛇緊緊纏繞,讓她幾乎不能呼吸。   那大蛇的皮膚冰涼,吐著信子,蛇尾纏著她的腳踝,一點點往上攀援。   黏膩的觸感讓香君很是不適,但她偏偏無論如何都醒不過來,仿佛是被鬼壓床了一般,被那蛇緊緊地禁錮住。   黑蛇的動作越來越激烈,幾乎要把香君吞掉,香君蹙眉,難受得低喘起來。   終於,那禁錮著香君的力量消失了。   身子驟然輕鬆,香君終於一點點的從沉重的睡夢中醒來。   剛睜眼還有些不清晰,香君覺得渴,緩緩坐起身來,正準備喚守夜的宮女過來伺候,卻猛地看到床邊的人影。   香君下意識的驚呼一聲,但卻很快反應過來,捂住了自己的嘴。   如今是盛夏,香君體熱,所以總是開著窗睡覺。   夜風吹來,將青紗帳吹開,顧亭雪穿著暗金蟒紋的黑袍站在床邊,月光落在他身上,襯得他的皮膚極白,可他的嘴唇卻異常的紅潤,以至於,在這森然的夜色裡,他不像是人,倒是像是個鬼。   「叫什麼,怕我?」   顧亭雪的聲音很輕,輕得讓香君覺得恍然還在夢中。   他的語氣那麼的疏冷,眼神卻偏執極了,幾乎是釘在了香君的臉上,讓香君想起了夢裡的那隻對著她吐信的黑蛇。   香君搖搖頭,「做了個夢,醒來見屋子裡多了一個人,這才有些驚訝罷了。」   「夢見什麼了?」顧亭雪問。   香君想了想,沒有說實話,而是挑釁地看著顧亭雪,語氣幽幽地說:「春夢。」   顧亭雪眯了眯眼,看著香君沒有說話。   寢殿裡一時寂靜無聲。   香君就這麼含著笑,看著顧亭雪,眼裡儘是嫵媚和狡黠。   顧亭雪不動聲色地轉身給香君倒了一杯水。   「香嬪娘娘的嗓子有些啞,怕是口渴了。」   香君伸手要去接那水杯,但顧亭雪沒有鬆手。   香君疑惑地抬頭看著顧亭雪,顧亭雪卻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她的嘴唇,然後將水杯送到了香君的唇邊。   這是要餵她麼?   香君小心翼翼地張開嘴,一邊瞅著顧亭雪,一邊將水喝了下去。   顧亭雪伸手,輕輕地摩挲了一下香君的唇角,替她把唇邊的水珠給擦掉。   看顧亭雪要收回手,香君趕緊一把按住,然後用臉頰輕輕地摩挲著顧亭雪的手掌。   「顧大人好狠的心,說好了我若生下皇子,以後便幫我。可那日之後,大人全然把香君忘了,竟等到今日才來看我……」   顧亭雪猛地抽回手,香君差一點摔倒在床上。   「我既答應了幫你,便不會反悔,香嬪娘娘不必自甘墮落,與我這閹狗虛與委蛇。」   顧亭雪從懷裡掏出那肚兜,扔到了香君床上。   香君拿起那肚兜,摸了摸,還有體溫呢。   「我的肚兜顧大人是貼身放著的麼?」   顧亭雪:……   「從大人府上,一路揣著我的肚兜入宮,大人路上想的是什麼?」香君撐著手,朝著顧亭雪的方向探了探,幾乎貼著他的蟒袍,抬頭看著顧亭雪,狡黠的疑問:「是不是想的都是我的事情?」   顧亭雪臉色一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而說:「我知道娘娘想要我做什麼,如今不是好時機,等到合適的時候,我會讓皇上記起娘娘的,這段日子,娘娘最好……」   顧亭雪想說這段時間,娘娘最好老老實實在承香殿裡待著,他自是不會讓她缺什麼的。   可他的話被堵在了嘴裡,因為她看到香君把那件單薄的寢衣脫了下來,又伸手去解身上的肚兜。   「大人不喜歡這一件粉色的,那我身上這件呢,大人可喜歡?」   顧亭雪抓住香君的手,一把將她扯到懷裡,然後將她亂動的兩隻手單手抓住,扣在她的後腰上。   兩人緊緊相貼,四目相對。   顧亭雪心裡生出一股無名火來。   「我說過會幫你,娘娘這般又是在做什麼?折辱我麼?」   香君收起方才那狡黠嫵媚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著顧亭雪,問:「當年我在廡房快死了,是你給我灌的藥,給我接上斷掉的胳膊,幫我處理的傷口,對不對?」   這還是顧亭雪第一次看香君這樣的眼神。   他沒有回答,香君卻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我知道是你,你救了我兩次,為什麼?別說大人是因為你好心,我可沒見你救過別人。」   顧亭雪鬆開扣住香君的手。   「是又如何?娘娘到底想說什麼?」   「亭雪……」   香君試探著叫了一聲顧亭雪的名字,顧亭雪神色一動,卻也沒有拒絕這個稱呼。   「好亭雪……」   香君的聲音有些顫抖。   顧亭雪抬眸,看到香君眼裡染上一層朦朧的溼潤。   只聽得香君幽幽的聲音傳來……   「這些年在宮裡,我自己一個人,實在是好孤單啊……」   顧亭雪的心仿佛被人抓緊了,他凝視著香君眼裡,她眼裡是他從未見過的悲傷。   香君也看著顧亭雪,可她的眼神卻放得很遠,仿佛在透過他看著自己遙遠又悲慘的過去。   「在宮裡這幾千個日日夜夜,一直都只有我自己一個人,無人願意幫我,無人在意我,更無人救我一命,只有我的仇恨夜夜撕咬著我的血肉,只有我的魂魄時時刻刻在深淵旁絕望的哀嚎。」   香君忍著哽咽,咬著牙,深吸一口氣,含著淚看著顧亭雪。   「我好苦啊……可我又好不甘心!憑什麼我要這麼無聲無息的過一生?憑什麼我什麼都得不到?所以明知道毫無希望,我卻還是想再賭一賭,再搏一搏命,就算是死,也還是要鬧得他們不得安寧,要咬掉他們的肉,讓他們跟我一樣不好過……可我總是在輸,總是在失去,我真的……好寂寞啊……」   香君伸出那蒼白纖細的手,用她不該有的力氣,緊緊抓住了顧亭雪的手,甚至讓顧亭雪都覺得有些疼。   香君眼裡有一團可怕的火,那火旺得,恨不得能把顧亭雪一起燒死。   「所以我知道這宮裡竟有個人願意幫我,有個人在意我的性命,有個人默默的以為我籌謀,有人一直在意著我,我怎麼放他走呢?」   香君的聲音偏執得瘋狂,她近乎咬牙切齒瞪著顧亭雪。   「你別想輕飄飄地一句話就推開我,也別想讓我老老實實在承香殿裡等著你。我就是要你只看著我一人,要你夜夜陪著我!我要你幫我,要你和我一起把這後宮攪得天翻地覆。我會一直纏著你,拽著你,就是到死也不會鬆手的。要怪就怪你偏要招惹我,現在,你就算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怨憤、委屈、偏執、瘋狂,香君看起來就仿佛一隻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顧亭雪原以為瘋狂的是自己,不曾想,先瘋了的竟然是她。   一隻冰涼的手按住了香君的腰。   陰冷的涼意順著香君的皮膚一點點往上爬,顧亭雪那雙冰冷的手一點點收緊,緩慢地、繾綣地、猙獰地扣住了香君細白的後頸。   「好。」顧亭雪輕聲卻鄭重地說。   顧亭雪低頭咬住了香君的嘴唇,香君愣了愣,很快就反應過來,也狠狠地咬了回去。   腥甜的血腥氣在唇齒間瀰漫,撕咬變成了舔舐,最後變成了纏綿又激烈的吻。   他們都恨不得要把彼此吃掉才好。   食慾、死欲、愛欲,最強烈的時候,竟是一樣的東番外if線《惡鬼》3   (六)   香君在心裡罵顧亭雪。   真是個妖精……   從前竟是沒看出來,還以為他是個冷情冷性的,不曾想穿蟒袍和不穿蟒袍的顧亭雪,那是兩個人。   ……   顧亭雪兩隻手抓住香君的兩隻腳踝。   他看得認真極了。   若是只看顧亭雪的神情,還以為他在鑽研什麼學問呢。   不要臉地狗奴才。   香君腦袋嗡嗡的,她自詡是個沒羞沒臊的,卻沒想到,顧亭雪比她還不要臉。   顧亭雪紅潤的嘴唇一張一合,說著就連香君都覺得害臊的話。   香君氣得得踹了顧亭雪一腳。   「狗奴才,給本宮閉嘴!誰讓你說這個的?」   顧亭雪聽到香君罵自己,這才收回目光,抬起頭來。   他挑了挑眉,眼神越發幽深。   「狗奴才?」   香君噎了噎,自己一不小心,罵過分了?   不曾想,顧亭雪卻繾綣地親了一下香君的腳背。   「娘娘再叫一聲好不好?」   香君瞪他一眼。   還真是狗奴才,把他給罵爽了。   「狗奴才,誰讓你說得那麼仔細的?」香君沒好氣地罵道:「不害臊的狗奴才,還不鬆開我。」   顧亭雪沒鬆手。   他又看了一眼,然後揚了揚那紅潤的嘴唇,眼裡的笑意更濃。   「娘娘不像是不喜歡。」   香君咬了咬唇,倒也沒有不喜歡。   只是有些受不了。   「奴才是想著娘娘自己看不到,這才仔細說給娘娘聽的,娘娘怎麼不識好人心呢?」   「本宮什麼樣本宮能不知道麼?用得著你說?」   「哦?」   顧亭雪這才鬆開手。   他緩緩上前。   香君的臉紅得要命,看得顧亭雪又生出了一絲逗弄的壞心思。   他湊到香君耳邊,輕聲在她耳邊問:「那娘娘仔細給亭雪說說,您現在……到底是什麼樣?」   ……   顧亭雪是會伺候人的。   香君只覺得自己跟沒了骨頭似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顧亭雪抱著下床,要帶她去擦洗,不曾想,剛抱著香君坐下,香君就輕飄飄地給了他一巴掌。   「狗奴才。」   顧亭雪也不生氣,好聲好氣地問:「奴才又哪裡惹娘娘不高興了,娘娘方才可不是這樣的,方才娘娘可是一聲聲,叫我好亭雪呢。」   香君沒好氣地說:「你從前是不是還伺候過哪位娘娘?」   顧亭雪失笑,無奈地問:「娘娘這又是吃得哪裡的飛醋?奴才冤枉死了,今日可是第一次伺候人。」   「得了吧,別想糊弄我!就算不是哪位娘娘,也是哪位宮女,要麼就是誰送給大人的美人。」   香君想到顧亭雪不是只對她一個人好,想到他還會在意別人,還會對別人這樣溫柔,就覺得五內俱焚。   她擁有的太少了。   但這世上,就只有顧亭雪一人會愛她,誰若是要跟她搶,她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顧亭雪看著香君那霸道、嫉妒、怨憤的樣子,忍不住用力扣緊了香君腰。   「娘娘這麼在乎我麼?」   香君惡狠狠地看著顧亭雪。   「從前的事情也就罷了,可現在你做本宮的人,就要一心一意只對我一人好,你若是除了我還敢和別人好……」   「娘娘當如何?」   香君捏著顧亭雪的下巴,咬牙切齒地說:「那我就拉著你一起死。」   明明是威脅的話,可香君卻看到顧亭雪的眼睛像是被點亮了一般。   他用一種能灼燒人的溫度盯著她,看得她都熱了。   顧亭雪忽的用力地抱緊了她,恨不得要把香君揉進身體裡,融為一體才好。   「好娘娘……」   香君好一會兒才掙脫,氣得又給了顧亭雪一巴掌。   「別想著用這種辦法糊弄本宮。」   顧亭雪摸了摸臉,笑起來。   「奴才可不敢糊弄您,除了娘娘,亭雪沒有別人。」   顧亭雪又將香君抱起來,往屏風內走去。   他輕聲在香君耳邊繼續說道:「娘娘覺得奴才伺候的好,那是因為奴才在腦子裡,已經伺候過娘娘無數次了。」   ……   香君覺得自己又抵達了彼岸。   回頭的時候,她看到了顧亭雪。   看到顧亭雪那雙在冷靜裡逐漸瘋狂的眼……   僅僅是這樣麼?   不可以,這樣還不夠。   他沒有她瘋可不行。   憑什麼只有她在沉溺?   憑什麼只有她可以到岸?   她非得要他和她一起才可以。   香君翻身坐在顧亭雪身上。   「娘娘要做什麼?」   顧亭雪想要推開香君,卻被香君死死按住。   香君高高在上地看著顧亭雪,偏執成了惡鬼。   纖細柔軟的手,輕輕撫摸著顧亭雪腹部凸起的青筋。   ……   「好亭雪,我要你完完整整地屬於我,不可以有半點保留。」   ……   「我要你把自己都交給我,我要你為我發瘋,我要你和我一起……」   ……   慈航普渡,慾海沉淪。   迷途未返,心燈未明。   回頭也不是岸,剩一雙有情人做舟,苦海渡我。   (七)   這兩個月,顧亭雪只要有空,夜裡便要來承香殿陪伴香君。   他本以為香君會死死拽著他、無情地利用他往上爬,他也甘心如此,就算到最後被她拋棄也不要緊。   卻不曾想,香君竟然還要他愛她。   顧亭雪覺得自己像是被神靈偏愛了一回,以至於僅僅是聽到她的名字,顧亭雪就覺半邊身子都麻了。   「香嬪最近倒是老實。」   皇帝忽然提起了香君,顧亭雪在一旁給皇上研墨,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是說:「難怪最近皇上的後宮這般安寧。」   皇帝瞟一眼顧亭雪,笑了笑道:「你也會打趣朕了?哎,她啊,朕本是有些期待的,奈何總是讓朕失望。」   「香嬪娘娘是民間送來的,有的事情,沒人提點,靠自己悟,怕是悟不出來,不過,微臣看香嬪娘娘在宮裡這些年,倒也不像是笨的。」   皇帝用人不喜培養,只挑選。   可如今,的確是沒個好用的人,提點她一次,也不無不可。   畢竟,也算是他喜歡的女人。   「香嬪生下麒麟子有功,應該賞賜,前些日子,朕忘了,今日你從朕的私庫裡挑些東西,送過去吧,也替朕點撥她一次。」   顧亭雪退後一步,應了聲是,立刻便去辦事。   ……   顧亭雪大大方方地從正門進了承香殿,將成堆的珍寶送到了香君面前。   香君看著那些翡翠、珍珠、金釵、錦緞,都是從前她沒用過的。   這皇上身邊有人,就是不一樣。   顧亭雪明目張胆地打發了其他人,香君一邊開心地試著那些珍寶錦緞,一邊問顧亭雪:「今個兒怎麼不遮不掩的?」   「今日,是皇上派我來的。」   香君看一眼顧亭雪,問:「可是元祚的百日宴要到了,皇上想起我了?」   顧亭雪搖搖頭。   「最近大將軍王和晉王不怎麼老實,皇上心情不好,這才想起了娘娘。」   香君不理解自己和這兩人有什麼關係。   香君又問:「那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皇上允許我參加元祚的百日宴麼?我已經許久沒有見我的孩子了……」   元亨、元佐、元祚……   見顧亭雪坐在桌邊不說話,香君趕緊放下東西,走過去從身後抱住顧亭雪,從上往下撫摸著他的胸口,嬌滴滴地說:「好亭雪,我在這承香殿待著無趣極了,你幫我想想辦法,讓皇上允我參加元祚的百日宴,可好?」   顧亭雪握住香君的手,回頭看了一眼香君。   「我可以替娘娘辦這件事,只是娘娘也得答應我,這回要老實一些,絕對不可以對薛皇后出手。」   香君立刻變了臉色。   她打開顧亭雪的手,走到一旁坐下,背對著顧亭雪,陰陽怪氣地說:「沒想到,顧大人還真是惜花之人,不僅幫我,還要護著皇后娘娘。」   顧亭雪嘆一口氣,起身走過去,伸出手捏了捏香君的下巴。   「我是在幫你。」   香君不解。   「剛才我說皇上因著大將軍王和晉王想起了你,你可知道為何?」   香君搖搖頭。   「晉王和大將軍王不是皇后娘娘的人麼?他們都是給皇后娘娘辦事的。」   「是啊,就是因為皇上在這兩人處吃了虧,心裡難受,這才想起了娘娘。娘娘無人可依,有的時候是壞事,有的時候,卻也是好事。」   看香君似乎在思考,顧亭雪繼續解釋。   「我不讓你動薛嬌嬌,是因為如今晉王和大將軍王蠢蠢欲動,二人私底下的小動作不斷,皇上心裡不安呢。皇上只能用薛嬌嬌穩住二人……所以無論你怎麼折騰,皇帝都不會動薛嬌嬌。只要那兩位還在,她就永遠是中宮皇后,是皇帝最愛的女人。明白了麼?」   香君緩慢地點點頭,蹙眉思索著。   顧亭雪笑了笑,捏著香君的下巴,低頭看著她,溫柔地說:「皇上越是對薛嬌嬌虛偽,就越是難受,就越需要一個能讓他放鬆的人。還需要一個能膈應薛嬌嬌的人,只有這樣,皇上心裡才好受。」   外面有人敲門了,是鶴年在提醒顧亭雪時辰差不多了。   顧亭雪看了一眼香君,她臉上的神色很複雜,似乎是忽然開了竅,卻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心緒。   「娘娘自個兒好好想想,我還得去太極殿和皇上議事,晚上我再來看您番外if線《惡鬼》4   (八)   顧亭雪走後,香君獨自在寢殿裡坐了許久。   她就像是被顧亭雪剛才的話敲了一悶棍似的。   她忽然有些清醒過來,原來並不是皇帝深愛薛嬌嬌。   若是深愛,又怎麼會寵得香君無法無天,讓薛嬌嬌私下裡難過了那麼多次呢?   她之前只覺得皇帝反覆無常、心志不堅,所以有時候對薛嬌嬌冷漠,有時候又因為薛嬌嬌的幾滴淚、幾句話回心轉意。   對香君,皇帝也是寵愛的時候什麼都由著她,但轉臉就能冷酷無情。   可顧亭雪今天的話,卻是讓香君徹底想通了。   她的確是小瞧了皇帝,皇帝那時候哪裡是寵愛香君,是把她當棋子呢。   香君的身份低微,最是好利用,皇帝需要打壓薛嬌嬌的時候,就寵她上天,讓她陷害、羞辱薛嬌嬌,做出一副被美色和她的偽裝迷惑的樣子。   皇帝需要利用薛嬌嬌的時候,就「回心轉意」,忽然就清醒地意識到香君是個表裡不一、居心叵測的壞女人,再任由薛嬌嬌羞辱、懲罰香君。   一來一回,不就拿捏住了薛嬌嬌,讓薛嬌嬌對他死心塌地麼?   香君這還是第一次把後宮的寵愛和前朝的波譎雲詭聯繫到一處。   她從前還以為,皇帝只是愛極了薛嬌嬌,所以才對她諸多容忍呢。   香君的思緒被打開,緊接著又覺得不甘心極了,之前她鬥了八年,竟然全然鬥錯了,難怪她輸得一敗塗地。   可一旦想通了,香君便立刻重燃了鬥志。   從前錯了不要緊,只要她還活著,就還有機會翻盤。   而且,她還有顧亭雪,接下來要做什麼只會事半功倍。   太好了,原以為這接下來的日子都是熬,卻不曾想,接下來的日子,才是真正有趣的日子。   ……   很快皇帝就下了旨,讓香君在宮裡走動,也讓她參加元祚的百日宴,還派了人給香君重新裁衣。   嬤嬤提點香君,這回元祚的百日宴遍請了文武百官和命婦親眷,切記不要把從前那小門小戶的做派拿出來,少說話才是。   香君恭恭敬敬地送走了嬤嬤,但門一關就氣得要命。   這些年,香君就沒有參加過一次這樣的宴會,從前是位份低,後來是皇后嫌棄香君上不得臺面,說她妖精做派。   呵,那南越來的秦昭儀就很大方得體麼?只因為她是南越公主,出身高貴,就是傲慢粗魯了些,旁人也只覺得那是公主的驕矜。   而她,只不過是稍稍散發一點魅力,就是妖精做派。   小路子在一旁哄著香君開心,但卻哄不好,幸好這時候顧亭雪來了。   看娘娘坐在鏡子前生悶氣,顧亭雪將一枚金釵戴在了香君頭上。   那是一枚金蛇模樣的金釵,金蛇雕刻得栩栩如生,蛇眼處還鑲嵌著一顆紅寶石。   香君眼神一亮,瞬間就開心了。   入宮這些年,她其實也沒有用過什麼真正的好東西,她沒有娘家幫襯,皇上賞賜的金銀也都需要上下打點,不然誰願意配合她一起蹦躂呢?   香君透過鏡子欣賞著自己頭上的金釵,顧亭雪卻是透過鏡子看著她。   顧亭雪的手輕輕地划過香君的臉頰,問:「娘娘今日偷偷去南燻殿見五皇子了?」   香君臉上的笑容一僵,想到元佐,香君就心裡難受。   「娘娘若是想,過幾日,我便讓人把五皇子送來承香殿,可好?」   香君激動地立刻站了起來,轉身一把抓住了顧亭雪的胳膊。   「此話當真?」   顧亭雪神色溫柔,「當真,我何時騙過娘娘?」   「可你要如何做到?」   香君心中惴惴,她怕空歡喜一場。   「娘娘從前是如何做到的?」   香君擰眉道:「我那時候是陷害秦昭儀,又讓皇帝看到她對元佐不好,皇上才肯讓我要回元佐的。可這一招再用怕是就不靈了,元佐和我說,秦昭儀接他回去之後,對他……算是不錯的。」   「娘娘錯了。皇上本就不想讓秦昭儀養皇子,所以你陷害秦昭儀,那是陷害到了皇上的心坎上。後來孩子又被秦昭儀搶回去,才是讓皇上失望呢。」   香君眨了眨眼睛,又懵了一瞬,但這一回她很快就想通了。   是啊,皇帝對薛嬌嬌尚且如此,對秦昭儀就更沒有真心了,再想到秦昭儀是南越的公主,香君就明白了,她還是皇上的刀。   香君冷笑,「所以,皇上又不想秦昭儀養元佐了?」   「是啊,六皇子叫元祚,秦昭儀在皇上面前抱怨,說五皇子年長,六皇子的名字應該避諱著五皇子的名字才是,皇上雖沒有說什麼,卻是很是不高興呢。」   香君思索了片刻,問:「可是因為皇上覺得秦昭儀有覬覦之心?」   照說,六皇子的名字的確應該避著五皇子的名字才是。   皇上不高興,是因為元祚是他養在身邊的孩子,還起了這個寓意著繼承大統的名字。   秦昭儀說這話,在皇帝眼裡,就是她覺得她的孩子,以後有機會做未來的皇帝,比六皇子重要。   皇帝怎麼會開心呢?   顧亭雪臉上笑意更濃,「娘娘懂得舉一反三,從前屈居人下,實在是委屈了娘娘。」   香君被誇獎了很是得意,但轉念一想又有些悲哀。   「從前但凡有人提點我,我也不必落到今日這般地步。」   顧亭雪眯了眯眼,從身後勾住香君的下巴,故意問:「娘娘落到何種地步?是跟著我這個閹人,委屈了娘娘?」   香君才不吃顧亭雪這陰陽怪氣地一套,這兩個月這種酸話香君聽多了。   她伸出手,摟住顧亭雪的脖子,笑意盈盈地說:「是啊,若早有人提點本宮,以本宮的悟性,指不定如今已經是貴妃了。若真是那樣,如今可就是亭雪跟著我,受我的庇護,聽我的話了。」   顧亭雪心上的褶皺被香君的這句話給熨平了。   「那亭雪等著娘娘庇佑我的那一日。」   香君得意,「那你還不把本宮伺候好了?」   香君身子一輕就被顧亭雪抱了起來,往床榻上去。   她一邊摸著顧亭雪的胸膛,一邊用蠱惑的聲音說:「好亭雪,可不準忘了元佐的事情,等元佐回到我身邊,咱們一家三口才算是團聚了呢。」   顧亭雪放下香君的動作頓了頓。   他撐著手,看著躺在軟枕上笑意盈盈的香君,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香君的話。   香君勾著顧亭雪的脖子,柔聲說:「我想過了,雖然元祚最得皇上喜歡,但咱們最好還是想辦法讓元佐當太子。元佐是個實心眼的孩子,最是善良柔軟,只要你肯真心待他,他以後必不會傷你的心。別的孩子……我怕他們以後對你不好。」   顧亭雪猛地摟緊了香君。   「只要娘娘得償所願,亭雪怎樣都不要緊。」   香君看不到顧亭雪的表情,只以為他定是又被自己感動了。   香君摸著顧亭雪的長髮,得意地說:「我得償所願了,定讓你比現在還風光。」   顧亭雪沒回答,只是將香君按在榻上,紅著眼吻著她,跟一隻野獸似的。   他知道自己的下場。   他是佞臣,四年後,天下大亂,他這樣的奸佞是不可能善終的。   無論他能不能再次殺掉大將軍王,他都不會有好下場。   他唯一能為香君做的,只有用自己的命,把五皇子登基的所有阻礙都清除乾淨。   這被天下人唾棄的惡鬼修羅他來做,這禍亂江山的弒君惡名他來擔。   在此之前,他會穩穩的扶著他的娘娘,走到那最高處。   (九)   七日後,南燻殿的秦昭儀被禁足。   皇帝立刻命顧亭雪把將五皇子元佐送去承香殿,由生母香嬪養育。   得到消息之後,香君立刻就讓人把元佐的屋子收拾好了,然後便守在承香殿門口,焦急地等待著。   雖然皇帝已經下了旨意,但是她還是怕有什麼變故。   不是她膽子小,也不是她被嚇怕了,只是她入宮這麼多年,如意順利的事情實在是太少了,就像是老天都在和她作對一般。   她有時候都懷疑,老天爺是不是恨她……   就在香君焦躁不安的時候,忽然聽到一聲叫。   「母妃!」   「元佐!」   香君衝過去,緊緊抱住了元佐,母子倆就這麼抱在一起哭了起來。   「娘娘……」   香君抬頭,看向站在元佐身後的顧亭雪。   只聽顧亭雪說:「皇上說,以後五皇子就不叫元佐了,得避著六皇子的名字,娘娘莫要叫錯了。」   雖然都是自己生的孩子,但皇上這般偏心,為了六皇子給元佐改名字,還是讓香君覺得生氣。   香君用帕子擦了擦眼淚問:「皇上說改什麼名字?」   「元朗。」   「是什麼意思?」   「朗朗乾坤,天下太平之意。」   這個意思還是挺好的,香君沒那麼難受了,但轉念一下,皇上怎麼會好心給元朗起這麼好的名字?   香君很快就想明白,是誰想的了。   香君看一眼顧亭雪,「謝謝。」   「娘娘客氣了,本就是皇上讓我來送五皇子的,既然送到了,微臣就先告退了。」   顧亭雪走了,香君拉著元朗回了殿內。   母子倆又抱著哭了好一會兒,良久,元朗才靠在母親懷裡,小聲問道:「母妃,他們之前說,你生弟弟,差一點就死了,是真的麼?」   「母妃現在不是好好的麼?」   聽到香君這麼說,元朗就知道,母妃是真的差一點死了。   他更難過了,哭得香君哄都哄不住。   香君生產的時候,元朗是想去看母妃的,他還要去求父皇,卻被秦母妃關在了南燻殿裡不準他出去。   秦母妃說,他的生母被皇上厭棄,要被剖腹取子了,他本就不受皇上喜愛,若是這時候去求情,不僅幫不了香嬪,連帶著他自己也要被他父皇厭棄。   元朗不怪秦母妃,秦母妃對他其實還算不錯。   他只怪自己,怪他自己不能討父皇開心,救不了母妃的命。   「母妃,元朗以後一定好好用功,等元朗長大了,定不會讓任何人欺負母妃番外if線《惡鬼》5   (十)   元祚的百日宴是這幾年宮裡最熱鬧的事情,皇帝要抬舉元祚,元亨這個皇后「嫡子」的風頭都被搶去了不少。   香君如今是看明白了,皇帝也不一定喜歡元祚,他不過是要兄弟倆打擂臺。   香君懷疑,說不定皇帝壓根就不信什麼麒麟子的說法,他只是需要元祚當麒麟子,好讓元祚配得上做元亨的對手,並且堵住大將軍王、晉王和前朝的那些悠悠眾口。   香君舉起了酒杯,敬了薛嬌嬌一杯。   薛嬌嬌一副吃了蒼蠅的模樣,壓根就不想給香君面子,但香君一副改過自新、真誠認錯的樣子,讓人挑不出一點錯處來。   皇帝看薛嬌嬌一眼,薛嬌嬌也只得憋著一肚子的怨氣,喝了這酒。   晉王看心上人受了委屈,便又端起賢王的架勢,提醒皇帝,元祚養在皇帝身邊不合祖宗規矩,而且元祚的用度已經超過了皇后的嫡子元亨,這也不合禮法,會被天下人議論。   看到皇帝變了臉色,殿內又安靜得出奇,香君便立刻開了口。   她一副虔誠的樣子,說起自己懷元祚的時候,做了許多神奇的胎夢,如今想起,怕是神仙對她的提醒。   香君還說她之所以懷元祚的時候瘦得不行,絕不是皇后娘娘作為中宮之主故意苛待,而是因為她肉體凡胎孕育麒麟子根本就受不住。   「想必,這天下除了皇上,元祚跟著誰都不行,旁人都是沒有這個福氣養育皇子的,因為這孩子,本就是皇上的德行感動上蒼,是上天賜給皇上的孩子呢。」   皇上看一眼香君,神色緩和了不少,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一絲玩味。   「香嬪懷元祚的時候實在辛苦,也受了不少委屈,朕一直想封賞你,升一升你的位份,皇后覺得如何?」   皇后恨不得要把手裡的杯子捏碎,她不能忤逆皇帝,但也不願意答應,可她不說話,就已經是一種忤逆了。   左相是最會琢磨皇帝想法的,立刻上前說:「香嬪娘娘生下三位皇子,是大齊的有功之人,所以香嬪娘娘的封賞不僅僅是後宮之事,也是事關江山社稷的家國大事。」   皇帝笑了笑,「左相說的有理,既然如此,便封香嬪為賢妃,為四妃之首。」   香君謝恩,起身的時候,顧亭雪上前扶了香君一把。   香君沒有看他,可藏在袖中的手,卻偷偷摸了摸他的手背。   香君上前給皇帝敬獻剝好的葡萄,皇帝難得親手接過。   「開竅了?」皇帝用只有香君能聽到的聲音對她說。   香君沒有回答,而是用那雙嫵媚又狡黠的眼睛看著皇帝。   皇帝笑意更濃,「賢妃,甚得朕心。」   (十一)   香君被封為賢妃,氣勢洶洶地重新殺回了後宮。   皇帝也來看了香君幾次,雖然香君生產元祚的時候傷了身子不能再侍寢,但她能不能侍寢對皇帝來說也不要緊。   沒多久,香君就收拾了皇后身邊的德福,還借著德福的事情,從皇后那裡奪來了協理六宮的權力。   香君風頭正勁,皇后都要暫避鋒芒。   香君剛在皇后那裡耀武揚威回來,卻碰上秦昭儀偷偷來見元朗。   秦昭儀看到香君出現,轉頭就要走,卻被香君攔住。   「你們先把元朗送回承香殿。」   元朗想說什麼,但是看到親娘的神情,也不敢多言,只能老老實實跟著嬤嬤回去了。   「怎麼,賢妃娘娘如今也是架子大了,我要回自己的南薰殿也不允許麼?」   小路子在一旁說:「秦昭儀,見到賢妃娘娘,怎麼不請安呢?」   秦昭儀咬著唇,掐著自己的手心,卻實在沒辦法說服自己給香君請安,她實在是太討厭這個女人了。   一旁的朱槿姑姑輕輕扯了扯自家的昭儀,秦昭儀深吸一口氣,終於咽下那口氣,準備給香君行禮。   可香君卻忽然開口,打斷了秦昭儀的行禮。   「本宮知道,元朗出生之後,虐待他的人,並不是你。」   秦昭儀一愣。   「我早就與你說了,不是我。我不能生育,既然元朗養在我身邊,我自然是當自己親生的養,怎麼會虐待他?」   當初,的確是有人買通了那幾個乳娘,故意刻薄元朗。   秦昭儀雖然喜歡元朗,但畢竟沒有生養過,只以為是因為香君懷孕的時候,身子沒養好,所以孩子才生來就體弱難養,因而才會越來越瘦弱。   後來此事鬧到皇上那裡,秦昭儀才知道自己被人陷害了。   那時候,秦昭儀還以為是香君想搶走她的孩子,連自己的親生孩子都利用呢。   「若是秦昭儀願意,可以陪本宮去御花園看看花麼?」   當年元朗的事情,香君以為是秦昭儀,秦昭儀以為是香君。   如今兩人開誠布公的一對帳,這才發現許多以為是對方做的事情竟然都對不上。   若是從前,香君絕對不會信秦昭儀的話,但現在香君卻是相信的。   她甚至猜出了是誰在背後作怪。   除了那個誰都能拿來利用的皇帝,還能有誰呢?   「你要是想來看元朗,只管來承香殿,避著些人便是,皇上……不喜歡你和皇子太親近。」   秦昭儀咬著唇,眼眶有些紅。   「算了,我只是擔心元朗過得不好,如今元朗有了親娘,想必也不需要我這個養娘了。」   「誰說的,你給元朗編的南越的辮子,元朗還給我編過呢,他說他在南薰殿的時候,最喜歡和秦母妃待在一處。」   這話自然不是元朗說的,元朗在乎親娘的感受,不會在她面前提起秦昭儀,這些都是顧亭雪告訴香君的。   秦昭儀聽到香君這麼說,差一點落淚,但想到自己在從前的宿敵面前落淚,又覺得很是丟人,氣得得扭過頭,丟下一句「本宮明日帶著禮再去承香殿拜見娘娘」,然後對香君行了個禮便走了。   小路子在一旁感嘆,「娘娘可真是大度。」   「本宮大度麼?本宮從前可是最記仇的。」   「娘娘自然是大度,如今娘娘在上,秦昭儀在下,怎麼處置她都成。娘娘這是心善呢。」   香君也覺得自己和從前不一樣了。   她倒不是覺得自己變了,她想,她從前還是擁有的太少了,所以才睚眥必報,才滿心怨氣,若是不蹦躂,不攻擊別人,她怕是要把自己慪死。   如今她擁有得多了,很多之前在乎的事情,便也沒那麼在乎了。   香君對秦昭儀本算不上多恨,秦昭儀雖然害起人來歹毒,但她還是害皇后稍稍多一些。   而且兩人也總是來來回回的,算起來還是秦昭儀在香君這裡吃虧多些,不然,她也不會入宮多年,起起落落,最後還是回到原點,只是個昭儀。   想到這裡,香君舒心了不少,罷了。   「為著元朗,本宮也沒什麼不可以放下的。」   若是親娘和養娘不死不休,元朗那性子,不知道要偷偷哭多少回。   ……   接下來四年,香君一改從前的作風,再加上顧亭雪刻意安排,她在後宮前朝,竟真有了些賢良的名聲。   如今後宮已經盡在香君掌握,香君的三個兒子,也都入了皇帝的眼。   元祚是皇上養著的,自然是不同。香君這些年很得皇帝的喜歡,自然也和養在皇帝身邊的元祚接觸得多。這世上,沒有孩子不眷戀自己的生母的,元祚自然也極喜愛自己這位親生母親多,和元朗也親得很,日日都要纏著哥哥撒嬌。   元朗雖然才學不高,但很是堅韌,讀書用功極了,半點皇子的嬌氣都沒有。而且元朗似乎生來就有哄皇帝高興的天賦。皇帝這些年被女色掏空,又愛用秦越妃從南越弄來的藥,身子沒有從前好了。所以比起元亨那種強勢、野心勃勃的皇子,皇帝更喜歡元朗這種溫柔孝順的。   至於元亨……他如今不得皇帝的寵愛卻還不自知,總是和前朝大將軍王、晉王的人私下往來,已經徹徹底底把自己當成了薛嬌嬌的孩子。   只是元亨雖然心裡瞧不上香君這個母親,日日都要提醒旁人他皇后嫡子的貴重身份,卻也是改不了他是從香君肚子裡出來的這個事實的。   他敢不敬生母,前朝的文臣就能把他罵死。每次見到香君還不是得恭恭敬敬的,再不敢像兒時那般,對香君出言不遜了。   被顧亭雪救下之後的這四年,香君偶爾雖然也有些不如意,但總歸是想要的都得到了。   可明明一切都在變好,香君卻察覺到顧亭雪的不對勁。   香君沒好氣地將顧亭雪踹到床下。   「這都什麼時辰了,你怎麼回事?沒完沒了的……」   顧亭雪舔了舔溼潤的唇角,「娘娘這麼快就對亭雪厭倦了麼?」   「呸,本宮是心疼你,怕你累死,這幾日皇上日日拉著你議事,你晚上還在我這裡用苦功,我怕你身子遭不住,又不是只過今日,你急什麼?」   顧亭雪眼裡有種香君看不懂的掙扎。   香君凝視著顧亭雪的眼睛,「你不對勁,你在怕什麼?」   顧亭雪伸出手撫摸著香君的頭髮,柔聲道:「我只是覺得,娘娘如今就是沒有我也不要緊,娘娘自己也是能過好的,這才想,要盡心伺候娘娘才是。」   香君鬆一口氣,想來是因為皇帝今日忽然對香君表現出了異樣的情感,讓亭雪又多心了。   「胡說八道什麼呢?又吃哪門子的醋?我對皇帝有多恨,你難道不知道麼?」   香君永遠不會愛上一個曾經傷害過自己的男人,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可能。   從他要對她剖腹取子的那一刻,香君對他就只有憎恨。   相反的,香君也永遠不會扔下一個救自己於水火的人。   香君掰過顧亭雪的臉,直勾勾地看著他的眼睛。   「誰說我沒你不要緊的?這些年我心中只有仇恨,可有一日仇恨沒有了,我總得靠著什麼活下去吧。所以,有亭雪在我身邊,很要緊。這世上,沒人可以替代你,本宮說過的,你要一輩子陪著我,一輩子只看著我,一輩子都屬於我,你休想離開本宮。」   顧亭雪的眼神亮了起來,他就像是一隻被安撫了的小狗,握著娘娘的手,親了一口她的手心。   只是,當顧亭雪低頭親吻香君手心的時候,他的眼裡的光,卻還是熄滅了。   顧亭雪不知道要如何告訴娘娘,他的死期快到了。   而顧亭雪也早已給自己編好了結局。   「以後再說這種渾話,本宮非收拾你不可。」香君不疑有他,勾了勾的腰帶,罵道:「狗奴才,還不上來睡覺番外if線《惡鬼》6   (十二)   晉王死了。   皇帝授意,香君設局。   死之前,晉王一雙陰冷的眼瞪著香君,質問她:「你助紂為孽、惡事做盡,就不怕下地獄麼?」   香君只覺得可笑。   「晉王說笑了,和您這樣的惡鬼一起活在這世上,本宮可是一直都活在地獄裡。」   晉王擦了擦唇角的血,嘲諷的笑了。   「我做這惡鬼,也是那位逼的。這世上,論惡,誰能惡得過龍椅上的那位?賢妃娘娘為皇上衝鋒陷陣,殊不知,他要你做的這些事情,以後都能成為要你命的刀子。你以為他對你多麼愛重,卻不知道他是這世上無情無義之人,賢妃……你會不得好死的。」   小路子一板子重重打下,了卻了晉王的一條命。   宮人們拖著晉王的屍體離開,皇帝甚至不允許用個板車,或者給他裹塊布,就那麼讓太監拖著他的屍體,走在長長的宮道上。   經過甘露宮的時候,皇后差一點瘋了,皇后衝到太極殿,卻只得到皇帝的一記窩心腳和一聲「瘋婦」。   皇后被禁足,宮權都被交到了香君手中,皇帝甚至暗示香君,無論她如何對薛嬌嬌,皇帝都不會管,他知道她們之間的恩怨。   香君一副喜上眉梢的樣子謝了皇恩,可這回承香殿的路,她卻越走越冷。   她從前看不懂,但經過這四年,早已把一切看明白。   她看明白了,皇帝是怎麼把薛嬌嬌利用到極致,連骨髓都掏乾淨之後,又輕飄飄地一腳踹開。   薛嬌嬌本來有宋飛景、晉王和大將軍王三人護著,卻一點點地被算計著失去了所有的依仗。   如今就只剩下一個遠在北境的大將軍王了,而且顧亭雪說,皇帝已經下定決心要削藩。   香君呢,她只有顧亭雪和三個皇子。   可她和顧亭雪,一個妃子,一個宦官,他們的權利是依附皇權而存在的。   三個皇子,元亨早就不當她是母親了,元祚雖然與她親近,但他是皇帝親自撫育,一定只會站在皇帝那一邊的。   至於元朗,香君信他永遠會選自己,但如今元朗實在是太小了,他還什麼都沒有,哪裡又幫得上她?   香君甚至怕自己會害了元朗。   回到了承香殿,香君的心情,卻還是久久不能平靜,她站在臺階上,看著院子裡的枯樹。   「今年的葉子,怎麼早早地就都掉光了。」   如今是百花凋零的季節,夜裡風大,顧亭雪出現在廊下,替香君披上墨狐披風。   「娘娘在發抖,可是冷了麼?」   香君伸出手,搭在肩上,按住了顧亭雪的手。   「亭雪,你說,咱們能善終麼?從前我總是小瞧皇上,可這兩年,我越發覺得他可怕……咱們真的鬥得過那位麼?」   他和顧亭雪擁有的實在是太少了。   從前香君以為顧亭雪權勢滔天,手裡捏著神策軍,什麼都不怕。   可現在才知道,在皇權的傾軋下,什麼王爺、什麼權宦,說死也就死了。   別說皇帝手裡還有十二衛,就說神策軍裡,除了顧亭雪的幾百心腹,又有幾人會在皇帝和宦官之中,選宦官呢?   顧亭雪伸出手,從身後抱住了香君的腰。   香君一愣,雖然兩人在承香殿裡,但畢竟是廊下,不是在屋內,顧亭雪膽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你不要命了。」   香君想掙脫,但顧亭雪卻把香君摟得緊緊的。   「娘娘別怕,」顧亭雪握住香君的手,「奴才說了,要扶著你上那高位,便一定會做到。」   香君輕輕地嘆息一聲,她不知道顧亭雪是憑什麼這麼篤定,香君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難走,只是,她也不好掃了顧亭雪的興。   「也罷,以後的事情怎麼變化,咱們也說不清,不想了。」   「娘娘不信我?」   「本宮信你。」   顧亭雪捏著香君的下巴,掰過她的臉親了親。   「天冷了,奴才到寢殿裡伺候娘娘,可好?」   顧亭雪抱著香君進了寢殿,可沒一會兒小路子便進來。   小路子頭都不敢抬,低著頭稟告:「慎郡王又來了,他說,您不見他,他就一直跪著,求您原諒呢。」   顧亭雪的動作停下,低頭看著香君。   香君垂眸,擺擺手,讓小路子退下。   「娘娘不去看看麼?」   「不去。」   香君這個兒子,實在是個無情無義的人,和他那個親爹一模一樣。   元亨對香君來說,是她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救了她命的孩子。   對這個孩子,香君的感情是極深的,偏偏卻被她的仇人搶去養育。   那麼多年,她一直求著這個兒子,讓她愛他,可她的真心換來的卻是元亨的冷漠,他和那些她仇恨的人一起,對香君羞辱、嘲諷。   被親生兒子這樣對待,遠比那些仇人,讓香君更痛萬分。   直到香君要被皇帝剖腹取子那一日,元亨看她的眼神,香君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恨她。   那一刻,香君便徹底對這個兒子死了心。   如今,香君已經對他沒半點期待,他卻又轉身求她原諒,求她愛他了。   「娘娘可是傷心了?」顧亭雪問。   香君冷笑,搖搖頭。   「本宮早就不會傷心了,我只是覺得有趣。」   「嗯?」   「原來,當一個女人有了權力,便有人跪著求著來愛她,難怪你們男人那麼喜歡爭權奪利。權力當真是比真心有用的多。」   香君不敢想,做皇帝能有多開心,難怪狗皇帝那麼自卑,卻又那麼自戀。   顧亭雪聽到香君的話,眼神黯了黯,下意識地捏緊了香君的腰。   香君這才回神。   「不理他了,」香君伸出手,笑著扯了扯顧亭雪,「咱們安寢吧。」   ……   十一月的京城,夜涼如水。   鶴年身形靈巧地鑽進了承香殿。   走到寢殿外見到小路子守在外面,不等鶴年開口,小路子就替他打開了門。   鶴年走到內室,輕手輕腳地走到帷幔外,小聲喚了一聲:「大人,有密報。」   帷幔裡傳來顧亭雪有些喑啞的聲音,「說。」   「大將軍王起兵謀反,如今十萬大軍已離開大同,北蒙同時攻擊雁門關,周子都正在率軍抵擋。皇上估摸著很快就要得到消息,大人還是準備著皇上召喚吧。」   帷幔裡安靜了一會兒,緊接著便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顧亭雪便掀開幔帳坐了起來。   香君也跟在他身後坐起,臉上難掩憂慮驚詫之色。   「皇上可會派你離宮?」香君問。   顧亭雪搖搖頭,飛快地穿著衣服。   「皇上定是會留下我守衛京城的。」顧亭雪回頭看一眼香君,安慰道:「娘娘放寬心,之前,奴才說要送您到那高位上,如今,機會不是來了麼?」   (十三)   香君這幾日心情都懨懨的,她已經有許多日都沒有見過顧亭雪了。   皇帝也沒有來過後宮,所以她們這些後宮的女人壓根就不知道戰事到底如何了。   雖然外面在打仗,但宮裡的日子卻沒什麼區別,大家似乎都覺得打仗和自己關係不大,似乎沒人相信大將軍王能真的打到京城來。   畢竟,大齊已經太平了一百多年。   只有香君始終不安心。   這盤棋她下了四年,好不容易看到些曙光,卻有人想要掀棋盤,她怎麼能不著急呢?   秦越妃本想約香君一起去看元朗騎馬的,看到香君心不在焉的樣子,也不在此處煩她,自己去了。   秦越妃剛走,江貴人來找香君。   江疏雨是宮裡難得的明白人,香君倒是願意與她多說幾句。   只是,江貴人不怎麼在意打仗的事情,而是告訴香君,她昨日看到皇上在甘露宮門口徘徊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進去。   香君立刻坐了起來。   難道因為大將軍王謀反,皇帝又想繼續利用薛嬌嬌麼?   那她可要倒黴了。   江貴人看著香君,繼續說:「娘娘,皇上和皇后這兩人怪得很,娘娘可要小心些,說不準哪一日他們就又和好了。」   香君重重嘆一口氣,「皇上要回心轉意,本宮也沒辦法。」   江貴人溫柔地說:「但若是皇后娘娘徹底對皇上死心,徹底和皇上撕破臉,死都不願意跟皇上和好呢?」   香君抬眉,「你有法子?」   「嬪妾知道一件舊事,手上還有證人和證詞,只要交給皇后娘娘,她便再不可能和皇上重歸於好。」   「何事?」   「賢妃娘娘,您知道,皇后娘娘最在意的是什麼人麼?」   香君抬眉,「皇上唄,還有她的大將軍王、晉王,從前還有元亨,就是不知道元亨如今這樣傷她的心,她還在意不在意她。」   「錯了,皇后娘娘最在意的是她的義父一家,當年薛嬌嬌被打入天牢,是她的義父用自己的親生女兒,換了她出來,用親女兒的命換了她的命。後來薛嬌嬌回京,想要接回義父一家,不曾想,義父一家卻慘死江南。」   香君差一點維持不住臉上的神情。   江貴人笑了笑,將一個錦盒交給了香君。   「賢妃娘娘一看便知,有了這件事,薛嬌嬌絕不可能和皇上重歸於好番外if線《惡鬼》7(完)   (十四)   大齊在皇帝這些年的治理之下,看起來繁花似錦,其實內裡早就腐朽不堪,地方的軍隊,更是不堪一擊。   大將軍這次謀反,更是將這華麗的袍子直接掀開,讓所有人看到了袍內的腐肉。   大將軍王的大軍勢如破竹,已是快要兵臨城下,只要突破通州,就能立刻直抵京城……   皇城被一種壓抑的氛圍籠罩著。   山東的援軍還有一個月才能抵達京城,在此之前,神策軍和十二衛真的能守住京城麼?   深夜,香君從噩夢中驚醒,看到顧亭雪站在她的床邊。   香君沒好氣地罵道:「狗奴才,你總算記起本宮了。」   香君撲到顧亭雪懷裡。   顧亭雪卻推開香君,將一樣東西遞給了香君。   「娘娘,奴才馬上就要去布置京城的防禦,我只得半個時辰的時間,接下來我與您說的話,您要記好了。」   顧亭雪將一個盒子交給了香君,開始和香君交代她要做的事情。   香君越聽越不解。   顧亭雪將自己的心腹和這些年搜刮的財富都交予了香君。   還有監察處這些年搜集的文武百官的把柄。   最重要的是,顧亭雪把他在江南的勢力全都交給了香君。   聽到江南顧家的財富和掌握的海貿交易,香君這樣見過天下富貴的人,也還是忍不住咋舌。   「你與我說這些做什麼?」香君將盒子推給顧亭雪,「本宮不要這些。」   「娘娘……」   顧亭雪想說什麼,卻被香君打斷。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不就是大將軍王打進來了麼?難不成你覺得你會死?你說不定就贏了大將軍王呢?」   香君不懂軍事,這些年雖然惡補了些政事和歷史,但也的確不知道,顧亭雪和大將軍王到底誰能贏。   「娘娘,你難道不明白麼,我是沒有活路的。」   香君不理解,她抓住顧亭雪的手,急切地問:「為何?」   「皇上留我到現在,就是為著這一日。等我擊退大將軍王的叛軍,皇上就再沒有任何顧忌,接下來便是我的死期。」   「那你就在擊退大將軍王之後,把皇帝也殺了,到時候天下都在咱們手上,便是說大將軍王趁亂殺了皇上又有誰能把我們怎麼樣?」   「娘娘要如何堵住悠悠眾口?把滿宮的目擊者、把文武百官,全都殺光麼?」   香君也知道,這種事情瞞不住,若是瞞得住,那些篡權奪位的亂臣賊子,早就把歷史都改了。   香君臉上儘是狠厲之色,「堵不住又如何,你就做奸臣,我就做妖妃,轟轟烈烈,倒也痛快。」   「然後讓全天下人群起攻之,一起討伐我們麼?那些個藩王們,看到大將軍王造反,一個個都蠢蠢欲動,楚王已經以進京勤王的名義,糾集五萬大軍,朝京城來了。」   「那又如何?仇人都死了,痛痛快快地活幾年,本宮這輩子也值了。況且,也不一定就只有幾年,本宮最不怕的就是鬥,咱們就再和文武百官和皇室宗室鬥上幾年又如何?」   顧亭雪苦笑,問:「那元朗和元祚呢,娘娘當如何對他們?」   香君一愣,頓時沉默了。   「娘娘與我一起死了,元朗和元祚呢?就算一切如我們所願,咱們坐穩了江山,可我殺了兩個孩子的父親,他們又將如何看娘娘,如何看我?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更何況是君王?他們只會恨我這隻閹狗,恨不得將我除之後快。難道,有朝一日,我要逼著娘娘在我和您的孩子之間做選擇麼?就算元祚和元朗真的做得到不恨我,有朝一日文武百官也會逼著他們殺我。不殺我,他們也坐不穩江山。」   香君紅著眼看著顧亭雪。   「說了這麼多,你到底想如何?」   「擊退叛軍後,京城會在我的掌握之中,我會殺了皇帝,而娘娘,您要讓元朗,帶著親軍和衛知也的虎賁衛一起將我斬殺。大將軍王是為了薛嬌嬌造反的,大將軍王一死,皇后也得伏誅。而娘娘您這些年素有賢良的名聲,前朝後宮無人不知你的賢德。你又是三位皇子的生母,掌管六宮,皇上沒有留下遺詔,娘娘便可以名正言順的主事,到時候,娘娘選一個兒子登基,元朗也好,元祚也好,都隨娘娘。娘娘便可乾乾淨淨地做輔政太后,再無後顧之憂。」   香君不可置信地看著顧亭雪。   「你瘋了,你要我殺了你!」   「娘娘,我不怕背上亂臣賊子的惡名,也不怕不得好死。這四年,我活得很值。」   香君氣得胸膛都在起伏,她一巴掌打在了顧亭雪臉上,也管不了他馬上就要帶領軍隊迎敵的事情了。   「你之前說要送我去高位,就是這麼個送法麼?用你的命!本宮允許了麼?」   「娘娘,我心意已決。」   「我不答應!你明明答應我,要陪著我,要一輩子看著我的,你如今竟然想去死!我不允許!」香君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落下,她死死抓著顧亭雪的袖子,「一定有別的辦法,你等我,我一定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娘娘,這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事情,你只能選一邊。莫要為亭雪費心了,我本就不可能善終。周清河已經將我的一生算得淋漓盡致,我想改變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顧亭雪苦笑。   若是下輩子,能早些遇到娘娘,他能早點有勇氣靠近娘娘,興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娘娘,我這輩子殺了太多的人,替他辦了太多的髒事,我是一個閹人,我這樣的人,註定不得好死,。娘娘不要為一個必死的人難過。」顧亭雪的眼神悲傷,他撫摸著香君的烏髮,柔聲道:「香君,我了解你,情愛對你來說,從來不是最要緊的事情。你只管幹乾淨淨地到那最高處去,別的事情,你不用管,我自會為你殺出一條青雲路來。」   顧亭雪看了一眼香君抓著自己袖子的手。   他拔出刀,將袖子割斷,將那木盒放在了桌上,無論香君怎麼喊他,依舊毫不猶豫地離開了承香殿。   (十五)   三日後,大將軍王的軍隊便抵達京城。   前線交火,在皇城裡都能聽到外面震天的廝殺聲。   皇上如今只讓薛嬌嬌陪伴在身邊,所以如今元朗和元祚都在香君的承香殿內。   元朗手裡拿著一柄短劍,他知道,自己也不過十歲,若是叛軍打進來,他怕是也抵擋不住,但他也絕不會讓母妃死在自己前面。   元祚如今才四歲,但饒是他也能感受到皇宮如今不一樣了,坐在香君身上,緊緊抱著自己的母親。   香君看著懷中的元祚,忍不住落下淚來。   她實在不是一個好母親。   「母妃,您怎麼哭了。」   元祚伸出手,擦了擦母親的眼淚。   香君苦笑,搖搖頭,抱著元祚輕輕地晃著,安慰著他說:「好孩子,別怕,快睡吧,母妃守著你。」   香君拿著一個瓷瓶在元祚鼻尖嗅了嗅,沒一會兒元祚便睡著了。   嬤嬤把元祚接走,寢殿內只剩下香君和元朗。   元朗疑惑地看著香君,問:「母妃,您可是有話要對我說?」   「好孩子,母妃問你,你可願意為了母妃,不做這皇子麼?」   (十六)   戰事膠著了七日。   第七日,一直被皇帝軟禁在府邸中的慎郡王元亨,拿著虎符,打開了城門。   他滿心喜悅的做了這不忠不孝之人,自以為迎接自己的是登天路,卻不知道,他將成為史書工筆下的天下第一不孝不悌的混帳兒子。   此舉,也將讓他永遠和皇位無緣。   大將軍王的大軍長驅直入,攻入京城。   混亂之中,香君和元朗,已經被安全護送到了城外。   只是,如今天下亂著,他們只能先躲在郊外的一座莊子裡,等機會再離開京城。   京城亂了半個月,才終於穩定下來。   城裡傳來消息,破城後,十二衛拼殺了一天一夜,還是落敗,十二衛的統帥衛知也不願意投降,也絕不願意苟活,大將軍王愛才,阻止了衛知也自殺,將他關進了獄中囚禁起來。   周清河寫下罪己詔退位,成了太上皇,被幽禁在行宮之中。   慎郡王元亨,在大殿之上,被大將軍王羞辱唾罵一番,也被扔去了京郊行宮,侍奉太上皇左右。   緊接著,四歲的皇子周元祚登基,薛嬌嬌為太后,大將軍王為攝政王。   不過,百姓們最津津樂道的,卻不是新皇登基的事情。   而是從前的賢妃和十歲的瑾王周元朗。   這兩人在皇城淪陷那日離奇失蹤了。   傳言,皇帝本是屬意元朗做太子,瑾王可是唯一未成年就封親王的皇子。可是皇帝見大勢已去,怕自己最愛的女人和最愛的孩子被殺,只能安排最信任的宦官顧亭雪,保護著賢妃和瑾王離開皇城。   三人至今不知所蹤……   香君聽完小路子傳的話,忍不住皺了皺眉,一旁的顧亭雪給香君遞了一杯茶。   「娘娘這是不高興了?」   香君嘆息一聲,「薛嬌嬌怎麼回事,竟然不殺了狗皇帝……」   顧亭雪難得柔和地笑了笑說:「倒不一定是薛嬌嬌不願意,大將軍王的性子,看起來狂放不羈,實際上最是正派,只怕一開始他就沒想過要殺皇帝,他是不願意做亂臣賊子的。反正太上皇被幽禁,過一兩年病死了,也無人在意。」   「願不願意做亂臣賊子,大將軍王如今也已經做了,他不直接殺了周清河,只將他幽禁起來,天下人就覺得他沒有造反麼?自欺欺人……哼,也罷,這奸臣和妖后,就讓他們去做吧,本宮可不願意沾染這壞名聲。」   她就做那神秘失蹤的賢妃,就挺好。   鶴年進來,告訴顧亭雪,「主子,船備好了,隨時可以離京。」   顧亭雪看向香君,香君點點頭,「夜長夢多,早些走也好。」   ……   到了碼頭,香君卻看到已經有一輛馬車等在那裡了。   馬車上下來兩個人,是薛嬌嬌和攝政王周清崇,兩人輕裝便行,身邊竟然連個護衛都沒帶。若不是香君擔心暗處還有埋伏,還真想立刻殺了兩人。   可惜了。   薛嬌嬌是來送香君的,她手裡還拿著那方帕子,是她們二人的信物。   這帕子,香君保存了二十多年,最終還是回到了薛嬌嬌手中。   那日,當香君將過去的一切全盤託出,將周清河做的事情都告訴了薛嬌嬌,薛嬌嬌才知道,她與香君這些年因為誤會,竟然彼此憎恨了這麼久。   香君本該是她最愛的妹妹,是京城的明月,卻因為周清河,恨了她那麼久。   她甚至差一點殺了自己的妹妹。   「你放心,我不會放過我們的仇人的。」薛嬌嬌說。   周清河不僅僅殺了薛嬌嬌的養父母,就連當年薛嬌嬌一家謀逆的案子,也是周清河的手筆,薛嬌嬌怎麼可能原諒他?   「周清河服了毒藥,是宋飛景留下的,如今他聽得見,看得見,有知覺,卻不能動彈,只能日日痛苦,不用半年時間,他必死無疑。」   薛嬌嬌又抱著香君哭了好一會兒,香君也是淚眼婆娑。   好一會兒,薛嬌嬌才放開香君,挽留道:「你一定要這樣隱姓埋名離開麼?你留在京城,我與清崇也會好好待你們的,元朗還是做他的富貴王爺,你何苦帶著他一起在外面吃苦呢?」   香君擦了擦淚,深情款款地看了一眼身邊的顧亭雪,然後對薛嬌嬌說:「姐姐,我進宮本就是為了報仇,榮華富貴並非我所願,亭雪和我一路扶持,這些年我委屈了他,如今大仇已報,我只想和他做一對普通的夫妻,過平凡的生活。至於元朗,他是個孝順的孩子,捨不得離開我。」   薛嬌嬌嘆息一聲,也是,元朗是最孝順的孩子。   薛嬌嬌看向顧亭雪,忍不住有些挑剔他起來。   樣貌倒是世間少有的好,可畢竟是個閹人,哪裡配得上自己明月一樣的妹妹。   「你定要對她好,若是你辜負她,天涯海角,哀家也一定派人殺了你。」   顧亭雪神色自然,拱手喚了薛嬌嬌一聲姐姐,發誓定會對香君好。   一旁的大將軍王看著香君,又看了一眼顧亭雪,難得的對兩人有了好臉色。   「從前是我錯看了你們二人,沒想到,你們都是至情至性之人,倒是合本王的胃口。」   大將軍王扔了一個袋子給顧亭雪。   顧亭雪打開一看,裡面全部都是銀票。   「知道你顧大人不缺錢,但這是我與嬌嬌給你們的新婚賀禮。」   顧亭雪拜了拜,「謝姐夫。」   大將軍王看了一眼薛嬌嬌,有些尷尬,又忍不住有些高興,清了清嗓子說:「謝什麼,以後缺什麼,就讓神鷹給我傳話便是。」   薛嬌嬌擦著淚,問香君:「妹妹,我們還會再見麼?」   「姐姐放心,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   ……   薛嬌嬌哭著送香君上了船。   顧亭雪陪著香君站在甲板上,兩人看著岸上的人,一直到人影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顧亭雪才問:「娘娘為了奴才放棄一切,不會後悔麼?」   香君淡淡地看了顧亭雪一眼,「誰說本宮放棄一切了?」   香君看著岸上那模糊的兩個小點,得意地說道:「你說得對,大將軍王造反這件事,我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兩全其美,我若是想要坐穩天下,似乎只有犧牲你。可本宮想了一夜,終於想明白了,有時候後退一步,便是海闊天空。」   香君轉過頭,對上顧亭雪眼睛。   「我在深宮之中,蹉跎了八年卻無知無覺,直到你將我從刀下救下,我才一點點懂得前朝後宮之事。只可惜,留給咱們的時間太少了。既然如此,咱們何不退一步,爭取些時間呢?薄姬和劉恆不也等待了十六年才等到自己的機會麼?本宮相信,咱們不用等那麼久。」   周清河這個太上皇還沒有死,元祚這個皇帝才四歲。   大將軍王會打仗,卻不是什麼會治理朝政的人,前朝那些官員們一個個都是老狐狸,指不定要怎麼為難他。   四方的藩王們,一個個都蠢蠢欲動,畢竟這世上沒有不想當皇帝的人。   國庫虧空,朝廷無人,民間時不時便有叛亂發生,一個處理不好,就會變成起義。   再加上,顧亭雪和香君在京城裡還留下了那麼多人心腹可以攪弄風雲……   大將軍王和薛嬌嬌這兩個,頂著謀反弒君的原罪,一個殺自己哥哥的奸臣,一個謀殺親夫的妖后,真能坐得穩江山麼?   而顧亭雪派人傳出去的消息是賢妃和瑾王失蹤,並不是死了。   這樣,等到天下大亂之時,香君和瑾王再次出現的時候,就是人心所向的大齊正統,是正義之師,再加上江南的勢力和財富,香君還怕到時候沒有人歸順他們麼?   香君甚至可以趁這個舉兵的機會,把那些豪族、藩王,都收拾一遍。   香君看向顧亭雪,問:「我沒有為你放棄一切,你可失望?」   顧亭雪的眼神,溫柔如水,他身上的陰狠的戾氣似乎都不見了。   「怎會,娘娘願意為我走這些彎路,亭雪何其有幸。」   「也算不上彎路,本宮倒是覺得,這一步棋,走得妙極了。」   「娘娘自是天下最聰慧之人。」   香君瞥顧亭雪一眼,沒好氣地說:「還叫我娘娘做什麼?我如今已經不是娘娘了,這兩年咱們還不能輕舉妄動,得等天下亂起來了,你再做你的奴才,再叫我娘娘吧。」   「那奴才……」顧亭雪頓了頓,問:「那我現在應該如何叫香君?」   「你自然是叫夫人了,我自然是叫你夫君了。」   顧亭雪的臉上染上不易察覺的紅暈,他伸手握住了香君的手。   「娘子。」   香君倒是沒什麼不好意思的,笑意盈盈地說:「夫君可別在溫柔鄉裡,忘記了用功,我還等著夫君將來為我打天下呢。」   顧亭雪揚眉一笑,「論起行軍打仗,我必不會輸給周清崇,夫人放心便是。」   身後傳來腳步聲,兩人回頭,是元朗從走到了甲板上。   「亭雪,母妃,甲板上好冷,咱們進去坐吧。」   香君看一眼元朗,「忘記娘親怎麼叮囑你的麼?」   元朗撓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顧亭雪,低聲說:「娘親,爹爹,咱們進去吧,兒子給你們煮了茶。」   (番外《好女傳》01   《好女傳》   (一)   從走出皇宮的這一刻開始,白凡已死,重新活過的是袁好女。   原是好女郎,何必假男身。   袁好女這一生有過許多個名字。她第一個名字叫做白大丫,那時候的她,是北方村莊裡的一個野丫頭,她上頭還有一個大哥,下頭還有一個妹妹,一家五口,生活在村莊的盡頭。   白大丫長得又瘦又高,比別的孩子高一大截,而且天生一股神力,年紀小小,就能把成年的莊稼漢比下去。   但村裡的姑娘,天生命賤,力氣大,除了能做更多的農活,也沒有別的好處。   村裡人總是感嘆,白家娘命不好,白大丫若是個男子,指不定能夠靠著一身蠻力混出頭,說不準去從軍,還能當個將軍什麼的,最不濟去學武也能當個鏢師。   偏偏是個女娃,實在是白費。   娘把這話聽進去了,看著白大丫就心裡難受,所以見不得白大丫吃飯,看到她多吃一口,就要一巴掌拍下。   所以,記憶裡,白大丫前面十幾年的人生,貫穿始終的只有一個字:餓。   白天也餓,晚上也餓,如果不是背著妹妹福寶上山砍柴的時候,總能遇上些野味,掏著些野果,白大丫覺得自己怕是早就餓死了。   但比起野味野果,她最饞的還是糧食。   她想吃黑麥饅頭,想吃窩頭,吃到飽。   只是,家裡的糧食只有男人能吃飽,就算白大丫要去地裡幹活,要去林子裡砍柴,也分不到幾口窩頭。   姑娘家的能吃多少?姑娘家胃口都小!   即便白大丫個子比男娃高,幹得活比大人還多,但她還是個小姑娘,是吃不了太多的。   娘說了,白大丫那不是餓,她就是饞。   饞死她算了。   哎,白大丫真的好想吃一頓真正的飽飯,做夢都想。   所以,白大丫十三歲便嫁人了,嫁給隔壁村的一個跛足肺癆鬼。   村裡人話說得難聽,說那男的是個病秧子,好幾年沒出過門,保不準什麼時候就死了,大丫嫁過去就是守活寡、給那地主家當苦勞力的。   但大丫對此沒有怨言,因為再不嫁人,她就要吃不上飯了。   隨著年歲越大,她的肚子就越餓,有時候餓得受不了,只能去廚房裡偷吃被娘藏起來的存糧,第二日被娘發現,就是一頓毒打。   福寶倒是會想方設法地讓她吃飽飯,但是大丫捨不得福寶太辛苦。   那麼小小的人就要背著比她還高的背簍進山裡,就為著採些好東西去鎮上給她換頓飯吃。   有時候不小心被爹娘發現,她挨打也就罷了,反正她挨打也挨習慣了,但福寶也會被爹娘數落。   她如果嫁出去,家裡人定會對福寶好一些。   這個舊家待著太苦了,白大丫以為有了新家會好一些。   嫁人那日,福寶背著小小的背簍追了她好久,但是大丫不能回頭。   嫁人之後,日子倒也沒有好很多。   她的跛足肺癆鬼丈夫人倒是不壞,是十裡八鄉少有的讀書識字的人,會教大丫認字。   只是,嫁人之後,白大丫真正吃飽飯的日子也不多,畢竟她要真的吃飽,實在是吃得太多,會叫婆母罵的。   雖說她飢一頓飽一頓,每日還要跟長工一起下田種地。但白大丫還是挺滿足的,至少偶爾能吃飽不是麼?   她的男人雖然不中用,但對她還是不錯的。   他是這家唯一的讀書人,家裡也是咬牙供過他讀書的,但她男人也命苦。   大雪天他趕著從書院回家過年,卻意外摔了斷腿,去接他的大哥,和他錯過,任由他在雪地裡昏迷幾個時辰。   等家人找到他的時候,他的腿殘已經廢了,後來又得了肺病,以後都讀不成書,種不成地。   要不是因為他成了廢人,家裡也不會給她娶白大丫這種媳婦兒。   婆母罵大丫的時候,他也會一邊咳嗽一邊護著她。   他吃得也少,吃不下的,都會留給白大丫吃。   只可惜,他的病這些年都不見好,家裡的人也開始嫌棄起他來。   公爹看到他就唉聲嘆氣,幾個兄弟和嫂子則是面上的客氣都不顧了,不是冷嘲熱諷,就是對他張口就罵。   罵他佔了家裡這麼多好處,卻不中用。   白大丫雖然是個沒心沒肺的,卻也看得出,她男人活得很痛苦。   她也問過男人,是不是因為兄弟們的話難過,如果是,咱們單獨出去過便是。   她男人卻說,他不為那些難聽的話難受。   他覺得苦是因為絕望。   如果他沒有看到過人生的另一種可能,也許這輩子他也就這麼過了。偏偏,他看到了,又被人給毀了。   白大丫問是誰毀的,男人卻不肯說,只說,這個家沒什麼好人,等他死了,白大丫就改嫁吧。   她這樣的女人,就算是嫁過人,在村裡裡也是不愁嫁的。   白大丫想,其實和這個男人就這麼過一輩子,也還不錯,她向來是個樂天知足,沒什麼多餘心眼的。   只是,命運沒打算讓她這樣過一輩子。   十五歲那一年,她的男人死了。   那一日,一向睡得極沉的白大丫,在夜裡猛地驚醒。   睜開眼,她看到自己男人拖著一條跛足,艱難地爬到椅子上,打算把他那細細的脖子掛在繩子上時,她沒有吭聲。   男人感激地對她笑了笑,然後便一脖子把自己吊死了。   也不知道是嚇著了,還是她太沒心沒肺,白大丫就這麼躺下,看著自己男人的屍體發呆,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直到第二日,婆母的尖叫聲把她吵醒,白大丫才意識到一件事,她男人可把她害慘了。   他是死了個乾乾淨淨、無牽無掛,但是她恐怕要被這家人給整死了。   (二)   果然,婆母恨死了她,說她的小兒子都是她剋死的。   本來婆母心裡還存了一絲希望,興許哪一日她這個小兒子忽然就好了,她就能當秀才娘了。   但兒子死了,這個希望徹底破滅。   婆母不準白大丫改嫁,逼著她戴上了守貞戒指,把她留在家裡,要她日日夜夜為他們家贖罪。   家裡其他的兄弟們一直對大丫的男人有股恨意,如今大丫的男人死了,這恨意便都傾斜到了白大丫身上。   從前她雖然也幹活,也會被罵,但好歹算是個人。   從她男人死之後,她就是這個家的畜生。   她是這個家最低賤、最骯髒、最卑劣的家畜,誰路過都能踢一腳,都能罵一句。   他們把她當牛馬豬狗一般使喚、毆打,大丫每日都是做不完的農活。   婆母還不給她吃飽,不給她穿暖。   她要跟院子裡的黃狗搶食,稍微慢一點就要被狗咬。   她的衣服,還是男人死前裁製的,她個子長得快,大冬天,胳膊和腳踝都只能露在外面。   風吹在身上可真疼啊,疼得像是刀子在刮。   那個夜晚,天氣實在是太冷了,大丫又餓又冷,餓得睡不著。   她只能趁著家裡人都睡了,偷偷去廚房裡找生米果腹,就在她用那雙滿是凍瘡的手,往嘴裡塞米的時候,她被公爹抓住了。   看著婆母那眼神,大丫明白,婆母是故意的。   難怪今日廚房的門沒鎖,婆母是想看她狠狠地打。   因為她是家裡重要的勞力,公爹平時也不讓打得太狠,怕她沒法子下地幹過。   公爹把她拖到院子裡,拿著趕牛的鞭子往她身上狠狠的抽。   婆母罵她是個畜生,罵她一臉的死相。   「就應該狠狠打,打死了才好!」   鞭子抽在大丫單薄的棉衣上,沒一會兒她的衣服就被打破了。   她瘦骨嶙峋的後背上,立刻就出現一道血痕。   公爹也像是打紅了眼,發起了瘋,打起來就不停。   大丫本想著這一回忍忍就過去了,但看到公爹那兇狠的眼神,麻木許久的她忽然害怕起來。   她覺得自己今日怕是要死了。   婆母在一旁咒罵,罵得極難聽又極大聲,鞭聲,混合著罵聲,全家十二口人的都聽到了,卻沒人來阻攔。   她們甚至連窗子都沒打開,因為白大丫挨打,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大家早都習慣了,不值得為她鑽出暖和的被窩,連熱鬧他們都懶得看。   公爹和婆母那刻薄惡毒的嘴臉在白大丫的瞳孔裡越來越扭曲。   忽然,大丫就不怕了。   她男人說得沒錯,這家裡沒好人。   她男人那懸在房梁上晃來晃去的身影似乎又出現在她眼前。   大丫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她絕對不能死在這裡。   誰都不會想到,平日如同老黃牛一般任勞任怨、任打任罵的女人,竟然忽然發了狠。   白大丫操起砍柴的斧子,只一下,就穩準狠地劈開了公爹的腦袋。   血腥四濺,連公爹的腦花都流了出來。   看著公爹被劈開的腦袋,白大丫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原來這麼高大的一個人,原來她的力氣這麼大,竟然可以這麼輕鬆地劈開一個男人的腦袋。   真奇怪,為何她平時看不到他的腦袋?今日卻看得這麼清楚?   為何,她這麼高的個子,平時卻總是昂著頭看他們?   哦,原來是因為從小到大,大丫總是彎著腰,不是在幹活,就是在躲避毆打。   白大丫笑了,有一種恍然大悟之感。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渾身的血液像是在這一瞬都熱了起來。   鮮血濺射在她臉上,她不覺得害怕,只覺得很暖和。   白大丫再看向婆母,平時罵起人來最恨的婆母,被嚇得噤了聲,癱軟在地,渾身抖如篩糠,一地的髒汙。   從前覺得婆母是個夜叉,現在看來,也沒什麼厲害的啊。   為何從前她會這麼害怕這個裹腳的小老太太?   哦,可能是因為她從前手裡沒拿著斧子吧。   殺第一個人很難,第二個人卻是再簡單不過。   大丫想,殺了人是要被砍頭的,反正她要死了,反正這個家裡沒好人,那欺負過她的,就都殺了吧。   抹了一把臉,鮮血的顏色,讓白大丫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愉悅。   不等婆母尖叫出聲,她已經飛快地掄起斧子砍下婆母的腦袋。   爹娘總說,她幹啥啥不行,就只會長個子,一個姑娘,長那麼高做什麼?   白大丫現在卻覺得,她也有擅長的事情,比如說殺人這件事她就挺有天賦的。   緊接著,白大丫拎著斧子,一間間地踢開了家裡的房門。   她踢開房門,一個接一個地殺,也遇到試圖反抗的,她因著沒什麼殺人的經驗,肩膀還被嫂子捅了一刀。   還好,她不怕疼,也不怕死,就這麼不知疲倦地殺光了十口人。   最後只剩下小姑子、小姑子懷裡剛剛滿月的小侄子,還有那隻跟她搶食的黃狗。   小姑子嚇得不停地哭,跪在地上求她饒命,頭磕得砰砰響。   大丫沒說話,她走到臺階上,扒了小叔身上的棉衣。   小叔是家裡最高大的男人,剛才大丫差點沒控制住他,才讓他跑了出來。   雖然棉衣都是血,但卻是白大丫這輩子穿過最厚的衣服。   好暖和啊。   大丫沒心沒肺慣了,穿暖和了就開心,快樂第笑起來,不曾想,她這一笑,倒是把小姑子給嚇著了。   小姑子也不磕頭了,她尖叫著往外跑,白大丫也沒追沒攔,她本來就沒打算殺這兩人一狗。   當初被關在柴房裡,是小姑子給了她一個餿窩頭。小侄子才一歲,沒有欺負過她。   至於黃狗,在這個家裡,她和黃狗差不多,何必跟狗計較呢。   大丫沒管小姑子,徑直去了公爹房裡。   她從公爹房裡翻出幾兩碎銀子,一百多個銅板,只可惜,翻箱倒櫃,只找到一件厚棉衣。   哎,這年頭,就是地主家也沒餘衣啊。   大丫沒捨得穿這件衣服,她擦乾淨了手,小心翼翼地把棉衣收起來,用布包好,沒沾上一點血。   拿著裝著棉衣的包袱,白大丫拎著斧子出了陳家大門。   村子裡安靜極了,剛才陳家的動靜那麼大,不會沒人聽到。   但這世道吃人,誰都欺軟怕硬,在不知道陳家發生了什麼之前,誰都不敢出頭。   無論白大丫怎麼敲門,周圍幾戶鄰居依舊是房門緊鎖,沒人敢開門。   白大丫就這麼走出了村子,走出了她最長的噩夢。   (三)   大丫在山上躲了半個月,估摸著風聲過去了,她才敢偷偷回家。   她有些想自己的爹娘和妹妹。   雖然爹娘對她算不上好,從小因為吃得多也沒少挨打挨罵,但那畢竟是她的爹娘。   比起在陳家的日子,在家裡挨得那些打罵算什麼呢?   大丫躲在牆根,聽到爹娘說起她的事情:陳家十二口滅門慘案轟動了整個鎮子,就連縣城的官老爺都驚動了!   白大丫覺得很奇怪,她明明只殺了十個人,怎麼就變成十二口人了?   誰殺了小姑子和小侄兒?   正琢磨著,她便聽到爹娘在猜測,大丫會不會回家來。   「怕是早跑了,不是說把陳家洗劫一空嗎,這個死丫頭,也不知道孝敬老子。」   「抓她的賞銀足足有五十兩呢,有了這五十兩,大郎就能娶媳婦兒了。」   「說得輕巧,抓她,怎麼抓?你抓得住麼?老子可抓不住她,一身牛勁兒,你可饒了我吧。」爹抽著旱菸說。   「哎,因著她那個飯量,當初嫁出去也沒收陳家什麼錢,真是個賠錢貨,如今還鬧出這種事情來,老娘要是沒生她就好了。」   白大丫哭了。   在陳家被搓磨了五年,她都沒掉過淚,卻因著爹娘這句冷冰冰的話哭了。   爹爹繼續說:「如今鬧出這事兒,怕是福寶以後都不好嫁人。」   「要我說,嫁給那傻子也不是不行,她家可是願意花二十兩銀子娶福寶呢。大兒如今都二十多了,真不能耽擱了。」   白大丫聽到這裡,忽然就不哭了。   她擦了擦眼淚,默默起身,翻牆進了福寶的屋子,搖醒了福寶。   福寶看到姐姐,激動地要叫,卻被白大丫捂住了嘴。   「你要爹娘,還是要姐姐?」   福寶猶豫了片刻。   「要姐姐。」   「好,那你收拾收拾,我帶你走。」   福寶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她雖然是個有福氣的人,總能撿到些好東西,但是她自己是用不著的。   撿到好東西都給爹娘,爹娘都給了大哥,大哥又是敗家子,有多少東西都能敗完。   看到福寶單薄的布衣服,白大丫把那件乾淨的棉衣穿在她身上。   福寶很高興,因為她也沒穿過那麼暖和的衣服。   「大了些。」福寶說:「還是姐姐穿吧。」   「大了就大了,福寶會長大的。」   趁著夜色,白大丫帶著福寶進了山。   山裡的日子不算好過,但白大丫也不知道還能去哪裡。   她的世界太小,就只有這一個鎮子,三座村莊,一座大山。   但福寶運氣好,大丫身體好,兩人竟然就這麼在寒冬裡在山洞裡生活了幾個月,活到了春天來臨。   就在大丫打算這輩子就和福寶在山裡過下去的時候,命運拎著兩人的脖子,給她們換了個活法。   大丫和福寶在山裡遇到千裡迢迢來此處尋一味奇藥的華大夫。   巧得很,那一味奇藥就在她妹妹福寶的手裡……   (四)   華大夫帶著大丫和福寶坐上馬車。   一連趕了好幾個月的路,華大夫帶著大丫和福寶來到了一座臨水小城。   在這裡,華大夫治好了大丫的凍瘡,福寶跟著華大夫學藥理,白大丫則是在鋪子裡幹些體力活。   她一個人能頂五個夥計,只是,她一個人也能吃五個夥計的飯。   有生之年,她終於能頓頓吃飽飯了。   這是白大丫第一次知道自己到底多能吃,原來她一次能吃一大桶飯啊,原來她之前都沒有吃飽過,只是不餓了而已。   她吃多少都不會被打罵。   白大丫原本瘦得跟竿子似的,她從前還以為自己只長個子不長肉,如今不到半年,她就有原來兩個壯,身上的肉硬邦邦的,不似尋常人。   華大夫說她的根骨極佳,是練武的好苗子,尋了本書讓她自己練。   不出半年,大丫就小有所成。   大丫都想好了,以後就一輩子跟著華大夫過,華大夫出門,她就跟在她身邊保護她,替她爬山,替她採藥。   直到那一日,她正在院子裡練功,醫館裡卻來了個不速之客。   那是個極好看的男人,白白淨淨,高高大大,唇紅齒白,就是眼神陰惻惻的,像是條毒蛇,怎麼看都不像是好人。   男子不知道在陰影處看她練武看了多久,見她停下才走出來。   陽光之下,他那雙眼更顯銳利,他上下打量她,問:「你練武多久了」   「半年。」白大丫老實回答。   「沒有童子功,還能練成這樣,倒是真有天賦,難怪華大夫特意叫我來看你。」   原來認識華大夫啊,白大丫心裡的防備立刻就沒了,笑嘻嘻地撓了撓腦袋。   那白淨男子又指點了她幾招。   白大丫覺得自己被指點之後,像是忽然悟了,進步飛速。   「有悟性。」男人誇她。   白大丫更開心了,還想讓男人再教教他,華大夫便已經走出來。   華大夫給白大丫介紹道:「這位是顧亭雪,是朝廷裡的大官,很厲害的。」   聽到是做官的,白大丫立刻就害怕起來,眼神有些閃躲。   看到大丫的神情,華大夫無奈地說:「不是來抓你的,心虛什麼?」   顧亭雪一雙冷眼凌厲地看向白大丫,「做什麼虧心事了,這麼怕官?」   「沒什麼大不了的,」華大夫替白大丫回答:「不過是婆家欺負她欺負得狠了,把老實人逼急了,她便把夫家全家十二口都砍死了。」   「不是十二口,是十口!」白大丫趕緊糾正。   顧亭雪笑了,笑得白大丫愣了神。   「嗯,不錯。」   顧亭雪似乎對她殺了夫家十口人的事情,很滿意,白大丫也不懂他滿意什麼。   「殺了人,你怕嗎?」   白大丫搖搖頭,「不怕。」   「要是害怕,她還能連殺十二個!殺一個是衝動,殺十二個可不是。」華大夫說。   「是十個!」   華大夫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又跟顧亭雪說:「你趕緊把她帶走,她是個殺星的命格,從軍才有出路。」   「她一個女子,怎麼從軍?」   「只要顧大人想辦,還能辦不成嗎?」   顧亭雪想了想,沒說話,跟著華大夫進屋。   白大丫跟進去,福寶也進來伺候茶水。   顧亭雪說話也不避著白大丫和福寶   「我這次來,看她倒是次要的,如今太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我沒有辦法,只能再來找您。」   華大夫沉思片刻說:「前幾年我尋訪各地,倒是意外得了個續命的神藥方子。有了這藥,就是死人也能再續三天命,只是這藥材極其難以找,找到全部藥材,也不過配一顆。」   「華大夫只管告訴我是什麼藥材,上天入地,我自會尋來。」   華大夫給了顧亭雪一個藥材單子,告訴他去哪裡尋。   顧亭雪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白大丫,扔給他一本新的武功秘籍。   「你先自己練著,若是你以後想換條路走,等本官回來,可以為你安排番外《好女傳》02   (五)   白大丫沒有啥好猶豫的,華大夫都讓她去,她肯定要去。   華大夫對她們姐妹這麼好,不會害她的。   又過了兩個月,顧亭雪風塵僕僕地回來,人瘦了一大圈,但藥竟是都找到了。   華大夫都私下感嘆,就沒見過顧亭雪這種人,他要辦的事情,就沒有辦不成的。   華大夫煉藥期間,顧亭雪給白大丫換了一個新身份。   白大丫這才知道,原來顧亭雪是太監啊,難怪臉上那麼光滑。   「你畢竟是女子,裝作男子怕是要露餡,只能委屈你先當太監了。做了太監,你便可以入我神策軍。」   又過了三日,白凡入了神策軍,揮別華大夫和妹妹福寶,跟隨顧亭雪離開了這座小城。   顧亭雪忙得很,但因著華大夫的囑託,對白凡也算關照,給她安排了師父,教她武功、兵法。   不過一年時間,白凡就嶄露頭角,緊接著就被顧亭雪安插去了邊境。   她作戰神勇,因著她的小隊全殲北蒙一股五百人的小隊,還繳獲了不少戰馬,得了皇上青睞。   皇帝破格提拔她做了個小將領,她也終於有了自己的宅子。   這輩子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家,白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福寶接到身邊。   她沒想那麼多,只想著過上好日子不能忘記了妹妹。   卻沒想到,自己的這個決定,害了妹妹一生。   接下來白凡又立下不少功勞,她和福寶度過了人生最順遂幸福的一段日子。   在這個邊陲小城,白凡一點點洗去了白大丫所有的痕跡,她殺了一個又一個的北蒙人,一點點地重建了自己。   白凡以為,她馬上就能建功立業,讓福寶下半輩子都不愁吃喝,可是皇帝卻在又一次封賞提拔白凡之後,下了聖旨。   皇帝要讓她的妹妹福寶入宮為妃。   白凡本來是不願意的,但顧大人說:「你若是不願意妹妹入宮,皇上偽善,面上倒也不會強逼你,但你的前程也就到頭了。前程到頭倒也不打緊,要緊是的,咱們這位皇上最小心眼,你不願意,對他來說就是不忠君,皇上面上不計較,但他必不會放過你和福寶。」   「所以,我們根本沒有選擇是不是?」   「你唯一的選擇,就是做一個有利用價值的人。」   福寶聽到兩人的對話,沒有半點猶豫,笑嘻嘻地走進來,說她願意入宮。   「當后妃呢,那是多大的福氣啊,從前村子裡的翠翠,給那老地主當小妾都高興得不得了,我可是給皇上當小妾。哥哥,你就放心吧!我果然運氣好極了,婚事都比旁人好呢。」   可白凡還是擔心,她雖然沒心沒肺慣了,但打了這些年仗,不可能不懂一點人情世故,她知道深宮吃人。   別說是深宮了,就是稍微大一點的官,那後宅都複雜得讓白凡頭疼。   然而,這是聖旨。   聖旨是不能違抗的。   此事定下,白凡卻還是不放心,想要求顧大人多照料妹妹。   可顧亭雪卻說:「你妹妹入宮,我可以幫著安排一二,但既然皇上愛重你,你與你的妹妹,以後明面上便不可與我親近。你們只當不認識我,忠君愛國便是。跟我扯上關係,你們不會有好下場。」   顧亭雪的一番話,讓白凡更加憂心,好幾日都睡不好。   福寶卻很是樂觀,只說:「哥哥你放心吧,我是有福氣在的,說不定皇上會喜歡我呢?那樣,我也可以幫哥哥了。」   福寶入宮那一日,天氣極好,白凡下定決心,要立下赫赫戰功,這樣妹妹在宮裡才能過得好,興許,她們姐妹還會有相見的那一日。   卻不曾想,這便是姐妹倆此生最後一面。   這一別,便是生死兩隔。   (六)   「袁姑娘,到了……」   馬車停下。   袁好女恍然回神,擦了擦眼角。   福寶已經死了,緬懷沒有任何意義,她只要報仇就好了。   下了馬,許夫人領著袁好女走進一間小院。   這裡是貴妃娘娘讓許夫人給她安排的暫時的住所。   許夫人是個極為妥帖的人,屋子裡有給她新裁製的衣服,雖然都是女裝,卻都是好活動的樣式,料子都是耐磨損的。   袁好女心中不禁感嘆,貴妃娘娘身邊可沒有廢物,她也不能讓娘娘失望。   福寶當年給她的信裡,總是提起貴妃娘娘,說她對自己極好,救了她好多次。袁好女也知道,若不是因著對福寶的情意,貴妃娘娘不會救自己。   既然承了貴妃的恩情,便不能不還。   袁好女向來如此,有恩必報,有仇必殺。   夜裡,袁好女躺在床上,腦海裡都是貴妃娘娘對自己說的話。   「從今以後,你只能以女子之身活下去,不可再女扮男裝,你要去收編流民,自建武裝,排除萬難,破除偏見,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女將軍。」   貴妃娘娘的話,振聾發聵。   雖然娘娘沒有明說,但是袁好女隱隱有種預感,娘娘要做的是一件極大的大事,而她在這件事裡,亦有不可替代的用處。   她覺得心中熱意翻湧,她有一種奇異的預感,也許她前半生坎坷,就是為了等這一刻。   (七)   隔了幾日,顧亭雪來到袁好女臨時的住所。   「明日你就要出城,你單槍匹馬入蜀,怕是不好打開局面,可有什麼計劃?若你需要的話,本官倒是可以幫你,也可以給你派些人馬。」   袁好女也是學過兵法的,自然也知道揣摩一點上峰的心意。   她如今效忠的是貴妃娘娘,貴妃要建立一個由流民組成的武裝,說明她不希望這個武裝被任何朝廷的勢力染指。   顧大人就算是貴妃娘娘的可心人,那也依舊是朝廷的勢力。   袁好女想了想答:「若顧大人真的想幫我,能不能幫我救幾個人?」   「什麼人?」   袁好女回答:「當初在雁門,我身邊有五個一直跟著我親兵,因著我被皇帝下獄,他們也被貶斥,如今應該已經在流放嶺南的路上,我想託顧大人替我救他們。」   「這五人可信嗎?」   袁好女毫不猶豫地回答:「都是戰場上過命的交情!若不是一心為我,當初他們也不會被流放。」   顧亭雪想了想又問:「可有家人?」   「都是軍戶出身。」   顧亭雪思索,軍戶出身,那便都是可憐人,怕是也沒什麼家族牽累,有家人也容易安排打點,倒也不無不可。   「好,此事,我幫你辦好。」   袁好女激動,立刻拜道:「謝顧大人!」   顧亭雪點點頭,又說:「雖說你不要我派人馬,但貴妃娘娘的意思是,你身邊還是得有個謀士,你雖然是將才,但這次去蜀地,不僅僅是打仗而已,方方面面,還需要有人為你思索周全。」   既然是貴妃娘娘說的,袁好女自然不會拒絕。   「大人說的是,我那幾個小弟也都是些粗人,的確需要個謀士,還請顧大人指教。」   顧亭雪招手,「鶴松,你來。」   一個瘦弱的小太監緩步走上前來,他低著頭弓著腰,看不見臉。   「這是我的徒弟鶴松,因著臉上有傷,不能在貴人面前伺候,但他卻是個極聰慧的,人還算有些謀略,可以隨你去蜀地,也算不枉費他的聰明才智。」   袁好女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顧亭雪的安排。   「顧大人都說極聰慧,那肯定是個聰明人!那我就不跟大人客氣了!」   顧亭雪看鶴松一眼,鶴松立刻上前拜道:「見過袁將軍,小的鶴松。」   「以後你就跟著我幹,我罩著你!瞧你瘦得!你得多吃些才是!」   袁好女用力地拍了拍鶴松的肩膀,鶴松好險沒站穩,晃了晃,但還是很快穩住,臉上表情,依舊平靜無波。   「謝將軍關懷。」   顧亭雪起身,「人交給你,我便先回宮去,娘娘還等著我復命呢。」   顧亭雪一個眼神,身後的鶴年便讓人將一個箱子抬進來放好。   袁好女打開一看,裡面是些金銀和契書。   「這些鶴松會幫你打理,有什麼不明白的問他便是。走了。」   顧亭雪帶人離開。   鶴松還是端正地站著,微微頷首,很是恭敬。   袁好女翻了翻那些契書,沒看明白,也沒打算看明白,轉頭看一眼鶴松,忍不住嘖了一聲。   「嘖,在我這兒,不用講那麼多規矩,你坐!正好,我有些想法,想找人商量商量。」   鶴松忙道:「做奴才的哪有坐著回主子話的道理,小的站著回話便好。」   「你什麼時候成我的奴才了?」   「回主子的話,師父說了,把我給將軍,以後奴才便是將軍的奴才,不可有二心。」   袁好女心裡感嘆,這顧大人辦事就是妥帖。   其實她心裡對這鶴松也有些擔心,怕是顧亭雪派來的眼線,但人如此坦誠,她心裡那點防備也沒有了。   顧亭雪一定是想到了她會多想,才這麼叮囑鶴松的。   袁好女心中感動。   「哎呀,哪來那麼多規矩!這又不是在戰場上!既然是我的人了,就守我的規矩,讓你坐你就坐!」   袁好女把鶴松一拉,鶴松哪裡比得上袁好女的力氣,直接被扯到凳子上坐下,想起身,又被扯回去。   第三次準備起來,但袁好女的手已經穩穩按住了鶴松。   鶴松但想到袁好女的巨力,怕繼續拉扯下去,自己的胳膊會被袁好女拉斷,只能不自在地坐好。   「小的聽將軍吩咐就是番外《好女傳》03   (八)   三個月後。   川北龍州宣撫司轄地。   無極山下,茶攤。   一個十多人的商隊正在茶攤歇腳。   商隊領頭的竟然是個女人。   不過,雖是女人,卻沒個女人樣,若不是一身女裝,茶攤老闆還真以為她是個男的呢。   這女人皮膚曬得黝黑粗糙,肩寬體闊,足足有她身邊那刀疤臉小管家兩個寬。她身上披著一件小貂,一看便價值不菲。   攤主給幾位倒了茶,拎著茶壺又走回灶臺後。   他一邊裝作燒水,一邊偷偷打量著商隊的貨物。   先不論箱子裡的貨物是些什麼東西,值多少銀子,就看那些裝貨的木箱子,怕是都不便宜,看那用來給箱子鑲邊的似乎都是金玉之物。   攤主貪婪的看著那些貨物,卻忽的被人遮住的視線。   是那小管家過來跟茶攤老闆打聽事情,想知道最近的驛站在哪裡。   老闆打量著小管家的模樣,倒是白淨,就是臉上一道疤,從眼角到下巴,實在駭人,只怕這傷口稍微歪一點,他的眼睛就瞎了。   茶攤老闆換上諂媚的神情,陪著笑臉回答:「回老爺的話,這進了無極山,再往前走兩三個時辰,就有朝廷的驛站。」   「這路上安全嗎?」   「安全得很,這可是官道。」   小管家不疑有他,給了攤主一些碎銀作為打賞。   茶歇過後,一行人再次出發,上了官道,進了山。   等到商隊的身影消失,茶攤老闆本來準備發信號,但想了想,迅速收了攤,朝著山裡走去。   袁好女的商隊在官道上走了兩個時辰,越走越荒涼。   這官道已經許久沒人維護過,沿路都是碎石,時不時還會遇到滑坡的山體擋路。   「那茶攤的攤主,可不是什麼好人。」袁好女身後的紅衣大漢說道。   袁好女無所謂地笑了笑道:「這世道,這窮山惡水的,哪裡還有好人?」   青衣大漢說:「好人也沒法子在無極山下開茶攤啊。」   足足花了三個時辰,一行人終於走到朝廷在此處設置的驛站。   此時天色已暗,眼前是一派荒蕪之色,哪裡有驛站的樣子,荒涼的像是話本子裡鬼怪會出沒的地方。   驛站連個守門的人都沒有,斷壁殘垣,圍牆上的磚石都少了許多。   青衣大漢輕輕踢一腳,驛站的門就被踢爛了。   「將軍,裡面沒人。」   鶴松走到袁好女身邊,小聲說道:「龍州這些年亂的很,薛氏、王氏、李氏三大家族均擁有私兵,牢牢控制住白馬、木瓜等寨落,對屬民剝削嚴苛。高額賦稅、勞役,加上朝廷加派的遼餉,百姓過不下去,只能大量逃亡。逃亡的百姓,為了活下去,只能結寨自保或劫掠為生。這連綿的山裡,現如今,不知道藏了多少土匪,此處就連薛、王、烏三家都不時常過來。官府對這裡幾乎已經失控,這驛站沒有人管理,也不稀奇。」   「薛、王、烏三家為何都不要這塊地盤?」   「這裡不是運送茶葉的必經之路,收不上茶馬稅,也沒有鹽井,無利可圖,再加上,藏著許多流民土匪,難以管理,他們自然懶得管。」   袁好女點點頭,帶著眾人走進驛站。   「今個兒就在這裡歇著了。」   (九)   天色徹底暗下來,透過斷井殘垣,可以看到驛站裡的火光。   驛站外的樹林裡,一個山匪從樹上爬下來,跟山匪頭子匯報。   「十三人,兩個不男不女的帶隊。」   「怎麼個不男不女法?」   「一個大個子女人,又高又壯,一個小白臉,瘦巴巴的,臉上還有道疤,二十個大箱子,三兩馬車,我看那車轍的痕跡,運的是重物,我猜,是金銀!」   「帶著傢伙嗎?」   負責探查的山匪點點頭,「有,每個人都有刀!」   「管他是不是金銀,就是能把幾把刀拿下都不虧。」   「老大,我看咱們還是小心些。」之前那茶攤的老闆,湊到山匪頭子身邊,低聲道:「別人倒還好說,這商隊裡有五個大漢,我近距離接觸過,那看著可叫一個煞氣十足,估摸著,怕是殺過不少人,我猜,他們應該是這個商隊僱來的鏢師,這五人手上還有刀,我怕咱們打不過。」   「管他的!」一旁的二把手道:「咱們五十來號人,他們就十幾人,咱們十個人揍一個也夠了!」   「就是!讓我上去幹!」一旁,一個看起來只有十歲出頭的小山匪道:「能讓哥哥們把這些財寶拿回寨子裡,撞到子上死了也值得!」   山匪頭子用力一拍那少年的腦袋:「少胡說八道,後面去!等會兒聽我號令,一起衝進去,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先把那五個大漢控制住!」   隨著山匪頭子的一聲號令,五十來個山匪從四面八方衝向驛站。   沒曾想,進了驛站,等待他們的卻是甕中捉鱉。   袁好女甚至都沒機會出手。鶴松也籠著袖子站在袁好女旁邊看戲。   那五個大漢,只用刀背就把這些山匪打得跪地求饒,尤其是那小山匪,衝得最快,直接就被青衣大漢拎起來甩到了圍牆上,瞬時就不能動了。   山匪頭子看情況不對,無奈之下,只能立刻帶剩下的人撤退,打算回去搬救兵。   袁好女沒有派人去追,讓手下把剛才衝鋒的幾個山匪綁起來,繼續生火、烤肉、煮飯,壓根就沒把這一伙人當一回事。   等一鍋米飯煮好了,鶴松就把飯全部都倒在大盆裡,先遞給袁好女,讓她先吃上,然後再煮第二鍋。   幾個被綁住的山匪,就這麼鼻青臉腫地看著袁好女就著鹹菜,飛快地吃完了一大盆飯,饞得直咽口水。   方才那被扔牆上的山匪少年,被束縛住四肢,悄無聲息緩緩挪動著。   他挪動到正在料理烤肉的青衣大漢旁,伸出舌頭,偷偷地舔了一下被大漢扔在地上的那袋子鹽巴。   正準備舔第二口的時候,他被青衣大漢拎了起來。   「鹽有什麼可舔的?偷偷摸摸的,就舔這玩意兒,我還以為你要偷襲老子呢。」   山匪少年扭過頭不說話,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   鶴松還是籠著袖子,耐心地解釋道:「鹽在此處可是稀罕物,即便是山匪四處劫掠,也不一定能找到足夠的鹽。」   青衣大漢不解。問:「這裡不是產鹽嗎?那麼多鹽井,他們劫掠為生,還沒鹽吃啊?」   鶴松冷笑:「這邊的鹽井都被當地土司把持著,他們手上有私兵,土司又和漢官勾結,本地苗人和羌人的日子,比漢人還難過,這些人是落草為寇的,沒有鹽引,又沒銀子買高價的私鹽,自然是吃不到的。」   紅衣大漢蹲在一旁吃肉,聽到此處,忍不住呸了一口,罵道:「這狗日子,真是難過。」   「誰說不是呢……」鶴松嘆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遂持刀為盜,這便是這山中的情況。」   那小馬匪聽到此處,忍不住紅了眼睛,但又不願意讓人看到他哭,別過臉不說話。   青衣大漢撕下烤好的雞腿,在上面撒了一把調料,放在少年面前晃了晃。   「來,叫聲爹,老子給你一塊肉。」   「爹!」   山匪小子沒有片刻猶豫,青衣大漢哈哈大笑,解開了他身上的繩索,任由他蹲在一旁吃肉。   另外幾個被綁住的山匪,眼睛看直了,袁好女一揮手,鶴松便讓幾個手下給他們鬆了綁,每人都分了肉,等吃完了,再各自去角落裡蹲好。   於是乎,當山匪頭子帶著全寨子幾百來號人一起包圍驛站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自己寨子被抓住的幾個人質,滿嘴都是油,一臉滿足地蹲在牆角,似乎還在回味。   他覺得眼前的狀況不大對,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一旁的二把手扯了扯大當家的袖子,大當家這才反應過來,怒吼一聲:「我們有幾百人!我們不怕你。你要是把我們的人交出來,我可以放你走!」   袁好女終於吃飽了飯,放下她的飯盆,起身舒展了一下,一個閃身就飛快地移動到了大當家面前,不等他反應,袁好女就已經折了他的胳膊,奪走了他手裡的刀。   袁好女拿著刀,仔仔細細地看了看,忍不住搖頭。   「這刀也忒破了些……」   袁好女將刀又甩回去,大當家一把接住。   袁好女繼續說:「這幾個人我打算要了,你們要搶回去也不是不行,只是,跟我們打,你們只怕要死不少人呢。」   那茶攤老闆終於走出來,賠著笑臉,對袁好女作揖道:「我們不想得罪女俠,今日之事,是我們有錯在先,只要女俠願意放人,我們願意賠禮道歉。」   「你要怎麼賠禮道歉?」   茶攤攤主,立刻拿出一個袋子來,交給對面的袁好女。   鶴松上前接過一看,都是些碎銀子,完整的銀錠子就一個,擦得鋥亮。   「你們整個寨子就這麼點錢啊?」袁好女瞅一眼,沒心沒肺地說:「這山匪也當得太窩囊了點。」   山匪頭子的臉色被袁好女說得青一陣白一陣的,卻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可不是窩囊嗎?   從前當良民窩囊,如今當山匪也窩囊。   窩窩囊囊的,就過了半輩子。   但無論如何,不能不救自己的兄弟。   山匪頭子咬牙道:「你還想要多少銀子,我們想辦法去湊便是,只要你放了他們,都好說。」   袁好女看向這幾百個山匪,雖說看起來有幾百人,但真的有戰鬥力的卻不多,裡面還有不少年紀大充數的。   她一瞟眼看過去,發現,就連手上有正經鐵器當武器的人都沒有幾個。數一數,總共十幾把刀子,其中還有不少是斷刀,剩下的大多拿著的都是棍棒或者農具。   袁好女笑起來。   「我袁好女,就喜歡有情有義之人,如今這個光景,人命最不值錢,你們寨子卻願意為了兄弟賠錢,可見你這個大當家,做得還是不錯的。」   袁好女來蜀地募兵,想要花錢收買一些窮兇極惡之徒並不難。   但她打過仗,她知道,這些人看似有戰鬥力,但到了戰場之上,卻比不上那些同一個地方出來,有鄰裡鄉親關係的兵。   只有這種沾親帶故,一個地方出來的兵,在戰場上才不會放棄彼此,才會在絕境裡繼續為了彼此拼殺。   果不其然,山匪頭子回答道:「我們都是一個村子的,被薛家逼得沒辦法,不結寨自保,就得生生世世當薛家的鹽奴。我們幾百人,都沾親帶故,我們不會放棄自己的兄弟姐妹的。」   「既然如此,我也不跟你們廢話了,我來龍州,有大事要做,需要一個地方落腳,我看上你們的寨子了。我現在給你們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你們以後都跟著我幹,你們繼續住在寨子裡,但由我當家。第二個選擇,你們不跟著我幹,不認我做大當家,你們便把寨子讓出來,繼續當你們的流民去。」   袁好女學著當初貴妃娘娘要自己二選一時的語氣和姿態,覺得自己學得很不錯,很有貴妃娘娘的氣勢。   「要是我們都不想選呢?」山匪頭子問。   「那我還可以給你們最後一個選擇,」袁好女轉了轉手裡刀子,刀光銳利如月光,「那就是,我把你們都殺了,這寨子也能讓出來。」   馬匪頭子心裡有些發怵,那女人的招式,看起來就不是普通人能耍出來的,別真是什麼武林高手吧。   「你們十幾個人,能殺得了我們幾百人嗎?」他有些氣勢不足地問。   「我們十幾個人殺不了你們幾百人。」袁好女說。   馬匪頭子剛鬆一口氣,就聽到袁好女繼續說:   「因為殺你們,我一個人就足夠了。」   馬匪們都沉默了,揣測著袁好女這句話是不是在吹牛。   當然,不久之後,他們便知道,論起殺人這件事,袁好女從不吹牛,向來實事求是。   馬匪們思索的片刻,鶴松扔人抬著幾個箱子上前。   打開箱子,裡面有銀子,有刀劍武器,還有糧食和食鹽。   鶴松還是攏著手,臉上是和煦的微笑。   「主子選你們寨子,是你們的命好。你們可以是主子收編的第五批山匪,也可以是主子殺光的第三批山匪,是死是活,你們自己選吧。」   這時,那山匪少年,小聲地喚了一聲:「叔,跟他們幹吧,有肉吃。」   馬匪頭子沒有馬上答應,想了想,毅然問:「我們寨子裡,還有五十多個老弱婦孺,也能一起跟著你嗎?」   袁好女沒有猶豫,「自然!你若是拋棄他們,我還不樂意要你們呢。」   馬匪頭子低頭沉思片刻,扔了手中的刀子,跪了下來。   「我們全寨三百六十一人,願意尊女俠做大當家番外《好女傳》04   (十)   龍州。   白馬寨。   龍州宣撫使土司薛承蛟得到了一個有些意思的消息。   三個月前,龍州來了個外鄉人,不過月餘時間,就將無極山裡的那十幾個大小寨子的山匪都收了。   「外鄉人,哪裡的外鄉人?」   「是一個叫袁好女的女子,我查了查,好像是從江南來的,是個販私鹽的。」   「江南來的,還是鹽販子,那肯定有錢啊,來我們這窮地方做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做販鹽的生意。」   「她要販私鹽,應該來和咱們打交道,收那群山匪做什麼?那無極山上也沒有鹽井啊。」   「怕不是想要多些談判的籌碼?如今,她手下的那批土匪已經操練起來,本來都是流民落地為寇,不足為懼,可這些人被她訓練了月餘,已經大不一樣。據說,已經有些正經私兵的樣子了,每個人都能佩刀呢。」   「一個做生意的女人有那麼大的本事嗎?」   「她武藝極高,身邊還有高手,再加上金銀開道,她的兵又大多是吃不起飯也沒有田地的苗人、夷人、羌人,以及從當地衛所逃走的兵戶,這些人,為了個饅頭,命都可以不要。願意跟著一個女人幹,也不稀奇。」   「那又如何,再厲害,能比得上王家的黑騎營嗎?」   「您說,咱們要不要派人去無極山跟那袁好女交涉一番,若是和識趣的,我們也能提前拉攏結交。」   「要結交也應是她來拜見我。不必管她,西南的事情,一個外鄉人能弄明白嗎?一個江南女人,掀不起什麼風浪。那無極山,山勢險峻、澗淵深長,又不適合種茶,搶來了又有何用?隨她去。如今,咱們的當務之急,是我們和王家、烏家的鬥爭。」   (十一)   無極山上。   袁好女抱著胳膊站在懸崖邊,眺望著眼前湍急的江水,滿心疑問。   「哎,這無極山,終年雲霧籠罩,咱們的商隊要運送東西,需攀越十二處「之」字形懸崖棧道才能送到,顧大人怎麼選了這麼個地方做大本營,要我看,就該直接去把那白馬寨打下來!那群廢物,老娘帶五百人就能殺光!」   鶴松耐心解釋,「顧大人說了,這無極山是滇藏咽喉,又在滄浪江畔,連通茶骨嶺,是個極好的所在。」   「哪裡好了?」   「這滄浪江流雖然全年僅能通行八個月,但豐水期河寬一百五十丈,是極佳的航路。而且無極山道路靜臥在峭壁、懸崖、密林、陡坡上,有茫茫林海的層巒疊嶂和遮天蔽日的古木蒼藤遮蔽,雖然地勢最高、路況最為險峻,但守住此處,進可攻,退可守。」   袁好女想了想,點頭,「也是,咱們在這裡藏兵,最適合不過。」   此時,身後來人通報。   「將軍、軍師,顧大人派人護送了一對夫妻過來。」   「夫妻,什麼夫妻?」袁好女問鶴松:「你知道嗎?」   鶴松搖頭,「師父不曾與我說過,怕是事出緊急。」   袁好女回了寨內,那對夫妻已經在大堂等著了。   鶴松詢問一番才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袁好女知道緣由,竟有些無言以對。   「這狗皇帝,怎麼淨幹這種沒皮沒臉的事情。」袁好女罵道。   鶴松給了袁好女一個眼神,袁好女癟癟嘴,滿不在乎,「罵就罵了,我還怕他不成?」   袁好女讓鶴松看著安排。   鶴松發現這男子是個讀書人,便派他去管帳,倒是沒想到,這秀才是個做生意的好手,到後來,整個水福寨的帳都由秀才管理。   半年後,秀才拿著帳本來找袁好女和鶴松,提醒二人,水福寨如今是個燒錢的所在,他不知道袁將軍手裡有多少銀子,但五千精兵,可不好養啊,再不找點進項,他擔心,袁好女要把自己的家業敗光。   等秀才走了,鶴松才問袁好女:「將軍打算怎麼辦?是否要繼續擴充兵源。」   「不了,雖然是花娘娘的銀子,但我也不能這麼流水似的花啊。這銀子要用在刀刃上。」   「可五千精兵,怕是不夠。」   「放心,我有辦法找兵源。」袁好女篤定地說。   「什麼辦法?」   「好的兵源不好找,現在收編流民再訓練,怕是來不及,我不能耽誤娘娘的大事,所以,我打算直接拿現成的。」   袁好女看向牆上的地形圖,上面詳細地畫著當地土司的勢力分布。   「將軍打算收攏他們?」   「不打算。」   「那如何得到他們的私兵?」   「哪那麼複雜,老娘如今有五千精兵,還有五百黑雲騎,我怕什麼,當然是直接打啊,打得他們求饒投降了,成了降軍,他們不就是我的人了嗎?」   鶴松頓了頓,委婉地問:「這法子,是否太粗暴了些?」   袁好女想到要打仗,就有些興奮,隨手甩著手裡的大刀,看著地圖,有些激動地說道:「哪來那麼彎彎繞繞,待我殺個七進七出,斬了他們首領的狗頭,他們還不對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求我收下他們?」   「若是有人負隅頑抗呢?」   「那就都殺了!殺得夠多,自然就投降了,你也別以為這些私兵對那些土司有多忠心耿耿,不過是討口飯吃,跟誰吃不是吃啊?我的飯多好吃啊!」   「將軍說得都對,但直接打仗,鬧得太大,怕是容易被朝廷注意。」   袁好女解釋道:「這就是我選巴蜀的原因,咱們如今在這無極山裡,朝廷就是要討伐我,怕是也沒那麼容易,朝廷的兵馬,不擅長打山地戰。為著收服我這山匪,派兵不值得,就是殺了我,也收不上銀子,可不划算,那群當文官的,精明著呢。」   「可您只有五千兵馬,若是當地的土司聯合起來,將軍要如何?」   「聯合就聯合,我又不是打不過。」   「將軍,我覺得,咱們不能讓這場仗變成地方衝突。若是讓他們知道你要佔地盤,搶人口,那麼無論你打薛、王、烏任何一家,另外兩家,都會聯合起來。你本想收兵,若是因為打得太激烈了,兵都打沒了,豈不是浪費?」   袁好女想了想,「倒是有些道理,那你覺得應該如何?」   「打是肯定要打的,但要換個由頭,師出有名才是。咱們若把攻打其中某一家的事情,變成私仇,另外兩家反而會看好戲,甚至會想要趁機撈好處,覺得有跟你談判的餘地。」   袁好女覺得這個主意倒是不錯,點點頭。   鶴松得到袁好女的肯定,便繼續給她介紹三家的局勢。   「這龍州是漢人和苗人、羌人的交匯地,情況複雜,局勢混亂。王家是朝廷委派的漢官,在龍州紮根幾十年,世代做官,別的漢官根本管不了這個地界,朝廷就乾脆讓王家做了龍州的土皇帝。只要不亂起來,上面的總督也懶得管這群苗人、羌人的死活。薛家則是當地土司,是本地人,世代經營古道,手下有精銳步卒和馬隊,控制著驛道徵稅。這薛氏和王氏一直背後有勾結,當初薛氏也是王氏提拔的,但實際上,薛氏和王氏的關係並沒有那麼好。」   「薛家不是王家提拔的嗎?為何關係不好?」   「一開始自然是不錯的。王家作為朝廷委派的漢官,因為管不住當地的土著,這才和薛氏合謀,但彼此只要有利益牽扯,就一定會有利益矛盾。這中間的尺度,極難把握,薛氏狡詐卑鄙,王家貪婪無度,怎麼可能處理得明白?如今王氏掌握著鹽井的生意,養著私兵,卻還要給薛家交『過路稅』,很是不滿。兩家為著這買路錢的事情,已經鬧過許多次矛盾了,只是沒有鬧大而已。」   袁好女點點頭,明白了。   「最後就是這烏家,他們手下掌握著青羌十八寨,雖然沒有薛、王兩家有權勢,但因為背靠著川西的平羌土司,薛、王兩家也不敢惹他們,找麻煩也是偷偷的,面和心不和罷了。」   鶴松又給袁好女指了指地圖。   「所以我的建議是,咱們先殺了王家,然後再先聯合青羌十八寨,一起把薛家滅了,如何?」   「十八寨那群人神神叨叨的,腦子都不正常,他們會跟我們一起滅薛家嗎?」   鶴松給袁好女一張紙。   「將軍,不如您先背一下自己的身世。您和那群神神叨叨的人,可有一樣的信仰」   「我有嗎?」   「您有。」   (十二)   一個月後。   龍州的王典史被山匪綁架,綁匪要了王家五千兩白銀做贖金,要求這五千兩必須是碎銀,不要銀錠子。   收了贖金,王典史被放。   然而,王典史剛被王家的護衛們護送回城,就出了事情。   一行人剛入城沒多久,一紅衣女山匪,就騎著馬,帶著一隊人馬闖入龍州城。   那女山匪當街砸碎王典史的頭顱,將他活活打死,山匪又將那五千兩碎銀灑向圍觀百姓,引得百姓爭搶。   只見女山匪砍下王典史的頭,對百姓說:「這狗官當年偽造文書,陷害我的爹娘,害死我全家,竟然還想用五千兩銀子買自己的狗命!如今他的買命錢,歸你們了!我袁好女,不要王家的銀子,只要王家人的命!」   先抓人,再放人,最後又在王家的地盤當街殺人。   袁好女以這種極盡羞辱王家的方式,宣告她的復仇開始。   她就是要告訴王家人,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想砍就砍,想殺就殺。   從今以後,王家每一個人都要日日活在她袁好女的陰影裡,時刻都要擔心,她袁好女會不會忽然出現,取他們的狗命。   大禍臨頭,王家也被袁好女的陣仗嚇住,立刻調來私兵,加強龍州城的巡邏。   薛家也得到了這個消息,很是幸災樂禍。   之前還納悶兒這袁好女在江南發財發得好好的,費那個勁兒來龍州做什麼?現在總算是知道了,竟然是為了報仇。   很快薛家就查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袁好女的父親是漢人茶商,母親原本是土司之女,苯教的巫女。   但是二十年前,他父親被王家陷害,全家都被滅門。   袁好女因為是一個女兒,被轉賣出去,這才逃出生天。   被忠心的家僕所救後,她便一路流落去了江南,在江南以劫掠商隊起家,後來利用父親家族的茶山和私鹽渠道,重新積累財富,這些年已經控制了川南到湖廣的私鹽販運路線。   她這回又重新回到這裡,就是為了報當年的滅門之仇的。   薛家如今的家主是薛承蛟,他是弄死了自己的親生父親,才繼承了父親宣撫使的職位和手中的土司軍。他並不清楚知道當年事情的因果,只以為袁好女的仇人只有王家,樂得看王家遭殃。   當然,以他的性格,就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若是王家需要薛家幫忙,他指不定還能坐地起價,插手王家鹽井的生意。   接下來數月,王家心驚膽戰,卻沒想到,沒有等來袁好女的報復,等來的卻是黑石峒鹽井被人奪走的消息。   王家在龍州這十幾年,壟斷黑石峒鹽井,私鑄兵器、勾結鹽梟、截斷官鹽,賺得盆滿缽滿。   朝廷雖然曾經在鹽井周圍設置衛所,但是因為天災人禍、糧餉缺失,衛所早就沒有兵了,裡面全都是王家養的私兵黑旗營。   鹽井一共有三層防衛,外層,是黑騎營封鎖道路。   中層是漢人師爺和王家家僕控制的區域,負責鹽井的經營、帳冊,和鹽奴的管理。   核心則是王家的親信把守井口,不允許奴工逃離。   袁好女一邊從內部入手,殺了漢人師爺,策反奴工造反,一邊從外部攻擊,率軍隊攻打黑騎營。   她先派善於山地戰的先鋒攀絕壁繩降,再派弩手從背後突襲,打得黑騎營無路可逃。   兩千騎兵被堵在僅供三人並行的一線天峽谷,黑騎營若是強攻必遭弩陣射殺。   絕境之中,袁好女身邊的軍師鶴松以道義相勸,又拿出利益相誘,說得黑騎營的將領淚灑當場,真心投誠。   等消息傳到龍州王家本家之時,黑石峒的鹽井已經被袁好女牢牢控制。   峒中的王家親屬、親信、管理奴工的管事、家僕全被當場斬殺,簡直大快人心。   王家這時候終於想到要找薛家求援,可薛承蛟坐地起價,要王家剩下的兩座鹽井其中之一的經營權,還想要王家把剩下的黑騎營,分給他一半。   王家貪婪重利,自不可能同意,大罵薛承蛟背信棄義。當年要不是王家扶持,他薛家怎麼可能在龍州站穩腳跟?   薛承蛟是個連親爹都能殺的人,怎麼會講信義?   他威脅王家,要是不給鹽井,他就去跟袁好女合作,到時候,兩個鹽井,一人一個,他也一樣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王家人氣得破口大罵而去。   薛王兩家,就此徹底結番外《好女傳》05   (十三)   無極山,水福寨。   堂中最上方,袁好女大馬金刀地坐著,與青羌十八寨的巫女烏骨朵相談甚歡。   「烏姑娘怕是不知,當年我父親被陷害,是因為拒絕向薛氏繳納茶馬稅,那薛承蛟的父親,便買通王典史,偽造文書,陷害我父親,殺光我全家。如今薛承蛟的父親已死,父債子償,我定是要找他兒子討回來!」   烏骨朵道:「如此說來,我們的仇人是一樣的。」   袁好女看向鶴松,鶴鬆開口解釋,「主子怕是不知道,兩年前,宣撫使薛承蛟為爭奪權力殺了副使李蕃,其私兵在混戰中劫掠百姓,加劇地方動蕩。龍州改設龍安府後,王家貪腐嚴重,趁機和薛家一起強佔平羌土司莊園二百餘處,一日殺夷民三百餘人,逼反大量百姓。」   烏骨朵嘆道:「看來,袁寨主身邊有高人,來此處不過一年,已經對龍州的事情了如指掌。的確如此,我們有心報仇,但如今的川南宣慰使收了薛、王兩家的好處,他們就算做得再過分,只要不鬧出龍州,他都不會管,更不會支持我們青羌十八寨。因著他的原因,平羌土司雖然想幫我們,卻也只能暗中支持。」   鶴松笑著給烏骨朵倒茶。   「一個從三品的宣慰使而已,算不得什麼大官。」   此言一出,烏骨朵立刻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向鶴松。   從三品還不是大官?非要總督才算是大官嗎?   烏骨朵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太沒見識,還是真的不把朝廷和漢官放在眼裡。   不過,她來了水福寨,看到這裡兵馬、兵器,知道袁好女一行人,來頭不小。說不定,鶴松也不是吹噓。   袁好女笑著拍了拍沉思的烏骨朵道:「來,我給你看個人!」   外面走來一個青衣大漢,他臉上是濃密的絡腮鬍,一身肅殺之氣。   「這是我手下的兄弟,雖然看著粗魯了些,但是是個細心人,會疼女人,怎麼樣?你覺得他如何?」   烏骨朵臉一紅,立刻說:「袁寨主這是要給我做媒麼?可我是聖女,終身不嫁的。」   「我知道,我聽說平羌土司在給他女兒招婿,你覺得我這兄弟如何?」   半月後,袁好女的副將娶了平羌土司的女兒。   沒多久,川南龍州宣慰使就被莫名其妙地殺了,緊接著他貪汙的事情,就被朝廷發現。   四川總督抄了他的家,宣慰使的職位暫時空缺,平羌土司成為了龍州的平羌司副使,暫管當地的軍事。   於此同時,水副寨和青羌十八寨聯合擊敗了薛、王兩家,實際地控制了當地的鹽井和駐軍。   緊接著,袁好女又被平羌土司和苯教的巫師,認定為雪山神女轉世,她的母親本就是巫女,當年離開族人,嫁給漢人,是因為得到了女神的啟迪,為了誕下神女而為。   通過祭祀,袁好女收編了羌族部落,還建立了一個只有女子的「神女軍」。   龍州實際上已經由袁好女的軍隊控制。   這時候,四川總督才「忽然發現」龍州竟然多了袁好女這股勢力。   此時,袁好女的軍隊已經有兩萬人,其中一大半都是戰力極高,擅長山地、攀爬、長時間行軍、用毒的苗族、羌族軍隊。   袁好女的軍隊訓練有素,甚至還有「刀盾營」、「火銃隊」和「飛弩營」,實際控制住了當地的驛道和漕運,向過往的商隊徵收「護路銀」,朝廷也無法插手。   四川總督實在沒辦法處置,想要打也打不了。   朝廷的軍隊,和這些擅長在崎嶇山地裡作戰的士兵打仗比起來,根本就不是對手。   四川的總督便只能對袁好女招安,讓袁好女做了那空缺了大半年的龍州宣慰使的職位。   袁好女當上宣慰使的這一日,烏骨朵忍不住跟站在旁邊的鶴松感嘆:「當初你說宣慰使不是什麼大官,我心中還覺得,你多少有些吹噓。沒想到,不過一年,神女就坐上了這宣慰使的位置。」   鶴松籠著袖子,臉上儘是驕傲之色。   「小小宣慰使而已,我們將軍怎會止步於此?」   烏骨朵似有不解。   鶴松微笑繼續說道:「烏姑娘,你的福氣還在後頭呢。我們將軍這位置坐不了多久,她不坐,總得給信任的人坐,不是嗎?」   短短兩年時間,袁好女便成了一方的割據勢力。   就在大家以為,袁好女會是龍州新一任的土皇帝之時,但讓人意外的事情發生了。   袁好女,反了!   就在袁好女當上龍州宣慰使的半年後,她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她帶著軍隊,劫持了四川運往北境的軍糧,然後她便趁著滄浪江的豐水期,乘著艦船,帶著兩萬水福兵前往江南。   兩年時間,袁好女帶著鶴松,完成了娘娘的囑託。   現如今,是他們利劍出鞘的時候。   滄浪江上,鶴松站在船頭,攏著袖子,眺望著洶湧的江水,念著:「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千裡山河輕孺子,兩朝冠劍恨譙周。唯餘巖下多情水,猶解年年傍驛流。」   袁好女湊過來,看了看江又看了看鶴松。   「你嘟嘟囔囔在說什麼呢?」   鶴松笑道:「諸葛亮赤壁之戰借東風、長江天險大破曹軍,得天時地利之助,順勢而為則萬物協同。將軍您看這巨浪濤濤,咱們如今順勢而下,一往無前,豈不是時來天地皆同力嗎?我想,此次出徵,將軍定能天地同力,大獲全勝!」   「我雖不知道你嘰裡呱啦說什麼,但似是些好聽的話,本將軍很喜歡!」   袁好女重重拍向鶴松的肩膀,鶴松差一點沒站穩。   「將軍,您若是把我拍下船,這巨浪濤濤,小的要沒命了。」   「放心吧,掉下去,我也會把你撈起來的。」   半年後,龍州諸人再次得知袁好女的消息,已經是她殺穿江南,和大將軍王會師,一起攻打皇城的時候了。   (十四)   「袁好女獲封武威鎮軍大將軍、忠貞侯,食邑三千戶,特賜丹書鐵券,世襲罔替,女嗣承爵。」   新的一朝正式拉開帷幕。   北方小村莊裡的一個村姑,如今成了忠貞侯。   天下大定,袁好女也沒人可殺了。   沒有仗打的日子,實在是無趣極了,也就幫太后娘娘去徵收商稅的時候,砍了幾百個腦袋,算是有點趣味。   然後,袁好女便開始做夢,她夢見福寶要回來。   午夜夢回,流下許久未見過的眼淚。   太后娘娘得知此事,立刻和顧大人一起給她安排了幾個男人。   雖然袁好女覺得睡男人這件事,沒什麼趣味,遠遠沒有殺人快意,但無論如何,福寶如願以償回到了她身邊。   就是,生孩子真是痛啊。   袁好女徵戰多年,受過大傷小傷無數,卻都沒這生孩子疼。   福寶很乖,還是上輩子的性子,太后極愛這個孩子,下了懿旨,親賜世女封號。   從來只有親王的繼承人才有資格稱為世子,福寶這樣的尊榮,大齊開國以來,是頭一份。   福寶將來是要繼承袁好女的爵位的,袁好女可不能把她留在京城,宮裡那幾個貴人不得把她慣成傻子。   袁好女從前不懂,小時候的她真的以為福寶的運氣是一種恩賜、   後來她經歷了許多事情才明白,沒有被錘鍊過的運氣,是一種詛咒。   袁好女拒絕了太后將福寶養在宮裡的想法,帶著福寶回到江南赴任。   卻不曾想,這回身後來了個跟屁蟲。   沈靜之,今年的探花郎,打算跟著她一路去松江上任。   袁好女和他說了幾句話,覺得這人有些莫名其妙,很是不真誠,懶得搭理,快馬回到了隊伍最前。   鶴松見狀,立刻騎馬上前,和袁好女並排。   「這探花郎,女侯還是離得遠些,少與他打交道。」   「我雖沒有與他牽扯的想法,但你為何這樣說,可是他有什麼問題?」   「倒不是探花郎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只是,您如今手握重兵,又把守著大齊海上門戶,整個江南都在水福兵威懾之下,若是您又和這的松江的父母官交好,豈不是軍政都盡在將軍掌握之中,娘娘會如何想?」   「如何想?」   「松江可是重鎮,難不成,忠貞侯,要在這裡做土皇帝不成?若是軍政都被女侯掌握,又有錢糧開道,女侯的兵力,就是造反也不成問題。」   「我可沒這想法!我對太后娘娘忠心耿耿!難道太后娘娘不信任我?不行,我得去找太后說清楚!」   袁好女扭頭就要回城,被鶴松叫住。   「女侯莫急,太后若是真的擔心,也不會允許此人跟來。我只是未雨綢繆。如今您的身份不同了,古往今來,有多少將軍因為擺不清自己的身份位置,因著舊日的功勞洋洋得意,而落得被帝王忌憚的下場,女侯是個無拘無束的性子,下官這才提醒女侯一句。」   「你說的對!我自會小心。」   「女侯若是真喜歡探花郎這樣的,我給女侯找幾個這樣的男子便是。您切莫因為和這探花郎的舊情,失了分寸。」   「睡了幾覺而已,算什麼有舊。」袁好女很是不耐煩,「你說這探花郎,去哪裡不好,偏偏要來松江,這不是給我惹麻煩嗎?」   「是啊,如此看來,的確是給女侯惹了麻煩。他若是圖感情,倒也簡單,拒絕便是。就怕他想要攀附女侯。他雖是探花郎,根基卻淺,朝中無人提攜,想要仕途順遂,必得有個靠山,他想到女侯也合情合理。」   袁好女想了想,冷哼一聲道:「顧大人實在是有先見之明。」   「顧大人說什麼了?」   「顧大人讓我別小看了男人攀附權貴的野心,男人不要臉起來,是女人遠遠比不上的。這探花郎,看著挺正經的,偏偏正道不走,要走歪門邪道……」   「我聽說,太后本想重用這探花郎的,他不留在天子腳下,卻要跑到松江去當知府,要麼是對女侯一片痴心,要麼……他所圖甚大。」   「那他就大錯特錯了,本侯可沒有憐香惜玉的閒情逸緻。他想要攀龍附鳳,應該留在京城,指不定哪一天就被太后看上,那才是一步登天呢。」   鶴松笑了笑,摸著光滑的下巴說:「這就是他聰明的地方了,太后娘娘跟前可是有我師父呢。」   「也是……顧大人小氣,慣會拈酸吃醋,我往太后娘娘跟前湊多了,他都要陰陽怪氣。沈靜之要是被太后看上了,怕是暗地裡要被顧大人整死。」   兩人談起顧大人和太后,又忍不住多說了幾句。   平時也沒人敢在背後議論太后和顧大人,也就袁好女和鶴松私下敢討論幾句。   兩人一個驚訝於太后的長情,這都多少年了,怎麼身邊還是顧亭雪,再好看的男人也該看厭倦了。   一個說那是對方不知道顧大人的厲害,顧大人幹一行行一行,師父這固寵的本事想必也是一等一的。   袁好女好奇顧大人有什麼固寵的本事,但是鶴松不肯說了。   鶴松趕緊轉移話題,「女侯,咱們別說遠了,我們剛才是在說探花郎的事情。」   「什麼探花郎,我不理他便是,你快與我說說,你師父都是怎麼爭寵的,我也要學一學,好爭一爭太后的歡心啊番外《好女傳》06   (十五)   袁好女在松江當水師總督,少不得要與沈靜之接觸。   最開始鶴松還有些防備,但觀察了一兩年,確定沈靜之沒什麼複雜的心思,人也純粹,也就沒有再幹涉女侯和沈大人私下來往。   不過說是私下來往,卻只是沈靜之單方面地「糾纏」忠貞侯。   甚至就連松江的百姓都看出來了,這沈知府去忠貞侯府實在是太勤快了一些,兩三日便要去拜訪一番。   畢竟是官場同僚,有些事情也需要知府協同,袁好女也不好直接趕人走。   沈靜之就死皮賴臉地在侯府「喝茶」,有時候在園子裡待到夜深才捨得走,沒人搭理他,他就拿本書自己看,自在得很。   三年過去,侯府的上下人等,都跟沈靜之熟悉起來的時候,他卻忽然不來了。   原來是沈靜之忽然得了調令,他要升官,離開松江,前往應天。   沈靜之得了調令之後,把自己關在府邸裡,想了好幾日,天人交戰一番後,還是寫了信,想要拒絕這份調令。   沒想到,太后娘娘看了信,沒有怪沈靜之,而是給袁好女下寫了信,把袁好女數落了一頓。   袁好女看到太后的旨意都懵了。   太后說,袁好女要是想和沈靜之在一起,她願意賜婚,但是袁好女沒必要讓沈靜之辭官,他挺有能力的,妻夫倆一起給她辦事豈不是更好?她可不是先帝那種疑神疑鬼的性子。袁好女和沈靜之一文一武,在松江搭配得極好,她很滿意,不會忌憚袁好女有覬覦之心。   袁好女只能叫來鶴松。   「沈靜之呢?」   鶴松有些驚訝,女侯終於肯主動問起這位了。   「沈大人這些日子都沒有來,可要我去請?」   「請吧。」   鶴松正準備去請,卻聽到下人來稟報,說沈知府又來了,還是在園子裡的老地方看書。   袁好女立刻起身對鶴松說:「不用去請,我自己去找他。」   見到袁好女,沈靜之很是高興,雖然他風雨無阻地來侯府做客三年,女侯卻極少私下與他說話。   「下官見過女侯。」   沈靜之臉上難言喜悅之色,袁好女卻懶得與他廢話,開門見山問:「你要辭官,為了我?」   事到如今,沈靜之也不想遮遮掩掩,反正整個松江都知道他的心意。   「是,我若是去了應天,便難再見到女侯。」   「你想跟我成親?」   「是,」沈靜之拜道:「若是女侯願意,我願意為女侯打理侯府,照料小世女。」   袁好女雖然大大咧咧,卻並非傻子,她一直都能感覺到沈靜之對她的情感,她只是不甚在意罷了。   「你為何非要與我成親?大好前程不要,要做我的內宅之人?」   「若是沒有女侯,當年我便已經死在仇人刀下,我家的冤屈,又怎麼能得以伸張,我也當不了探花郎,做不了這松江的父母官。」   「若是要報恩,那你可以用別的辦法,別總是搞以身相許那一套,實在是俗氣。」   「並不只是報恩。」沈靜之神色坦然,「我心悅女侯,此生不改。」   「你喜歡我什麼?喜歡我高,喜歡我壯,喜歡我一頓吃一桶飯?」   沈靜之溫柔地笑了笑道:「我喜歡女侯高,喜歡女侯壯,喜歡女侯一頓吃一桶飯,但我更喜歡女侯英氣逼人、殺伐果斷的模樣,喜歡女侯俠肝義膽,守護一方百姓。」   聽到沈靜之這麼說,袁好女笑了,坐了下來,也請沈靜之坐下。   沈靜之坐到袁好女對面,神色有些喜悅又有些拘謹。   「沈大人,我接下來的話,可能不大好聽。」   「只要是女侯對我說的話,我都不會覺得難聽。」   「那行,」袁好女不解風情,直白的一說:「沈大人,你不會以為與我睡了幾覺,你就很了解我吧?」   沈靜之神色不變,坦然道:「我在松江與女侯共事三年,雖比不上女侯身邊的鶴鬆了解女侯,卻也敢說對女侯的秉性、喜好了解甚多。」   「你了解的是在松江當水師總督的我,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只在戰場上。沈大人,你不會真以為我是什麼俠肝義膽的好人吧?沈大人是君子,我不是。咱倆不相配,我這輩子親手殺死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沈大人,你這輩子殺過人嗎?」   「女侯是武將,我是文官,我們做的事情不一樣,並不代表我們不相配。朝廷裡,武官和文官互相通婚也不在少數。」   「沈大人沒明白的我意思。沈大人,當初,你全家被害,你想到唯一報仇的法子,是好好讀書,這樣有朝一日當了官,你就能用律法報仇,就能伸張正義。可見你信的,和我信的,是不一樣的東西。你信這世上有公道,我不信。我只信我的拳頭,我的刀。骨子裡,我們是兩種人。」   沈靜之想說話,卻被袁好女舉手攔住。   袁好女繼續說道:「我從前的確是誤會了你,以為你接近我,是想攀高枝,想借我女侯的威名往上爬,惦記我麾下的十萬鐵騎。沒想到,你竟然是真心的。你若是真是個無恥之徒,我還能與你逢場作戲。但偏偏你是個溫良之人,你要真與我在一塊,這輩子都會活在痛苦之中。」   「女侯,你說的我都明白,但我不認為和女侯生活在一起,會痛苦。女侯小瞧我了,我不是那膽小之人,不會懼怕女侯身上的殺氣。」   「你明白個屁,」袁好女沒好氣地說:「你以為你讀過幾首詩、看過幾篇策論,就知道什麼是一將功成萬骨枯,你真的見過我屍山血海嗎?你見過滿地的斷肢殘軀嗎?」   「正是因為女侯見過,所以我才希望能讓女侯在戰場之外,還有一個溫暖之處,可以療愈女侯的辛苦。」   袁好女笑起來,爽朗地說:「沈大人,你不會以為我在戰場上殺人,會受到了什麼創傷吧?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殺人不會讓我痛苦,更不會讓我恐懼,我也不需療愈。因為殺人讓我感受到力量。我天生就是為了當將軍而是的,我生來就該在戰場上廝殺。男歡女愛不能讓我快樂,但殺戮可以。」   沈靜之似乎受到了什麼震撼,但他還是強撐著情緒說:「女侯為大齊徵戰,是大齊的良將,是百姓的英雄,您的所作所為,斷不是喜歡殺戮可以包含的……」   袁好女打斷沈靜之,「少給我戴高帽,我不是你心裡那樣的人。告訴你,我不僅殺敵人,殺惡人,我還殺好人,殺無辜之人,只要是太后娘娘需要我殺,無論對面是誰,我都能一刀砍下,連眉頭都不會皺。當年我在江南殺世家大族的時候,每經過一座城池,死傷的人流出的血就能染紅一片土地。不怕告訴你,我就連三歲幼童都不曾放過。若是那時,你在我身邊,看到我這般殺人,你會如何?」   「我想,我會勸女侯從善。」   「我若是不聽,非殺不可呢?」   「我會再勸。」   「那你可就完蛋了,亂我軍心,我必斬掉你的狗頭,還要把你的腦袋,掛在營帳外,讓每個經過的將士,都看清楚,忤逆我的下場。」   看到沈靜之錯愕的神情,袁好女笑了起來。   「你這樣的讀聖人書的人,跟我這種屠夫是談不到一起去的。沈大人一片真心,我知道了,但我實在不需要,你莫要錯付真心,你還是回去娶個良家女子,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吧,以後,除了公事,咱們不必來往。」   院外傳來腳步聲。   袁好女抬頭,看到鶴松弓著腰站在廊下。   她點頭示意,鶴松立刻上前稟報。   「女侯,前線傳信,沿海發現倭寇的動向。」   袁好女立刻起身。   「沈大人用了飯再走吧,晚些我讓人送沈大人回府,本侯先走了。」   袁好女拿起刀轉身離開,鶴鬆緊緊跟上。   沈靜之似乎還在震撼之中,獨自坐在院中,許久都沒有回神。   直到一個小人從身後扯了扯他的衣角。   沈靜之回頭,是忠貞侯府的小世女,小世女給他摘了一朵花。   沈靜之溫柔地接過,卻不禁落下淚來。   從此之後,沈靜之再沒有來過忠貞侯府,卻也未曾娶妻生子。   (十六)   袁好女自從當上了水師總督,就沒什麼煩惱的。   松江她說了算,朝廷有人參她,聖君自會包庇她到底。   她平日就是練練兵,時不時殺一殺倭寇,肆意快活。   可自從福寶開蒙,她的煩惱就多了起來。   福寶實在是不是練武的料。   袁好女都不敢想,以後她承襲忠貞侯的爵位,要如何在軍中立足。   正煩惱此事,聖君的信就到了。   皇女周可貞剛及笄,聖君打算把她扔到袁好女的神女軍中歷練幾年。   聖君說了,不必顧忌皇女身份,只要不死,怎麼錘鍊都可以,往死裡操練,切不可留情面。   袁好女如今對政事也有些敏銳,意識到此事非同小可,叫來鶴松商議。   在朝局中心這麼些年,袁好女也不是只長力氣不長腦子的,她知道,這是聖君的一種態度。   以後聖君的子女誰即位說不準,但她袁好女已經與昭王周可貞政治綁定在一起。   「聖君這是何意?你想辦法跟你師父打聽打聽,雍王去了哪裡?」   鶴松思索著,「我即刻送信回京打探,只是,我猜測,雍王應該去了衛知也處。」   「聖君這是何意?」   「也許是權衡之道,也許聖君心胸寬廣,根本沒想那麼多。」   袁好女想了想,搖搖頭,「聖君凡事都會想很多,不可能沒想那麼多。」   「女侯是覺得,聖君用這種方式,分別扶持昭王和雍王,平衡朝中局勢,也分化軍隊的勢力,讓你們互相打擂?」   袁好女繼續搖搖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聖君什麼都想到了,但是聖君不在乎。」   鶴松想了想,覺得有些道理。   聖君不怕兩個孩子有自己的勢力,也不怕袁好女或者衛知也有自己的政治籌謀,她只是不在乎。   聖君不害怕自己的孩子成長,更不怕自己的將領不受控。   聖君比先帝強悍,更比先帝自信,她對自己的天下,有絕對的掌控力。   「聖君的旨意從不拐彎抹角,她是什麼意思,就會怎麼下旨,既然聖君讓我將昭王往死裡操練,那我定不能辜負聖君的期望!」   袁好女已經開始躍躍欲試起來,鶴松看女侯這模樣,忍不住同情起昭王。   女侯在世女身上受到的挫折,怕是都要在昭王身上發洩出來。   鶴松感嘆道:「聖君對這幾個孩子實在是極端。璟王周元朗性子軟弱至極,容易被人利用,這才鬧出永昭政變之事。那件事之後,聖君就像是受了刺激似的,對剩下兩個孩子極為嚴厲,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當年的事情,袁好女也很是感嘆,問道:「你說,聖君是我見過最強悍的人,顧大人也是個難得的大狠人,先帝更是個百年難遇的陰毒之人,這三個人一起養出的璟王,怎麼就是那麼個性子?」   「就是因為聖君、師父、先帝都是極其強勢之人,璟王殿下,才會懦弱平庸。強者總是專制,包辦一切,要知道,樹庇蔭幼苗,既需根基穩固,更要留出讓生長的天光。」   袁好女想了想問:「那我是不是應該少管些福寶?」   鶴松總算鬆一口氣,「世女的性子,不喜舞刀弄槍,更不愛殺伐,女侯日日逼迫她,只會適得其反,讓她更加畏懼無助,反而讓她的性子更加懦弱。」   袁好女本來也不是什麼複雜的人,便也想通了,不再逼迫福寶,反正她們一家的命運已經綁在了昭王身上,以後是吉是兇,都不是她說得算的。   倒不如一心一意地錘鍊昭王殿下。   只要昭王殿下能贏,福寶的一生,也不會過得太差。   (十七)   昭王三十八歲即位。   聖君那一年,其實也不過六十餘歲。   聖君的身體還極為健朗,再加上她保養得宜,看起來也並不衰老,所以她的傳位決定,簡直讓朝野震驚。   不過袁好女倒是提前知曉此事。   在她得到秘旨,被召回京的時候,心裡就多少猜測到,宮中有變。   那一夜,聖君召幾位重臣詳談。   得知聖君想要退位,幾位臣子痛哭挽留,可聖君卻執意如此。   「朕讀史書,時常扼腕嘆息,年輕時雄才偉略的帝王,為何晚年總做出昏聵之舉?秦皇掃六合而晚年求仙問道,致朝綱動蕩;漢武拓疆萬裡而暮年巫蠱禍起,骨肉相殘;唐明皇開元盛世,卻溺霓裳羽衣,致山河破碎。朕不想重蹈先人覆轍,不想等到朕龍鍾昏眊之年,才在失去權力和面對死亡的恐懼之下戰慄擇嗣,那樣,朕非但誤蒼生社稷,更辱沒列祖江山!倒不如趁著朕如今神思清明,效堯舜之道,禪位昭王。昭王是朕唯一的女兒,英姿天縱,胸懷萬民之志,是最像朕的孩子。朕禪位之後,還求諸位棟梁之臣,好好輔佐新帝。此方不負昊天所託,無愧朕半生心血!」   末了,這位叱吒一生的女帝,拱手拜了拜自己的臣子,請求她的老臣們,全力支持新帝的新政。   袁好女和其他老臣們感動得跪了一地,一個個痛哭起誓,必定支持新帝新政。   第二日,聖君禪位昭王。   歷來政權交替都是朝局最為動蕩的時候,可聖君這一朝的政權交替卻極為順遂。   不是因為沒有波譎雲詭的鬥爭,只是這一切都被一隻大手悄無聲息地按下。   聖君沒有留在京城,坐上寶船雲遊四海去了。   新帝三番五次地求聖君留在京城,讓她能盡孝悌之義,但聖君知道,天下無二主,拒絕了新帝的挽留,帶著近臣顧亭雪乘船雲遊。   袁好女很是不服氣,她心中最敬重的人,除了華大夫,就是聖君。都是聖君重用的臣子,怎麼她就不能跟著聖君一起走。   無奈,袁好女也年逾六十,還是只能繼續為大齊的江山燃燒。   也罷,將軍,就該死在戰場上。   這話是大將軍王說的,大將軍王也的確如此了結了一生。   聖君再次回京,是在天晟三年。   那一年,忠貞侯袁好女雖然年逾六十,卻依舊寶刀未老,毅然披掛出徵,打破南越,替天晟女帝擴大了大齊版圖。   只是,袁好女因為中了南越的瘴氣,死在得勝還朝的歸途之中。   聖君得知這個消息,回京親自為袁好女立碑。   碑文最後寫著:   寒松永護,泉臺寄刃   山河同泣,忠魄長存。   豈曰釵笄?坤維立極!   莫言巾幗?頂立乾坤!   (好女傳番外《大齊女官錄》01   《大齊女官錄》   前面有很多讀者說想我單開一本寫女官的故事。   我想了想,寫個番外也夠啦。   這個番外主線是女官,正文主角含量不多,不想看的可以跳過。   (一)   永昭初年,新帝登基。   轟轟烈烈鬧了一年的叛亂隨著新帝的登基大典結束。   大將軍王和袁好女的聯軍被太后娘娘的恩德感動,選擇輔佐新君,天下又重新太平起來。   江南被袁好女血洗了一遍,但杭州府運氣不錯,沒有被水福軍的鐵蹄踏破城門,城內的世家貴族,安安穩穩地度過了這血腥的一年。   ……   永昭初年,冬。   杭州府,錢塘縣。   謝園。   杭州的冬天是溫吞的,可今年不同,一入臘月便落了場大雪,連著下了三日。   謝園在西湖邊上,這是謝家鼎盛時置下的產業。   謝家祖上曾隨開國皇帝北徵,本是武將出身,到了正統年間,謝家竟又出了一位進士,官至江西總督。   這位祖宗告老還鄉後,大興土木,在西湖邊建起一座謝園,與杭州城裡那些鹽商、織造們往來酬酢,一時風頭無兩。   然而到了延慶年間的謝家,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   如今謝園門上匾額的金漆已經剝落了許多,竟也無人及時修補。   門房裡的老僕裹著棉襖打盹,聽見腳步聲才驚醒,見是二夫人身邊的馮嬤嬤從外面尋了女醫回來,又縮著脖子睡過去。   如今管家的二夫人病了,府上的人也都沒了之前的規矩。   老太太趁機把管家的權力交給了大夫人,大夫人性子唯唯諾諾的,管束不住下面的人。   如今馮嬤嬤不是管事的嬤嬤,也不方便說什麼,更懶得說。   反正這謝家人如何她也不在乎,她巴不得謝家被笑話,反正謝家也沒有真心把她家小姐當過自己人。   ……   馮嬤嬤匆匆帶著大夫進了門。   穿過門廳,便是謝園的前院。   院中原有一架紫藤,是當年二爺和小姐感情正好的時候,二爺給小姐搭建的。   夏日裡花開的時節,滿院甜香。   二爺和夫人時常坐在紫藤花下,二爺看書寫字,夫人看帳管家,兩人也是有過一段舉案齊眉的好時光的,大姑娘也是在那時候出生的。   如今紫藤還在,只是老乾虯枝,被雪壓得低垂下來,像是佝僂的老人,如同二爺和二夫人之間的感情。   正廳涵遠堂在院子北面,雕梁畫棟。   當年堂中也曾擺滿紫檀家具、名人字畫,如今那些東西早已典賣乾淨,換成了一色的花梨木。   看著花梨木,嬤嬤心中難過。   這些都是小姐沈瓊繡嫁進來之後給謝家添置的,花的都是夫人自己的體己銀子。   饒是如此,還被老太太嫌棄:「雖是新的,到底不如舊物氣派。」   當年因著二爺對小姐好,這些難聽的話,小姐都忍了,如今想起,實在是不值。   繞過涵遠堂,穿過一道月洞門,便是內院。   內院比前院深許多,也更靜。   如今謝家沒落,也不像從前那般熱鬧,沒什麼親戚來往。   東西廂房是丫鬟婆子們住的,北面正房三間,住著謝老夫人。   東邊有一道抄手遊廊,通向一處獨立的小院,那是二夫人沈瓊繡的院子。   ……   二夫人住的小院原是謝園裡最偏的一處,當年是給家中未出閣的小姐住的。   沈瓊繡嫁進來後,自己挑了這裡。   小院門是半舊的,門上掛著棉簾,厚實沉重,把所有的寒氣都擋在外面。   掀簾進去,是一條青磚甬道,兩側種著兩株臘梅。   這時節正開著花,冷香幽幽,一絲一絲往鼻子裡鑽。   臘梅是沈瓊繡嫁進來的第二年春天種下,如今已有十年,長得比人還高。   只是臘梅開得好,這院中的人卻是要凋謝了。   ……   甬道盡頭是三間抱廈,正中一間是沈瓊繡的起居室,東邊是臥房,西邊是繡房。   起居室裡燒著炭盆,暖意融融。   東邊臥房的門虛掩著,裡頭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馮嬤嬤進去通報。   沈瓊繡靠在床頭,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眼窩深深地陷下去。   曾經的她,也算得上溫婉美人,如今到底是衰敗了。   沈瓊繡咳了一陣,身子弓起來,肩膀劇烈地抖動,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丫鬟端了痰盂來接,那痰裡帶著血絲。   馮嬤嬤眼睛一酸,趕緊上前,替她的小姐拍著背。   「二夫人,華大夫來了。」   「我這身子,看不看也不打緊,竟讓祖母為我用了這樣天大的人情。到底是祖母的一片心意,請進來吧。」   (二)   華大夫收回把脈的手。   「恕我直言,夫人這症候,說重不重,說輕不輕。如今是心氣散了,好比一盞燈,油還剩著,可燈芯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好好養著,也許能熬個兩三年。」   華大夫此言一出,馮嬤嬤就落下淚來。   沈瓊繡倒是神色平靜,她對此早有預料。   「華大夫,求您救救我們夫人!」   看到馮嬤嬤如此哀痛的模樣,沈瓊繡心裡也有些悽然,想說話,卻忍不住咳嗽起來。   華大夫看一眼沈瓊繡,無奈對馮嬤嬤說道:「我能開方子給她調養身子,維持個兩三年問題不大,若是你們能找著些好藥材,三五年也有機會。可這真正能救夫人命的藥,不在我手裡。全看夫人自己。夫人要是想得開,興許慢慢能調養好,想不開,那油盡燈枯就只是時間的事情了。」   沈瓊繡收了咳嗽,神色悽然:「那就辛苦華大夫給我開個藥方吧。」   華大夫正給沈瓊繡開方子,那邊老夫人屋子裡就派人來請,說是老夫人覺得機會難得,想要請華大夫過去給她看看身子,開幾個方子調養。   這話氣得嬤嬤恨不得破口大罵,想要張嘴趕人,卻被沈瓊繡拉住。   「去不去,我們說了不算,得看華大夫自己的意思。」   老夫人那邊的大丫鬟陰陽怪氣了幾句,提醒沈瓊繡,別讓外人覺得她這個做媳婦的不孝順,有好大夫只緊著自己用。   末了,那大丫鬟說了句「那我們就在正屋裡等著了」,然後便扭著腰肢掀開帘子走了。   等人走了,馮嬤嬤才罵了句「小妖精!誰不知道她存著做二爺姨娘的心思!」   老夫人一直有把自己身邊大丫鬟給二爺做姨娘的想法,只是早些年二爺和沈瓊繡面上還是極好的,二爺能裝,便沒有同意。   這幾年,沈瓊繡發現二爺在外面的事情,身子變不好了,老夫人要面子,也不好顯得太刻薄。   但家裡人都知道,若是沈瓊繡沒了,這大丫鬟是肯定會抬給二爺做姨娘的,所以這丫頭如今就已經擺出半個主子的做派了。   「我呸,老夫人真以為這謝家還是原來的光景嗎?她也配讓華大夫給她調養身子?」   這華大夫那是江南有名的神醫,輕易是請不動的。據說,就連先太后的身體,都是華大夫調養的,她背後有宮裡的人護著,就連江南總督的面子,她都不一定會給。   若不是華大夫少女時行走江湖,曾經受了沈瓊繡祖母的恩情,她是斷不會來謝園的。   沈瓊繡病了這麼些日子,謝老夫人平時對自己這個兒媳婦不聞不問,現在好不容易來了個神醫給夫人看病,她倒是著急忙慌地來請人了。   華大夫開完了藥方,沈瓊繡咳了幾聲,讓嬤嬤先送華大夫離開。   華大夫看沈瓊繡可憐,存了惻隱之心,便道:「不如我去給那老婆子看看?」   沈瓊繡苦笑,拒絕。   「多謝華大夫好心。您不用管我,不過是被說兩句而已。我想得開,我如今只想撐著這口氣,多活幾年,看著我的阿因嫁個好人家,我也就可以安心去了。」   華大夫無奈,跟著馮嬤嬤離開了謝家。   ……   沈瓊繡床邊坐著個小姑娘,十一二歲年紀,穿著月白綾襖,頭髮梳成雙髻,扎著鵝黃的絲絛。   那是謝蘭因,小字阿因,沈瓊繡的獨女。   阿因早慧,雖然母親沒有提過,卻清楚地知道爹爹和母親之間有了不可挽回的裂痕。   她眼睛哭得紅紅的,這會兒淚已經幹了,只剩下兩道淚痕掛在臉上。   她走到床邊握著母親的手,母親的手瘦得只剩骨頭,皮膚薄得像紙,底下的青筋一根根看得分明。   她不敢用力,怕握疼了母親,可又捨不得放開,就那麼小心翼翼地捧著,像是捧著一件隨時會碎的瓷器。   「娘,我不想嫁人。」   沈瓊繡心中難過,大概還是她和謝蘊之之間的事情,傷著女兒了,才讓她不想成親嫁人。   「你是謝家的女兒,怎麼可能不嫁人呢。」   「我可以去做姑子。」   「沒有家族護佑,去尼姑庵做姑子,也不得清淨,怕是下場還不如嫁人。」   謝蘭因默默垂淚。   「阿因。」沈瓊繡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撫摸著女兒的烏髮,哀切地說:「娘親會儘量給你找個好人家,但世事無常,人心易變,以後的命,還得你自己去掙。」   阿因抬起頭,眼淚又湧出來。   「娘親,為何你不給自己掙命?」   沈瓊繡苦笑。   她何嘗不想給自己掙命?   可謝家就算是沒落,也是勳貴之後,她一個商戶女外嫁而來,還能鬥得過謝家嗎?   可要她忍辱一生,稀裡糊塗地這麼過下去,她的性子又不允許,這才積年累月的,得了心病,無藥可醫。   沈瓊繡看著女兒,心裡疼了一下。   這孩子長得像她,眉眼彎彎的,下巴卻像謝蘊之,尖尖的,帶著點清冷的意味。   往後這張臉會長開,會出落得更好看,她若是不提早為女兒打算,誰知道謝家人以後會不會恬不知恥地拿她的女兒去換利益呢?   窗外有風吹過,臘梅的枝條掃在窗紙上,沙沙的響。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遠處說話,說什麼卻聽不清。   沈瓊繡靠在床頭,手指動了動,摸索著觸到了枕邊那個烏木鑲銀的匣子。   她讓女兒把匣子打開。   謝蘭因打開匣子,裡面有銀票、地契、帳本。   這些是沈瓊繡在謝家的十多年心血。   (三)   謝蘊之的父親謝老太爺當年痴迷金石收藏,又信了方士之言,傾家蕩產去尋什麼長生丹藥,生生把半個家業填了進去。   等到老太爺一病歸西,留下的田產鋪子已被典賣大半,只剩杭州城外二百畝薄田、西湖邊上那座急需修繕的謝園,以及一身的債。   謝蘊之便是那時候娶的沈瓊繡。   當年謝蘊之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間還留著祖上那點清貴之氣。   沈瓊繡世代在蘇州閶門外開繡莊,在江南一帶頗有名氣。   沈家的繡品,專供蘇杭兩地的官宦人家,一匹「瓊繡」能賣出尋常繡品的十倍價錢。   沈瓊繡是沈家獨女,自小在繡架旁長大。   她六歲能穿針,十歲能獨立繡完一整套《百蝶圖》,十二歲那年繡的一幅《觀音像》,被蘇州知府買去做了老母壽禮,一時傳為佳話。   沈老爺原想招個上門女婿,把繡莊傳給女兒,誰知沈瓊繡十六歲那年,隨母親去靈巖山進香,在山腳下遇見了來蘇州籌借銀兩的謝蘊之。   那日的謝蘊之穿著半舊的青衫,站在桃花樹下與寺僧說話,眉眼間的落寞和清貴,像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人。   沈瓊繡後來回想,大約便是那一眼,誤了她的一生。   ……   成親那年,沈瓊繡十八歲,帶著整整六十四抬嫁妝進了杭州謝園。   她的嫁妝裡,有沈家半副家底,除了現銀,還有兩間蘇州鋪子的契書,整整二十箱絲線繡品,足夠開一間新的繡莊。   沈老爺原想著,女婿家雖說是沒落官宦,好歹有祖上的體面,女兒嫁過去,靠著這些嫁妝,總能過上安穩日子。   可謝園混亂的景象還是讓沈瓊繡吃了一驚。   婆婆謝老夫人見著沈瓊繡嫁妝裡的五千兩現銀,眼眶都紅了,拉著她的手說:「好孩子,謝家對不住你。」   沈瓊繡那時還年輕,心裡想著,日子總能過好的。   ……   她確實把日子過好了。   起初是還債。   謝老太爺欠下的那些爛帳,債主們聽說謝家娶了蘇州富商的女兒,紛紛上門。   沈瓊繡一聲不吭,把帳本要過來,一筆一筆核對,該還的還,該拖的拖,她親自去與債主周旋,軟硬兼施,硬是把三成的債給抹了。   然後是田產。   杭州城外那二百畝薄田,佃戶們年年欠租,沈瓊繡親自去田裡看了三趟,回來便換了管事的,又拿出一筆銀子修了水渠,第二年收成翻了一番。   再後來是鋪子。   她用嫁妝裡的兩間蘇州鋪子做本,在杭州城裡開了一間「瓊繡坊」,專接官宦女眷的繡活。   她繡的衣裳、繡的屏風、繡的團扇,不出兩年便傳遍了杭州城,連浙江布政使的夫人都成了她的常客。   十年下來,謝家的債還清了,謝園修繕一新,丫鬟婆子添到了二十個,逢年過節迎來送往,竟又有了幾分當年鼎盛時的氣象。   謝老夫人見人便誇:「我這兒媳婦,比十個兒子還強。」   謝蘊之待她也是極好的。   他會在她繡花繡得腰疼時替她揉肩,會從外面帶回她愛吃的桂花糕,會在燈下握著她的手說:「瓊繡,謝家對不住你,我這一輩子,定不負你。」   沈瓊繡信了。   她只生了一個女兒,取名謝蘭因,小字阿因。   謝蘊之便親自教她《女誡》《列女傳》,又教她作詩填詞。   阿因聰慧,過目成誦,沈瓊繡看著父女倆對坐吟詩的模樣,心裡又甜又酸。   她知道自己是個商賈之女,在謝家人眼裡,終究是沾著銅臭氣的。   婆婆雖不說破,可偶爾看她的眼神裡,總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想著自己操持這麼多年,好歹女兒不再是商戶女,也不算委屈。   阿因以後,定是會有更好的姻緣。   ……   沈瓊繡是延慶十五年秋天發現那件事的。   那日她去靈隱寺上香,回來的路上馬車壞了,便帶著丫鬟在路邊的茶攤歇腳。   茶攤的老闆娘嘴碎,見她的穿戴不俗,湊上來攀談,說著說著便提起杭州城裡的一樁新聞。   「您不知道?西湖邊上那柳家,原先也是做官的,後來敗落了,只剩個女兒,生得跟天仙似的。前些年不知叫哪家的老爺看上了,在外頭置了宅子養著,前些日子剛生了個大胖小子,聽說那老爺歡喜得什麼似的,三天兩頭往那邊跑……」   沈瓊繡本是當閒話聽的,誰知那老闆娘壓低了聲音,湊過來說:「聽說是城裡謝家的那位爺,就是娶了蘇州繡娘的那個……」   後來的話,她沒聽清。   她只記得那日的太陽很大,曬得人眼前發白。   丫鬟扶著她站起來,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   她派人去打聽了。   那外室姓柳,名叫寒煙,是杭州城裡一個沒落書香門第的女兒。   她家祖上出過舉人,到了她父親這一輩,只剩個窮秀才的名頭,靠坐館教書度日。她比沈瓊繡小五歲,生得弱柳扶風,會作詩,會彈琴,渾身上下沒有一絲銅臭氣。   謝蘊之是七年前認識她的。   七年前,正是沈瓊繡忙著還債、修田、開鋪子的時候。她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看帳本,深夜還在燈下趕繡活,累得連腰都直不起來。而她的丈夫,便是那時候在外頭置了宅子,養了一個出身比她「高貴」的女人。   柳家女生了個兒子,取名謝蘭蓀。   ……   沈瓊繡又派人去打聽謝蘊之那邊的動靜。   回來的人說,謝蘊之這些年從鋪子裡支走的銀子,少說也有兩千兩,都拿去養那母子倆了。他在柳寒煙面前從不提家裡的糟心事,只說娶了個商賈之女,粗鄙不堪,是當初為了救急才不得已娶的。   他還說,等時候到了,自有她的去處。   沈瓊繡聽到最後這句話時,正在繡一幅新做的《百子圖》。那是杭州知府夫人定下的,要給即將生產的兒媳賀喜。她的針停在半空,半晌沒動。   她沒有聲張,照常打理鋪子,照常應付那些官宦女眷,照常陪著阿因讀書寫字。只是夜裡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這十年的光景。   她想,謝蘊之是什麼時候變了的?   還是說,他一直都是這樣,只是她沒看出來?   她想,她替他還債、替他撐門面、替他操持這偌大的家業,在他眼裡,是不是就只是個會掙錢的粗鄙商賈之女?   她想,那個柳寒煙,會繡花嗎?會算帳嗎?會跟債主打擂臺、會跟佃戶周旋嗎?   她不會。可她出身好,會作詩,會彈琴,會給謝蘊之生兒子。   兒子。   沈瓊繡忽然想起阿因出生那年,婆婆來看她,抱著孩子看了半天,說了一句:「是個姐兒啊。」   那語氣裡的失望,她至今還記得。   那時候她以為,只要把日子過好了,總會有的。   可她沒有兒子。   如今,丈夫在外頭有了兒子。   沈瓊繡想要恨那外室。   可人家又有什麼錯呢?   書香門第,給人做外室,她又由得她自己麼?   她那口氣,便是那時候堵在胸口,再也下不去的。   ……   入冬之後,她開始咳血。大夫說是積勞成疾,又加上心中鬱結,要好生將養。謝蘊之來看過她幾回,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還是那般溫存體貼的模樣,囑咐她好生歇著,別操心那些俗務。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蘊之,」她說,「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謝蘊之一愣,隨即笑道:「你說什麼傻話?你為我們謝家做了多少,我心裡都有數。」   都有數?   呵,沈瓊繡閉上眼睛,在心中冷笑,不再說話。   她這輩子為謝家做了多少,她有數,也有帳。   (四)   沈瓊繡回神,看向坐在床邊的女兒。   謝園上下都知道二夫人病了,只以為她操勞過度,怕是沒幾天活了。   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或者說,謝家人壓根就沒有在乎過沈瓊繡在想什麼。   沈瓊繡靠在床頭,拿出匣子裡的東西。   匣子裡是她這十年的帳本。   每一筆進項,每一筆開銷,每一處田產,每一間鋪子,都記得清清楚楚。她還留著當年那些債主寫的借據,留著修謝園時工匠的收據,留著這些年攢下的銀票地契。   如今還不是跟謝家撕破臉的時候,等到阿因出嫁,離開這個家,她自會把這些年拿出去的都討回來。   「母親,」阿因小心地問,「您看這些做什麼?身子要緊,這時候了,還看什麼帳本?」   阿因心疼娘親,她生來就聰慧,怎麼會聽不出來家裡那些人明裡暗裡對娘親的諷刺?怎麼會不知道娘這些年是怎麼操持著家裡,卻得不到謝家的感恩呢?   沈瓊繡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好阿因,你放心,華大夫是神醫,她不是說,只要好好養著,娘還有個三五年可活嗎?你放心,有娘親在,定會給你掙一條路。明日起,你跟著娘,好好學著這些東西。這裡面裝著謝家這十多年的帳目,裝著你往後的活路。」   (五)   華大夫沒去老太太房裡給她診治的事情,到底還是讓老太太記恨了。   老太太借這個理由,要讓謝蘊之收了她的大丫鬟當姨娘。   謝蘊之以沈瓊繡身子不好,不想讓她難過推脫,卻沒想到,沈瓊繡拖著半死不活的身子出了院子。   謝蘊之哪裡是為了她?   他是為了外面那個外室。   老太太本以為沈瓊繡是來阻止丈夫納妾的,指責她善妒的話都準備脫口而出了,卻沒想到,沈瓊繡竟然是來勸丈夫收了秋紅丫頭的。   「夫君這些年待我極好,我如今病著,不能伺候夫君,夫君身邊也該有個貼心的人替我照顧夫君的起居生活才是。沒有比老太太身邊的人更合適的了,秋紅都是老太太調教過的,我最放心。我看,擇日不如撞日,今日,我就做主把紅姨娘收了。」   謝蘊之看著秋紅那嫵媚風騷的樣子,最終還是沒有說出拒絕的話。   老太太高興極了,也難得對沈瓊繡說了些好聽的話。   從前老太太只覺得自己這個兒媳婦,看著性子軟,說什麼都聽著,但做事卻強硬得很,油鹽不進。   不然這些年謝蘊之身邊不會除了她一個人都沒有,若不是她病著,管家的權力怕是也收不回來。   如今沈瓊繡病了,倒是性子變了,她也願意給這兒媳婦兒一些好臉色。   當場老太太就把手腕上的鐲子褪下,套在了沈瓊繡手上。   沈瓊繡認出這鐲子,家裡最難的時候,她都沒有把這鐲子賣掉,是好東西。怕是覺得沈瓊繡快死了,這才捨得給她。   她自然是收下了,到時候放在阿因的嫁妝裡。   沈瓊繡扶起秋紅,喝了她的妾室茶,這事兒就這麼定了下來。   ……   接下來的日子,沈瓊繡吃著藥,身子倒是慢慢好起來。   她每日教阿因如何看帳,管家的事一點不插手。   但外面的鋪子、店面,她也是絕不會讓大房的人伸手進來的。   自從沈瓊繡病了,謝蘊之就極少來她屋子裡,如今得了新姨娘,竟然接連半個月都沒有來過。   那紅姨娘的確的有些本事的,勾的謝蘊之都孟浪了起來,連面上的功夫都不做了。   老太太也不管,只想紅姨娘早些給她生個孫子。   老太太是知道兒子在外面養著外室的事情的。   但那個柳寒煙,性情高傲,又看著病殃殃的,她從前就不喜歡,現在她家事敗落,她就更不喜歡了。   老太太巴不得兒子能被紅姨娘勾著,把外面那個放下,這樣等到沈瓊繡去了,還能找個有家底的繼室。   有人來沈瓊繡耳邊說起紅姨娘這件事,覺得紅姨娘也太不愛惜爺們身子了。   沈瓊繡都以自己身子不好為由不去管,只裝作心有餘而力不足。   如今她對謝家死了心,這得罪人的事情,她可不去做。   沒想到,她的寬宏大度,倒是讓謝蘊之念起她的好來,接下來半個月,謝蘊之多來看了她幾次。   還怪噁心的。   ……   沈瓊繡這裡安生,外面那個柳寒煙卻是急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家裡的這個紅姨娘太得寵,外面的那位竟也等不了謝蘊之的承諾,等不及把沈瓊繡熬死,牽著兒子找上門來。   這事兒鬧得沸沸揚揚,老太太本來想讓沈瓊繡出去處理。   沈瓊繡才不為謝家費心呢,本就身子不好,裝作被這個消息刺激,當場暈過去,由得老太太自己去糟心。   暈了半日,隔天,馮嬤嬤詳細地把昨個兒的情景告訴了沈瓊繡。   柳姨娘還是得償所願,她和孩子被認了下來,如今已經搬去謝蘊之的院子住下了。   也不知道老太太是不是故意的,今個一大早,就把柳姨娘叫去站規矩,惹得二爺不知道多心疼。   沈瓊繡喝著藥,心中冷笑。   紅姨娘的事情,就是她讓人透露出去給柳姨娘知道的。   「夫人你不管管?」   「不用理,那兩位還有得鬧呢。阿因呢?她如何?」   「大姑娘性子像您,昨夜倒是偷偷哭了一場,今日一早起來,就在屋裡看帳本了。」   沈瓊繡點點頭,她的姑娘,心性堅定,這樣,她就不怕以後她死了,阿因自己活不下去。   ……   不等謝蘊之來找自己,沈瓊繡就拖著身子爬起來,主動找他說明白了柳姨娘的事情。   沈瓊繡把自己沒幾年好活的事情,告訴了謝蘊之,誇柳姨娘不錯,她死了,就讓柳姨娘做正妻。   謝蘊之在她面前,狠狠哭了一場。但沒幾日,還是繼續周旋於柳姨娘和紅姨娘之間。   如果說之前沈瓊繡還對之前的感情有那麼一絲絲的眷戀,此刻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哪怕是曾經珍愛過,如今也不會如此冷酷。   這個男人,對她從頭到尾都是利用。   她半生錯付。   只可惜,女人的一生,就是這麼回事。   除了男人,就是這大宅。   她選錯了人,一開始就決定了結局,她如何掙扎都沒有意義。   這輩子敗了就是敗了。   她認了便是。   ……   也不知道柳姨娘用了什麼法子,搶到了管家的權力。   沈瓊繡自然也是在其中推波助瀾的。   她給謝家挖了坑,現在還看不出來什麼,等到阿因離開謝家,她也死了,那些麻煩才會找上來。   到時候謝家怎麼樣,就算她看不到,她也算得到。   雖然不算解氣,但那也算她對謝家最後的報復。   旁的事情,她為著阿因,也不能做的太過。   好歹,謝家是名門之後,她的阿因,還需要整個家族宗廟做她的底氣,這是她這個娘給不了阿因的。   ……   後院裡很是鬧了一陣子。   等到天氣暖和了起來,沈瓊繡的身子也好了些,她雖然不常常出門,每日也能在院子裡走動一下。   阿因很是開心,她以為娘的身子要好起來了。   這一日,謝蘊之興衝衝地來了,告訴了沈瓊繡一件大喜事。   「瓊兒!」   謝蘊之不知道多少年沒有這樣叫過自己了,沈瓊繡恍惚一瞬,換上溫和虛假的笑容。   沈瓊繡弄明白了謝蘊之的來意。   原來是太后娘娘出了新的國策,要在全國招女稅官,選拔那些擅長管家、查帳的女子。   若是被選上,不僅能夠擁有俸祿和品級,家中的男丁還可以得到今年恩科的資格。   「我問過了,有了這恩科資格,就相當於我有了秀才的身份,我就不再是白丁,也算是有功名之人。若是今年恩科我能中舉,憑我們家的家世,要在杭州城謀個好官職再容易不過,那我謝家,不就能再復起了嗎?」   謝蘊之激動地握住了沈瓊繡的手。   「瓊兒,你這般聰慧能幹,杭州城有幾個比你更會打理產業的?你若是去選,一定能選上,我們謝家的未來,便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番外《大齊女官錄》02   (六)   沈瓊繡在屋裡翻著書。   阿因乖巧地在一旁,算著上個月各個鋪子的帳目。   那日謝蘊之走的時候,是生了大氣的。   沈瓊繡說她身子不好,怕是撐不住考女官的勞累,讓謝蘊之碰了個軟釘子。   接下來謝蘊之就再沒來過她的院子,甚至還對柳姨娘和紅姨娘發了脾氣。   沈瓊繡覺得自己如今才終於看清這個男人的真面目。   跟人睡覺的時候,你儂我儂,不知道多恩愛,如今覺得人家沒本事,又嫌棄上了。   據說柳姨娘為了讓謝蘊之高興,還去考了女官,只是第一輪就被淘汰。   謝蘊之眼看自己的前程沒了,氣得兩個姨娘的屋子都不去,每日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苦讀。   ……   馮嬤嬤也勸過沈瓊繡,雖然她也不希望謝家好,但是沈瓊繡要是能得個女官的身份,對大姑娘的將來,也不是壞事。   「我自然知道。只是謝家人貪心不足,我若是直接答應了,他們只會覺得理所當然。想要讓我去考,怎麼也得讓我得到些好處吧?誰讓我是商賈女,天生市儈呢?不給我點好處,我是不會替他們辦事的。」   「可他們會來求您嗎?平時他們對咱們那態度……再說了,就算有了參加鄉試的資格,二爺這些年也沒有用功讀過書,他能中舉嗎?」   「他們一定會來求我。」沈瓊繡毫不猶豫地說:「謝家是榮耀過的,知道有官身和沒有官身的區別,只要他們腦子裡還有重現謝家舊日榮光的幻想,就一定會來求我。」   果不其然,不過穩了三日而已,老太太就帶著人和禮,親自來沈瓊繡院子裡來請她了。   沈瓊繡還是那一套話,她身體不好,華大夫說她不能勞累,本就只有三五年光景,若是累壞了,說不定三五年就變成了一兩年,她怕自己看不到阿因出嫁。   「沒有娘的孩子,太可憐了。」沈瓊繡擦著眼淚。   老太太說了好一頓大道理,見沈瓊繡還是油鹽不進,沒有辦法,終於還是出了血。   「做娘的,哪裡有不為孩子操心的呢?你為著阿因著想,也應該去參加這次的選拔。若是阿因有個做官的爹,以後她的婚事才能往上找,才能有個好姻緣啊。我知道你心裡牽掛阿因,我也有些好東西,如今都給阿因,算是她以後出嫁的嫁妝。」   沈瓊繡看了看老太太給的東西,還真是不少。   雖然她還不是很滿意,但好歹還是鬆了口,把東西收下之後,表示自己會再與夫君聊一聊這件事。   若是真能保證阿因的將來穩妥,她也就豁出這條命,去選這女官了。   到了晚上,謝蘊之果真急吼吼地來了,態度也軟和了許多。   一來就做主把謝家的田產給了一半阿因,只是契書辦理要些時日,他希望沈瓊繡先去參加初選,不然再過幾日,就要錯過了。   沈瓊繡知道,謝蘊之是怕她反悔,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她也不再拿喬,只要她過了初選,也不怕他們反悔。   沈瓊繡沉默了一會兒,問:「你不嫌我拋頭露面、有辱門風?」   謝蘊之一愣,隨即笑了,笑得有點不自然。   「那都是老古董的說法。如今太后娘娘當政,女人出來做事,那是順應天時。咱們謝家再不濟,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於是沈瓊繡應下,答應參選。   (七)   沈瓊繡沒覺得自己會選不上。   可那一日,還是出現了沈瓊繡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   杭州府戶曹司設在清泰街,離西湖不遠。平日裡這地方冷清得很,只有交糧納稅的日子才有人來。今日卻不同,馬車在巷口就進不去了,巷子裡擠滿了人。   不是男人,是女人。   沈瓊繡下了馬車,馮嬤嬤扶著,站在巷口往裡看。   她活了三十二年,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   穿綢衫的、穿布衣的、戴銀釵的、包青布頭巾的……   有年輕媳婦,有半老婦人,有懷裡還抱著孩子的,有手裡攥著帳本的。   她們擠在戶曹司門口那兩棵大槐樹下,伸長脖子往裡張望,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聽說今日要考看帳,我帶了自家鋪子的帳本來。」   「我一個婦道人家,哪看過什麼帳……」   「那你來做什麼?」   「碰碰運氣唄,萬一選上了呢。」   旁邊一個穿藍布襖的婦人嗤笑一聲:「碰運氣?昨兒個有人說了,這回要的是能當典事的,得會看流水帳、會算成本、會估鋪子值多少稅。光認得幾個字,可不夠。」   那想來碰運氣的婦人訕訕地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沈瓊繡站在人群外面,靜靜聽著。   她往裡走,報了來參選的身份。   門吏低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遞給她一張號牌:「七號,院中等候。」   沈瓊繡接過號牌,跨進門檻。   院子裡擺著七八張條桌,每張桌前坐著一個婦人。   幾個穿青袍的官員在案前坐著,另有幾個中年婦人幫著張羅。   沈瓊繡站在廊下,看著那些參選的婦人一個一個走上前。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綢衫的婦人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帳冊。   考官指著其中一頁:「這是綢緞鋪的流水,你瞧瞧,這個月是賺是賠?」   那婦人埋頭看了半晌,額頭滲出細汗,支支吾吾說不出來。考官擺擺手,她站起來,低著頭從那道通向大街的門出去了。   下一個婦人上前,三十來歲,穿著半舊的藍布襖,手指上還戴著頂針,一看就是做慣針線的。她坐下,翻開帳冊,看了幾眼,忽然笑了一聲。   「這帳做錯了。」她說。   考官挑了挑眉:「哦?錯在何處?」   那婦人指著其中一行:「這裡,進價每匹三兩,賣出三兩八錢,毛利八錢。可後頭又記了折耗二錢。折耗是什麼?綢緞又不會壞,哪有這麼大的折耗?這是把別處的虧空挪到這上頭了。」   考官沒有說話,又翻出一本帳冊:「你再看看這個。」   那婦人接過,一頁一頁翻過去,時而皺眉,時而點頭。半晌,她抬起頭:「這是糧鋪的帳。帳面看著賺,可庫存對不上。五月收的新糧,六月就賣出大半,可進貨的日期寫的卻是七月。除非他們能未卜先知,提前把糧賣了。」   考官臉上露出一點笑意,提筆在名冊上勾了一筆,又遞給她一張紙。   「後日辰時,來複試。」   那婦人接過紙起身離開,她走到一旁打開那紙看去,愣了一愣,忽然就紅了眼眶。   旁邊幾個等候的婦人圍上來:「過了?你過了?」   那婦人攥著那張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笑著說:「我娘家開過糧行,我從小幫我爹看帳……我爹說,女孩子看這些有什麼用,沒想到……」   她說不下去了。   沈瓊繡站在廊下,看著那張又哭又笑的臉,心裡像是被人輕輕撞了一下。   「七號,沈氏。」   輪到她了。   沈瓊繡走上前,在條桌前坐下。   考官是個五十來歲的清瘦官員,兩撇鬍子,眼睛不大,看人的時候卻像能把人看透。   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沈瓊繡的臉色太白了,白得不像是來應試的,倒像是從病床上剛爬起來。   「沈氏,籍貫何處?」   「蘇州府吳縣人氏,嫁杭州府錢塘縣。」   「可讀過書?」   「幼時隨父識得幾個字,不曾正經念過。」   考官點點頭,從案上抽出一本帳冊,推到她面前。   「這是杭州城裡一間綢緞莊的帳,你去年的流水、成本、利潤,都在這上頭。一炷香工夫,看完,說說這鋪子經營得如何,該納多少稅。」   沈瓊繡低頭,翻開帳冊。   她的手很穩。   十年的帳本,十年的算盤,十年的燈下熬夜。   謝家那二百畝田、那幾間鋪子、那些債主的借據、那些佃戶的欠租,都是她一筆一筆理清的。   她閉著眼睛都能算出一畝田該收多少租,一間鋪子該納多少稅。   她一頁一頁翻過去,手指在紙上遊走,心裡默默算著。   進貨,出貨,庫存,折耗,人工,租金,一炷香才燒了三分之一,她抬起頭。   「看完了。」   考官眉毛動了動:「說說。」   「這鋪子帳面是賺的,實則不賺。」她指著帳冊,「四月進的一批貨,進價每匹三兩二錢,賣價三兩八錢,毛利六錢。可四月之後,同一種貨,進價降到了二兩八錢。他庫裡還有四月的存貨沒賣完,若是按新價賣,這批貨要虧。可他帳上還是按舊價算的利潤。」   她翻到後面幾頁:「再看八月,他進了一批蜀錦,進價八兩,賣價十二兩,毛利四兩。可蜀錦這東西,尋常人家穿不起,只能賣給官宦女眷。這帳上八月賣出二十匹,可杭州城裡那幾個月沒有大婚,沒有節慶,這二十匹蜀錦賣給了誰?除非是虛帳,為了做大流水,好去錢莊借錢。」   考官沒有接話,又抽出一本帳冊推過來。   「再看看這個。」   沈瓊繡接過,翻開。   這回是當鋪的帳,比綢緞莊複雜得多。當物、當期、利息、贖當、死當、死當轉賣——一筆一筆環環相扣。她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起,又翻回去重看。   考官端起茶盞,慢慢喝著。   院子裡有人在低聲說話,有腳步聲來來去去,沈瓊繡仿佛聽不見。她只是盯著那本帳冊,一頁一頁,一行一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著,像是在打算盤。   茶盞放下的時候,她抬起頭。   「這帳做了七處手腳。」   考官的手頓了一下。   「說說。」   沈瓊繡指著帳冊:「第一處,三月十五這一筆,當物估價十兩,月息三分,當期三個月。按規矩,三個月後不贖,死當。可帳上記的是四個月後轉賣,這多出來的一個月,利息沒上帳。」   「第二處,五月二十,這一筆當物估價五兩,當期兩個月,到期沒贖,按理該轉死當。可帳上沒轉,又往後延了兩個月,延到七月,這延的兩個月,利息收了,帳上沒記。」   沈瓊繡一條一條說下去,說了七處。說到第七處的時候,考官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方才的漫不經心。   他看了她很久。   「你在哪家鋪子做過帳房?」   沈瓊繡沉默了一瞬。   「不曾做過帳房。只在自己家裡管過幾年帳。」   「自己家裡?」考官皺眉,「你夫家是?」   「杭州謝家,西湖邊上的謝園。」她說,頓了頓,「沒落官宦,沒什麼家業,勉強撐著。」   考官看著她,提筆在名冊上勾了一筆,又抽出一張紙,寫了幾個字,遞給她。   「後日辰時,來複試。」   沈瓊繡接過那張紙。   紙很輕,薄薄一張,可捏在手裡,卻像是有什麼分量。   她站起來,欠了欠身:「多謝大人。」   ……   沈瓊繡攥著那張紙,往外走。   她剛走出幾步,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娘子留步。」   沈瓊繡轉頭,看見一個穿青衫的中年婦人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疊文書。   那婦人四十來歲,眼神有股潑辣豪爽的勁兒,頭上的釵環樸素乾淨,可通身的氣派,一看就不是尋常人。   沈瓊繡忙欠身:「請問尊駕是?」   「我姓岑,岑三娘,是從京城來的,原本我是宮裡的尚宮局司記,如今奉敕赴浙江,作為欽差巡察女官考選事宜。」那婦人走近兩步,目光落在她手裡那張複試的紙上,「方才你在裡頭說話,我就在帘子後頭聽著。」   沈瓊繡不知該說什麼,趕緊上前拜了拜。   岑三娘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但那目光不惹人厭。   「身子不好?」岑三娘問。   沈瓊繡沒有瞞:「是。」   岑三娘點點頭,沒有追問,只是往院子裡看了一眼,說:「今日初選,來了二百多人。能看懂帳本、說出門道的,三十二個。能看出那本當鋪帳七處手腳的你是頭一個。」   沈瓊繡怔了一下。   「那帳本是特地備下的,」岑三娘笑了笑,「杭州府幾位老帳房聯手做的,來應試的婦人,能看出三五處的已是難得,看出七處的只有你一人……」她頓了頓,「你知道方才那位大人為何問你夫家?」   沈瓊繡搖頭。   「他是杭州府戶曹司的劉主事,專管稅吏考選。他說,能看出七處手腳的,不是在鋪子裡做過十年帳房,就是天生吃這碗飯的。」岑三娘看著她,「謝家的事,我聽說過一些。你不是在鋪子裡做過的,你是被逼出來的。」   沈瓊繡沒有說話。   岑三娘看著她,目光溫和。   「你來參選,是為自己,還是為旁人?」   沈瓊繡沉默了一會兒。   「為我女兒。」她說,聲音有點啞,「我身子不好,沒多少日子了。我想替她蹚一條路出來。」   「那你後日還來嗎?」   沈瓊繡攥著那張紙,攥了很久。   「來。」她說。   「好,我等你。」   ……   沈瓊離開的時候,在院子裡又遇到一個人。   院子裡,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正蹲在角落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邊有人拍著她的背,低聲說著什麼。那婦人抬起頭,滿臉是淚,手裡攥著一張紙,是複試的那張紙。   「我娘臨死前跟我說,」那婦人哭著,又笑著,「她說,丫頭,你比你弟弟強,你爹不讓你讀書,你偷偷學。將來要是能有個機會,千萬別放過。她說,只要讀書識字,就能多條出路。我那時候不懂,我娘說的機會是什麼。現在我懂了。」   她站起來,把那張紙小心地疊好,揣進懷裡,像是揣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沈瓊繡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婦人,看著院子裡一張張陌生的臉。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那時候她在繡架前,繡一幅《百子圖》,繡著繡著,繡針扎破了手指,她含在嘴裡吮著,心裡想的是,這輩子就這樣了,嫁人,生孩子,在繡架前坐到老。   她從來沒想過,女人還能這樣活。   會看帳,會核產,會跟人周旋,會憑自己的本事掙一份俸祿,會堂堂正正地被人稱一聲「典事」。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的紙。   薄薄一張,輕得沒有分量。可她捏著,卻覺得有什麼東西從那張紙上傳過來,順著手指,一直傳到心裡。   馬車往回走的時候,沈瓊繡靠在車壁上,她掀開帘子,看向窗外。   日頭已經升高,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路邊有賣菜的婦人挑著擔子走過,有浣衣的婦人在井邊打水,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站在門口跟鄰居說話。   都是女人。   從前她看她們,只看見她們的辛苦。今日她再看,卻忽然看見了別的什麼。   她們在說話,在走路,在做事,在用她們自己的腿站著,用她們自己的手活著。   馬車拐進巷子,謝園的黑漆大門在遠處露出來。   沈瓊繡看著那扇門,心裡想,她一定要當上這女稅官。   這回不是為了阿因。   是為了她自己。   她這輩子,頭一回,有了一個自己的念想。   (八)   複試的結果送來時,沈瓊繡正靠在床頭喝藥。   馮嬤嬤掀帘子進來,臉色又驚又喜,手裡捧著一卷文書。   「太太!衙門裡來人了!」   沈瓊繡接過那捲文書,展開。   紙上蓋著杭州府戶曹司的朱紅大印,字字分明:沈氏瓊繡,考選入等,充戶部稅吏典事,即日赴京聽用。   即日赴京。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馮嬤嬤在旁邊搓著手:「這……這就要去京城?您這身子……」   沈瓊繡沒有答話。她把那捲文書看了三遍,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看到最後一行小字:可攜家眷同行。   攜家眷同行。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馮嬤嬤看見了,心裡不知怎的,酸了一下。   「去把阿因叫來。」沈瓊繡說。   ……   當夜,謝蘊之來了一趟。   他坐在床邊,換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瓊繡,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他壓低聲音,「這趟京,你不能去。」   沈瓊繡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你身子什麼樣,你自己清楚。華大夫那話,你忘記了?你的心氣散了,將養著還能拖一兩年。京城千裡迢迢,舟車勞頓,你受得了?萬一在路上有個好歹,阿因怎麼辦?我怎麼辦?」   他頓了頓,語氣更軟了些:   「我不是不讓你當這個官。我的意思是,你留在杭州當差也是一樣的。明兒我去衙門裡說說,就說你病重,進不了京,讓他們在杭州給你安排個差事。杭州府也有稅吏,也有典事,在哪兒當不是當?恩科名額我拿去用,等我考上了,做了官,謝家翻了身,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往後好日子長著呢。」   沈瓊繡聽完,沒有順著謝蘊之的話說下去。   她很平靜,也很堅定。   「阿因跟我去京城。」沈瓊繡說,「公文上寫了,攜家眷同行,我沒打算留在杭州。」   謝蘊之的臉色變了,換了副面孔,沉聲道:「好,我跟你實話實說吧。恩科名額我要,但你得留下,阿因也得留下。你走了,這個家誰管?我拿了恩科名額去趕考,家裡總要有人撐著。你留在杭州,照樣是典事,照樣領俸祿,這不是兩全其美?」   沈瓊繡聽完,沉默了很久。   「蘊之,」她開口,聲音很輕,「你讓我留下,是想讓我繼續撐著這個家,給你管帳、管田、管鋪子。等你考上功名,做了官,謝家翻了身,到那時候,我還在不在,你是不管的。」   謝蘊之的臉色變了。   「沈瓊繡,你這話什麼意思?」   沈瓊繡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阿因跟我走。」她說。   謝蘊之騰地站起來:「你休想!阿因姓謝,是我謝家的女兒,不是你沈家的!你走可以,阿因你帶不走!」   ……   次日一早,謝家祠堂開了門。   謝蘊之把族裡幾位叔伯請了來,謝老夫人坐在上首,一臉肅然。   沈瓊繡被叫到祠堂裡,站在當中,像待審的犯人。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開口,是謝蘊之的伯父,謝家現任族長。   「沈氏,你嫁入謝家十五年,操持家務,我等都看在眼裡。可這進京一事,實在不妥。你身子不好,京城遙遠,萬一有個閃失,阿因怎麼辦?依我看,你就留在杭州當差,阿因也留下,一家人團團圓圓的,豈不是好?」   沈瓊繡抬起頭,看著這位老者。   「伯父的意思,是讓我把恩科名額留下,人留下,阿因也留下?」   老族長捋著鬍子:「正是這個理。」   沈瓊繡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恩科名額,是朝廷給我的,給誰不是給?」沈瓊繡說,「我女兒,我要帶走,你們若是不讓我帶走阿因,這恩科的名額,你們也不用要了。」   謝老夫人拍案而起:「放肆!阿因姓謝,是我謝家的骨肉,豈容你一個商賈之女帶走?這恩科的名額,是朝廷給的,豈容你說不給就不給了?」   沈瓊繡看向她,目光平靜。   「婆婆,我姓沈,是商賈之女,這十多年,謝家的債是我還的,謝家的田是我理的,謝家的鋪子是我開的。您坐著的那張椅子,是我掙回來的。今日我要帶我女兒走,誰敢攔?」   祠堂裡一時靜了。   謝老夫人氣得發抖,指著她說不出話來。   老族長咳了一聲,沉聲道:「沈氏,你莫要張狂。謝家再不濟,也是杭州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今日你走出這個門,明日我就去府衙告你私奪人家骨肉。你一個女人,不過是當上了小小稅吏,就敢如此做派,剛選上就得罪地方世家,往後還想在杭州討生活嗎?」   話音剛落,祠堂的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中年婦人,她身後跟著兩排差役,看衣服不是本地的差役,腰裡挎著刀,往門口一站,祠堂裡的空氣都凝了一凝。   只聽得有人用顫抖的聲音小聲說:「是神策軍……」   神策軍,那是朝廷的鷹犬,由鼎鼎大名的顧亭雪統領,據說,都是些殺人如麻的人。   沈瓊繡認出了那中年婦人,是初選那日,在廊下與她說話的那位岑三娘。   可今日的岑三娘,與那日判若兩人。   那日她溫和、通透,像鄰家的姐姐。   今日她站在那裡,穿著官服,比杭州城的官老爺還要氣派。   她的目光掃過祠堂裡的人,沒有笑,甚至沒有表情。可就是那樣淡淡地一掃,謝蘊之的臉色就變了,老族長的聲音也卡在了喉嚨裡。   「謝公子,」岑三娘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下姓岑,現任尚宮局司記,奉敕欽差大臣,赴浙江巡察女官考選事宜,是太后娘娘欽封的朝廷正三品女官。如今你還沒有得到秀才的身份,見到本官,為何不拜?」   謝蘊之一愣。   堂中的人也都愣住。   叫他們拜一個女人?   然而,神策軍的刀鋒亮出,眾人也不敢再說什麼,想著人家是從皇宮裡來的,伺候的都是太后、皇上,誰敢不尊重?只能上前拜見上官。   沈瓊繡看到這一幕,心中震撼。   岑三娘沒有理謝家眾人的反應,徑直走到沈瓊繡面前,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沈娘子,我來接你。」   謝老夫人緩過神來,強撐著架子道:「岑大人,這是我謝家內宅,你帶著差役擅闖,是何道理?」   岑三娘轉過身。   「老夫人,本官奉命行事,若有驚擾,還望海涵。」她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展開,「沈娘子是本次考選入等的稅吏典事,戶部有公文,即日赴京聽用。在下奉命,前來接人。」   她把文書遞給謝老夫人看。   謝老夫人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把文書遞給謝蘊之。   謝蘊之接過,看了,臉上擠出笑來。   「岑司記,誤會,誤會。我們沒有攔她。只是她身子不好,我們做家人的擔心,想勸她留在杭州養病。」   岑三娘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沉默只有一息,可謝蘊之卻覺得那目光像是能把他看穿。   「謝公子,」岑三娘開口,聲音很輕,「你方才說的話,我在門外聽見了。」   謝蘊之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說要讓沈娘子把恩科名額留下,人留下,女兒也留下,是這個意思吧?」   謝蘊之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   岑三娘沒有給他機會。   她從袖中又取出一卷文書,展開。   「這是戶部發給各州縣的公文抄本。」她說,「太后娘娘有旨:商稅新政,乃國之大計。凡入選稅吏者,其家眷願隨行者,聽其自便。有敢阻撓者……」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祠堂裡的人,最後落在謝蘊之臉上。   「以抗旨論。」   謝蘊之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抗旨論,這三個字像一塊巨石,壓得祠堂裡所有人都不敢出聲。   畢竟神策軍就在旁邊,一刀砍下他們的腦袋,也是合理合法。   老族長顫顫巍巍地站起來:「這……這……」   岑三娘沒有看他。她只是看著謝蘊之,一步,兩步,往前走了兩步。   她比他矮一個頭,可謝蘊之卻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謝公子,」她說,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那我現在問你,沈娘子的主意,你聽是不聽?」   謝蘊之張了張嘴。   「我再問你一遍,」岑三娘的聲音依然溫和,可那雙眼睛卻冷得像冬天的湖水,「沈娘子的主意,你聽是不聽?」   謝蘊之的臉漲紅了,又白了,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沈瓊繡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   她看著謝蘊之,這個男人,她嫁了十幾年,在她面前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他說什麼,她做什麼;他想要什麼,她給他什麼。她以為他就是這樣的,天生的主子,天生的男人。   可現在,他在另一個女人面前,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像一隻被捏住脖子的雞。   岑三娘沒有再問第三遍。   她收回目光,轉身看向沈瓊繡。   「沈娘子,東西可收拾好了?」   沈瓊繡站在那裡,沒有動。   她忽然想起初選那日,岑三娘在廊下問她:「你來這裡,是為什麼?」   她說,為了女兒。   可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女人,是可以這樣活著的。   原來女人,是可以讓男人怕的。   原來權力這東西,不只是男人手裡才有。   「沈娘子?」岑三娘又叫了一聲。   沈瓊繡回過神來。   「收拾好了。」她說。   沈瓊繡伸出手,握住阿因的手。   那隻手小小的,溫熱的,微微有點發抖。她握緊了,牽著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謝蘊之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謝蘊之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點她看不懂的東西,是恨?是怕?還是不甘?   沈瓊繡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張臉有點陌生。   她嫁了他十五年,以為自己早就把他看透了。可這一刻她才發現,她從來沒有真正看清過他。   她只看見自己的順從。   「蘊之,」她說,「恩科名額,是你的了。」   反正他也考不上。   就讓他這段日子,好好的用功,讓謝家人暫時有個盼頭。   這樣,才能好好的,等她沈瓊繡再回來。   說完,她牽著阿因,走了出去。   ……   沈瓊繡帶著阿因走到馬車旁,馮嬤嬤和她身邊的幾個丫鬟,把收拾好的東西搬上馬車。   謝蘊之似乎想追出來,但是走了幾步,看到岑三娘,卻沒有再追。   阿因躲在母親身後,偷偷看了父親一眼。   那目光裡,有害怕,有不解,還有一點點她從沒想過的東西   原來父親,也有怕的時候。   在岑三娘的氣勢壓迫之下,謝蘊之揮袖而去,回了謝園。   東西收拾好,沈瓊繡便帶著阿因和嬤嬤丫鬟上了馬車。   馬車動了。   沈瓊繡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努力地平復著自己洶湧的心緒。   阿因靠在她身邊,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袖。   「娘,」阿因小聲問,「那個岑司記,她是什麼官?」   沈瓊繡沉默了一會兒。   「她是京城來的女官。」她說,「正三品。」   阿因想了想,又問:「比她大的官,還有嗎?」   沈瓊繡睜開眼睛,看著女兒。   阿因的眼睛亮亮的,不像是在害怕,倒像是在期待著什麼。   「有。」沈瓊繡說,「三品上面還有二品,還有一品。」   阿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馬車轆轆地往前走著,謝園的黑漆大門在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番外《大齊女官錄》03   (九)   從杭州到京城,沈瓊繡的身子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能靠在車壁上看一會兒窗外的風景,壞的時候就只能躺著,讓阿因給她餵藥。馮嬤嬤一路上眼淚沒斷過,可沈瓊繡自己倒不怎麼在意。   她心裡有事。   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   她想謝家那十多年,想那些帳本、那些債主、那些鋪子。想謝蘊之的臉,想阿因往後該怎麼辦。   路上,她已經知道她們這批女官要去京城做什麼。   她們要查稅。   查的不是謝家那種小門小戶的稅,是真正的地方豪強、達官貴人的稅。   那些人家,隨便拎出一個來,都比謝家體面十倍百倍。她們要去查他們的帳,核他們的產,算出他們該交多少商稅。   沈瓊繡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娘家是商賈。商賈再有錢,也要依附貴人才活得下去。逢年過節要送禮,遇上事要託人情,見了官面上的人要低頭。   她從小就知道,商人的錢是掙來的,可商人的命是攥在別人手裡的。   她夫家是沒落貴族。沒落歸沒落,可好歹是「官面上的人」。   她嫁進去十年,謝家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她記得清清楚楚,感激的時候少,嫌棄的時候多。商賈之女,再能幹也是商賈之女。   如今她要去做的事,是去查那些真正「官面上的人」。   若是查了,得罪了人,往後她的阿因怎麼辦?   若是不查,朝廷這邊怎麼辦?   岑三娘那句「太后娘娘的國策,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她可沒忘。   她就這樣一路想著,一路往北走。   馬車轆轆地顛簸著,阿因有時靠在她身邊睡覺,有時趴在小桌上寫字。沈瓊繡看著女兒,心裡那團亂麻怎麼也解不開。   直到馬車停下來。   「沈典事,到了。」車外的差役說。   沈瓊繡掀開帘子,看見一座高大的門樓。   京城到了。   ……   女官們的住處設在城西的一處王府裡。   早些年,京城裡的王爺被殺了一批,好多都空著。   親王府邸,規制不小。沈瓊繡下了馬車,跟著引路的差役往裡走,一路看見許多陌生的面孔。   全是女人。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穿綢衫的,有穿布衣的,有抱著孩子的,有扶著老人的。   全是女官和她們的家眷。   安置下來之後,她等了兩日,等著朝廷的人來傳喚,等著那場她想像中嚴肅的、兇險的、讓她心驚肉跳的查稅任務。   可等來的,是一紙告示:   「明日辰時,演武堂集合。著統一著裝,帶筆墨紙硯。」   ……   次日辰時,她去了演武堂。   那地方從前是親王府裡演武的地方,寬敞得很。她到的時候,堂裡已經坐滿了人,全是女官,烏壓壓的一片。   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在低頭看手裡的冊子,有人東張西望,和她一樣茫然。   沈瓊繡找了個角落坐下,阿因坐在她旁邊,好奇地四處看。   不一會兒,堂前走上一個人。   青色素麵褙子,髮髻上一支玉釵,通身樸素乾淨,是岑三娘。   岑三娘站在堂前,目光掃過臺下,微微笑了笑。   「諸位都是這次考選入等的稅吏典事,從各地來的,一共一千零二十三人。」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從今日起,你們要在這裡上課。上兩個月的課。」   臺下一片譁然。   有人站起來問:「岑司記,不是說進京當差嗎?怎麼成了上課?」   岑三娘看著那人,不急不緩地說:「當差之前,要先學會怎麼當差。你們都是從各地選上來的,各人有各人的本事,有的會看糧鋪的帳,有的會看綢緞莊的帳,有的會看當鋪的帳……可你們知道鹽場的帳怎麼做假嗎?知道茶商的帳怎麼藏錢嗎?知道那些達官貴人家的鋪子,是怎麼把該交的稅變成不該交的稅的嗎?」   堂下安靜了。   岑三娘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這兩個月,會有十二位先生給你們上課。講鹽,講茶,講絲織,講瓷器,講當鋪,講錢莊,講所有你們要查的行業。你們可以互相學。你們當中,有人從前開過米鋪,有人管過綢緞莊,有人家裡做過茶葉生意。這兩個月,你們都是先生,也都是學生。」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   「兩個月後,你們要去查的,是這世上最精的帳,最刁的人,最硬的骨頭。到那時候,你們會知道這兩個月有多重要。」   她說完,轉身走了。   留下滿堂的人,面面相覷。   然後,有人開始翻手裡的冊子,有人開始找旁邊的人說話,有人掏出紙筆,開始記什麼。   沈瓊繡坐在那裡,怔怔地看著這一切。   (十)   上課。   一千個女人,在一起上課。   沈瓊繡活了三十三年,頭一回見。   接下來的兩個月,沈瓊繡每天辰時到演武堂,酉時散學。   她學了很多東西。   第一日是一個瘦小的婦人講鹽課。   第二日,那婦人四十來歲,說話帶著山西口音,往臺上一站,開口就說:「我娘家三代賣鹽,我知道鹽商怎麼逃稅。」   她講了一上午。講鹽引怎麼作假,講鹽場怎麼虛報產量,講鹽商怎麼和地方官勾結,把該交的稅變成「損耗」,變成「折色」,變成一筆糊塗帳。   沈瓊繡聽得手心冒汗。   她管了十年帳,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可那些帳本上的小手腳,和鹽商的手段一比,簡直是小孩過家家。   第三天,是一個年輕的姑娘講茶稅。那姑娘看著比阿因大不了幾歲,穿著半舊的藍布襖,頭上連根銀釵都沒有,可往臺上一站,眼睛亮得驚人。   「我八歲跟著我爹進山收茶,」她說,「我知道茶農一年能產多少茶,知道茶商能掙多少錢,知道他們怎麼把好茶報成次茶,把次茶報成爛葉。」   她講完,臺下有人小聲說:「這姑娘是誰?」   旁邊的人答:「聽說是福建那邊茶農的女兒,從小跟著爹走山串戶,後來嫁了人,男人死了,她帶著孩子出來考選,把茶商那點門道全抖出來了。」   沈瓊繡聽著,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臺上那個年輕的姑娘,心裡忽然有一點說不清的滋味。   那姑娘比阿因大不了幾歲。可她已經站在臺上,給一千個人講課了。   而她沈瓊繡,三十三了,才剛剛開始學。   第七天,第二十天,第三十五天——   她每天學新的東西。學絲織,學瓷器,學當鋪,學錢莊。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上臺,講她們從前做過的事。   有一個開過米鋪的婦人,講怎麼從米糧的成色看出產地,怎麼從產地的收成推算出鋪子的進貨量,怎麼用這個進貨量去核稅。   有一個管過綢緞莊的寡婦,講綢緞的行情怎麼變,講蘇州和杭州的綢緞差價多少,講怎麼從差價裡看出鋪子有沒有做手腳。   有一個做過茶葉生意的老太太,六十歲了,頭髮全白,可說起茶來眼睛放光。她講完,臺下的人圍著她問了一下午,她也不煩,一個一個答。   沈瓊繡坐在人群外面,看著那些人,聽著那些話。   她想起自己從前在謝家,一個人對著帳本,一個人算帳,一個人撐著那個家。她以為自己很能幹,以為自己撐起了天。   可現在她才知道,這世上能幹的女人,多了去了。   她不過是滄海一粟。   有一天散學,她走在回去的路上,阿因拉著她的手問:「娘,你怎麼不高興?」   沈瓊繡愣了一下:「娘沒有不高興。」   阿因抬頭看她:「可你這兩天都不怎麼說話。」   沈瓊繡沉默了一會兒,蹲下來,看著女兒。   「阿因,」她說,「娘從前以為自己挺厲害的。可到了這裡才發現,厲害的人太多了。她們會的,娘好多都不會。娘……有點慚愧。」   阿因想了想,說:「那你就學唄。你不是每天都在學嗎?」   沈瓊繡怔住了。   阿因拉著她的手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說:「那個講茶的姐姐,她說她八歲就開始學,學了十幾年。娘你才學了一個月,不會也是正常的。」   沈瓊繡看著女兒的背影,忽然笑了。   是啊,才學了一個月。   她站起來,跟上女兒,往小院走。   那天晚上,她點了燈,把白天學的筆記又看了一遍。   (十一)   兩個月裡,沈瓊繡最喜歡上的,是一個人的課,那人叫陸令儀。   陸令儀第一次來演武堂的時候,沈瓊繡不知道她是誰。只看見堂前走上一個人,穿著絳紫色的官服,髮髻上簪著一支赤金釵,通身氣派與旁人截然不同。   她往臺上一站,臺下上千人,忽然就安靜了。   「我姓陸,叫陸令儀。」她說,「尚宮局尚宮,正一品。」   臺下靜了一息,然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正一品女官。太后娘娘身邊最親近的人。除了太后和那位一品忠貞侯,這陸令儀便是這世上最厲害的女人。   據說這次女官的選拔,就是陸令儀提出的。整個商稅新政的細節,也都是她一手擬定。太后娘娘信她,信到可以把國策交給她辦。   沈瓊繡坐在臺下,看著她。   那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眉眼溫和,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像細細的漣漪。可她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就讓人不敢大聲說話。   「這兩個月,我只來講三次。」陸令儀說,「第一次,講我為什麼要選你們。」   臺下有人小聲問:「為什麼?」   陸令儀笑了笑。   「因為我從前也和你們一樣,被困在後宅裡,想做的事做不了,想走的路走不通。」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我父親是有名的大儒,家中藏書萬卷。我從小就喜歡看書,尤其喜歡讀史。十幾歲的時候,就開始跟著父親修書,校對古籍,考據史實,整理先賢的註疏。那是我這輩子最快活的日子。」   她的目光微微放遠,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後來我嫁了人。嫁的是個書香門第的子弟,我原以為他也是喜歡讀書的。」   臺下靜悄悄的,沒有人說話。   「嫁過去之後,我才知道,他喜歡的是我做出來的那些東西被別人誇讚,喜歡別人說『陸家女兒果然有家學淵源』。可他見不得我真的比他強。我在燈下修書,他在旁邊看著,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陸令儀頓了一頓。   「有一天我出門去看我父親,回來的時候,書房裡的燈亮著。我走進去,看見他把我這些年修的書稿,三大箱,五年心血,一本一本扔進火盆裡。」   沈瓊繡心裡猛地一揪。   「我衝上去搶,搶出來幾頁燒焦的紙。他把我推開,說:『你一個女人家,修什麼書?傳出去讓人笑話我養不起你,讓你做這種男人該做的事。』」   臺下有人輕輕抽泣。   陸令儀卻沒有哭。她只是平靜地說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回去求我父親。我父親是大儒,門生遍天下,我想他總能有辦法。可我夫家有些身份,我父親沒有官身,我已嫁做人婦,命便在人家手中,父親竟也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看著我在夫家受盡折磨。」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後來是太后娘娘的人找到了我。將我從夫家救出,讓我換了一種活法。」   臺下靜了很久。   有人小聲問:「陸大人,那些書稿……還能修回來嗎?」   陸令儀搖了搖頭。   「修不回來了。那五年修的東西,都是孤本古籍,燒了就沒了。但我現在修的東西,更重要,我修的是各州府的方志,是戶部的稅冊。從前修的是書,如今修的是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   「我選你們,不是因為你們會看帳。是因為你們和我一樣,你們都是從後宅裡爬出來的,爬出來之後,還想爬得更高。」   ……   陸令儀第二次來的時候,講的是怎麼查豪強的稅。   那一次,她講了三個時辰。   講怎麼從帳本裡找出破綻,怎麼從破綻裡挖出實情,怎麼從實情裡算出該交的稅。她講得細,講得透,講得臺下的人一邊聽一邊記,記完了還覺得不夠。   講完之後,有人問:「陸大人,萬一查出東西來,得罪了人怎麼辦?」   陸令儀看著那個人,反問:「你怕得罪人?」   那人低下頭,不說話。   陸令儀笑了一下。   「怕就對了。不怕的人,早就死了。怕,但還要做——這才是活路。但你們放心,太后娘娘要你們辦事,就不會不管你們的性命。你們只管做一把最銳利的刀刃,旁的事情,自有太后娘娘為你們打算。」   ……   第三次來,是兩個月快結束的時候。   那天的課,陸令儀講的是歷史。   她站在臺上,沒有拿任何冊子,只是看著臺下的人,緩緩開口。   「你們知道,我們要去查的那些人,是誰嗎?」   臺下沒有人回答。   陸令儀自己答了。   「他們是貴族。是這天下,從漢唐至今,世世代代傳下來的貴族。」   她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從漢唐至今,這些貴族手裡握著什麼?握著田莊。田莊裡有什麼?有佃農,有糧倉,有碾坊,有油坊,有酒坊。一粒糧食從地裡長出來,到變成銀子,從頭到尾,都在他們手裡。」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們想過沒有,這天下最大的商,是誰在做?」   臺下的人互相看看,有人小聲說:「鹽商?茶商?皇商?」   陸令儀搖了搖頭。   「是貴族。漢唐至今,貴族田莊的糧流軌跡,一端連著田壟間的租谷盈倉,另一端繫著京城米市、長江商船與邊關糧草。田壟裡的租谷,是他們的。京城米市的糧價,是他們定的。長江商船運的貨,是他們的。邊關糧草供應的軍需,也是他們經手的。」   她轉回身,看著臺下。   「而串聯其中的,正是這些貴族田莊對資源流通的絕對掌控。」   臺下靜得沒有一絲聲音。   沈瓊繡坐在那裡,心裡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她想起謝家。謝家也有田莊,二百畝薄田,她親自去看了三趟,修了水渠,換了管事,才把收成提上來。那時候她以為,那就是田莊的全部了。   可陸令儀說的,是另一種東西。   不是二百畝,是成千上萬畝。不是杭州城外,是天南地北。   不是交租吃飯,是握著京城米市的價格,是管著長江商船的貨運,是決定著邊關將士的口糧。   她忽然明白,她們要去查的,是什麼人了。   陸令儀看著臺下,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要去查的,不是普通的鋪戶,不是尋常的商人。」她說,「你們要去查的,是那些握著這條糧流的人。他們的帳,不是一本帳。是幾百年的帳。」   她頓了頓。   「可正因為是幾百年的帳,才更要查。」   臺下有人問:「為什麼?」   陸令儀看著他,目光很深。   「因為這天下的糧,不能永遠只握在幾個人手裡。」   她沒有再說下去。   可沈瓊繡坐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這兩個月學的東西,終於串起來了。   鹽,茶,絲織,瓷器,當鋪,錢莊……   所有的行業,所有的門道,最後都指向一個地方。   那些貴族田莊裡流出來的糧食、貨物、銀子,流到哪裡,她們就要跟到哪裡。   ……   那天夜裡,沈瓊繡沒有睡。   她最近已經不常常吃藥了,明明日夜都在用功,身體卻一點點好了起來。   她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棗樹。   月光照在嫩綠的葉子上,薄薄的,亮亮的。   她想起這兩個月學的東西。想起那些講課的人。想起那個講茶的年輕姑娘,想起那個開過米鋪的婦人,想起那個六十多歲還在講茶葉生意的老太太。   想起今天陸令儀說的那些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繡過花,算過帳,撐過謝家最難的十年。   她忽然想起初選那日,岑三娘在廊下問她:「你來這裡,是為什麼?」   她說,為了女兒。   後來,她忽然覺得,不全是為了女兒,也為了自己。   到現在,她又多了一個念頭。   不僅僅是為了自己,也為了看看,一個女人,到底能走多遠。   窗外有風吹過,棗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阿因在床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   沈瓊繡走過去,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後她回到窗前,點起燈,翻開白天記的筆記。   明天還有課。   後天還有。   她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她還要活很久很久才行。   (十二)   兩個月的課,結束了。   最後那日散學,岑三娘站在堂前,念了一份名單。名單上的人留下,其餘的人先回去收拾行囊,三日後啟程赴任,她們要去的地方已經都安排好了。   沈瓊繡被留下來了。   和她一起留下來的,還有三百多人,她們這些人明日由陸令儀親自安排。   次日辰時,演武堂裡鴉雀無聲。   三百多人坐在臺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   堂前站著一個人。   是陸令儀。   她今天穿著深紫色的官服,髮髻上簪著赤金釵,通身的氣派比往日更甚。她站在那裡,目光掃過臺下,沒有笑。   「你們知道,為什麼把你們留下來嗎?」   沒有人回答。   陸令儀自己答了。   「因為你們是我挑出來的。這兩個月,每一堂課,每一份作業,每一次問答,我都在看。你們是這一千個人裡,最能扛事、最不怕事、最有本事的。」   她頓了頓。   「所以你們要去啃的是最難啃的骨頭。」   臺下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陸令儀拿起手中的名冊,念了起來。   「江南道,三十七人。岑三娘領隊。」   岑三娘站起來,走到臺前左側站定。   「湖廣道,二十三人。」   「四川道,十九人。」   「兩廣道,十五人。」   ……   一個又一個名字被念出來,一個又一個人站起來,走到臺前。沈瓊繡坐在臺下,聽著那些地名,手心漸漸沁出冷汗。   可她的名字,一直沒有被念到。   「遼東道,由我親自領隊。」   陸令儀的聲音響起,臺下忽然靜了一靜。   沈瓊繡心裡猛地一緊。   「二百零三人。」   為何遼東道要去這麼多人?   陸令儀抬起頭,目光掃過臺下,開始念名字。   「沈瓊繡。」   沈瓊繡站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軟。可她站直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遼東道,二百零三人。   二百零三人,佔了全部女官的五分之一。   分派結束後,人漸漸散了。   沈瓊繡站在演武堂外的廊下,看著天邊灰濛濛的雲。春天已經快過去了,可這京城的天氣,還是冷颼颼的。   「沈娘子。」   她回過頭。   岑三娘站在她身後。   「我這次去江南,其實若是沒有忠貞侯,江南怕是最難啃的骨頭。只是忠貞侯當年在江南殺穿過一次,把那些世家的氣焰打下去了大半。我這次去,有她鋪的路,怕是不難。」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著沈瓊繡。   「可你就難了。」   沈瓊繡心裡一沉。   岑三娘的目光很深。   「你知道遼東是什麼地方嗎?」   沈瓊繡搖頭。   岑三娘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斟酌該怎麼開口。   「遼東有幾家將門之後,」岑三娘的聲音放得很輕,「這些人,手裡握著九邊精銳、遼東鐵騎。遼東的軍田說是軍田,其實早就是他們的私產。軍戶種田,交租給他們,不是交給朝廷。兵是他們養的,田是他們佔的,糧是他們收的。」   她看著沈瓊繡。   「你知道遼東的軍屯有多少嗎?」   沈瓊繡搖頭。   「二百五十三萬畝,佔遼東耕地的九成。」岑三娘說,「那些軍戶,那些當兵的、種地的,早就成了佃農。他們種的田,是那些將門的田;交的租,是那些將門的租;吃的糧,是那些將門賞的糧。」   沈瓊繡聽得手心發涼。   「所以遼東那些人,」岑三娘說,「不是普通的豪強。」   岑三娘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   「我這些年跟著陸大人辦事,看過不少卷宗。遼東那些人,最厲害的不是有錢,是有兵。對內,他們榨乾軍屯的血脈,把遼東從『邊鎮糧倉』變成『乞丐防區』,朝廷撥下去的軍餉糧草,十成裡有七成落進他們口袋。對外,他們和關外的那些部落勾勾搭搭,今天打一仗,明天和一場,打的什麼主意,誰也說不清。」   她頓了頓,看著沈瓊繡。   「陸大人跟我說過一句話,遼東那些將門,他們做的生意,不是鹽不是茶,是兵,是田,是糧,是關內關外兩頭吃。只要關外有亂子,他們就有藉口要軍餉;只要關內有災,他們就能囤糧抬價。這生意,比什麼商人都賺。」   沈瓊繡站在那裡,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   她想起謝家那二百畝薄田。想起自己為了那點收成,親自去看三趟,修水渠,換管事,折騰了兩年,才讓田裡多打出幾石糧食。   二百畝,已經讓她累得脫了一層皮。   二百五十三萬畝呢?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點本事,在遼東那些人面前,就像螞蟻要去撼大樹。   「岑司記,」她開口,聲音有些澀,「那我……我要去查什麼?」   「查糧。」   「糧?」   「對。」岑三娘說,「查他們每年從那些田裡收上來多少糧,賣出去多少糧,賣到哪裡去,賣了多少錢。查他們借著『軍需』的名頭,從朝廷手裡拿走了多少銀子,又從關外那些部落手裡換來了什麼。」   她頓了頓。   「遼東的帳,不是一本帳。是幾代人的帳,幾百年的帳。那些人,從成祖時候就在那裡扎了根,傳到現在,已經快二百年了。」   沈瓊繡沉默著。   她忽然想起陸令儀那堂課說的話:從漢唐至今,貴族田莊的糧流軌跡,一端連著田壟間的租谷盈倉,另一端繫著京城米市、長江商船與邊關糧草。   「岑司記,」她問,「那些人……會讓我們查嗎?」   岑三娘看著她,笑了笑。   「放心吧,他們會的。」   「我們只是女官,他們卻握著九邊精銳……」   「陸大人說過,給太后娘娘辦事,只用出力,不用出命,你就放心吧。」   (十三)   領了官服,沈瓊繡才知道,這回陪著女官一起去收稅的,還有四位將軍。   江南由神策軍的顧亭雪護送。   西南川貴是忠貞侯袁好女,   湖廣、兩廣,是十二衛的將軍衛知也。   整個北地,包括遼東都是大將軍王。   只是大將軍王本就在北地,所以稅官們要到了雁門才能見到那位將軍。   沈瓊繡這一隊是由陸令儀親自領隊,她已經和女官們說了:「其實收稅根本不難,收稅是表象,實際上是用這種政策,收攏國家的權力和對地方的控制。這才是太后娘娘要做的事情。」   陸令儀還特意把沈瓊繡和另外兩個女官叫到一旁,仔細叮囑。   「大將軍王有勇有謀,但是不太聽勸,有些事情,我們會需要將軍幫忙。可將軍在北方多年,只怕和那些遼東軍也有些沾親帶故的關係,到時候若將軍有什麼不願意辦的,你們莫要直來直往。要知道,將軍夫人是個好說話的,你們從將軍夫人處入手,只要夫人開口,大將軍王自會幫我們。」   ……   離開這一日,太后在德勝門送女官離京。   看著三位大將,沈瓊繡心裡第一次生出一股油然而生的慷慨,似乎她也要出徵,打一場大仗。   離開京城這一日,天氣極好,微風不燥,陽光明媚。   太后娘娘帶著新帝親自來送她們這些女官。   隔著好遠,沈瓊繡看不清太后娘娘的模樣,但卻能看出,那是一位雍容華貴的年輕女人。   她簡直不敢想,太后如今不過二十七歲,比她還小几歲,卻能掌握一個國家,做出這樣有魄力的事情。   太后娘娘說:「之所以在德勝門送你們,是因為歷來將軍出徵,走的這是這個門。你們是去收稅的,卻也是去打仗的。哀家希望,我的女官們能打好這新朝開啟後的第一場仗。」   太后娘娘的聲音極其悅耳,卻又威嚴尊貴。   她說:「你們這一千人,是大齊有史以來的第一批女官。哀家的新政成敗就繫於你們身上。」   曾經沈瓊繡的夫君也說過這句話,謝家的榮辱繫於她身。   那時候她聽到這句話,是噁心。   如今聽到太后娘娘說這句話,卻只覺得感激。   「哀家知道,到了地方,你們要遇到數不清的麻煩,甚至有許多哀家都料想不到的困境。但是哀家半點都不擔心。因為你們心思縝密,不厭其煩,你們有的手段柔軟、以柔克剛,有的潑辣爽快、得理不饒人。但你們每一個都耐得住磋磨、受得住寂寞,忍受得了疼痛。從前,你們被困於閨閣之中,你們的手只能在閨閣描紅。但從此以後,你們的手,要丈量大齊的土地,要刺穿謊言,要為哀家整頓商稅,釐清舊帳,要幫哀家開闢盛世!」   底下已經有不少女官激動地哭了起來。   最初,這些女官們來京城,只是想為自己族中的男丁們掙一份前程,只是為了自己以後能活得好一些。   可千裡迢迢來到京城,見到了那麼多的姐妹,聽到了太后娘娘的教誨,似乎,有許多想法,都在一點點的改變。   太后娘娘敬了送行的酒,女官們便浩浩蕩蕩而去。   沈瓊繡坐上馬車,朝著遼東而去。   前方等著她的是難以想像的艱難。   可以想像,她要面對的事情,定是比在謝家面對的要難上百倍、千倍。   但她卻沒有一點害怕和慌張,她只覺得心口長期鬱結的那口氣散開了。   第一次,沈瓊繡感受到人生的寬番外《大齊女官錄》04   (十四)   再次回到謝家,是一年以後。   回家之前,沈瓊繡特意去看了華大夫。   華大夫說她的病大好了。   「你以後,定會長命百歲的。」   其實不用看,沈瓊繡也知道自己好了。   因為她的那口心氣,順了。   ……   一年前,她跟著那二百多個女官,一路北上,到了遼東。   去之前,她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那些將門世家,手裡有兵,有田,有糧,有幾百年的根基。   她們這些女人,拿著帳本去查他們的稅,無異於以卵擊石。   可去了之後,她才知道,事情比她想得更複雜,也更簡單。   複雜的是,那幾百萬畝的軍屯田,那幾十家將門世家的帳,那盤根錯節的關係網,那幾代人的舊帳新帳,查起來簡直像在海底撈針。   她們二百個人,在遼東待了整整六個月,才把那些帳目理清。   簡單的是,那些將門世家,想要阻止她們查帳,卻被大將軍王狠狠地收拾了一頓。   大將軍王沒有像陸令儀以為的那樣,顧念舊情。   他帶著兵,半夜裡圍了那幾家的宅子,天亮的時候,那幾個家主的人頭已經掛在了城門上。   大將軍王說:「老子都老老實實交稅了,你們幾個家族算是什麼東西,還能比我大將軍王大了去麼?太后娘娘的國策,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那些人手下的精銳騎兵,雖然受幾個家族供養,但心中卻崇拜大將軍王,沒有經過什麼鬥爭,就投降了。   至於剩下那些軍戶,本來就受那幾個家族壓迫,過得比奴隸還不如。   看見那幾個作威作福的家主死了,哪裡還願意跟著他們對抗朝廷?   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投降,把那些年藏起來的帳本、地契、往來書信,全交了出來。   那些將門死了,剩下的世家嚇得瑟瑟發抖,要什麼給什麼,不敢有半點推脫。   沈瓊繡和那二百個女官,一本一本地查,一筆一筆地對,把那幾百萬畝田的來龍去脈理得清清楚楚。   查稅的結果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遼東的稅銀,比預期還多了三倍。   那幾百萬畝軍屯田,這些年被那些將門私吞的稅糧,一筆一筆算出來,竟然比江南一個省的稅銀還多。   沈瓊繡她們把帳本裝滿了三十輛大車,押送回京,一路上不知驚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因為這件事掉腦袋。   ……   車隊離開遼東那天,那些老淚縱橫的軍戶們,來送她們,一個個跪在地上,又是磕頭又是感謝。   沈瓊繡站在隊伍裡,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想起那些被掛在城門上的人頭,想起王大將軍帶兵圍宅的那個夜晚。   權力,原來不只是帳本上的數字,不只是官場上的客套,不只是後宅裡的算計。   權力的背後,是刀,是兵,是能殺人的東西。   她從前在謝家,被欺負了十年,不是因為她不會算帳,不是因為她不夠能幹,是因為她沒有刀。   謝家有族規,有宗族,有杭州城裡的那些關係。   她一個女人,拿什麼跟他們鬥?   可現在,她有了。   ……   查稅結束之後,陸令儀把她叫去。   「遼東的差事,你辦得很好。」陸令儀說,「那些帳本,若不是你帶著人一本一本理清楚,就算大將軍王殺再多的人,那些銀子也找不回來。」   沈瓊繡低頭:「是姐妹們一起做的。」   陸令儀笑了笑。   「知道謙虛,是好事。可該你拿的,你得拿著。」   她從案上拿起一卷文書,遞給她。   沈瓊繡接過來,展開:遼東稅使司使,正五品,掌遼東都司稅課事宜。沈氏瓊繡,考績優等,堪當其任。著即赴任,欽此。   遼東稅使司使。   正五品。   她看著那幾個字,手有些抖。   陸令儀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暖意。   「從今往後,遼東的稅,你說了算。那些軍屯田,那些邊貿,那些糧食進出,都歸你管。你手下有三百個稅吏,二百個兵丁,每年的稅銀,直接解送戶部。」   她頓了頓。   「你那些姐妹們,願意留在遼東的,也都歸你管。」   沈瓊繡抬起頭,看著她。   「陸大人,我……」   陸令儀擺擺手。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掙來的。不過,去上任之前,你還有一件事要辦。」   沈瓊繡含笑,點點頭。   「是啊,我那個夫家,該了結了。」   ……   沈瓊繡本想自己回杭州。   可消息不知怎麼傳到了大將軍王耳朵裡。   那位大將軍親自來了她的官署,往堂上一坐,開口就問:「我夫人說,你那個男人,不是個東西?我借你三百騎兵,夠不夠?你放心,本將軍有的是錢,糧餉和路費我給你出!」   沈瓊繡連忙推辭:「將軍,這如何使得……」   沈瓊繡頓了頓。   「謝家小門小戶,二十人都綽綽有餘。」   第二天一早,一百騎兵在校場列隊,等著她。   為首的那個校尉上前行禮:「沈大人,卑職王虎,奉大將軍王令,護送大人回杭州。大人指哪兒,咱們打哪兒。」   ……   謝園的大門,還是那個樣子。   黑漆剝落了不少,門楣上的匾額還是那塊舊的,金漆早已褪盡。   門房裡的老僕還是那個,縮著脖子打盹,聽見馬蹄聲才驚醒,探出頭來看。   一看來人,就愣住了。   巷子裡,密密麻麻全是騎兵。甲冑鮮明,刀槍鋥亮,為首的一個人,騎著高頭大馬,穿著青色的官服,正從馬上下來。   那老僕揉了揉眼睛,再一看。   是沈氏。   是那個一年前從這裡出去的,半死不活的沈氏。   老僕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沈瓊繡沒有看他。她只是站在謝園門口,抬頭看著那塊匾額,看了很久。   一年前,她從這扇門裡出去,心裡想的只是給阿因蹚一條路。   一年後,她回來了,身上穿著的是正五品官服。   王虎跟在她身後,低聲道:「沈大人,要不要卑職先進去清場?」   沈瓊繡搖了搖頭。   「不用。」她說,「我自己進去。」   ……   她邁步走上臺階,推開那扇門。   門裡,一切如舊。   前院的紫藤還是那架老藤,正堂的涵遠堂還是那五間開闊,月洞門還是那道月洞門。丫鬟婆子們見了她,一個個愣在原地,忘了行禮。   老太太帶著女眷們都出來了,趕緊讓人去叫家裡的男人。   沒一會兒,一群男人到了院中,最前面是謝蘊之。   他臉色青白,嘴唇微微哆嗦。   他看見她,看見她身後的那些騎兵,看見她身上那身官服,像是被雷劈了一樣,一動不動。   謝蘊之,自然是沒有考上的。而且太后娘娘是個妙人,那恩科的秀才身份,只給一年,若是要維繫,必須入職的女官一直在朝廷辦事,家裡的男人才能領受這身份。   今年沈瓊繡可沒讓謝蘊之繼續領身份。   沈瓊繡在謝蘊之面前站定。   她沒有笑,也沒有怒,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一年不見,謝蘊之還是那個樣子,卻又完全不是從前的樣子了。   之前沈瓊繡覺得他身上有些清貴之氣,如今見多了貴人,再看他,只覺得全是裝模作樣。   謝蘊之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沈瓊繡沒有讓他說。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見到本官,為何不拜?」   ( =已完結=

# 第23章漁家女和江南第一公子23

(四十四)

  這洞房和香君想得不大一樣。

  到最後,香君都覺得顧亭雪可憐了,可饒是他看起來快要炸掉了,到最後卻也什麼都沒做。

  只因為他不想第一次,就讓香君有不好的體驗。

  到這一刻,香君是真的信顧亭雪的話了。

  顧亭雪是絕對不會傷害她的。

  顧亭雪和香君成婚的第二日,皇上南巡的船隊便要離開蘇州前往江寧。

  送走了太后娘娘,這行宮便換了牌匾,成了公主府。

  太后娘娘囑咐過,公主府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招募府兵。

  至於香君想去出海的事情,太后也沒什麼意見,還讓顧亭雪直接準備一個船隊,多招募一些船員,全都按照士兵的操練辦法來訓練。

  「哀家的身子也不知道還有幾年,如今不過是為了你撐著罷了,以後哀家去了,皇上一旦順利收回權力,江南和顧家是一定會被皇上清算的,所以,你們要有自保的能力,能讓皇上輕易不敢動你們,才是最要緊的事情。雖然顧家富可敵國,但沒有軍權的財富,那就是小兒抱金過鬧市,你們要記住了。」

  太后的話,顧亭雪自然是不敢怠慢,所以新婚第二日,顧亭雪便帶著香君一起,開始為船隊建造和訓練船員的事情忙碌。

  香君見了幾次白凡,慢慢覺得不對勁起來,晚上問起顧亭雪才知道,白凡其實是個女的。

  「我時常需要和白凡一起辦事,希望娘子莫要介意。」

  「我不介意啊!」香君毫不猶豫地說:「既然她是公主府的人,就讓她做回女子,應該也不要緊吧?太后娘娘說了,公主府只能有八百府兵,是怕兵太多了被人盯上、忌憚,扣一個意圖謀反的帽子,那如果讓白凡訓練女子呢?公主府養武婢總可以吧?」

  顧亭雪想了想,這倒是個不錯的法子,便與白凡商量,讓她恢復了女兒身。

  (四十五)

  香君和顧亭雪成婚了一個月,雖然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但卻始終沒有成功圓房。

  怪只怪顧亭雪心太軟,香君叫一聲痛,他馬上就停。

  香君琢磨著,這件事必須得辦好了。

  為此,她甚至偷偷去找了華大夫,要了些藥回來,下定決心,在兩人出海之前,怎麼都得把這件事給辦明白了。

  這日,天一黑,香君就趕緊關了門,往顧亭雪手裡塞了個盒子。

  「這是什麼?」

  顧亭雪打開盒蓋子,用纖長的手指挖了一塊藥膏放在鼻尖聞了聞,很香,還有一種非常清涼的味道。

  「這個是華大夫給我的,有了這個,這次一定會順順利利的。」香君想了想又說:「不過,你可要控制住,莫要弄傷了我。

  「娘子放心,我都聽你的。」

  (四十六)

  「你就會哄我,只會說好聽的……」

  「求求娘子了,都是為夫不好,但是……」

  「但什麼?」

  但是,顧亭雪似乎終於找到了,自己這輩子最想做的事情。

  找到了,就無法停下了。

  (四十七)

  第二天早上,顧亭雪還要去船廠,幾乎是剛從香君身上爬起來,就換衣服出了門,只怕連小憩都沒有。

  走之前顧亭雪還叮囑香君:「你白日裡多睡一會兒,今天晚上,我早些回。」

  「你早些回來做什麼?」香君沒好氣地說:「你還想做什麼?差不多得了!」

  「等我回來,娘子便知道我要做什麼了。」

  顧亭雪親了香君一口,臉上帶著笑便走了。

  香君洗了澡吃過東西便睡下,睡得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起身打算喝水,剛喝了一口,轉身卻看到顧亭雪正坐在屋子裡。

  香君嚇了一跳,驚訝地問:「這就已經到夜裡麼?」

  「沒有,你才睡兩個時辰。」

  「那你怎麼回來了?」

  顧亭雪看著香君,臉上一閃而過尷尬的神色。

  「本來已經上了馬車,只是,走到一半就回來了。怕吵著你,我便坐在等你醒過來。娘子可睡好了?」

  香君放下水杯,嘆息一聲,"真是冤家。"

  (四十八)

  從前顧亭雪覺得自己對什麼都淡淡的,對什麼都不在乎,在他心中,總是瞧不起那些酒色之徒,只覺得那些人沒有半點自制力。

  可如今,他卻覺得自己仿佛是那色中餓鬼。

  明明剛剛上馬車,不過離開娘子半個時辰,他便已經想娘子想得控制不住自己,腦子裡瘋狂的想法,根本就無法壓抑,恨不得立刻就回到香君的身邊。

  最後,他也真這麼做了,他真的就毫不猶豫地回家了。

  一看到香君,他便什麼矜持都沒有了。

  學的那些教養也都忘記了,就想著快些抱緊她,不過走到桌邊,就那麼著急忙摟住香君親了上去。

  耳邊是香君沒好氣的罵聲,可他卻覺得像仙樂一般好聽。

  「娘子罵我吧,今日我不出門了,明日我一定好好為娘子出門辦事。」

  他就像是個騙小姑娘的登徒子,滿口答應,要給香君造一艘世上最大的寶船,只要她接納他,讓他再胡鬧一日。

  ……

  也不知道為什麼,香君覺得胡鬧了一個月之後,顧亭雪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之前,香君覺得顧亭雪就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現在……

  總覺得他有點陰溼,佔有欲又超級強,日日都盯著香君,出了門,就恨不得把眼睛長她身上,還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見縫插針地就要親一親,抱一抱。

  如果不是還要點臉,香君覺得顧亭雪怕是連下人都不想避諱著了。

  香君也找顧亭雪聊過,要懂得克制自己。

  不曾想顧亭雪卻說,從前自己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件愛做的事情,難道娘子還要阻止他嗎?

  香君很無奈,只能說,她現在不能懷孕。

  顧亭雪也有辦法,立刻找華大夫要了藥,日日自己吃。

  「華大夫說了,什麼時候咱們想要孩子,我便停藥三個月便好。這樣,便不用影響娘子出海了。」

  香君沒好氣地說:「你怕我懷孕,是擔心影響我出海,還是擔心影響你辦事?」

  「我問過華大夫,懷孕又不是不能辦事,我自然是為了娘子。」

  (四十九)

  造船和訓練船員的事情同時在進行著,控制住了顧亭雪的褲子,香君也有空管理府上的事情,她雖然學什麼都快,但是管帳的事情,還是得找個人幫自己。

  香君也不信任顧家或者旁人送她的人,行宮原本的人,怕是也有不少宮裡派來的,誰知道,是不是皇上那邊的人呢?

  香君便想著自己去買個合適的。

  聽說蘇州許家養了很多家僕和瘦馬,這些人都是訓練過的,香君便去挑了幾個,裡面有一對兄妹極有意思,非得一起賣不可,但哥哥又貴得很,而且許家還捨不得賣。

  不過看著公主和侯爺面子上,許家自然也願意割愛,香君便把這一對兄妹買回了家。

  哥哥叫做夢竹,是個婦科聖手,醫術極好。

  妹妹叫做夢梅,雖然是瘦馬出身,但學的都是理家管帳的本事,香君試了試,做事沉穩老練,是個極好的。

  又過了幾個月,南巡的隊伍回了京城。

  一回京,太后就特意從京城調撥了一批太監和宮女去蘇州的公主府,配置就按照先帝的長公主的公主府一般。

  這批宮人都是太后仔細挑選過的,全都是些聰明機靈的。

  太后也明白,行宮那麼大,管理起來怕是不容易,行宮裡原有的人,身份也不清楚,調查起來也麻煩,不如先不管他們,不讓這些人辦重要的事情,她重新派新的人來。

  這一批太監宮女年紀都不大,除了幾個嬤嬤是太后特意派來的,說是將來香君若是懷孕了,用得著這幾個嬤嬤。

  不過,太后倒也不催著香君生孩子,還說,讓兩人多過幾日清閒日子,養孩子也沒什麼好的,都是些討債鬼。

  這新一批的宮人裡,有幾個香君還挺喜歡。

  一個是叫做小路子的小太監,又機靈,又會逗人開心。

  一個是叫喜雨的宮女,嫉惡如仇的,性子很對香君的胃口。

  只可惜,顧亭雪誰都不喜歡,一個侯爺,卻巴不得自己日日伺候香君才好,也不知道他這主子當慣了的人,怎麼那麼會伺候人……

  不過,香君有時候也覺得納悶兒,自己怎麼就那麼習慣被他伺候……

  (五十)

  歷經一年時間,香君的船,終於造好了。

  一共十艘,最大的那一艘船,足足有四層。

  寶船下水那日,所有人都去看了。

  顧亭雪牽著香君,一起走上甲板。

  今天的風格外大,浪也大,但站在船上,卻不覺得搖晃。

  「你可準備好了?」顧亭雪問。

  香君激動地點點頭,握緊了顧亭雪的手。

  她自然準備好了,準備好,要和顧亭雪一起去打開一個嶄新的世界……

  (番外後世論壇體《嗯,什麼大齊魅魔???》

  標題:

  「理性討論|許香君為了她的男寵顧亭雪逼死兩個兒子這事到底是不是野史潑髒水???」

  (發帖人ID:青山筆洗|頭像:蟲娘娘)

  【主樓】

  許香君活了八十三歲,七十歲就傳位給周可貞,這個年紀她兩個兒子死在她前面很正常吧?

  我看史書裡寫,許香君對延慶帝的孩子都很好,沒道理對自己親生的不好啊。

  而且她和周元朗的感情,歷史都有記載的,咋變成周元朗是被她逼死的了?

  周元朗五十歲死在古代算壽終正寢吧?

  野史錘點分析:

  ①小兒子周元祚謀反被幽禁,但《齊書》寫他『憂懼成疾』——誰天天派人嚇他?

  ②周元朗退位的時候是顧亭雪陪著他寫退位詔書的!周元朗還說:母若臨淵,兒不敢耽。

  最絕:顧亭雪一個宦官,憑什麼和女帝合葬?延慶帝棺材板壓得住?

  什麼大齊魅魔,能讓一個女帝殺自己兩個兒子?我不理解……

  (配圖:顧亭雪宮廷畫像+許香君陵墓格局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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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L(ID:大齊稅務局在逃公務員|頭像:算盤)

  香君政績被狗吃了?

  農業稅改商稅——農民少交七成糧,運河商船翻五倍!

  袁好女暴打倭寇,戰報原話——紅纓槍插遍東海島。

  周清崇北蒙決戰。打得北蒙三百年都沒有緩過來。

  而且她還廢除了賤籍,讓女子做官。

  你們只盯著養男寵和殺兒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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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L(ID:顧亭雪的鎖骨|頭像:水墨梅花)

  熱知識:顧公公是延慶朝首輔,還管著延慶帝的神策軍、監察處!夫妻倆對顧亭雪都超愛好不好!大齊魅魔不是白當的!!!

  「批奏摺到凌晨,延慶帝親手給他披外套」(《侍御筆記》實錘)

  許香君登基後顧亭雪才轉型大管家,被聖君寵了一輩子好麼。

  另外,周元朗非常非常喜歡顧亭雪!!!

  《大齊史》裡寫了,他媽許香君當貴妃的時候,要殺顧亭雪,是周元朗拖著他爹延慶帝來救的顧亭雪的。他還為了顧亭雪跪在雪地裡,為這事兒和自己親娘反目了。

  還有一個冷知識,元朗登基背後的政治班底,就是宦官集團,全都是顧亭雪的人,元朗的伴讀也是十二監的孩子,周元朗屬於純血宦官一派扶持的皇帝。

  根本不存在香君為了顧亭雪逼周元朗退位!

  甚至,我懷疑是顧亭雪是為了周元朗才委身許香君的……

  畢竟是大齊魅魔,聖君也受不住啊!

  野史寫他『逼死皇子』,分明是周元祚謀反被抓包,顧公公依法辦事反被潑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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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L(ID:元朗寶寶別哭|頭像:撕碎的紙船)

  母子情深個屁!搶男人罷了。

  周元朗退位後就被趕出宮了,住在『孝頤園』,十年沒見過親媽!周元祚謀反,許香君要殺兒子,周元朗才因為怕死回來哄他媽的好麼?

  不過我看野史說,母子倆都喜歡顧亭雪,但是顧亭雪只喜歡他媽許香君。

  女帝喝藥他先試毒,御輦顛簸他當人肉靠墊…這誰不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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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L(ID:揚州瘦馬受害者聯盟|頭像:折斷的玉簪)

  瘦馬出身洗不白!

  她廢除賤籍?笑死,自己當皇后就禁揚州瘦馬交易——

  上岸第一劍,先斬同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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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L(ID:袁好女是我老公|頭像:紅纓槍)

  樓上有病吧,怎麼廢除賤籍影響你當賤人了麼?這麼破防!

  本樓歪成糞坑……

  我也來歪一下!

  香聖君麾下第一女將袁好女!

  殺光江南氏族,功績+1

  三年滅倭寇,功績+11

  十年平嶺南叛亂,功績+111

  退休後開女武塾,功績+1111

  沒有香君撐腰,估計袁好女早被史書刪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6L(ID:延慶帝綠帽批發商|頭像:螢光綠帽子)

  細思極恐:

  野史《梧桐夜雨》寫:香君守喪期夜召亭雪手談至天明,一起回憶先帝。

  (圍棋?我不信)

  (手談,你猜這手是怎麼談的?我不知道……)

  還有一個冷知識,野史寫許香君和延慶帝的弟弟、大將軍王周清崇也有一腿。

  要不然,周清崇正正經經的大齊皇室血脈,延慶帝的親弟弟,還有十幾萬大軍,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許香君登基?

  就是愛!

  不過寫他倆豔情史的書都被顧亭雪燒光了。

  嚶嚶嚶,大齊魅魔嫉妒了,他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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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L(ID:周清崇槍尖雪|頭像:漠北月光)

  你們這樣污衊女帝,周將軍棺材板動了!

  周清崇就是個戰爭狂人好不好,他推崇女帝,是因為軍糧是香君改革的商稅供的!

  沒有商稅→沒有鐵騎→沒有三百年和平!

  某些人:我不聽!女帝必須戀愛腦!女帝都是靠男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8L(ID:啃乾元實錄的老鼠|頭像:爛書頁)

  《聖君起居注》殘卷爆料:

  周元祚幽禁高牆死之前,顧亭雪單獨進去了一個時辰。

  次日守衛就發現元祚突發疾病……

  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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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L(ID:檔案館掃地僧|頭像:銅鑰匙)

  樓上造謠!

  元祚親筆供狀現存故宮:『自知罪重,嘔血待死』

  顧亭雪探監是奉旨送御醫——野史把救人寫成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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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L(ID:香君女帝唯粉|頭像:金鳳璽印)

  冷知識:

  許香君傳位女兒周可貞的詔書,由顧亭雪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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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L(ID:元朗手寫信bot|頭像:泛黃信紙)

  元朗對他媽是史書藏不住的愛

  元朗死的時候都五十歲了,意識模糊的時候,叫的不是老婆孩子,一聲聲喚的都是母親!旁邊守著的人都感動哭了好嗎。

  等到香君來,周元朗才咽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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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L(ID:高牆幽魂周元祚|頭像:鐵窗影)

  根本不是……

  元朗退位是因想收回顧亭雪掌的禁軍權,想扶持自己的皇后家族上位。

  因為這個母子才徹底鬧翻的!

  兩人感情根本不好,感情好,怎麼可能逼自己的親兒子退位?

  當太后不好麼?

  周元朗是歷史都記載的超級大好人好麼。

  據說許香君登基就是顧亭雪挑撥的,他只想做「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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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L(ID:胡椒狂熱愛好者|頭像:香料罐)

  額,為什麼只關心皇帝和太監褲襠裡那點事情?

  香君開海市好麼!

  以前胡椒價比黃金,承啟年後碼頭卸貨用麻袋!

  顧亭雪是一個好宦官好麼?

  改革市舶司,史書裡寫的「貪官殺三批,海關清百倍」,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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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L(ID:番邦商船小帳房|頭像:銀秤)

  附議!商稅帳簿顯示:

  香君登基前海關歲入80萬兩,死後漲到1200萬兩!

  某些人:女帝?我只關心宦官美不美(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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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L(ID:大齊魅魔研究辦|頭像:狐狸眼特寫)

  摟住問魅魔的事情,問我就對了!

  延慶帝為他罷朝三日,香君與他合葬,史書認證:姿儀昳麗,吐屬清雅

  《禁宮秘聞》寫顧亭雪四十歲那一年,南越公主本來是要嫁周元祚的,但是見了他一面,直接拒婚跳河。

  離譜但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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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L(ID:宦官文學bot|頭像:雪地孤鶴)

  冷知識1:顧亭雪是延慶帝帶大的

  冷知識2:許香君是顧亭雪送進宮的。

  熱知識:延慶帝超愛許香君,揚州瘦馬直接當皇后,許香君後來登基上朝住的昭臨宮,就是延慶帝花光自己的私庫給她修的,直接把江南搬到了皇宮裡,超愛!

  冷知識3:延慶帝一朝,許香君和顧亭雪關係非常不好,顧亭雪差一點被許香君殺了,是延慶帝救的顧亭雪!但顧亭雪竟然不恨許香君。

  冷知識4:許香君當皇帝的時候,顧亭雪為她試過毒、擋過刀……

  總結:他愛她,她愛他,他也愛著他,他又愛著她,三個人的故事,到底誰應該在車底!

  CP腦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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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L(ID:好女槍挑倭寇頭|頭像:帶血槍尖)

  「袁將軍戰報原文:

  『倭船三百沉於怒濤,賊首掛桅杆示眾』

  香君批示:『首級可埋,杆子洗洗還給漁民』」

  環保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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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L(ID:周清崇後援會|頭像:斷弓)

  「周將軍名言:

  『顧公公送軍糧比親爹還準時!』

  黑子臉疼嗎?

  沒亭雪調度糧草,北蒙早反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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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L(ID:可貞女帝事業粉|頭像:女官帽)

  周可貞才是真贏家!

  親媽掃平外患+商稅錢庫滿+哥哥們已死…

  躺贏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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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L(ID:可貞女帝唯粉|頭像:女帝冠冕)

  「笑看哥哥黨破防!周可貞登基典禮記錄:

  香君親手加冕→顧亭雪授玉璽→袁好女掌儀仗…」

  女性權力鏈頂配!

  而且我覺得香君七十歲退位,純粹是為了女性權利能夠傳下去,如果她死了之後可貞才登基,根本不可能這麼順利。

  史書裡寫香君最愛的孩子是周元朗,但不要看她說了什麼,要看她做了什麼。

  明顯最愛可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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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L(ID:可貞起居注|頭像:金鎖鑰)

  周可貞登基第一詔:尊顧亭雪「亞父」!

  延慶帝的兒子們要集體氣暈吧!

  延慶帝的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香君:女兒才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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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L(ID:宗室老酸菜|頭像:族譜)

  最煩的就是周可貞,香君就不該傳位給她。

  許香君做皇帝的確挑不出錯,但是眼光不行,非要傳女不傳男,這不也是一種狹隘麼?

  如果許香君當時傳位給周元朗的兒子就好了,後面就不會有三代女帝內戰的事情了……

  後面的幾個女帝都不行。

  整個大齊朝後兩百年都是歪風邪氣,搞得男的一點陽剛氣都沒有。

  毀滅一個國家的文化,最好的方式就是毀滅這個國家的陽剛之氣。

  不過也能理解,許香君那麼喜歡一個宦官,估計有什麼毛病,也可能是因為延慶帝不行,所以許香君後期就變態了……

  還有可能是顧亭雪是太監,自己沒有陽剛之氣,所以也見不得別的男的有,故意教唆女帝,用這種方式毀滅大齊。

  回復22L(ID:宗室老酸菜|頭像:族譜)

  71L(ID:周清崇斷槍)

  吐了……

  73L(ID:延慶帝藥渣)

  好衝的味道……

  75L(ID:可貞的胭脂)

  就算傳給男的,就不打仗了麼?讀讀史書好不好……

  76L(ID:袁好女戰靴)

  王朝到了後期,哪個皇帝都不行,不是女帝不行,OK?許香君死後,大齊還傳了兩百多年,只能證明她很行!

  …(持續混戰至100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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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5L(ID:版主_乾元史話|頭像:驚堂木)

  「本帖鎖定,違規ID封禁名單:

  ①延慶帝綠帽批發商(造謠)

  ②宗室老酸菜(引戰)

  加精科普→【承啟改革專題】

  商稅細則/袁好女戰術圖/海市貨品清單…要看乾貨的來番外if線《惡鬼》1

  閱讀前提醒:

  這個if線是第一世的亭雪死後,重生在香君被剖腹取子之前。

  主兩人的感情線。

  顧亭雪是那個曾經抱著香君屍體三天的顧亭雪,是殺了大將軍王之後被皇帝派人捅死的顧亭雪。

  香君是沒有看過全書和評論,還沒有覺醒的香君,是身邊沒有夢梅、喜雨,一無所有的後宮孤狼。

  兩個人都是極端人格,是純惡cp!

  畸形的愛!

  變態的愛!

  扭曲的愛!

  重要的感嘆號打三遍!!!

  接受不了陰溼風格的千萬別看。

  話都說到前頭了,還看就別怪我了!

  (一)

  「剖腹取子!」

  傳旨太監刺耳的聲音穿透產房,香君立刻被四個嬤嬤按住四肢綁了起來。

  香君用最後的力氣掙扎著,哀求道:「嬤嬤,求您讓我再試試,我一定可以生下皇子的!」

  甘露宮的太監德福站在香君的產床旁,輕蔑地看著香君,臉上是輕蔑的笑。

  「皇上說了,要冊封您為香嬪呢。」

  香君的眼神陡然一亮,心中又生出一絲希望來。

  果然,她費盡心機懷上這個孩子是對的,只要生下這孩子,她就還能東山再起,她就還有機會!

  可德福接下來的話,又立刻徹底澆滅了香君的希望。

  「只可惜,娘娘您出身卑賤,一個揚州瘦馬怎配做一宮主位?皇上說了,這香嬪只能做娘娘死後的封號,能讓娘娘活著的時候聽奴才們叫這兩聲,已經是皇上對您的大恩大德了,所以香嬪娘娘,您還是別掙扎了。」

  「我不信!我要見皇上!我不信皇上對我這般絕情,我可是給皇上生了兩位皇子!」

  宮裡還活著的皇子只有三位,其中兩個都是香君生的,皇上怎麼會殺了她?

  「皇上說了,卑賤之軀哪裡配做皇子的母親?不過是皇子託生在你的肚子裡罷了,四皇子是咱們皇后娘娘的親子,可不認您這母親。這剖腹取子可是在皇上親自下的旨意,皇上早就回太極殿歇著了,也只有咱們皇后娘娘心善仁德,還願意守在外面送您最後一程,香嬪娘娘,您就死了心,認命吧。」

  認命?

  做宮妃八年,香君受了那麼多的苦,被那些貴人們磋磨、侮辱、嘲笑,她對皇帝曲意奉承,她給楊皇后當殺人刀,給秦昭儀做奴婢,忍常人不能忍,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報仇雪恨麼?

  可事到如今,她難產將死,皇上又下了剖腹取子的命令,滿宮無一人能幫她……

  難道,她真的要完了麼?

  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香君不死心,不甘心,也不肯認命。

  她瞪著一雙血紅的眼,拼命地掙扎,可德福公公只是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香君,甩了甩拂塵,冷漠地說:「你們是沒吃飽飯麼?一個要死了的產婦都按不住!給我按住了,綁緊了,別讓她亂動,仔細傷著咱們皇后娘娘的孩子。」

  嬤嬤們的力氣極大,幾人發了狠,終於將香君按得不能再動。

  太醫院的宴太醫在一旁燒起了一把閃著寒光的小刀,那刀一看便知鋒利極了。

  宴離走到香君面前。

  「香嬪娘娘放心,這貓啊狗啊的,我在宮外的時候,不知道剖了多少個。我的刀子是極準的,一定能順利把皇子取出來。」

  此刻香君心中,除了悲哀,只剩下憤怒。

  是啊,貓啊狗啊,這吃人的深宮,何曾把她當過人?她從一出生,就和畜生一般,哪裡有過片刻的尊嚴!

  宴太醫的手輕輕地按了按香君的肚皮,忍不住搖搖頭。

  「嘖嘖,娘娘這肚皮可真薄啊,實在是不好下刀。」

  但很快,宴太醫那雙眼便又冒出精光來。

  「不過,越是薄薄的肚皮,越是能顯出我的醫術高明。」

  「可別讓她那麼快死了。」德福在一旁說道:「皇后娘娘說了,等香嬪生完這孩子,還有話要與她說呢。」

  「是,公公放心便是。」

  香君四肢被按住,不能動彈,她唯一能做的,便只剩下尖叫哀嚎。

  她的樣子仿佛一隻從地獄裡爬出來厲鬼,把身旁的四個嬤嬤都嚇住了。

  德福公公也有些被嚇到,立刻皺著眉說:「還不把她的嘴堵上,晦氣!」

  終於,香君的嘴也被布條堵上。

  如今她口不能喊,身體也不能動彈,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睜睜地等待著自己被剖腹取子的命運。

  香君好恨,她恨自己無能,恨自己沒能手刃仇人,恨自己事到如今,卻看不透自己到底輸在哪裡。

  太醫再次舉著刀走到了香君面前,銳利的寒光一閃,香君只能滿眼怨毒地等待著自己的死亡。

  可就在此時,產房的門被人一腳踢開,緊接著就聽到「叮」的一聲響,什麼東西打在了那小刀上。

  刀子被打落,順著宴太醫手鬆動的方向往後一甩,竟然直接插在了德福公公的腳上,痛得德福尖叫起來。

  德福張嘴就要罵,然而看到來者是何人的時候,德福公公立刻閉了嘴,只能強忍著痛,換上一張笑臉,向來人請安。

  「顧大人,您怎麼來了?可是皇上又有什麼吩咐?」

  (二)

  香君聽到外面傳來皇后薛嬌嬌和一個男子爭吵的聲音,只是,那男子的聲音不大,香君聽不清,只能聽到薛嬌嬌憤怒的指責。

  「顧亭雪,幫這樣不擇手段的女人,總有一日,你會後悔的!」

  皇后氣得拂袖而去,甘露宮的宮人們也匆匆離開,德福一瘸一拐地拖著自己的傷腳也走了,產房裡只留下四個嬤嬤和宴太醫。

  終於,產房的門再次被打開,隔著帘子,香君看到一個模糊的剪影走了進來。

  是那位顧大人麼?

  香君自然是知道誰是顧大人的。

  顧亭雪,皇上最信任的宦官,被皇上當兒子一般養大的人,權傾朝野、無人敢惹。

  只是這人雖然是宦官,但卻不常常在宮裡走動,就算入宮,也只伺候皇上一人,就算是見到皇后娘娘,也不用行跪拜禮。

  雖然香君當過一陣寵妃,卻沒有機會和他說話,就連見面都不曾,只在年節宴會的時候,遠遠地看過他幾眼……

  如今,皇后說顧大人在幫她……

  怎麼可能呢?他們壓根就不認識,這宮裡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心。

  然而,香君很快就沒有辦法想顧亭雪的事情了,因為她的肚子又開始劇痛起來。

  嘴上被塞著的布條還沒有解開,四肢也被綁著,香君只能發出一聲悽慘的悶哼。

  很快香君就疼得快要失去意識。

  來人的腳步明顯停頓了一下,只聽顧亭雪問:「宴太醫,香嬪娘娘的身子如何了?」

  顧大人的聲音不似一般男子那麼粗糙,卻也不似太監那樣尖細,而是低沉又婉轉。

  「回顧大人的話,娘娘胎位不正,這孩子怕是生不下來,剖腹取子是唯一能保全皇子的法子。」

  只聽得顧亭雪冷哼一聲,不陰不陽地說:「哦?那實在是太可惜了。」

  「大人,可惜什麼?」

  「可惜宴太醫的一條命。」

  顧亭雪神色凌厲,明明只是輕飄飄地在宴太醫臉上瞟了一下,卻讓宴太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宴太醫是知道這位的,嚇得立刻請教,到底是怎麼回事。

  顧亭雪低頭擺弄著袖子,慢悠悠地說道:「欽天監說了,香嬪娘娘肚子裡的是天上的麒麟,本來祥瑞降臨我大齊是大吉之兆,是老天爺對咱們皇上治世有功的認可……可若是麒麟的生母死了,這祥瑞就變成了大兇之兆,這對皇上的的天贊就要變成天懲……宴太醫,你說,是不是可惜了你的一條命?」

  宴離立刻明白過來,他眼睛轉了幾圈,只能求道:「請顧大人再讓下官試一試,若是能讓香嬪娘娘的胎位回正,興許還能順利生產……只是,香嬪娘娘如今的身子怕是撐不了許久……怕是得先用五百年的人參吊住性命!」

  顧亭雪冷眼看著他,「宴太醫還不快去辦?」

  等到宴太醫走了,顧亭雪才繞過帘子走了進來,擺擺手讓四個嬤嬤先去外面等著。

  香君痛得意識都要模糊了,卻不甘心這麼暈過去,她怕自己撐不住這口氣,便再也醒不過來了。

  就在這時,她模糊地看到一個走到她身邊,她聞到一陣和這血腥產房格格不入的清冽香氣,緊接著綁著她四肢的繩子就被人割斷,堵住她嘴巴的布條也被鬆開。

  然後她便感到嘴裡被人塞進了什麼東西。

  似乎是一顆藥……

  香君不敢咽下去,用最後的意志保持著清醒,她想要聚焦自己的瞳孔,想要看清楚面前的人。

  忽的,她的身子一輕,有人從身後抱住了她,將她扶起,然後把一碗水放在了她唇邊。

  這一幕,讓香君覺得有些似曾相識。

  這清冽的香氣,這從背後抱著她給她灌藥的姿勢……

  是他!

  竟然是他!

  意識模糊間,耳邊傳來一個低沉婉轉的聲音。

  「想活麼?」

  香君點點頭。

  「想活就把藥吃了。」

  香君不再抗拒,輕輕一咬,一股奇異的藥香便在唇齒間瀰漫開來,緊接顧亭雪便給她灌了一碗水。

  「香嬪娘娘,若今日你能渡過此關,順利生下皇子,從今以後,亭雪幫你。」

  (三)

  晨光微熹,就在大臣們排著隊入宮準備上朝的時候,香君終於順利地生下了六皇子。

  一聲響亮的啼哭響起,宮殿的上方竟然出現了紅色的祥雲,報喜的太監衝到太極殿前面,大聲地向皇上賀喜。

  上朝的文武百官和滿宮的宮人們看向那祥光,紛紛跪拜皇上,祝賀皇上得了麒麟之子。

  祥瑞之說得到證實,官員們自然是馬屁不斷,對皇上歌功頌德,皇上龍心大悅,親自給六皇子取名元祚,並且下令將孩子接到自己身邊,由他親自養育。

  因著這個孩子,之前香君做的那些事情,皇上全都一筆勾銷,不許後宮的妃嬪們再提。

  畢竟是麒麟子的生母,若香君是個道德敗壞的女子,豈不是顯得這麒麟子得來不正?皇上是斷不會讓這樣的說法流傳出去的。

  至於薛嬌嬌差一點被香君害死的事情,皇上也只能多加安慰皇后,然後把香君打發到了偏遠的承香殿去住,以香嬪產後虛弱需要靜養的名義幽禁她,讓皇后眼不見為淨便是。

  「娘娘,宴太醫來給您診平安脈了。」

  小路子領著宴太醫走進來。

  這小路子是承香殿的管事太監。

  香君本以為自己是被發配去了「冷宮」,不會有什麼好日子過,可到了承香殿才發現這裡東西樣樣不缺,宮女太監們也全都精明能幹,日子甚至比從前受寵的時候還要好過。

  香君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並不愚蠢,她知道,這一切定是那位顧大人的安排。

  只是,香君都出月子了,卻還沒見過那位一回。

  宴太醫給香君把了脈,這個月宴太醫日日都來,想必也是那位的意思。

  雖說宴離差一點剖開她的肚子,但如今兩人也都因為此事被皇帝厭惡,差一點殺了祥瑞,宴離已經成了太醫院的邊緣人,香君也懶得和他計較。

  畢竟,冤有頭債有主。

  「本宮的身子可還好?以後可還能侍寢?」

  宴離如實回答,香君這一次懷孕,身子的虧空極嚴重,本來沒個幾年是養不好的,但如今看來,香君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以至於宴太醫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特意問香君是不是吃了什麼神藥。

  香君想起顧亭雪給她塞的那顆藥,卻沒有說實話,只說:「興許是上天保佑,生了麒麟子,老天爺就賞賜了我一個好身子。若不是老天爺庇佑,我這肚皮,可就跟那些貓兒狗兒一樣,被宴太醫剖開了呢。」

  宴離被香君諷刺,也不覺得尷尬,只感嘆道:「娘娘的確命好,這次大難不死,以後便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了。」

  香君冷哼一聲,也懶得為難宴離,沒好氣地說:「還不去給本宮煎藥。」

  宴離退下,屋子裡只剩下香君和小路子。

  香君端起血燕,一邊舀著,一邊打量著小路子,問:「你們顧大人何時來看承香殿看本宮?」

  小路子神色一變,他可從未說過自己的顧亭雪的人。

  然而香嬪娘娘的眼神凌厲,一副能洞穿他的模樣,小路子拿不住是不是顧亭雪對娘娘說了什麼,只得回答道:「大人宮外的事情沒有辦完,想來辦完了,便會來宮裡看娘娘的。娘娘放心,顧大人囑咐過,承香殿的宮人們自然會盡心盡力伺候娘娘,娘娘要什麼直接吩咐奴才便是。」

  香君喝了一口血燕,沒說話,心裡卻是不安的。

  這些日子,香君腦子裡琢磨的都是顧亭雪這個人。

  他為什麼要幫她?

  是不是因為顧亭雪想要扶持一位皇子上位,為他以後的前程做打算?

  可香君雖然是皇子的生母,卻沒有一個孩子撫養在自己身邊,手裡沒有皇子,她真的對顧亭雪有利用價值麼?

  香君思索著,自己到底還有什麼能和顧亭雪交換的呢?

  也許,她得用點手段,搶一個孩子回來?

  但她現在被皇帝軟禁,連這承香殿都出不得……

  香君其實是擔心的,她怕顧亭雪那一日救她只是心血來潮,現如今已經放棄她了。

  顧亭雪可以另尋其他妃嬪合作,但香君卻只有顧亭雪這唯一的救命稻草。

  「小路子,把鏡子給本宮拿來。」

  小路子恭恭敬敬地把鏡子遞給香君,香君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撫摸著自己的臉。

  養了這半個月,她臉上的肉還是養回來一些,不再和生產前那般瘦得嚇人了。

  「本宮美麼?」香君看著鏡子問小路子。

  小路子立刻答道:「娘娘天姿國色,論容貌,滿宮娘娘加起來都不及娘娘萬一呢。咱們皇上可是見多了美人的,這些年,皇上對娘娘這般喜愛,不就是因為娘娘豔絕後宮麼?」

  香君忍不住得意地笑了笑,又問:「皇上喜歡本宮的臉,那太監也會喜歡麼?」

  香君轉過頭,看向小路子,不懷好意地問:「你喜歡本宮的臉麼?」

  小路子的腦袋垂得更低了。

  這個問題他哪裡敢回答?他怕顧大人知道了,把他一刀砍死。

  但小路子腦袋轉得快,很快就明白了香嬪娘娘話裡的意思。

  他笑眯眯地說:「太監喜不喜歡奴才不知道,但顧大人肯定喜歡娘娘這張臉,不然顧大人怎麼會這麼費心費力地替娘娘籌謀呢?這承香殿的東西,可都是顧大人叮囑添置的呢,那叫一個盡心盡力。」

  香君噗呲一聲笑出來,伸出食指戳了一下小路子的帽子,罵道:「你個鬼機靈,就哄本宮吧!」

  「奴才可沒有哄娘娘,奴才入宮也二十年了,可沒見過顧大人對任何人這麼在意呢,娘娘可是唯一的。」

  香君終於收回目光,又看向鏡子裡的自己,拿起螺黛細細地畫著眉。

  「希望如此吧。」

  (四)

  每日都有人把香君在承香殿裡做了什麼仔仔細細地告訴顧亭雪。

  監察處的地牢裡,顧亭雪擦乾淨手上的血,仔細聽著鶴年說起香君今日和小路子的對話。

  鶴年打量著顧亭雪的表情,雖然大人不動神色,但是聽到那句「太監也會喜歡麼?」的時候,大人擦手的動作頓了頓。

  「小路子讓我問問,大人什麼時候能去承香殿看香嬪娘娘,香嬪娘娘心裡似乎很是不安呢,小路子也是沒辦法了。」

  顧亭雪沒有回答,把手上擦血的帕子扔給鶴年便回了宮外的府邸。

  書房裡,顧亭雪看著北蒙那邊傳來的密報,但很快思緒便不受控制了。

  他是刻意不去看香君的。

  太極殿外的血腥和喧囂似乎還在耳邊,那貫穿他身體的劍結束了他可悲的一生,卻沒曾想他竟然又活了。

  顧亭雪不知道為何上天又讓他活一次,他根本不想要這一生,也對這人間沒有任何的留戀。

  他甚至不恨周清河,也不想報復任何人。

  他只覺得厭煩,對這世上的一切,對他自己,厭煩。

  可下一瞬,顧亭雪便想起了一個人。

  他想到那雙野心勃勃、滿是慾念的雙眼,想起那掙扎著往上攀援的手,想到她拼了命的要活、要恨……

  還想到她那具失去了生命,被他親手埋在他的墳塋裡的屍體。

  她還活著麼?

  當意識到她還活著,顧亭雪一邊飛鷹聯繫京城的鶴年,讓他提前在京城部署,一邊快馬加鞭地趕回京城。

  終於,這一回他趕上了。

  他救下了她,這一回香君沒有死。

  可當她生下孩子後,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問他為什麼幫她的時候,顧亭雪卻轉身離開了。

  她看著他的眼神太亮了,燃燒著的都是渴望,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顧亭雪看了香君那麼多年,最是了解她不過。

  她是看到一根藤就要往上拼命爬的人。只要他伸出手,她就會拽著他、討好他、利用他,毫不留情地踩著他往上爬。

  顧亭雪不在乎被利用。

  但他害怕……

  顧亭雪怕,一旦任由香君拽著他往上爬,他就再也不會鬆手了。

  他怕心中的死灰會因為她重新燃燒起來。

  他怕那火太旺會把她燒死。

  他還怕自己會掏出一顆心,硬要塞給她。

  「大人……承香殿的小路子公公來了。」

  顧亭雪這才回神,讓人把小路子帶進來。

  小路子看到顧亭雪,立刻就嬉皮笑臉地給他請安。

  「她讓你來的?」顧亭雪問。

  小路子弓著腰,舉起一樣東西。

  「娘娘讓奴才給顧大人送東西,非要奴才親手交到大人手上,奴才這才鬥膽來府上叨擾大人。」

  小路子將一個小小的布袋子交給顧亭雪,然後便退下了。

  書房的門再次被關上,顧亭雪打開那布袋子,伸手摸了摸,裡面是極柔軟的觸感。

  顧亭雪將那東西拿出來。

  是一個粉色的肚兜番外if線《惡鬼》2

  (五)

  香君做了一個噩夢。

  她夢見自己被一條巨大的黑蛇緊緊纏繞,讓她幾乎不能呼吸。

  那大蛇的皮膚冰涼,吐著信子,蛇尾纏著她的腳踝,一點點往上攀援。

  黏膩的觸感讓香君很是不適,但她偏偏無論如何都醒不過來,仿佛是被鬼壓床了一般,被那蛇緊緊地禁錮住。

  黑蛇的動作越來越激烈,幾乎要把香君吞掉,香君蹙眉,難受得低喘起來。

  終於,那禁錮著香君的力量消失了。

  身子驟然輕鬆,香君終於一點點的從沉重的睡夢中醒來。

  剛睜眼還有些不清晰,香君覺得渴,緩緩坐起身來,正準備喚守夜的宮女過來伺候,卻猛地看到床邊的人影。

  香君下意識的驚呼一聲,但卻很快反應過來,捂住了自己的嘴。

  如今是盛夏,香君體熱,所以總是開著窗睡覺。

  夜風吹來,將青紗帳吹開,顧亭雪穿著暗金蟒紋的黑袍站在床邊,月光落在他身上,襯得他的皮膚極白,可他的嘴唇卻異常的紅潤,以至於,在這森然的夜色裡,他不像是人,倒是像是個鬼。

  「叫什麼,怕我?」

  顧亭雪的聲音很輕,輕得讓香君覺得恍然還在夢中。

  他的語氣那麼的疏冷,眼神卻偏執極了,幾乎是釘在了香君的臉上,讓香君想起了夢裡的那隻對著她吐信的黑蛇。

  香君搖搖頭,「做了個夢,醒來見屋子裡多了一個人,這才有些驚訝罷了。」

  「夢見什麼了?」顧亭雪問。

  香君想了想,沒有說實話,而是挑釁地看著顧亭雪,語氣幽幽地說:「春夢。」

  顧亭雪眯了眯眼,看著香君沒有說話。

  寢殿裡一時寂靜無聲。

  香君就這麼含著笑,看著顧亭雪,眼裡儘是嫵媚和狡黠。

  顧亭雪不動聲色地轉身給香君倒了一杯水。

  「香嬪娘娘的嗓子有些啞,怕是口渴了。」

  香君伸手要去接那水杯,但顧亭雪沒有鬆手。

  香君疑惑地抬頭看著顧亭雪,顧亭雪卻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她的嘴唇,然後將水杯送到了香君的唇邊。

  這是要餵她麼?

  香君小心翼翼地張開嘴,一邊瞅著顧亭雪,一邊將水喝了下去。

  顧亭雪伸手,輕輕地摩挲了一下香君的唇角,替她把唇邊的水珠給擦掉。

  看顧亭雪要收回手,香君趕緊一把按住,然後用臉頰輕輕地摩挲著顧亭雪的手掌。

  「顧大人好狠的心,說好了我若生下皇子,以後便幫我。可那日之後,大人全然把香君忘了,竟等到今日才來看我……」

  顧亭雪猛地抽回手,香君差一點摔倒在床上。

  「我既答應了幫你,便不會反悔,香嬪娘娘不必自甘墮落,與我這閹狗虛與委蛇。」

  顧亭雪從懷裡掏出那肚兜,扔到了香君床上。

  香君拿起那肚兜,摸了摸,還有體溫呢。

  「我的肚兜顧大人是貼身放著的麼?」

  顧亭雪:……

  「從大人府上,一路揣著我的肚兜入宮,大人路上想的是什麼?」香君撐著手,朝著顧亭雪的方向探了探,幾乎貼著他的蟒袍,抬頭看著顧亭雪,狡黠的疑問:「是不是想的都是我的事情?」

  顧亭雪臉色一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而說:「我知道娘娘想要我做什麼,如今不是好時機,等到合適的時候,我會讓皇上記起娘娘的,這段日子,娘娘最好……」

  顧亭雪想說這段時間,娘娘最好老老實實在承香殿裡待著,他自是不會讓她缺什麼的。

  可他的話被堵在了嘴裡,因為她看到香君把那件單薄的寢衣脫了下來,又伸手去解身上的肚兜。

  「大人不喜歡這一件粉色的,那我身上這件呢,大人可喜歡?」

  顧亭雪抓住香君的手,一把將她扯到懷裡,然後將她亂動的兩隻手單手抓住,扣在她的後腰上。

  兩人緊緊相貼,四目相對。

  顧亭雪心裡生出一股無名火來。

  「我說過會幫你,娘娘這般又是在做什麼?折辱我麼?」

  香君收起方才那狡黠嫵媚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著顧亭雪,問:「當年我在廡房快死了,是你給我灌的藥,給我接上斷掉的胳膊,幫我處理的傷口,對不對?」

  這還是顧亭雪第一次看香君這樣的眼神。

  他沒有回答,香君卻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我知道是你,你救了我兩次,為什麼?別說大人是因為你好心,我可沒見你救過別人。」

  顧亭雪鬆開扣住香君的手。

  「是又如何?娘娘到底想說什麼?」

  「亭雪……」

  香君試探著叫了一聲顧亭雪的名字,顧亭雪神色一動,卻也沒有拒絕這個稱呼。

  「好亭雪……」

  香君的聲音有些顫抖。

  顧亭雪抬眸,看到香君眼裡染上一層朦朧的溼潤。

  只聽得香君幽幽的聲音傳來……

  「這些年在宮裡,我自己一個人,實在是好孤單啊……」

  顧亭雪的心仿佛被人抓緊了,他凝視著香君眼裡,她眼裡是他從未見過的悲傷。

  香君也看著顧亭雪,可她的眼神卻放得很遠,仿佛在透過他看著自己遙遠又悲慘的過去。

  「在宮裡這幾千個日日夜夜,一直都只有我自己一個人,無人願意幫我,無人在意我,更無人救我一命,只有我的仇恨夜夜撕咬著我的血肉,只有我的魂魄時時刻刻在深淵旁絕望的哀嚎。」

  香君忍著哽咽,咬著牙,深吸一口氣,含著淚看著顧亭雪。

  「我好苦啊……可我又好不甘心!憑什麼我要這麼無聲無息的過一生?憑什麼我什麼都得不到?所以明知道毫無希望,我卻還是想再賭一賭,再搏一搏命,就算是死,也還是要鬧得他們不得安寧,要咬掉他們的肉,讓他們跟我一樣不好過……可我總是在輸,總是在失去,我真的……好寂寞啊……」

  香君伸出那蒼白纖細的手,用她不該有的力氣,緊緊抓住了顧亭雪的手,甚至讓顧亭雪都覺得有些疼。

  香君眼裡有一團可怕的火,那火旺得,恨不得能把顧亭雪一起燒死。

  「所以我知道這宮裡竟有個人願意幫我,有個人在意我的性命,有個人默默的以為我籌謀,有人一直在意著我,我怎麼放他走呢?」

  香君的聲音偏執得瘋狂,她近乎咬牙切齒瞪著顧亭雪。

  「你別想輕飄飄地一句話就推開我,也別想讓我老老實實在承香殿裡等著你。我就是要你只看著我一人,要你夜夜陪著我!我要你幫我,要你和我一起把這後宮攪得天翻地覆。我會一直纏著你,拽著你,就是到死也不會鬆手的。要怪就怪你偏要招惹我,現在,你就算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怨憤、委屈、偏執、瘋狂,香君看起來就仿佛一隻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顧亭雪原以為瘋狂的是自己,不曾想,先瘋了的竟然是她。

  一隻冰涼的手按住了香君的腰。

  陰冷的涼意順著香君的皮膚一點點往上爬,顧亭雪那雙冰冷的手一點點收緊,緩慢地、繾綣地、猙獰地扣住了香君細白的後頸。

  「好。」顧亭雪輕聲卻鄭重地說。

  顧亭雪低頭咬住了香君的嘴唇,香君愣了愣,很快就反應過來,也狠狠地咬了回去。

  腥甜的血腥氣在唇齒間瀰漫,撕咬變成了舔舐,最後變成了纏綿又激烈的吻。

  他們都恨不得要把彼此吃掉才好。

  食慾、死欲、愛欲,最強烈的時候,竟是一樣的東番外if線《惡鬼》3

  (六)

  香君在心裡罵顧亭雪。

  真是個妖精……

  從前竟是沒看出來,還以為他是個冷情冷性的,不曾想穿蟒袍和不穿蟒袍的顧亭雪,那是兩個人。

  ……

  顧亭雪兩隻手抓住香君的兩隻腳踝。

  他看得認真極了。

  若是只看顧亭雪的神情,還以為他在鑽研什麼學問呢。

  不要臉地狗奴才。

  香君腦袋嗡嗡的,她自詡是個沒羞沒臊的,卻沒想到,顧亭雪比她還不要臉。

  顧亭雪紅潤的嘴唇一張一合,說著就連香君都覺得害臊的話。

  香君氣得得踹了顧亭雪一腳。

  「狗奴才,給本宮閉嘴!誰讓你說這個的?」

  顧亭雪聽到香君罵自己,這才收回目光,抬起頭來。

  他挑了挑眉,眼神越發幽深。

  「狗奴才?」

  香君噎了噎,自己一不小心,罵過分了?

  不曾想,顧亭雪卻繾綣地親了一下香君的腳背。

  「娘娘再叫一聲好不好?」

  香君瞪他一眼。

  還真是狗奴才,把他給罵爽了。

  「狗奴才,誰讓你說得那麼仔細的?」香君沒好氣地罵道:「不害臊的狗奴才,還不鬆開我。」

  顧亭雪沒鬆手。

  他又看了一眼,然後揚了揚那紅潤的嘴唇,眼裡的笑意更濃。

  「娘娘不像是不喜歡。」

  香君咬了咬唇,倒也沒有不喜歡。

  只是有些受不了。

  「奴才是想著娘娘自己看不到,這才仔細說給娘娘聽的,娘娘怎麼不識好人心呢?」

  「本宮什麼樣本宮能不知道麼?用得著你說?」

  「哦?」

  顧亭雪這才鬆開手。

  他緩緩上前。

  香君的臉紅得要命,看得顧亭雪又生出了一絲逗弄的壞心思。

  他湊到香君耳邊,輕聲在她耳邊問:「那娘娘仔細給亭雪說說,您現在……到底是什麼樣?」

  ……

  顧亭雪是會伺候人的。

  香君只覺得自己跟沒了骨頭似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顧亭雪抱著下床,要帶她去擦洗,不曾想,剛抱著香君坐下,香君就輕飄飄地給了他一巴掌。

  「狗奴才。」

  顧亭雪也不生氣,好聲好氣地問:「奴才又哪裡惹娘娘不高興了,娘娘方才可不是這樣的,方才娘娘可是一聲聲,叫我好亭雪呢。」

  香君沒好氣地說:「你從前是不是還伺候過哪位娘娘?」

  顧亭雪失笑,無奈地問:「娘娘這又是吃得哪裡的飛醋?奴才冤枉死了,今日可是第一次伺候人。」

  「得了吧,別想糊弄我!就算不是哪位娘娘,也是哪位宮女,要麼就是誰送給大人的美人。」

  香君想到顧亭雪不是只對她一個人好,想到他還會在意別人,還會對別人這樣溫柔,就覺得五內俱焚。

  她擁有的太少了。

  但這世上,就只有顧亭雪一人會愛她,誰若是要跟她搶,她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顧亭雪看著香君那霸道、嫉妒、怨憤的樣子,忍不住用力扣緊了香君腰。

  「娘娘這麼在乎我麼?」

  香君惡狠狠地看著顧亭雪。

  「從前的事情也就罷了,可現在你做本宮的人,就要一心一意只對我一人好,你若是除了我還敢和別人好……」

  「娘娘當如何?」

  香君捏著顧亭雪的下巴,咬牙切齒地說:「那我就拉著你一起死。」

  明明是威脅的話,可香君卻看到顧亭雪的眼睛像是被點亮了一般。

  他用一種能灼燒人的溫度盯著她,看得她都熱了。

  顧亭雪忽的用力地抱緊了她,恨不得要把香君揉進身體裡,融為一體才好。

  「好娘娘……」

  香君好一會兒才掙脫,氣得又給了顧亭雪一巴掌。

  「別想著用這種辦法糊弄本宮。」

  顧亭雪摸了摸臉,笑起來。

  「奴才可不敢糊弄您,除了娘娘,亭雪沒有別人。」

  顧亭雪又將香君抱起來,往屏風內走去。

  他輕聲在香君耳邊繼續說道:「娘娘覺得奴才伺候的好,那是因為奴才在腦子裡,已經伺候過娘娘無數次了。」

  ……

  香君覺得自己又抵達了彼岸。

  回頭的時候,她看到了顧亭雪。

  看到顧亭雪那雙在冷靜裡逐漸瘋狂的眼……

  僅僅是這樣麼?

  不可以,這樣還不夠。

  他沒有她瘋可不行。

  憑什麼只有她在沉溺?

  憑什麼只有她可以到岸?

  她非得要他和她一起才可以。

  香君翻身坐在顧亭雪身上。

  「娘娘要做什麼?」

  顧亭雪想要推開香君,卻被香君死死按住。

  香君高高在上地看著顧亭雪,偏執成了惡鬼。

  纖細柔軟的手,輕輕撫摸著顧亭雪腹部凸起的青筋。

  ……

  「好亭雪,我要你完完整整地屬於我,不可以有半點保留。」

  ……

  「我要你把自己都交給我,我要你為我發瘋,我要你和我一起……」

  ……

  慈航普渡,慾海沉淪。

  迷途未返,心燈未明。

  回頭也不是岸,剩一雙有情人做舟,苦海渡我。

  (七)

  這兩個月,顧亭雪只要有空,夜裡便要來承香殿陪伴香君。

  他本以為香君會死死拽著他、無情地利用他往上爬,他也甘心如此,就算到最後被她拋棄也不要緊。

  卻不曾想,香君竟然還要他愛她。

  顧亭雪覺得自己像是被神靈偏愛了一回,以至於僅僅是聽到她的名字,顧亭雪就覺半邊身子都麻了。

  「香嬪最近倒是老實。」

  皇帝忽然提起了香君,顧亭雪在一旁給皇上研墨,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是說:「難怪最近皇上的後宮這般安寧。」

  皇帝瞟一眼顧亭雪,笑了笑道:「你也會打趣朕了?哎,她啊,朕本是有些期待的,奈何總是讓朕失望。」

  「香嬪娘娘是民間送來的,有的事情,沒人提點,靠自己悟,怕是悟不出來,不過,微臣看香嬪娘娘在宮裡這些年,倒也不像是笨的。」

  皇帝用人不喜培養,只挑選。

  可如今,的確是沒個好用的人,提點她一次,也不無不可。

  畢竟,也算是他喜歡的女人。

  「香嬪生下麒麟子有功,應該賞賜,前些日子,朕忘了,今日你從朕的私庫裡挑些東西,送過去吧,也替朕點撥她一次。」

  顧亭雪退後一步,應了聲是,立刻便去辦事。

  ……

  顧亭雪大大方方地從正門進了承香殿,將成堆的珍寶送到了香君面前。

  香君看著那些翡翠、珍珠、金釵、錦緞,都是從前她沒用過的。

  這皇上身邊有人,就是不一樣。

  顧亭雪明目張胆地打發了其他人,香君一邊開心地試著那些珍寶錦緞,一邊問顧亭雪:「今個兒怎麼不遮不掩的?」

  「今日,是皇上派我來的。」

  香君看一眼顧亭雪,問:「可是元祚的百日宴要到了,皇上想起我了?」

  顧亭雪搖搖頭。

  「最近大將軍王和晉王不怎麼老實,皇上心情不好,這才想起了娘娘。」

  香君不理解自己和這兩人有什麼關係。

  香君又問:「那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皇上允許我參加元祚的百日宴麼?我已經許久沒有見我的孩子了……」

  元亨、元佐、元祚……

  見顧亭雪坐在桌邊不說話,香君趕緊放下東西,走過去從身後抱住顧亭雪,從上往下撫摸著他的胸口,嬌滴滴地說:「好亭雪,我在這承香殿待著無趣極了,你幫我想想辦法,讓皇上允我參加元祚的百日宴,可好?」

  顧亭雪握住香君的手,回頭看了一眼香君。

  「我可以替娘娘辦這件事,只是娘娘也得答應我,這回要老實一些,絕對不可以對薛皇后出手。」

  香君立刻變了臉色。

  她打開顧亭雪的手,走到一旁坐下,背對著顧亭雪,陰陽怪氣地說:「沒想到,顧大人還真是惜花之人,不僅幫我,還要護著皇后娘娘。」

  顧亭雪嘆一口氣,起身走過去,伸出手捏了捏香君的下巴。

  「我是在幫你。」

  香君不解。

  「剛才我說皇上因著大將軍王和晉王想起了你,你可知道為何?」

  香君搖搖頭。

  「晉王和大將軍王不是皇后娘娘的人麼?他們都是給皇后娘娘辦事的。」

  「是啊,就是因為皇上在這兩人處吃了虧,心裡難受,這才想起了娘娘。娘娘無人可依,有的時候是壞事,有的時候,卻也是好事。」

  看香君似乎在思考,顧亭雪繼續解釋。

  「我不讓你動薛嬌嬌,是因為如今晉王和大將軍王蠢蠢欲動,二人私底下的小動作不斷,皇上心裡不安呢。皇上只能用薛嬌嬌穩住二人……所以無論你怎麼折騰,皇帝都不會動薛嬌嬌。只要那兩位還在,她就永遠是中宮皇后,是皇帝最愛的女人。明白了麼?」

  香君緩慢地點點頭,蹙眉思索著。

  顧亭雪笑了笑,捏著香君的下巴,低頭看著她,溫柔地說:「皇上越是對薛嬌嬌虛偽,就越是難受,就越需要一個能讓他放鬆的人。還需要一個能膈應薛嬌嬌的人,只有這樣,皇上心裡才好受。」

  外面有人敲門了,是鶴年在提醒顧亭雪時辰差不多了。

  顧亭雪看了一眼香君,她臉上的神色很複雜,似乎是忽然開了竅,卻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心緒。

  「娘娘自個兒好好想想,我還得去太極殿和皇上議事,晚上我再來看您番外if線《惡鬼》4

  (八)

  顧亭雪走後,香君獨自在寢殿裡坐了許久。

  她就像是被顧亭雪剛才的話敲了一悶棍似的。

  她忽然有些清醒過來,原來並不是皇帝深愛薛嬌嬌。

  若是深愛,又怎麼會寵得香君無法無天,讓薛嬌嬌私下裡難過了那麼多次呢?

  她之前只覺得皇帝反覆無常、心志不堅,所以有時候對薛嬌嬌冷漠,有時候又因為薛嬌嬌的幾滴淚、幾句話回心轉意。

  對香君,皇帝也是寵愛的時候什麼都由著她,但轉臉就能冷酷無情。

  可顧亭雪今天的話,卻是讓香君徹底想通了。

  她的確是小瞧了皇帝,皇帝那時候哪裡是寵愛香君,是把她當棋子呢。

  香君的身份低微,最是好利用,皇帝需要打壓薛嬌嬌的時候,就寵她上天,讓她陷害、羞辱薛嬌嬌,做出一副被美色和她的偽裝迷惑的樣子。

  皇帝需要利用薛嬌嬌的時候,就「回心轉意」,忽然就清醒地意識到香君是個表裡不一、居心叵測的壞女人,再任由薛嬌嬌羞辱、懲罰香君。

  一來一回,不就拿捏住了薛嬌嬌,讓薛嬌嬌對他死心塌地麼?

  香君這還是第一次把後宮的寵愛和前朝的波譎雲詭聯繫到一處。

  她從前還以為,皇帝只是愛極了薛嬌嬌,所以才對她諸多容忍呢。

  香君的思緒被打開,緊接著又覺得不甘心極了,之前她鬥了八年,竟然全然鬥錯了,難怪她輸得一敗塗地。

  可一旦想通了,香君便立刻重燃了鬥志。

  從前錯了不要緊,只要她還活著,就還有機會翻盤。

  而且,她還有顧亭雪,接下來要做什麼只會事半功倍。

  太好了,原以為這接下來的日子都是熬,卻不曾想,接下來的日子,才是真正有趣的日子。

  ……

  很快皇帝就下了旨,讓香君在宮裡走動,也讓她參加元祚的百日宴,還派了人給香君重新裁衣。

  嬤嬤提點香君,這回元祚的百日宴遍請了文武百官和命婦親眷,切記不要把從前那小門小戶的做派拿出來,少說話才是。

  香君恭恭敬敬地送走了嬤嬤,但門一關就氣得要命。

  這些年,香君就沒有參加過一次這樣的宴會,從前是位份低,後來是皇后嫌棄香君上不得臺面,說她妖精做派。

  呵,那南越來的秦昭儀就很大方得體麼?只因為她是南越公主,出身高貴,就是傲慢粗魯了些,旁人也只覺得那是公主的驕矜。

  而她,只不過是稍稍散發一點魅力,就是妖精做派。

  小路子在一旁哄著香君開心,但卻哄不好,幸好這時候顧亭雪來了。

  看娘娘坐在鏡子前生悶氣,顧亭雪將一枚金釵戴在了香君頭上。

  那是一枚金蛇模樣的金釵,金蛇雕刻得栩栩如生,蛇眼處還鑲嵌著一顆紅寶石。

  香君眼神一亮,瞬間就開心了。

  入宮這些年,她其實也沒有用過什麼真正的好東西,她沒有娘家幫襯,皇上賞賜的金銀也都需要上下打點,不然誰願意配合她一起蹦躂呢?

  香君透過鏡子欣賞著自己頭上的金釵,顧亭雪卻是透過鏡子看著她。

  顧亭雪的手輕輕地划過香君的臉頰,問:「娘娘今日偷偷去南燻殿見五皇子了?」

  香君臉上的笑容一僵,想到元佐,香君就心裡難受。

  「娘娘若是想,過幾日,我便讓人把五皇子送來承香殿,可好?」

  香君激動地立刻站了起來,轉身一把抓住了顧亭雪的胳膊。

  「此話當真?」

  顧亭雪神色溫柔,「當真,我何時騙過娘娘?」

  「可你要如何做到?」

  香君心中惴惴,她怕空歡喜一場。

  「娘娘從前是如何做到的?」

  香君擰眉道:「我那時候是陷害秦昭儀,又讓皇帝看到她對元佐不好,皇上才肯讓我要回元佐的。可這一招再用怕是就不靈了,元佐和我說,秦昭儀接他回去之後,對他……算是不錯的。」

  「娘娘錯了。皇上本就不想讓秦昭儀養皇子,所以你陷害秦昭儀,那是陷害到了皇上的心坎上。後來孩子又被秦昭儀搶回去,才是讓皇上失望呢。」

  香君眨了眨眼睛,又懵了一瞬,但這一回她很快就想通了。

  是啊,皇帝對薛嬌嬌尚且如此,對秦昭儀就更沒有真心了,再想到秦昭儀是南越的公主,香君就明白了,她還是皇上的刀。

  香君冷笑,「所以,皇上又不想秦昭儀養元佐了?」

  「是啊,六皇子叫元祚,秦昭儀在皇上面前抱怨,說五皇子年長,六皇子的名字應該避諱著五皇子的名字才是,皇上雖沒有說什麼,卻是很是不高興呢。」

  香君思索了片刻,問:「可是因為皇上覺得秦昭儀有覬覦之心?」

  照說,六皇子的名字的確應該避著五皇子的名字才是。

  皇上不高興,是因為元祚是他養在身邊的孩子,還起了這個寓意著繼承大統的名字。

  秦昭儀說這話,在皇帝眼裡,就是她覺得她的孩子,以後有機會做未來的皇帝,比六皇子重要。

  皇帝怎麼會開心呢?

  顧亭雪臉上笑意更濃,「娘娘懂得舉一反三,從前屈居人下,實在是委屈了娘娘。」

  香君被誇獎了很是得意,但轉念一想又有些悲哀。

  「從前但凡有人提點我,我也不必落到今日這般地步。」

  顧亭雪眯了眯眼,從身後勾住香君的下巴,故意問:「娘娘落到何種地步?是跟著我這個閹人,委屈了娘娘?」

  香君才不吃顧亭雪這陰陽怪氣地一套,這兩個月這種酸話香君聽多了。

  她伸出手,摟住顧亭雪的脖子,笑意盈盈地說:「是啊,若早有人提點本宮,以本宮的悟性,指不定如今已經是貴妃了。若真是那樣,如今可就是亭雪跟著我,受我的庇護,聽我的話了。」

  顧亭雪心上的褶皺被香君的這句話給熨平了。

  「那亭雪等著娘娘庇佑我的那一日。」

  香君得意,「那你還不把本宮伺候好了?」

  香君身子一輕就被顧亭雪抱了起來,往床榻上去。

  她一邊摸著顧亭雪的胸膛,一邊用蠱惑的聲音說:「好亭雪,可不準忘了元佐的事情,等元佐回到我身邊,咱們一家三口才算是團聚了呢。」

  顧亭雪放下香君的動作頓了頓。

  他撐著手,看著躺在軟枕上笑意盈盈的香君,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香君的話。

  香君勾著顧亭雪的脖子,柔聲說:「我想過了,雖然元祚最得皇上喜歡,但咱們最好還是想辦法讓元佐當太子。元佐是個實心眼的孩子,最是善良柔軟,只要你肯真心待他,他以後必不會傷你的心。別的孩子……我怕他們以後對你不好。」

  顧亭雪猛地摟緊了香君。

  「只要娘娘得償所願,亭雪怎樣都不要緊。」

  香君看不到顧亭雪的表情,只以為他定是又被自己感動了。

  香君摸著顧亭雪的長髮,得意地說:「我得償所願了,定讓你比現在還風光。」

  顧亭雪沒回答,只是將香君按在榻上,紅著眼吻著她,跟一隻野獸似的。

  他知道自己的下場。

  他是佞臣,四年後,天下大亂,他這樣的奸佞是不可能善終的。

  無論他能不能再次殺掉大將軍王,他都不會有好下場。

  他唯一能為香君做的,只有用自己的命,把五皇子登基的所有阻礙都清除乾淨。

  這被天下人唾棄的惡鬼修羅他來做,這禍亂江山的弒君惡名他來擔。

  在此之前,他會穩穩的扶著他的娘娘,走到那最高處。

  (九)

  七日後,南燻殿的秦昭儀被禁足。

  皇帝立刻命顧亭雪把將五皇子元佐送去承香殿,由生母香嬪養育。

  得到消息之後,香君立刻就讓人把元佐的屋子收拾好了,然後便守在承香殿門口,焦急地等待著。

  雖然皇帝已經下了旨意,但是她還是怕有什麼變故。

  不是她膽子小,也不是她被嚇怕了,只是她入宮這麼多年,如意順利的事情實在是太少了,就像是老天都在和她作對一般。

  她有時候都懷疑,老天爺是不是恨她……

  就在香君焦躁不安的時候,忽然聽到一聲叫。

  「母妃!」

  「元佐!」

  香君衝過去,緊緊抱住了元佐,母子倆就這麼抱在一起哭了起來。

  「娘娘……」

  香君抬頭,看向站在元佐身後的顧亭雪。

  只聽顧亭雪說:「皇上說,以後五皇子就不叫元佐了,得避著六皇子的名字,娘娘莫要叫錯了。」

  雖然都是自己生的孩子,但皇上這般偏心,為了六皇子給元佐改名字,還是讓香君覺得生氣。

  香君用帕子擦了擦眼淚問:「皇上說改什麼名字?」

  「元朗。」

  「是什麼意思?」

  「朗朗乾坤,天下太平之意。」

  這個意思還是挺好的,香君沒那麼難受了,但轉念一下,皇上怎麼會好心給元朗起這麼好的名字?

  香君很快就想明白,是誰想的了。

  香君看一眼顧亭雪,「謝謝。」

  「娘娘客氣了,本就是皇上讓我來送五皇子的,既然送到了,微臣就先告退了。」

  顧亭雪走了,香君拉著元朗回了殿內。

  母子倆又抱著哭了好一會兒,良久,元朗才靠在母親懷裡,小聲問道:「母妃,他們之前說,你生弟弟,差一點就死了,是真的麼?」

  「母妃現在不是好好的麼?」

  聽到香君這麼說,元朗就知道,母妃是真的差一點死了。

  他更難過了,哭得香君哄都哄不住。

  香君生產的時候,元朗是想去看母妃的,他還要去求父皇,卻被秦母妃關在了南燻殿裡不準他出去。

  秦母妃說,他的生母被皇上厭棄,要被剖腹取子了,他本就不受皇上喜愛,若是這時候去求情,不僅幫不了香嬪,連帶著他自己也要被他父皇厭棄。

  元朗不怪秦母妃,秦母妃對他其實還算不錯。

  他只怪自己,怪他自己不能討父皇開心,救不了母妃的命。

  「母妃,元朗以後一定好好用功,等元朗長大了,定不會讓任何人欺負母妃番外if線《惡鬼》5

  (十)

  元祚的百日宴是這幾年宮裡最熱鬧的事情,皇帝要抬舉元祚,元亨這個皇后「嫡子」的風頭都被搶去了不少。

  香君如今是看明白了,皇帝也不一定喜歡元祚,他不過是要兄弟倆打擂臺。

  香君懷疑,說不定皇帝壓根就不信什麼麒麟子的說法,他只是需要元祚當麒麟子,好讓元祚配得上做元亨的對手,並且堵住大將軍王、晉王和前朝的那些悠悠眾口。

  香君舉起了酒杯,敬了薛嬌嬌一杯。

  薛嬌嬌一副吃了蒼蠅的模樣,壓根就不想給香君面子,但香君一副改過自新、真誠認錯的樣子,讓人挑不出一點錯處來。

  皇帝看薛嬌嬌一眼,薛嬌嬌也只得憋著一肚子的怨氣,喝了這酒。

  晉王看心上人受了委屈,便又端起賢王的架勢,提醒皇帝,元祚養在皇帝身邊不合祖宗規矩,而且元祚的用度已經超過了皇后的嫡子元亨,這也不合禮法,會被天下人議論。

  看到皇帝變了臉色,殿內又安靜得出奇,香君便立刻開了口。

  她一副虔誠的樣子,說起自己懷元祚的時候,做了許多神奇的胎夢,如今想起,怕是神仙對她的提醒。

  香君還說她之所以懷元祚的時候瘦得不行,絕不是皇后娘娘作為中宮之主故意苛待,而是因為她肉體凡胎孕育麒麟子根本就受不住。

  「想必,這天下除了皇上,元祚跟著誰都不行,旁人都是沒有這個福氣養育皇子的,因為這孩子,本就是皇上的德行感動上蒼,是上天賜給皇上的孩子呢。」

  皇上看一眼香君,神色緩和了不少,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一絲玩味。

  「香嬪懷元祚的時候實在辛苦,也受了不少委屈,朕一直想封賞你,升一升你的位份,皇后覺得如何?」

  皇后恨不得要把手裡的杯子捏碎,她不能忤逆皇帝,但也不願意答應,可她不說話,就已經是一種忤逆了。

  左相是最會琢磨皇帝想法的,立刻上前說:「香嬪娘娘生下三位皇子,是大齊的有功之人,所以香嬪娘娘的封賞不僅僅是後宮之事,也是事關江山社稷的家國大事。」

  皇帝笑了笑,「左相說的有理,既然如此,便封香嬪為賢妃,為四妃之首。」

  香君謝恩,起身的時候,顧亭雪上前扶了香君一把。

  香君沒有看他,可藏在袖中的手,卻偷偷摸了摸他的手背。

  香君上前給皇帝敬獻剝好的葡萄,皇帝難得親手接過。

  「開竅了?」皇帝用只有香君能聽到的聲音對她說。

  香君沒有回答,而是用那雙嫵媚又狡黠的眼睛看著皇帝。

  皇帝笑意更濃,「賢妃,甚得朕心。」

  (十一)

  香君被封為賢妃,氣勢洶洶地重新殺回了後宮。

  皇帝也來看了香君幾次,雖然香君生產元祚的時候傷了身子不能再侍寢,但她能不能侍寢對皇帝來說也不要緊。

  沒多久,香君就收拾了皇后身邊的德福,還借著德福的事情,從皇后那裡奪來了協理六宮的權力。

  香君風頭正勁,皇后都要暫避鋒芒。

  香君剛在皇后那裡耀武揚威回來,卻碰上秦昭儀偷偷來見元朗。

  秦昭儀看到香君出現,轉頭就要走,卻被香君攔住。

  「你們先把元朗送回承香殿。」

  元朗想說什麼,但是看到親娘的神情,也不敢多言,只能老老實實跟著嬤嬤回去了。

  「怎麼,賢妃娘娘如今也是架子大了,我要回自己的南薰殿也不允許麼?」

  小路子在一旁說:「秦昭儀,見到賢妃娘娘,怎麼不請安呢?」

  秦昭儀咬著唇,掐著自己的手心,卻實在沒辦法說服自己給香君請安,她實在是太討厭這個女人了。

  一旁的朱槿姑姑輕輕扯了扯自家的昭儀,秦昭儀深吸一口氣,終於咽下那口氣,準備給香君行禮。

  可香君卻忽然開口,打斷了秦昭儀的行禮。

  「本宮知道,元朗出生之後,虐待他的人,並不是你。」

  秦昭儀一愣。

  「我早就與你說了,不是我。我不能生育,既然元朗養在我身邊,我自然是當自己親生的養,怎麼會虐待他?」

  當初,的確是有人買通了那幾個乳娘,故意刻薄元朗。

  秦昭儀雖然喜歡元朗,但畢竟沒有生養過,只以為是因為香君懷孕的時候,身子沒養好,所以孩子才生來就體弱難養,因而才會越來越瘦弱。

  後來此事鬧到皇上那裡,秦昭儀才知道自己被人陷害了。

  那時候,秦昭儀還以為是香君想搶走她的孩子,連自己的親生孩子都利用呢。

  「若是秦昭儀願意,可以陪本宮去御花園看看花麼?」

  當年元朗的事情,香君以為是秦昭儀,秦昭儀以為是香君。

  如今兩人開誠布公的一對帳,這才發現許多以為是對方做的事情竟然都對不上。

  若是從前,香君絕對不會信秦昭儀的話,但現在香君卻是相信的。

  她甚至猜出了是誰在背後作怪。

  除了那個誰都能拿來利用的皇帝,還能有誰呢?

  「你要是想來看元朗,只管來承香殿,避著些人便是,皇上……不喜歡你和皇子太親近。」

  秦昭儀咬著唇,眼眶有些紅。

  「算了,我只是擔心元朗過得不好,如今元朗有了親娘,想必也不需要我這個養娘了。」

  「誰說的,你給元朗編的南越的辮子,元朗還給我編過呢,他說他在南薰殿的時候,最喜歡和秦母妃待在一處。」

  這話自然不是元朗說的,元朗在乎親娘的感受,不會在她面前提起秦昭儀,這些都是顧亭雪告訴香君的。

  秦昭儀聽到香君這麼說,差一點落淚,但想到自己在從前的宿敵面前落淚,又覺得很是丟人,氣得得扭過頭,丟下一句「本宮明日帶著禮再去承香殿拜見娘娘」,然後對香君行了個禮便走了。

  小路子在一旁感嘆,「娘娘可真是大度。」

  「本宮大度麼?本宮從前可是最記仇的。」

  「娘娘自然是大度,如今娘娘在上,秦昭儀在下,怎麼處置她都成。娘娘這是心善呢。」

  香君也覺得自己和從前不一樣了。

  她倒不是覺得自己變了,她想,她從前還是擁有的太少了,所以才睚眥必報,才滿心怨氣,若是不蹦躂,不攻擊別人,她怕是要把自己慪死。

  如今她擁有得多了,很多之前在乎的事情,便也沒那麼在乎了。

  香君對秦昭儀本算不上多恨,秦昭儀雖然害起人來歹毒,但她還是害皇后稍稍多一些。

  而且兩人也總是來來回回的,算起來還是秦昭儀在香君這裡吃虧多些,不然,她也不會入宮多年,起起落落,最後還是回到原點,只是個昭儀。

  想到這裡,香君舒心了不少,罷了。

  「為著元朗,本宮也沒什麼不可以放下的。」

  若是親娘和養娘不死不休,元朗那性子,不知道要偷偷哭多少回。

  ……

  接下來四年,香君一改從前的作風,再加上顧亭雪刻意安排,她在後宮前朝,竟真有了些賢良的名聲。

  如今後宮已經盡在香君掌握,香君的三個兒子,也都入了皇帝的眼。

  元祚是皇上養著的,自然是不同。香君這些年很得皇帝的喜歡,自然也和養在皇帝身邊的元祚接觸得多。這世上,沒有孩子不眷戀自己的生母的,元祚自然也極喜愛自己這位親生母親多,和元朗也親得很,日日都要纏著哥哥撒嬌。

  元朗雖然才學不高,但很是堅韌,讀書用功極了,半點皇子的嬌氣都沒有。而且元朗似乎生來就有哄皇帝高興的天賦。皇帝這些年被女色掏空,又愛用秦越妃從南越弄來的藥,身子沒有從前好了。所以比起元亨那種強勢、野心勃勃的皇子,皇帝更喜歡元朗這種溫柔孝順的。

  至於元亨……他如今不得皇帝的寵愛卻還不自知,總是和前朝大將軍王、晉王的人私下往來,已經徹徹底底把自己當成了薛嬌嬌的孩子。

  只是元亨雖然心裡瞧不上香君這個母親,日日都要提醒旁人他皇后嫡子的貴重身份,卻也是改不了他是從香君肚子裡出來的這個事實的。

  他敢不敬生母,前朝的文臣就能把他罵死。每次見到香君還不是得恭恭敬敬的,再不敢像兒時那般,對香君出言不遜了。

  被顧亭雪救下之後的這四年,香君偶爾雖然也有些不如意,但總歸是想要的都得到了。

  可明明一切都在變好,香君卻察覺到顧亭雪的不對勁。

  香君沒好氣地將顧亭雪踹到床下。

  「這都什麼時辰了,你怎麼回事?沒完沒了的……」

  顧亭雪舔了舔溼潤的唇角,「娘娘這麼快就對亭雪厭倦了麼?」

  「呸,本宮是心疼你,怕你累死,這幾日皇上日日拉著你議事,你晚上還在我這裡用苦功,我怕你身子遭不住,又不是只過今日,你急什麼?」

  顧亭雪眼裡有種香君看不懂的掙扎。

  香君凝視著顧亭雪的眼睛,「你不對勁,你在怕什麼?」

  顧亭雪伸出手撫摸著香君的頭髮,柔聲道:「我只是覺得,娘娘如今就是沒有我也不要緊,娘娘自己也是能過好的,這才想,要盡心伺候娘娘才是。」

  香君鬆一口氣,想來是因為皇帝今日忽然對香君表現出了異樣的情感,讓亭雪又多心了。

  「胡說八道什麼呢?又吃哪門子的醋?我對皇帝有多恨,你難道不知道麼?」

  香君永遠不會愛上一個曾經傷害過自己的男人,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可能。

  從他要對她剖腹取子的那一刻,香君對他就只有憎恨。

  相反的,香君也永遠不會扔下一個救自己於水火的人。

  香君掰過顧亭雪的臉,直勾勾地看著他的眼睛。

  「誰說我沒你不要緊的?這些年我心中只有仇恨,可有一日仇恨沒有了,我總得靠著什麼活下去吧。所以,有亭雪在我身邊,很要緊。這世上,沒人可以替代你,本宮說過的,你要一輩子陪著我,一輩子只看著我,一輩子都屬於我,你休想離開本宮。」

  顧亭雪的眼神亮了起來,他就像是一隻被安撫了的小狗,握著娘娘的手,親了一口她的手心。

  只是,當顧亭雪低頭親吻香君手心的時候,他的眼裡的光,卻還是熄滅了。

  顧亭雪不知道要如何告訴娘娘,他的死期快到了。

  而顧亭雪也早已給自己編好了結局。

  「以後再說這種渾話,本宮非收拾你不可。」香君不疑有他,勾了勾的腰帶,罵道:「狗奴才,還不上來睡覺番外if線《惡鬼》6

  (十二)

  晉王死了。

  皇帝授意,香君設局。

  死之前,晉王一雙陰冷的眼瞪著香君,質問她:「你助紂為孽、惡事做盡,就不怕下地獄麼?」

  香君只覺得可笑。

  「晉王說笑了,和您這樣的惡鬼一起活在這世上,本宮可是一直都活在地獄裡。」

  晉王擦了擦唇角的血,嘲諷的笑了。

  「我做這惡鬼,也是那位逼的。這世上,論惡,誰能惡得過龍椅上的那位?賢妃娘娘為皇上衝鋒陷陣,殊不知,他要你做的這些事情,以後都能成為要你命的刀子。你以為他對你多麼愛重,卻不知道他是這世上無情無義之人,賢妃……你會不得好死的。」

  小路子一板子重重打下,了卻了晉王的一條命。

  宮人們拖著晉王的屍體離開,皇帝甚至不允許用個板車,或者給他裹塊布,就那麼讓太監拖著他的屍體,走在長長的宮道上。

  經過甘露宮的時候,皇后差一點瘋了,皇后衝到太極殿,卻只得到皇帝的一記窩心腳和一聲「瘋婦」。

  皇后被禁足,宮權都被交到了香君手中,皇帝甚至暗示香君,無論她如何對薛嬌嬌,皇帝都不會管,他知道她們之間的恩怨。

  香君一副喜上眉梢的樣子謝了皇恩,可這回承香殿的路,她卻越走越冷。

  她從前看不懂,但經過這四年,早已把一切看明白。

  她看明白了,皇帝是怎麼把薛嬌嬌利用到極致,連骨髓都掏乾淨之後,又輕飄飄地一腳踹開。

  薛嬌嬌本來有宋飛景、晉王和大將軍王三人護著,卻一點點地被算計著失去了所有的依仗。

  如今就只剩下一個遠在北境的大將軍王了,而且顧亭雪說,皇帝已經下定決心要削藩。

  香君呢,她只有顧亭雪和三個皇子。

  可她和顧亭雪,一個妃子,一個宦官,他們的權利是依附皇權而存在的。

  三個皇子,元亨早就不當她是母親了,元祚雖然與她親近,但他是皇帝親自撫育,一定只會站在皇帝那一邊的。

  至於元朗,香君信他永遠會選自己,但如今元朗實在是太小了,他還什麼都沒有,哪裡又幫得上她?

  香君甚至怕自己會害了元朗。

  回到了承香殿,香君的心情,卻還是久久不能平靜,她站在臺階上,看著院子裡的枯樹。

  「今年的葉子,怎麼早早地就都掉光了。」

  如今是百花凋零的季節,夜裡風大,顧亭雪出現在廊下,替香君披上墨狐披風。

  「娘娘在發抖,可是冷了麼?」

  香君伸出手,搭在肩上,按住了顧亭雪的手。

  「亭雪,你說,咱們能善終麼?從前我總是小瞧皇上,可這兩年,我越發覺得他可怕……咱們真的鬥得過那位麼?」

  他和顧亭雪擁有的實在是太少了。

  從前香君以為顧亭雪權勢滔天,手裡捏著神策軍,什麼都不怕。

  可現在才知道,在皇權的傾軋下,什麼王爺、什麼權宦,說死也就死了。

  別說皇帝手裡還有十二衛,就說神策軍裡,除了顧亭雪的幾百心腹,又有幾人會在皇帝和宦官之中,選宦官呢?

  顧亭雪伸出手,從身後抱住了香君的腰。

  香君一愣,雖然兩人在承香殿裡,但畢竟是廊下,不是在屋內,顧亭雪膽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你不要命了。」

  香君想掙脫,但顧亭雪卻把香君摟得緊緊的。

  「娘娘別怕,」顧亭雪握住香君的手,「奴才說了,要扶著你上那高位,便一定會做到。」

  香君輕輕地嘆息一聲,她不知道顧亭雪是憑什麼這麼篤定,香君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難走,只是,她也不好掃了顧亭雪的興。

  「也罷,以後的事情怎麼變化,咱們也說不清,不想了。」

  「娘娘不信我?」

  「本宮信你。」

  顧亭雪捏著香君的下巴,掰過她的臉親了親。

  「天冷了,奴才到寢殿裡伺候娘娘,可好?」

  顧亭雪抱著香君進了寢殿,可沒一會兒小路子便進來。

  小路子頭都不敢抬,低著頭稟告:「慎郡王又來了,他說,您不見他,他就一直跪著,求您原諒呢。」

  顧亭雪的動作停下,低頭看著香君。

  香君垂眸,擺擺手,讓小路子退下。

  「娘娘不去看看麼?」

  「不去。」

  香君這個兒子,實在是個無情無義的人,和他那個親爹一模一樣。

  元亨對香君來說,是她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救了她命的孩子。

  對這個孩子,香君的感情是極深的,偏偏卻被她的仇人搶去養育。

  那麼多年,她一直求著這個兒子,讓她愛他,可她的真心換來的卻是元亨的冷漠,他和那些她仇恨的人一起,對香君羞辱、嘲諷。

  被親生兒子這樣對待,遠比那些仇人,讓香君更痛萬分。

  直到香君要被皇帝剖腹取子那一日,元亨看她的眼神,香君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恨她。

  那一刻,香君便徹底對這個兒子死了心。

  如今,香君已經對他沒半點期待,他卻又轉身求她原諒,求她愛他了。

  「娘娘可是傷心了?」顧亭雪問。

  香君冷笑,搖搖頭。

  「本宮早就不會傷心了,我只是覺得有趣。」

  「嗯?」

  「原來,當一個女人有了權力,便有人跪著求著來愛她,難怪你們男人那麼喜歡爭權奪利。權力當真是比真心有用的多。」

  香君不敢想,做皇帝能有多開心,難怪狗皇帝那麼自卑,卻又那麼自戀。

  顧亭雪聽到香君的話,眼神黯了黯,下意識地捏緊了香君的腰。

  香君這才回神。

  「不理他了,」香君伸出手,笑著扯了扯顧亭雪,「咱們安寢吧。」

  ……

  十一月的京城,夜涼如水。

  鶴年身形靈巧地鑽進了承香殿。

  走到寢殿外見到小路子守在外面,不等鶴年開口,小路子就替他打開了門。

  鶴年走到內室,輕手輕腳地走到帷幔外,小聲喚了一聲:「大人,有密報。」

  帷幔裡傳來顧亭雪有些喑啞的聲音,「說。」

  「大將軍王起兵謀反,如今十萬大軍已離開大同,北蒙同時攻擊雁門關,周子都正在率軍抵擋。皇上估摸著很快就要得到消息,大人還是準備著皇上召喚吧。」

  帷幔裡安靜了一會兒,緊接著便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顧亭雪便掀開幔帳坐了起來。

  香君也跟在他身後坐起,臉上難掩憂慮驚詫之色。

  「皇上可會派你離宮?」香君問。

  顧亭雪搖搖頭,飛快地穿著衣服。

  「皇上定是會留下我守衛京城的。」顧亭雪回頭看一眼香君,安慰道:「娘娘放寬心,之前,奴才說要送您到那高位上,如今,機會不是來了麼?」

  (十三)

  香君這幾日心情都懨懨的,她已經有許多日都沒有見過顧亭雪了。

  皇帝也沒有來過後宮,所以她們這些後宮的女人壓根就不知道戰事到底如何了。

  雖然外面在打仗,但宮裡的日子卻沒什麼區別,大家似乎都覺得打仗和自己關係不大,似乎沒人相信大將軍王能真的打到京城來。

  畢竟,大齊已經太平了一百多年。

  只有香君始終不安心。

  這盤棋她下了四年,好不容易看到些曙光,卻有人想要掀棋盤,她怎麼能不著急呢?

  秦越妃本想約香君一起去看元朗騎馬的,看到香君心不在焉的樣子,也不在此處煩她,自己去了。

  秦越妃剛走,江貴人來找香君。

  江疏雨是宮裡難得的明白人,香君倒是願意與她多說幾句。

  只是,江貴人不怎麼在意打仗的事情,而是告訴香君,她昨日看到皇上在甘露宮門口徘徊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進去。

  香君立刻坐了起來。

  難道因為大將軍王謀反,皇帝又想繼續利用薛嬌嬌麼?

  那她可要倒黴了。

  江貴人看著香君,繼續說:「娘娘,皇上和皇后這兩人怪得很,娘娘可要小心些,說不準哪一日他們就又和好了。」

  香君重重嘆一口氣,「皇上要回心轉意,本宮也沒辦法。」

  江貴人溫柔地說:「但若是皇后娘娘徹底對皇上死心,徹底和皇上撕破臉,死都不願意跟皇上和好呢?」

  香君抬眉,「你有法子?」

  「嬪妾知道一件舊事,手上還有證人和證詞,只要交給皇后娘娘,她便再不可能和皇上重歸於好。」

  「何事?」

  「賢妃娘娘,您知道,皇后娘娘最在意的是什麼人麼?」

  香君抬眉,「皇上唄,還有她的大將軍王、晉王,從前還有元亨,就是不知道元亨如今這樣傷她的心,她還在意不在意她。」

  「錯了,皇后娘娘最在意的是她的義父一家,當年薛嬌嬌被打入天牢,是她的義父用自己的親生女兒,換了她出來,用親女兒的命換了她的命。後來薛嬌嬌回京,想要接回義父一家,不曾想,義父一家卻慘死江南。」

  香君差一點維持不住臉上的神情。

  江貴人笑了笑,將一個錦盒交給了香君。

  「賢妃娘娘一看便知,有了這件事,薛嬌嬌絕不可能和皇上重歸於好番外if線《惡鬼》7(完)

  (十四)

  大齊在皇帝這些年的治理之下,看起來繁花似錦,其實內裡早就腐朽不堪,地方的軍隊,更是不堪一擊。

  大將軍這次謀反,更是將這華麗的袍子直接掀開,讓所有人看到了袍內的腐肉。

  大將軍王的大軍勢如破竹,已是快要兵臨城下,只要突破通州,就能立刻直抵京城……

  皇城被一種壓抑的氛圍籠罩著。

  山東的援軍還有一個月才能抵達京城,在此之前,神策軍和十二衛真的能守住京城麼?

  深夜,香君從噩夢中驚醒,看到顧亭雪站在她的床邊。

  香君沒好氣地罵道:「狗奴才,你總算記起本宮了。」

  香君撲到顧亭雪懷裡。

  顧亭雪卻推開香君,將一樣東西遞給了香君。

  「娘娘,奴才馬上就要去布置京城的防禦,我只得半個時辰的時間,接下來我與您說的話,您要記好了。」

  顧亭雪將一個盒子交給了香君,開始和香君交代她要做的事情。

  香君越聽越不解。

  顧亭雪將自己的心腹和這些年搜刮的財富都交予了香君。

  還有監察處這些年搜集的文武百官的把柄。

  最重要的是,顧亭雪把他在江南的勢力全都交給了香君。

  聽到江南顧家的財富和掌握的海貿交易,香君這樣見過天下富貴的人,也還是忍不住咋舌。

  「你與我說這些做什麼?」香君將盒子推給顧亭雪,「本宮不要這些。」

  「娘娘……」

  顧亭雪想說什麼,卻被香君打斷。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不就是大將軍王打進來了麼?難不成你覺得你會死?你說不定就贏了大將軍王呢?」

  香君不懂軍事,這些年雖然惡補了些政事和歷史,但也的確不知道,顧亭雪和大將軍王到底誰能贏。

  「娘娘,你難道不明白麼,我是沒有活路的。」

  香君不理解,她抓住顧亭雪的手,急切地問:「為何?」

  「皇上留我到現在,就是為著這一日。等我擊退大將軍王的叛軍,皇上就再沒有任何顧忌,接下來便是我的死期。」

  「那你就在擊退大將軍王之後,把皇帝也殺了,到時候天下都在咱們手上,便是說大將軍王趁亂殺了皇上又有誰能把我們怎麼樣?」

  「娘娘要如何堵住悠悠眾口?把滿宮的目擊者、把文武百官,全都殺光麼?」

  香君也知道,這種事情瞞不住,若是瞞得住,那些篡權奪位的亂臣賊子,早就把歷史都改了。

  香君臉上儘是狠厲之色,「堵不住又如何,你就做奸臣,我就做妖妃,轟轟烈烈,倒也痛快。」

  「然後讓全天下人群起攻之,一起討伐我們麼?那些個藩王們,看到大將軍王造反,一個個都蠢蠢欲動,楚王已經以進京勤王的名義,糾集五萬大軍,朝京城來了。」

  「那又如何?仇人都死了,痛痛快快地活幾年,本宮這輩子也值了。況且,也不一定就只有幾年,本宮最不怕的就是鬥,咱們就再和文武百官和皇室宗室鬥上幾年又如何?」

  顧亭雪苦笑,問:「那元朗和元祚呢,娘娘當如何對他們?」

  香君一愣,頓時沉默了。

  「娘娘與我一起死了,元朗和元祚呢?就算一切如我們所願,咱們坐穩了江山,可我殺了兩個孩子的父親,他們又將如何看娘娘,如何看我?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更何況是君王?他們只會恨我這隻閹狗,恨不得將我除之後快。難道,有朝一日,我要逼著娘娘在我和您的孩子之間做選擇麼?就算元祚和元朗真的做得到不恨我,有朝一日文武百官也會逼著他們殺我。不殺我,他們也坐不穩江山。」

  香君紅著眼看著顧亭雪。

  「說了這麼多,你到底想如何?」

  「擊退叛軍後,京城會在我的掌握之中,我會殺了皇帝,而娘娘,您要讓元朗,帶著親軍和衛知也的虎賁衛一起將我斬殺。大將軍王是為了薛嬌嬌造反的,大將軍王一死,皇后也得伏誅。而娘娘您這些年素有賢良的名聲,前朝後宮無人不知你的賢德。你又是三位皇子的生母,掌管六宮,皇上沒有留下遺詔,娘娘便可以名正言順的主事,到時候,娘娘選一個兒子登基,元朗也好,元祚也好,都隨娘娘。娘娘便可乾乾淨淨地做輔政太后,再無後顧之憂。」

  香君不可置信地看著顧亭雪。

  「你瘋了,你要我殺了你!」

  「娘娘,我不怕背上亂臣賊子的惡名,也不怕不得好死。這四年,我活得很值。」

  香君氣得胸膛都在起伏,她一巴掌打在了顧亭雪臉上,也管不了他馬上就要帶領軍隊迎敵的事情了。

  「你之前說要送我去高位,就是這麼個送法麼?用你的命!本宮允許了麼?」

  「娘娘,我心意已決。」

  「我不答應!你明明答應我,要陪著我,要一輩子看著我的,你如今竟然想去死!我不允許!」香君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落下,她死死抓著顧亭雪的袖子,「一定有別的辦法,你等我,我一定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娘娘,這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事情,你只能選一邊。莫要為亭雪費心了,我本就不可能善終。周清河已經將我的一生算得淋漓盡致,我想改變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顧亭雪苦笑。

  若是下輩子,能早些遇到娘娘,他能早點有勇氣靠近娘娘,興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娘娘,我這輩子殺了太多的人,替他辦了太多的髒事,我是一個閹人,我這樣的人,註定不得好死,。娘娘不要為一個必死的人難過。」顧亭雪的眼神悲傷,他撫摸著香君的烏髮,柔聲道:「香君,我了解你,情愛對你來說,從來不是最要緊的事情。你只管幹乾淨淨地到那最高處去,別的事情,你不用管,我自會為你殺出一條青雲路來。」

  顧亭雪看了一眼香君抓著自己袖子的手。

  他拔出刀,將袖子割斷,將那木盒放在了桌上,無論香君怎麼喊他,依舊毫不猶豫地離開了承香殿。

  (十五)

  三日後,大將軍王的軍隊便抵達京城。

  前線交火,在皇城裡都能聽到外面震天的廝殺聲。

  皇上如今只讓薛嬌嬌陪伴在身邊,所以如今元朗和元祚都在香君的承香殿內。

  元朗手裡拿著一柄短劍,他知道,自己也不過十歲,若是叛軍打進來,他怕是也抵擋不住,但他也絕不會讓母妃死在自己前面。

  元祚如今才四歲,但饒是他也能感受到皇宮如今不一樣了,坐在香君身上,緊緊抱著自己的母親。

  香君看著懷中的元祚,忍不住落下淚來。

  她實在不是一個好母親。

  「母妃,您怎麼哭了。」

  元祚伸出手,擦了擦母親的眼淚。

  香君苦笑,搖搖頭,抱著元祚輕輕地晃著,安慰著他說:「好孩子,別怕,快睡吧,母妃守著你。」

  香君拿著一個瓷瓶在元祚鼻尖嗅了嗅,沒一會兒元祚便睡著了。

  嬤嬤把元祚接走,寢殿內只剩下香君和元朗。

  元朗疑惑地看著香君,問:「母妃,您可是有話要對我說?」

  「好孩子,母妃問你,你可願意為了母妃,不做這皇子麼?」

  (十六)

  戰事膠著了七日。

  第七日,一直被皇帝軟禁在府邸中的慎郡王元亨,拿著虎符,打開了城門。

  他滿心喜悅的做了這不忠不孝之人,自以為迎接自己的是登天路,卻不知道,他將成為史書工筆下的天下第一不孝不悌的混帳兒子。

  此舉,也將讓他永遠和皇位無緣。

  大將軍王的大軍長驅直入,攻入京城。

  混亂之中,香君和元朗,已經被安全護送到了城外。

  只是,如今天下亂著,他們只能先躲在郊外的一座莊子裡,等機會再離開京城。

  京城亂了半個月,才終於穩定下來。

  城裡傳來消息,破城後,十二衛拼殺了一天一夜,還是落敗,十二衛的統帥衛知也不願意投降,也絕不願意苟活,大將軍王愛才,阻止了衛知也自殺,將他關進了獄中囚禁起來。

  周清河寫下罪己詔退位,成了太上皇,被幽禁在行宮之中。

  慎郡王元亨,在大殿之上,被大將軍王羞辱唾罵一番,也被扔去了京郊行宮,侍奉太上皇左右。

  緊接著,四歲的皇子周元祚登基,薛嬌嬌為太后,大將軍王為攝政王。

  不過,百姓們最津津樂道的,卻不是新皇登基的事情。

  而是從前的賢妃和十歲的瑾王周元朗。

  這兩人在皇城淪陷那日離奇失蹤了。

  傳言,皇帝本是屬意元朗做太子,瑾王可是唯一未成年就封親王的皇子。可是皇帝見大勢已去,怕自己最愛的女人和最愛的孩子被殺,只能安排最信任的宦官顧亭雪,保護著賢妃和瑾王離開皇城。

  三人至今不知所蹤……

  香君聽完小路子傳的話,忍不住皺了皺眉,一旁的顧亭雪給香君遞了一杯茶。

  「娘娘這是不高興了?」

  香君嘆息一聲,「薛嬌嬌怎麼回事,竟然不殺了狗皇帝……」

  顧亭雪難得柔和地笑了笑說:「倒不一定是薛嬌嬌不願意,大將軍王的性子,看起來狂放不羈,實際上最是正派,只怕一開始他就沒想過要殺皇帝,他是不願意做亂臣賊子的。反正太上皇被幽禁,過一兩年病死了,也無人在意。」

  「願不願意做亂臣賊子,大將軍王如今也已經做了,他不直接殺了周清河,只將他幽禁起來,天下人就覺得他沒有造反麼?自欺欺人……哼,也罷,這奸臣和妖后,就讓他們去做吧,本宮可不願意沾染這壞名聲。」

  她就做那神秘失蹤的賢妃,就挺好。

  鶴年進來,告訴顧亭雪,「主子,船備好了,隨時可以離京。」

  顧亭雪看向香君,香君點點頭,「夜長夢多,早些走也好。」

  ……

  到了碼頭,香君卻看到已經有一輛馬車等在那裡了。

  馬車上下來兩個人,是薛嬌嬌和攝政王周清崇,兩人輕裝便行,身邊竟然連個護衛都沒帶。若不是香君擔心暗處還有埋伏,還真想立刻殺了兩人。

  可惜了。

  薛嬌嬌是來送香君的,她手裡還拿著那方帕子,是她們二人的信物。

  這帕子,香君保存了二十多年,最終還是回到了薛嬌嬌手中。

  那日,當香君將過去的一切全盤託出,將周清河做的事情都告訴了薛嬌嬌,薛嬌嬌才知道,她與香君這些年因為誤會,竟然彼此憎恨了這麼久。

  香君本該是她最愛的妹妹,是京城的明月,卻因為周清河,恨了她那麼久。

  她甚至差一點殺了自己的妹妹。

  「你放心,我不會放過我們的仇人的。」薛嬌嬌說。

  周清河不僅僅殺了薛嬌嬌的養父母,就連當年薛嬌嬌一家謀逆的案子,也是周清河的手筆,薛嬌嬌怎麼可能原諒他?

  「周清河服了毒藥,是宋飛景留下的,如今他聽得見,看得見,有知覺,卻不能動彈,只能日日痛苦,不用半年時間,他必死無疑。」

  薛嬌嬌又抱著香君哭了好一會兒,香君也是淚眼婆娑。

  好一會兒,薛嬌嬌才放開香君,挽留道:「你一定要這樣隱姓埋名離開麼?你留在京城,我與清崇也會好好待你們的,元朗還是做他的富貴王爺,你何苦帶著他一起在外面吃苦呢?」

  香君擦了擦淚,深情款款地看了一眼身邊的顧亭雪,然後對薛嬌嬌說:「姐姐,我進宮本就是為了報仇,榮華富貴並非我所願,亭雪和我一路扶持,這些年我委屈了他,如今大仇已報,我只想和他做一對普通的夫妻,過平凡的生活。至於元朗,他是個孝順的孩子,捨不得離開我。」

  薛嬌嬌嘆息一聲,也是,元朗是最孝順的孩子。

  薛嬌嬌看向顧亭雪,忍不住有些挑剔他起來。

  樣貌倒是世間少有的好,可畢竟是個閹人,哪裡配得上自己明月一樣的妹妹。

  「你定要對她好,若是你辜負她,天涯海角,哀家也一定派人殺了你。」

  顧亭雪神色自然,拱手喚了薛嬌嬌一聲姐姐,發誓定會對香君好。

  一旁的大將軍王看著香君,又看了一眼顧亭雪,難得的對兩人有了好臉色。

  「從前是我錯看了你們二人,沒想到,你們都是至情至性之人,倒是合本王的胃口。」

  大將軍王扔了一個袋子給顧亭雪。

  顧亭雪打開一看,裡面全部都是銀票。

  「知道你顧大人不缺錢,但這是我與嬌嬌給你們的新婚賀禮。」

  顧亭雪拜了拜,「謝姐夫。」

  大將軍王看了一眼薛嬌嬌,有些尷尬,又忍不住有些高興,清了清嗓子說:「謝什麼,以後缺什麼,就讓神鷹給我傳話便是。」

  薛嬌嬌擦著淚,問香君:「妹妹,我們還會再見麼?」

  「姐姐放心,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

  ……

  薛嬌嬌哭著送香君上了船。

  顧亭雪陪著香君站在甲板上,兩人看著岸上的人,一直到人影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顧亭雪才問:「娘娘為了奴才放棄一切,不會後悔麼?」

  香君淡淡地看了顧亭雪一眼,「誰說本宮放棄一切了?」

  香君看著岸上那模糊的兩個小點,得意地說道:「你說得對,大將軍王造反這件事,我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兩全其美,我若是想要坐穩天下,似乎只有犧牲你。可本宮想了一夜,終於想明白了,有時候後退一步,便是海闊天空。」

  香君轉過頭,對上顧亭雪眼睛。

  「我在深宮之中,蹉跎了八年卻無知無覺,直到你將我從刀下救下,我才一點點懂得前朝後宮之事。只可惜,留給咱們的時間太少了。既然如此,咱們何不退一步,爭取些時間呢?薄姬和劉恆不也等待了十六年才等到自己的機會麼?本宮相信,咱們不用等那麼久。」

  周清河這個太上皇還沒有死,元祚這個皇帝才四歲。

  大將軍王會打仗,卻不是什麼會治理朝政的人,前朝那些官員們一個個都是老狐狸,指不定要怎麼為難他。

  四方的藩王們,一個個都蠢蠢欲動,畢竟這世上沒有不想當皇帝的人。

  國庫虧空,朝廷無人,民間時不時便有叛亂發生,一個處理不好,就會變成起義。

  再加上,顧亭雪和香君在京城裡還留下了那麼多人心腹可以攪弄風雲……

  大將軍王和薛嬌嬌這兩個,頂著謀反弒君的原罪,一個殺自己哥哥的奸臣,一個謀殺親夫的妖后,真能坐得穩江山麼?

  而顧亭雪派人傳出去的消息是賢妃和瑾王失蹤,並不是死了。

  這樣,等到天下大亂之時,香君和瑾王再次出現的時候,就是人心所向的大齊正統,是正義之師,再加上江南的勢力和財富,香君還怕到時候沒有人歸順他們麼?

  香君甚至可以趁這個舉兵的機會,把那些豪族、藩王,都收拾一遍。

  香君看向顧亭雪,問:「我沒有為你放棄一切,你可失望?」

  顧亭雪的眼神,溫柔如水,他身上的陰狠的戾氣似乎都不見了。

  「怎會,娘娘願意為我走這些彎路,亭雪何其有幸。」

  「也算不上彎路,本宮倒是覺得,這一步棋,走得妙極了。」

  「娘娘自是天下最聰慧之人。」

  香君瞥顧亭雪一眼,沒好氣地說:「還叫我娘娘做什麼?我如今已經不是娘娘了,這兩年咱們還不能輕舉妄動,得等天下亂起來了,你再做你的奴才,再叫我娘娘吧。」

  「那奴才……」顧亭雪頓了頓,問:「那我現在應該如何叫香君?」

  「你自然是叫夫人了,我自然是叫你夫君了。」

  顧亭雪的臉上染上不易察覺的紅暈,他伸手握住了香君的手。

  「娘子。」

  香君倒是沒什麼不好意思的,笑意盈盈地說:「夫君可別在溫柔鄉裡,忘記了用功,我還等著夫君將來為我打天下呢。」

  顧亭雪揚眉一笑,「論起行軍打仗,我必不會輸給周清崇,夫人放心便是。」

  身後傳來腳步聲,兩人回頭,是元朗從走到了甲板上。

  「亭雪,母妃,甲板上好冷,咱們進去坐吧。」

  香君看一眼元朗,「忘記娘親怎麼叮囑你的麼?」

  元朗撓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顧亭雪,低聲說:「娘親,爹爹,咱們進去吧,兒子給你們煮了茶。」

  (番外《好女傳》01

  《好女傳》

  (一)

  從走出皇宮的這一刻開始,白凡已死,重新活過的是袁好女。

  原是好女郎,何必假男身。

  袁好女這一生有過許多個名字。她第一個名字叫做白大丫,那時候的她,是北方村莊裡的一個野丫頭,她上頭還有一個大哥,下頭還有一個妹妹,一家五口,生活在村莊的盡頭。

  白大丫長得又瘦又高,比別的孩子高一大截,而且天生一股神力,年紀小小,就能把成年的莊稼漢比下去。

  但村裡的姑娘,天生命賤,力氣大,除了能做更多的農活,也沒有別的好處。

  村裡人總是感嘆,白家娘命不好,白大丫若是個男子,指不定能夠靠著一身蠻力混出頭,說不準去從軍,還能當個將軍什麼的,最不濟去學武也能當個鏢師。

  偏偏是個女娃,實在是白費。

  娘把這話聽進去了,看著白大丫就心裡難受,所以見不得白大丫吃飯,看到她多吃一口,就要一巴掌拍下。

  所以,記憶裡,白大丫前面十幾年的人生,貫穿始終的只有一個字:餓。

  白天也餓,晚上也餓,如果不是背著妹妹福寶上山砍柴的時候,總能遇上些野味,掏著些野果,白大丫覺得自己怕是早就餓死了。

  但比起野味野果,她最饞的還是糧食。

  她想吃黑麥饅頭,想吃窩頭,吃到飽。

  只是,家裡的糧食只有男人能吃飽,就算白大丫要去地裡幹活,要去林子裡砍柴,也分不到幾口窩頭。

  姑娘家的能吃多少?姑娘家胃口都小!

  即便白大丫個子比男娃高,幹得活比大人還多,但她還是個小姑娘,是吃不了太多的。

  娘說了,白大丫那不是餓,她就是饞。

  饞死她算了。

  哎,白大丫真的好想吃一頓真正的飽飯,做夢都想。

  所以,白大丫十三歲便嫁人了,嫁給隔壁村的一個跛足肺癆鬼。

  村裡人話說得難聽,說那男的是個病秧子,好幾年沒出過門,保不準什麼時候就死了,大丫嫁過去就是守活寡、給那地主家當苦勞力的。

  但大丫對此沒有怨言,因為再不嫁人,她就要吃不上飯了。

  隨著年歲越大,她的肚子就越餓,有時候餓得受不了,只能去廚房裡偷吃被娘藏起來的存糧,第二日被娘發現,就是一頓毒打。

  福寶倒是會想方設法地讓她吃飽飯,但是大丫捨不得福寶太辛苦。

  那麼小小的人就要背著比她還高的背簍進山裡,就為著採些好東西去鎮上給她換頓飯吃。

  有時候不小心被爹娘發現,她挨打也就罷了,反正她挨打也挨習慣了,但福寶也會被爹娘數落。

  她如果嫁出去,家裡人定會對福寶好一些。

  這個舊家待著太苦了,白大丫以為有了新家會好一些。

  嫁人那日,福寶背著小小的背簍追了她好久,但是大丫不能回頭。

  嫁人之後,日子倒也沒有好很多。

  她的跛足肺癆鬼丈夫人倒是不壞,是十裡八鄉少有的讀書識字的人,會教大丫認字。

  只是,嫁人之後,白大丫真正吃飽飯的日子也不多,畢竟她要真的吃飽,實在是吃得太多,會叫婆母罵的。

  雖說她飢一頓飽一頓,每日還要跟長工一起下田種地。但白大丫還是挺滿足的,至少偶爾能吃飽不是麼?

  她的男人雖然不中用,但對她還是不錯的。

  他是這家唯一的讀書人,家裡也是咬牙供過他讀書的,但她男人也命苦。

  大雪天他趕著從書院回家過年,卻意外摔了斷腿,去接他的大哥,和他錯過,任由他在雪地裡昏迷幾個時辰。

  等家人找到他的時候,他的腿殘已經廢了,後來又得了肺病,以後都讀不成書,種不成地。

  要不是因為他成了廢人,家裡也不會給她娶白大丫這種媳婦兒。

  婆母罵大丫的時候,他也會一邊咳嗽一邊護著她。

  他吃得也少,吃不下的,都會留給白大丫吃。

  只可惜,他的病這些年都不見好,家裡的人也開始嫌棄起他來。

  公爹看到他就唉聲嘆氣,幾個兄弟和嫂子則是面上的客氣都不顧了,不是冷嘲熱諷,就是對他張口就罵。

  罵他佔了家裡這麼多好處,卻不中用。

  白大丫雖然是個沒心沒肺的,卻也看得出,她男人活得很痛苦。

  她也問過男人,是不是因為兄弟們的話難過,如果是,咱們單獨出去過便是。

  她男人卻說,他不為那些難聽的話難受。

  他覺得苦是因為絕望。

  如果他沒有看到過人生的另一種可能,也許這輩子他也就這麼過了。偏偏,他看到了,又被人給毀了。

  白大丫問是誰毀的,男人卻不肯說,只說,這個家沒什麼好人,等他死了,白大丫就改嫁吧。

  她這樣的女人,就算是嫁過人,在村裡裡也是不愁嫁的。

  白大丫想,其實和這個男人就這麼過一輩子,也還不錯,她向來是個樂天知足,沒什麼多餘心眼的。

  只是,命運沒打算讓她這樣過一輩子。

  十五歲那一年,她的男人死了。

  那一日,一向睡得極沉的白大丫,在夜裡猛地驚醒。

  睜開眼,她看到自己男人拖著一條跛足,艱難地爬到椅子上,打算把他那細細的脖子掛在繩子上時,她沒有吭聲。

  男人感激地對她笑了笑,然後便一脖子把自己吊死了。

  也不知道是嚇著了,還是她太沒心沒肺,白大丫就這麼躺下,看著自己男人的屍體發呆,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直到第二日,婆母的尖叫聲把她吵醒,白大丫才意識到一件事,她男人可把她害慘了。

  他是死了個乾乾淨淨、無牽無掛,但是她恐怕要被這家人給整死了。

  (二)

  果然,婆母恨死了她,說她的小兒子都是她剋死的。

  本來婆母心裡還存了一絲希望,興許哪一日她這個小兒子忽然就好了,她就能當秀才娘了。

  但兒子死了,這個希望徹底破滅。

  婆母不準白大丫改嫁,逼著她戴上了守貞戒指,把她留在家裡,要她日日夜夜為他們家贖罪。

  家裡其他的兄弟們一直對大丫的男人有股恨意,如今大丫的男人死了,這恨意便都傾斜到了白大丫身上。

  從前她雖然也幹活,也會被罵,但好歹算是個人。

  從她男人死之後,她就是這個家的畜生。

  她是這個家最低賤、最骯髒、最卑劣的家畜,誰路過都能踢一腳,都能罵一句。

  他們把她當牛馬豬狗一般使喚、毆打,大丫每日都是做不完的農活。

  婆母還不給她吃飽,不給她穿暖。

  她要跟院子裡的黃狗搶食,稍微慢一點就要被狗咬。

  她的衣服,還是男人死前裁製的,她個子長得快,大冬天,胳膊和腳踝都只能露在外面。

  風吹在身上可真疼啊,疼得像是刀子在刮。

  那個夜晚,天氣實在是太冷了,大丫又餓又冷,餓得睡不著。

  她只能趁著家裡人都睡了,偷偷去廚房裡找生米果腹,就在她用那雙滿是凍瘡的手,往嘴裡塞米的時候,她被公爹抓住了。

  看著婆母那眼神,大丫明白,婆母是故意的。

  難怪今日廚房的門沒鎖,婆母是想看她狠狠地打。

  因為她是家裡重要的勞力,公爹平時也不讓打得太狠,怕她沒法子下地幹過。

  公爹把她拖到院子裡,拿著趕牛的鞭子往她身上狠狠的抽。

  婆母罵她是個畜生,罵她一臉的死相。

  「就應該狠狠打,打死了才好!」

  鞭子抽在大丫單薄的棉衣上,沒一會兒她的衣服就被打破了。

  她瘦骨嶙峋的後背上,立刻就出現一道血痕。

  公爹也像是打紅了眼,發起了瘋,打起來就不停。

  大丫本想著這一回忍忍就過去了,但看到公爹那兇狠的眼神,麻木許久的她忽然害怕起來。

  她覺得自己今日怕是要死了。

  婆母在一旁咒罵,罵得極難聽又極大聲,鞭聲,混合著罵聲,全家十二口人的都聽到了,卻沒人來阻攔。

  她們甚至連窗子都沒打開,因為白大丫挨打,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大家早都習慣了,不值得為她鑽出暖和的被窩,連熱鬧他們都懶得看。

  公爹和婆母那刻薄惡毒的嘴臉在白大丫的瞳孔裡越來越扭曲。

  忽然,大丫就不怕了。

  她男人說得沒錯,這家裡沒好人。

  她男人那懸在房梁上晃來晃去的身影似乎又出現在她眼前。

  大丫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她絕對不能死在這裡。

  誰都不會想到,平日如同老黃牛一般任勞任怨、任打任罵的女人,竟然忽然發了狠。

  白大丫操起砍柴的斧子,只一下,就穩準狠地劈開了公爹的腦袋。

  血腥四濺,連公爹的腦花都流了出來。

  看著公爹被劈開的腦袋,白大丫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原來這麼高大的一個人,原來她的力氣這麼大,竟然可以這麼輕鬆地劈開一個男人的腦袋。

  真奇怪,為何她平時看不到他的腦袋?今日卻看得這麼清楚?

  為何,她這麼高的個子,平時卻總是昂著頭看他們?

  哦,原來是因為從小到大,大丫總是彎著腰,不是在幹活,就是在躲避毆打。

  白大丫笑了,有一種恍然大悟之感。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渾身的血液像是在這一瞬都熱了起來。

  鮮血濺射在她臉上,她不覺得害怕,只覺得很暖和。

  白大丫再看向婆母,平時罵起人來最恨的婆母,被嚇得噤了聲,癱軟在地,渾身抖如篩糠,一地的髒汙。

  從前覺得婆母是個夜叉,現在看來,也沒什麼厲害的啊。

  為何從前她會這麼害怕這個裹腳的小老太太?

  哦,可能是因為她從前手裡沒拿著斧子吧。

  殺第一個人很難,第二個人卻是再簡單不過。

  大丫想,殺了人是要被砍頭的,反正她要死了,反正這個家裡沒好人,那欺負過她的,就都殺了吧。

  抹了一把臉,鮮血的顏色,讓白大丫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愉悅。

  不等婆母尖叫出聲,她已經飛快地掄起斧子砍下婆母的腦袋。

  爹娘總說,她幹啥啥不行,就只會長個子,一個姑娘,長那麼高做什麼?

  白大丫現在卻覺得,她也有擅長的事情,比如說殺人這件事她就挺有天賦的。

  緊接著,白大丫拎著斧子,一間間地踢開了家裡的房門。

  她踢開房門,一個接一個地殺,也遇到試圖反抗的,她因著沒什麼殺人的經驗,肩膀還被嫂子捅了一刀。

  還好,她不怕疼,也不怕死,就這麼不知疲倦地殺光了十口人。

  最後只剩下小姑子、小姑子懷裡剛剛滿月的小侄子,還有那隻跟她搶食的黃狗。

  小姑子嚇得不停地哭,跪在地上求她饒命,頭磕得砰砰響。

  大丫沒說話,她走到臺階上,扒了小叔身上的棉衣。

  小叔是家裡最高大的男人,剛才大丫差點沒控制住他,才讓他跑了出來。

  雖然棉衣都是血,但卻是白大丫這輩子穿過最厚的衣服。

  好暖和啊。

  大丫沒心沒肺慣了,穿暖和了就開心,快樂第笑起來,不曾想,她這一笑,倒是把小姑子給嚇著了。

  小姑子也不磕頭了,她尖叫著往外跑,白大丫也沒追沒攔,她本來就沒打算殺這兩人一狗。

  當初被關在柴房裡,是小姑子給了她一個餿窩頭。小侄子才一歲,沒有欺負過她。

  至於黃狗,在這個家裡,她和黃狗差不多,何必跟狗計較呢。

  大丫沒管小姑子,徑直去了公爹房裡。

  她從公爹房裡翻出幾兩碎銀子,一百多個銅板,只可惜,翻箱倒櫃,只找到一件厚棉衣。

  哎,這年頭,就是地主家也沒餘衣啊。

  大丫沒捨得穿這件衣服,她擦乾淨了手,小心翼翼地把棉衣收起來,用布包好,沒沾上一點血。

  拿著裝著棉衣的包袱,白大丫拎著斧子出了陳家大門。

  村子裡安靜極了,剛才陳家的動靜那麼大,不會沒人聽到。

  但這世道吃人,誰都欺軟怕硬,在不知道陳家發生了什麼之前,誰都不敢出頭。

  無論白大丫怎麼敲門,周圍幾戶鄰居依舊是房門緊鎖,沒人敢開門。

  白大丫就這麼走出了村子,走出了她最長的噩夢。

  (三)

  大丫在山上躲了半個月,估摸著風聲過去了,她才敢偷偷回家。

  她有些想自己的爹娘和妹妹。

  雖然爹娘對她算不上好,從小因為吃得多也沒少挨打挨罵,但那畢竟是她的爹娘。

  比起在陳家的日子,在家裡挨得那些打罵算什麼呢?

  大丫躲在牆根,聽到爹娘說起她的事情:陳家十二口滅門慘案轟動了整個鎮子,就連縣城的官老爺都驚動了!

  白大丫覺得很奇怪,她明明只殺了十個人,怎麼就變成十二口人了?

  誰殺了小姑子和小侄兒?

  正琢磨著,她便聽到爹娘在猜測,大丫會不會回家來。

  「怕是早跑了,不是說把陳家洗劫一空嗎,這個死丫頭,也不知道孝敬老子。」

  「抓她的賞銀足足有五十兩呢,有了這五十兩,大郎就能娶媳婦兒了。」

  「說得輕巧,抓她,怎麼抓?你抓得住麼?老子可抓不住她,一身牛勁兒,你可饒了我吧。」爹抽著旱菸說。

  「哎,因著她那個飯量,當初嫁出去也沒收陳家什麼錢,真是個賠錢貨,如今還鬧出這種事情來,老娘要是沒生她就好了。」

  白大丫哭了。

  在陳家被搓磨了五年,她都沒掉過淚,卻因著爹娘這句冷冰冰的話哭了。

  爹爹繼續說:「如今鬧出這事兒,怕是福寶以後都不好嫁人。」

  「要我說,嫁給那傻子也不是不行,她家可是願意花二十兩銀子娶福寶呢。大兒如今都二十多了,真不能耽擱了。」

  白大丫聽到這裡,忽然就不哭了。

  她擦了擦眼淚,默默起身,翻牆進了福寶的屋子,搖醒了福寶。

  福寶看到姐姐,激動地要叫,卻被白大丫捂住了嘴。

  「你要爹娘,還是要姐姐?」

  福寶猶豫了片刻。

  「要姐姐。」

  「好,那你收拾收拾,我帶你走。」

  福寶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她雖然是個有福氣的人,總能撿到些好東西,但是她自己是用不著的。

  撿到好東西都給爹娘,爹娘都給了大哥,大哥又是敗家子,有多少東西都能敗完。

  看到福寶單薄的布衣服,白大丫把那件乾淨的棉衣穿在她身上。

  福寶很高興,因為她也沒穿過那麼暖和的衣服。

  「大了些。」福寶說:「還是姐姐穿吧。」

  「大了就大了,福寶會長大的。」

  趁著夜色,白大丫帶著福寶進了山。

  山裡的日子不算好過,但白大丫也不知道還能去哪裡。

  她的世界太小,就只有這一個鎮子,三座村莊,一座大山。

  但福寶運氣好,大丫身體好,兩人竟然就這麼在寒冬裡在山洞裡生活了幾個月,活到了春天來臨。

  就在大丫打算這輩子就和福寶在山裡過下去的時候,命運拎著兩人的脖子,給她們換了個活法。

  大丫和福寶在山裡遇到千裡迢迢來此處尋一味奇藥的華大夫。

  巧得很,那一味奇藥就在她妹妹福寶的手裡……

  (四)

  華大夫帶著大丫和福寶坐上馬車。

  一連趕了好幾個月的路,華大夫帶著大丫和福寶來到了一座臨水小城。

  在這裡,華大夫治好了大丫的凍瘡,福寶跟著華大夫學藥理,白大丫則是在鋪子裡幹些體力活。

  她一個人能頂五個夥計,只是,她一個人也能吃五個夥計的飯。

  有生之年,她終於能頓頓吃飽飯了。

  這是白大丫第一次知道自己到底多能吃,原來她一次能吃一大桶飯啊,原來她之前都沒有吃飽過,只是不餓了而已。

  她吃多少都不會被打罵。

  白大丫原本瘦得跟竿子似的,她從前還以為自己只長個子不長肉,如今不到半年,她就有原來兩個壯,身上的肉硬邦邦的,不似尋常人。

  華大夫說她的根骨極佳,是練武的好苗子,尋了本書讓她自己練。

  不出半年,大丫就小有所成。

  大丫都想好了,以後就一輩子跟著華大夫過,華大夫出門,她就跟在她身邊保護她,替她爬山,替她採藥。

  直到那一日,她正在院子裡練功,醫館裡卻來了個不速之客。

  那是個極好看的男人,白白淨淨,高高大大,唇紅齒白,就是眼神陰惻惻的,像是條毒蛇,怎麼看都不像是好人。

  男子不知道在陰影處看她練武看了多久,見她停下才走出來。

  陽光之下,他那雙眼更顯銳利,他上下打量她,問:「你練武多久了」

  「半年。」白大丫老實回答。

  「沒有童子功,還能練成這樣,倒是真有天賦,難怪華大夫特意叫我來看你。」

  原來認識華大夫啊,白大丫心裡的防備立刻就沒了,笑嘻嘻地撓了撓腦袋。

  那白淨男子又指點了她幾招。

  白大丫覺得自己被指點之後,像是忽然悟了,進步飛速。

  「有悟性。」男人誇她。

  白大丫更開心了,還想讓男人再教教他,華大夫便已經走出來。

  華大夫給白大丫介紹道:「這位是顧亭雪,是朝廷裡的大官,很厲害的。」

  聽到是做官的,白大丫立刻就害怕起來,眼神有些閃躲。

  看到大丫的神情,華大夫無奈地說:「不是來抓你的,心虛什麼?」

  顧亭雪一雙冷眼凌厲地看向白大丫,「做什麼虧心事了,這麼怕官?」

  「沒什麼大不了的,」華大夫替白大丫回答:「不過是婆家欺負她欺負得狠了,把老實人逼急了,她便把夫家全家十二口都砍死了。」

  「不是十二口,是十口!」白大丫趕緊糾正。

  顧亭雪笑了,笑得白大丫愣了神。

  「嗯,不錯。」

  顧亭雪似乎對她殺了夫家十口人的事情,很滿意,白大丫也不懂他滿意什麼。

  「殺了人,你怕嗎?」

  白大丫搖搖頭,「不怕。」

  「要是害怕,她還能連殺十二個!殺一個是衝動,殺十二個可不是。」華大夫說。

  「是十個!」

  華大夫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又跟顧亭雪說:「你趕緊把她帶走,她是個殺星的命格,從軍才有出路。」

  「她一個女子,怎麼從軍?」

  「只要顧大人想辦,還能辦不成嗎?」

  顧亭雪想了想,沒說話,跟著華大夫進屋。

  白大丫跟進去,福寶也進來伺候茶水。

  顧亭雪說話也不避著白大丫和福寶

  「我這次來,看她倒是次要的,如今太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我沒有辦法,只能再來找您。」

  華大夫沉思片刻說:「前幾年我尋訪各地,倒是意外得了個續命的神藥方子。有了這藥,就是死人也能再續三天命,只是這藥材極其難以找,找到全部藥材,也不過配一顆。」

  「華大夫只管告訴我是什麼藥材,上天入地,我自會尋來。」

  華大夫給了顧亭雪一個藥材單子,告訴他去哪裡尋。

  顧亭雪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白大丫,扔給他一本新的武功秘籍。

  「你先自己練著,若是你以後想換條路走,等本官回來,可以為你安排番外《好女傳》02

  (五)

  白大丫沒有啥好猶豫的,華大夫都讓她去,她肯定要去。

  華大夫對她們姐妹這麼好,不會害她的。

  又過了兩個月,顧亭雪風塵僕僕地回來,人瘦了一大圈,但藥竟是都找到了。

  華大夫都私下感嘆,就沒見過顧亭雪這種人,他要辦的事情,就沒有辦不成的。

  華大夫煉藥期間,顧亭雪給白大丫換了一個新身份。

  白大丫這才知道,原來顧亭雪是太監啊,難怪臉上那麼光滑。

  「你畢竟是女子,裝作男子怕是要露餡,只能委屈你先當太監了。做了太監,你便可以入我神策軍。」

  又過了三日,白凡入了神策軍,揮別華大夫和妹妹福寶,跟隨顧亭雪離開了這座小城。

  顧亭雪忙得很,但因著華大夫的囑託,對白凡也算關照,給她安排了師父,教她武功、兵法。

  不過一年時間,白凡就嶄露頭角,緊接著就被顧亭雪安插去了邊境。

  她作戰神勇,因著她的小隊全殲北蒙一股五百人的小隊,還繳獲了不少戰馬,得了皇上青睞。

  皇帝破格提拔她做了個小將領,她也終於有了自己的宅子。

  這輩子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家,白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福寶接到身邊。

  她沒想那麼多,只想著過上好日子不能忘記了妹妹。

  卻沒想到,自己的這個決定,害了妹妹一生。

  接下來白凡又立下不少功勞,她和福寶度過了人生最順遂幸福的一段日子。

  在這個邊陲小城,白凡一點點洗去了白大丫所有的痕跡,她殺了一個又一個的北蒙人,一點點地重建了自己。

  白凡以為,她馬上就能建功立業,讓福寶下半輩子都不愁吃喝,可是皇帝卻在又一次封賞提拔白凡之後,下了聖旨。

  皇帝要讓她的妹妹福寶入宮為妃。

  白凡本來是不願意的,但顧大人說:「你若是不願意妹妹入宮,皇上偽善,面上倒也不會強逼你,但你的前程也就到頭了。前程到頭倒也不打緊,要緊是的,咱們這位皇上最小心眼,你不願意,對他來說就是不忠君,皇上面上不計較,但他必不會放過你和福寶。」

  「所以,我們根本沒有選擇是不是?」

  「你唯一的選擇,就是做一個有利用價值的人。」

  福寶聽到兩人的對話,沒有半點猶豫,笑嘻嘻地走進來,說她願意入宮。

  「當后妃呢,那是多大的福氣啊,從前村子裡的翠翠,給那老地主當小妾都高興得不得了,我可是給皇上當小妾。哥哥,你就放心吧!我果然運氣好極了,婚事都比旁人好呢。」

  可白凡還是擔心,她雖然沒心沒肺慣了,但打了這些年仗,不可能不懂一點人情世故,她知道深宮吃人。

  別說是深宮了,就是稍微大一點的官,那後宅都複雜得讓白凡頭疼。

  然而,這是聖旨。

  聖旨是不能違抗的。

  此事定下,白凡卻還是不放心,想要求顧大人多照料妹妹。

  可顧亭雪卻說:「你妹妹入宮,我可以幫著安排一二,但既然皇上愛重你,你與你的妹妹,以後明面上便不可與我親近。你們只當不認識我,忠君愛國便是。跟我扯上關係,你們不會有好下場。」

  顧亭雪的一番話,讓白凡更加憂心,好幾日都睡不好。

  福寶卻很是樂觀,只說:「哥哥你放心吧,我是有福氣在的,說不定皇上會喜歡我呢?那樣,我也可以幫哥哥了。」

  福寶入宮那一日,天氣極好,白凡下定決心,要立下赫赫戰功,這樣妹妹在宮裡才能過得好,興許,她們姐妹還會有相見的那一日。

  卻不曾想,這便是姐妹倆此生最後一面。

  這一別,便是生死兩隔。

  (六)

  「袁姑娘,到了……」

  馬車停下。

  袁好女恍然回神,擦了擦眼角。

  福寶已經死了,緬懷沒有任何意義,她只要報仇就好了。

  下了馬,許夫人領著袁好女走進一間小院。

  這裡是貴妃娘娘讓許夫人給她安排的暫時的住所。

  許夫人是個極為妥帖的人,屋子裡有給她新裁製的衣服,雖然都是女裝,卻都是好活動的樣式,料子都是耐磨損的。

  袁好女心中不禁感嘆,貴妃娘娘身邊可沒有廢物,她也不能讓娘娘失望。

  福寶當年給她的信裡,總是提起貴妃娘娘,說她對自己極好,救了她好多次。袁好女也知道,若不是因著對福寶的情意,貴妃娘娘不會救自己。

  既然承了貴妃的恩情,便不能不還。

  袁好女向來如此,有恩必報,有仇必殺。

  夜裡,袁好女躺在床上,腦海裡都是貴妃娘娘對自己說的話。

  「從今以後,你只能以女子之身活下去,不可再女扮男裝,你要去收編流民,自建武裝,排除萬難,破除偏見,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女將軍。」

  貴妃娘娘的話,振聾發聵。

  雖然娘娘沒有明說,但是袁好女隱隱有種預感,娘娘要做的是一件極大的大事,而她在這件事裡,亦有不可替代的用處。

  她覺得心中熱意翻湧,她有一種奇異的預感,也許她前半生坎坷,就是為了等這一刻。

  (七)

  隔了幾日,顧亭雪來到袁好女臨時的住所。

  「明日你就要出城,你單槍匹馬入蜀,怕是不好打開局面,可有什麼計劃?若你需要的話,本官倒是可以幫你,也可以給你派些人馬。」

  袁好女也是學過兵法的,自然也知道揣摩一點上峰的心意。

  她如今效忠的是貴妃娘娘,貴妃要建立一個由流民組成的武裝,說明她不希望這個武裝被任何朝廷的勢力染指。

  顧大人就算是貴妃娘娘的可心人,那也依舊是朝廷的勢力。

  袁好女想了想答:「若顧大人真的想幫我,能不能幫我救幾個人?」

  「什麼人?」

  袁好女回答:「當初在雁門,我身邊有五個一直跟著我親兵,因著我被皇帝下獄,他們也被貶斥,如今應該已經在流放嶺南的路上,我想託顧大人替我救他們。」

  「這五人可信嗎?」

  袁好女毫不猶豫地回答:「都是戰場上過命的交情!若不是一心為我,當初他們也不會被流放。」

  顧亭雪想了想又問:「可有家人?」

  「都是軍戶出身。」

  顧亭雪思索,軍戶出身,那便都是可憐人,怕是也沒什麼家族牽累,有家人也容易安排打點,倒也不無不可。

  「好,此事,我幫你辦好。」

  袁好女激動,立刻拜道:「謝顧大人!」

  顧亭雪點點頭,又說:「雖說你不要我派人馬,但貴妃娘娘的意思是,你身邊還是得有個謀士,你雖然是將才,但這次去蜀地,不僅僅是打仗而已,方方面面,還需要有人為你思索周全。」

  既然是貴妃娘娘說的,袁好女自然不會拒絕。

  「大人說的是,我那幾個小弟也都是些粗人,的確需要個謀士,還請顧大人指教。」

  顧亭雪招手,「鶴松,你來。」

  一個瘦弱的小太監緩步走上前來,他低著頭弓著腰,看不見臉。

  「這是我的徒弟鶴松,因著臉上有傷,不能在貴人面前伺候,但他卻是個極聰慧的,人還算有些謀略,可以隨你去蜀地,也算不枉費他的聰明才智。」

  袁好女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顧亭雪的安排。

  「顧大人都說極聰慧,那肯定是個聰明人!那我就不跟大人客氣了!」

  顧亭雪看鶴松一眼,鶴松立刻上前拜道:「見過袁將軍,小的鶴松。」

  「以後你就跟著我幹,我罩著你!瞧你瘦得!你得多吃些才是!」

  袁好女用力地拍了拍鶴松的肩膀,鶴松好險沒站穩,晃了晃,但還是很快穩住,臉上表情,依舊平靜無波。

  「謝將軍關懷。」

  顧亭雪起身,「人交給你,我便先回宮去,娘娘還等著我復命呢。」

  顧亭雪一個眼神,身後的鶴年便讓人將一個箱子抬進來放好。

  袁好女打開一看,裡面是些金銀和契書。

  「這些鶴松會幫你打理,有什麼不明白的問他便是。走了。」

  顧亭雪帶人離開。

  鶴松還是端正地站著,微微頷首,很是恭敬。

  袁好女翻了翻那些契書,沒看明白,也沒打算看明白,轉頭看一眼鶴松,忍不住嘖了一聲。

  「嘖,在我這兒,不用講那麼多規矩,你坐!正好,我有些想法,想找人商量商量。」

  鶴松忙道:「做奴才的哪有坐著回主子話的道理,小的站著回話便好。」

  「你什麼時候成我的奴才了?」

  「回主子的話,師父說了,把我給將軍,以後奴才便是將軍的奴才,不可有二心。」

  袁好女心裡感嘆,這顧大人辦事就是妥帖。

  其實她心裡對這鶴松也有些擔心,怕是顧亭雪派來的眼線,但人如此坦誠,她心裡那點防備也沒有了。

  顧亭雪一定是想到了她會多想,才這麼叮囑鶴松的。

  袁好女心中感動。

  「哎呀,哪來那麼多規矩!這又不是在戰場上!既然是我的人了,就守我的規矩,讓你坐你就坐!」

  袁好女把鶴松一拉,鶴松哪裡比得上袁好女的力氣,直接被扯到凳子上坐下,想起身,又被扯回去。

  第三次準備起來,但袁好女的手已經穩穩按住了鶴松。

  鶴松但想到袁好女的巨力,怕繼續拉扯下去,自己的胳膊會被袁好女拉斷,只能不自在地坐好。

  「小的聽將軍吩咐就是番外《好女傳》03

  (八)

  三個月後。

  川北龍州宣撫司轄地。

  無極山下,茶攤。

  一個十多人的商隊正在茶攤歇腳。

  商隊領頭的竟然是個女人。

  不過,雖是女人,卻沒個女人樣,若不是一身女裝,茶攤老闆還真以為她是個男的呢。

  這女人皮膚曬得黝黑粗糙,肩寬體闊,足足有她身邊那刀疤臉小管家兩個寬。她身上披著一件小貂,一看便價值不菲。

  攤主給幾位倒了茶,拎著茶壺又走回灶臺後。

  他一邊裝作燒水,一邊偷偷打量著商隊的貨物。

  先不論箱子裡的貨物是些什麼東西,值多少銀子,就看那些裝貨的木箱子,怕是都不便宜,看那用來給箱子鑲邊的似乎都是金玉之物。

  攤主貪婪的看著那些貨物,卻忽的被人遮住的視線。

  是那小管家過來跟茶攤老闆打聽事情,想知道最近的驛站在哪裡。

  老闆打量著小管家的模樣,倒是白淨,就是臉上一道疤,從眼角到下巴,實在駭人,只怕這傷口稍微歪一點,他的眼睛就瞎了。

  茶攤老闆換上諂媚的神情,陪著笑臉回答:「回老爺的話,這進了無極山,再往前走兩三個時辰,就有朝廷的驛站。」

  「這路上安全嗎?」

  「安全得很,這可是官道。」

  小管家不疑有他,給了攤主一些碎銀作為打賞。

  茶歇過後,一行人再次出發,上了官道,進了山。

  等到商隊的身影消失,茶攤老闆本來準備發信號,但想了想,迅速收了攤,朝著山裡走去。

  袁好女的商隊在官道上走了兩個時辰,越走越荒涼。

  這官道已經許久沒人維護過,沿路都是碎石,時不時還會遇到滑坡的山體擋路。

  「那茶攤的攤主,可不是什麼好人。」袁好女身後的紅衣大漢說道。

  袁好女無所謂地笑了笑道:「這世道,這窮山惡水的,哪裡還有好人?」

  青衣大漢說:「好人也沒法子在無極山下開茶攤啊。」

  足足花了三個時辰,一行人終於走到朝廷在此處設置的驛站。

  此時天色已暗,眼前是一派荒蕪之色,哪裡有驛站的樣子,荒涼的像是話本子裡鬼怪會出沒的地方。

  驛站連個守門的人都沒有,斷壁殘垣,圍牆上的磚石都少了許多。

  青衣大漢輕輕踢一腳,驛站的門就被踢爛了。

  「將軍,裡面沒人。」

  鶴松走到袁好女身邊,小聲說道:「龍州這些年亂的很,薛氏、王氏、李氏三大家族均擁有私兵,牢牢控制住白馬、木瓜等寨落,對屬民剝削嚴苛。高額賦稅、勞役,加上朝廷加派的遼餉,百姓過不下去,只能大量逃亡。逃亡的百姓,為了活下去,只能結寨自保或劫掠為生。這連綿的山裡,現如今,不知道藏了多少土匪,此處就連薛、王、烏三家都不時常過來。官府對這裡幾乎已經失控,這驛站沒有人管理,也不稀奇。」

  「薛、王、烏三家為何都不要這塊地盤?」

  「這裡不是運送茶葉的必經之路,收不上茶馬稅,也沒有鹽井,無利可圖,再加上,藏著許多流民土匪,難以管理,他們自然懶得管。」

  袁好女點點頭,帶著眾人走進驛站。

  「今個兒就在這裡歇著了。」

  (九)

  天色徹底暗下來,透過斷井殘垣,可以看到驛站裡的火光。

  驛站外的樹林裡,一個山匪從樹上爬下來,跟山匪頭子匯報。

  「十三人,兩個不男不女的帶隊。」

  「怎麼個不男不女法?」

  「一個大個子女人,又高又壯,一個小白臉,瘦巴巴的,臉上還有道疤,二十個大箱子,三兩馬車,我看那車轍的痕跡,運的是重物,我猜,是金銀!」

  「帶著傢伙嗎?」

  負責探查的山匪點點頭,「有,每個人都有刀!」

  「管他是不是金銀,就是能把幾把刀拿下都不虧。」

  「老大,我看咱們還是小心些。」之前那茶攤的老闆,湊到山匪頭子身邊,低聲道:「別人倒還好說,這商隊裡有五個大漢,我近距離接觸過,那看著可叫一個煞氣十足,估摸著,怕是殺過不少人,我猜,他們應該是這個商隊僱來的鏢師,這五人手上還有刀,我怕咱們打不過。」

  「管他的!」一旁的二把手道:「咱們五十來號人,他們就十幾人,咱們十個人揍一個也夠了!」

  「就是!讓我上去幹!」一旁,一個看起來只有十歲出頭的小山匪道:「能讓哥哥們把這些財寶拿回寨子裡,撞到子上死了也值得!」

  山匪頭子用力一拍那少年的腦袋:「少胡說八道,後面去!等會兒聽我號令,一起衝進去,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先把那五個大漢控制住!」

  隨著山匪頭子的一聲號令,五十來個山匪從四面八方衝向驛站。

  沒曾想,進了驛站,等待他們的卻是甕中捉鱉。

  袁好女甚至都沒機會出手。鶴松也籠著袖子站在袁好女旁邊看戲。

  那五個大漢,只用刀背就把這些山匪打得跪地求饒,尤其是那小山匪,衝得最快,直接就被青衣大漢拎起來甩到了圍牆上,瞬時就不能動了。

  山匪頭子看情況不對,無奈之下,只能立刻帶剩下的人撤退,打算回去搬救兵。

  袁好女沒有派人去追,讓手下把剛才衝鋒的幾個山匪綁起來,繼續生火、烤肉、煮飯,壓根就沒把這一伙人當一回事。

  等一鍋米飯煮好了,鶴松就把飯全部都倒在大盆裡,先遞給袁好女,讓她先吃上,然後再煮第二鍋。

  幾個被綁住的山匪,就這麼鼻青臉腫地看著袁好女就著鹹菜,飛快地吃完了一大盆飯,饞得直咽口水。

  方才那被扔牆上的山匪少年,被束縛住四肢,悄無聲息緩緩挪動著。

  他挪動到正在料理烤肉的青衣大漢旁,伸出舌頭,偷偷地舔了一下被大漢扔在地上的那袋子鹽巴。

  正準備舔第二口的時候,他被青衣大漢拎了起來。

  「鹽有什麼可舔的?偷偷摸摸的,就舔這玩意兒,我還以為你要偷襲老子呢。」

  山匪少年扭過頭不說話,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

  鶴松還是籠著袖子,耐心地解釋道:「鹽在此處可是稀罕物,即便是山匪四處劫掠,也不一定能找到足夠的鹽。」

  青衣大漢不解。問:「這裡不是產鹽嗎?那麼多鹽井,他們劫掠為生,還沒鹽吃啊?」

  鶴松冷笑:「這邊的鹽井都被當地土司把持著,他們手上有私兵,土司又和漢官勾結,本地苗人和羌人的日子,比漢人還難過,這些人是落草為寇的,沒有鹽引,又沒銀子買高價的私鹽,自然是吃不到的。」

  紅衣大漢蹲在一旁吃肉,聽到此處,忍不住呸了一口,罵道:「這狗日子,真是難過。」

  「誰說不是呢……」鶴松嘆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遂持刀為盜,這便是這山中的情況。」

  那小馬匪聽到此處,忍不住紅了眼睛,但又不願意讓人看到他哭,別過臉不說話。

  青衣大漢撕下烤好的雞腿,在上面撒了一把調料,放在少年面前晃了晃。

  「來,叫聲爹,老子給你一塊肉。」

  「爹!」

  山匪小子沒有片刻猶豫,青衣大漢哈哈大笑,解開了他身上的繩索,任由他蹲在一旁吃肉。

  另外幾個被綁住的山匪,眼睛看直了,袁好女一揮手,鶴松便讓幾個手下給他們鬆了綁,每人都分了肉,等吃完了,再各自去角落裡蹲好。

  於是乎,當山匪頭子帶著全寨子幾百來號人一起包圍驛站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自己寨子被抓住的幾個人質,滿嘴都是油,一臉滿足地蹲在牆角,似乎還在回味。

  他覺得眼前的狀況不大對,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一旁的二把手扯了扯大當家的袖子,大當家這才反應過來,怒吼一聲:「我們有幾百人!我們不怕你。你要是把我們的人交出來,我可以放你走!」

  袁好女終於吃飽了飯,放下她的飯盆,起身舒展了一下,一個閃身就飛快地移動到了大當家面前,不等他反應,袁好女就已經折了他的胳膊,奪走了他手裡的刀。

  袁好女拿著刀,仔仔細細地看了看,忍不住搖頭。

  「這刀也忒破了些……」

  袁好女將刀又甩回去,大當家一把接住。

  袁好女繼續說:「這幾個人我打算要了,你們要搶回去也不是不行,只是,跟我們打,你們只怕要死不少人呢。」

  那茶攤老闆終於走出來,賠著笑臉,對袁好女作揖道:「我們不想得罪女俠,今日之事,是我們有錯在先,只要女俠願意放人,我們願意賠禮道歉。」

  「你要怎麼賠禮道歉?」

  茶攤攤主,立刻拿出一個袋子來,交給對面的袁好女。

  鶴松上前接過一看,都是些碎銀子,完整的銀錠子就一個,擦得鋥亮。

  「你們整個寨子就這麼點錢啊?」袁好女瞅一眼,沒心沒肺地說:「這山匪也當得太窩囊了點。」

  山匪頭子的臉色被袁好女說得青一陣白一陣的,卻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可不是窩囊嗎?

  從前當良民窩囊,如今當山匪也窩囊。

  窩窩囊囊的,就過了半輩子。

  但無論如何,不能不救自己的兄弟。

  山匪頭子咬牙道:「你還想要多少銀子,我們想辦法去湊便是,只要你放了他們,都好說。」

  袁好女看向這幾百個山匪,雖說看起來有幾百人,但真的有戰鬥力的卻不多,裡面還有不少年紀大充數的。

  她一瞟眼看過去,發現,就連手上有正經鐵器當武器的人都沒有幾個。數一數,總共十幾把刀子,其中還有不少是斷刀,剩下的大多拿著的都是棍棒或者農具。

  袁好女笑起來。

  「我袁好女,就喜歡有情有義之人,如今這個光景,人命最不值錢,你們寨子卻願意為了兄弟賠錢,可見你這個大當家,做得還是不錯的。」

  袁好女來蜀地募兵,想要花錢收買一些窮兇極惡之徒並不難。

  但她打過仗,她知道,這些人看似有戰鬥力,但到了戰場之上,卻比不上那些同一個地方出來,有鄰裡鄉親關係的兵。

  只有這種沾親帶故,一個地方出來的兵,在戰場上才不會放棄彼此,才會在絕境裡繼續為了彼此拼殺。

  果不其然,山匪頭子回答道:「我們都是一個村子的,被薛家逼得沒辦法,不結寨自保,就得生生世世當薛家的鹽奴。我們幾百人,都沾親帶故,我們不會放棄自己的兄弟姐妹的。」

  「既然如此,我也不跟你們廢話了,我來龍州,有大事要做,需要一個地方落腳,我看上你們的寨子了。我現在給你們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你們以後都跟著我幹,你們繼續住在寨子裡,但由我當家。第二個選擇,你們不跟著我幹,不認我做大當家,你們便把寨子讓出來,繼續當你們的流民去。」

  袁好女學著當初貴妃娘娘要自己二選一時的語氣和姿態,覺得自己學得很不錯,很有貴妃娘娘的氣勢。

  「要是我們都不想選呢?」山匪頭子問。

  「那我還可以給你們最後一個選擇,」袁好女轉了轉手裡刀子,刀光銳利如月光,「那就是,我把你們都殺了,這寨子也能讓出來。」

  馬匪頭子心裡有些發怵,那女人的招式,看起來就不是普通人能耍出來的,別真是什麼武林高手吧。

  「你們十幾個人,能殺得了我們幾百人嗎?」他有些氣勢不足地問。

  「我們十幾個人殺不了你們幾百人。」袁好女說。

  馬匪頭子剛鬆一口氣,就聽到袁好女繼續說:

  「因為殺你們,我一個人就足夠了。」

  馬匪們都沉默了,揣測著袁好女這句話是不是在吹牛。

  當然,不久之後,他們便知道,論起殺人這件事,袁好女從不吹牛,向來實事求是。

  馬匪們思索的片刻,鶴松扔人抬著幾個箱子上前。

  打開箱子,裡面有銀子,有刀劍武器,還有糧食和食鹽。

  鶴松還是攏著手,臉上是和煦的微笑。

  「主子選你們寨子,是你們的命好。你們可以是主子收編的第五批山匪,也可以是主子殺光的第三批山匪,是死是活,你們自己選吧。」

  這時,那山匪少年,小聲地喚了一聲:「叔,跟他們幹吧,有肉吃。」

  馬匪頭子沒有馬上答應,想了想,毅然問:「我們寨子裡,還有五十多個老弱婦孺,也能一起跟著你嗎?」

  袁好女沒有猶豫,「自然!你若是拋棄他們,我還不樂意要你們呢。」

  馬匪頭子低頭沉思片刻,扔了手中的刀子,跪了下來。

  「我們全寨三百六十一人,願意尊女俠做大當家番外《好女傳》04

  (十)

  龍州。

  白馬寨。

  龍州宣撫使土司薛承蛟得到了一個有些意思的消息。

  三個月前,龍州來了個外鄉人,不過月餘時間,就將無極山裡的那十幾個大小寨子的山匪都收了。

  「外鄉人,哪裡的外鄉人?」

  「是一個叫袁好女的女子,我查了查,好像是從江南來的,是個販私鹽的。」

  「江南來的,還是鹽販子,那肯定有錢啊,來我們這窮地方做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做販鹽的生意。」

  「她要販私鹽,應該來和咱們打交道,收那群山匪做什麼?那無極山上也沒有鹽井啊。」

  「怕不是想要多些談判的籌碼?如今,她手下的那批土匪已經操練起來,本來都是流民落地為寇,不足為懼,可這些人被她訓練了月餘,已經大不一樣。據說,已經有些正經私兵的樣子了,每個人都能佩刀呢。」

  「一個做生意的女人有那麼大的本事嗎?」

  「她武藝極高,身邊還有高手,再加上金銀開道,她的兵又大多是吃不起飯也沒有田地的苗人、夷人、羌人,以及從當地衛所逃走的兵戶,這些人,為了個饅頭,命都可以不要。願意跟著一個女人幹,也不稀奇。」

  「那又如何,再厲害,能比得上王家的黑騎營嗎?」

  「您說,咱們要不要派人去無極山跟那袁好女交涉一番,若是和識趣的,我們也能提前拉攏結交。」

  「要結交也應是她來拜見我。不必管她,西南的事情,一個外鄉人能弄明白嗎?一個江南女人,掀不起什麼風浪。那無極山,山勢險峻、澗淵深長,又不適合種茶,搶來了又有何用?隨她去。如今,咱們的當務之急,是我們和王家、烏家的鬥爭。」

  (十一)

  無極山上。

  袁好女抱著胳膊站在懸崖邊,眺望著眼前湍急的江水,滿心疑問。

  「哎,這無極山,終年雲霧籠罩,咱們的商隊要運送東西,需攀越十二處「之」字形懸崖棧道才能送到,顧大人怎麼選了這麼個地方做大本營,要我看,就該直接去把那白馬寨打下來!那群廢物,老娘帶五百人就能殺光!」

  鶴松耐心解釋,「顧大人說了,這無極山是滇藏咽喉,又在滄浪江畔,連通茶骨嶺,是個極好的所在。」

  「哪裡好了?」

  「這滄浪江流雖然全年僅能通行八個月,但豐水期河寬一百五十丈,是極佳的航路。而且無極山道路靜臥在峭壁、懸崖、密林、陡坡上,有茫茫林海的層巒疊嶂和遮天蔽日的古木蒼藤遮蔽,雖然地勢最高、路況最為險峻,但守住此處,進可攻,退可守。」

  袁好女想了想,點頭,「也是,咱們在這裡藏兵,最適合不過。」

  此時,身後來人通報。

  「將軍、軍師,顧大人派人護送了一對夫妻過來。」

  「夫妻,什麼夫妻?」袁好女問鶴松:「你知道嗎?」

  鶴松搖頭,「師父不曾與我說過,怕是事出緊急。」

  袁好女回了寨內,那對夫妻已經在大堂等著了。

  鶴松詢問一番才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袁好女知道緣由,竟有些無言以對。

  「這狗皇帝,怎麼淨幹這種沒皮沒臉的事情。」袁好女罵道。

  鶴松給了袁好女一個眼神,袁好女癟癟嘴,滿不在乎,「罵就罵了,我還怕他不成?」

  袁好女讓鶴松看著安排。

  鶴松發現這男子是個讀書人,便派他去管帳,倒是沒想到,這秀才是個做生意的好手,到後來,整個水福寨的帳都由秀才管理。

  半年後,秀才拿著帳本來找袁好女和鶴松,提醒二人,水福寨如今是個燒錢的所在,他不知道袁將軍手裡有多少銀子,但五千精兵,可不好養啊,再不找點進項,他擔心,袁好女要把自己的家業敗光。

  等秀才走了,鶴松才問袁好女:「將軍打算怎麼辦?是否要繼續擴充兵源。」

  「不了,雖然是花娘娘的銀子,但我也不能這麼流水似的花啊。這銀子要用在刀刃上。」

  「可五千精兵,怕是不夠。」

  「放心,我有辦法找兵源。」袁好女篤定地說。

  「什麼辦法?」

  「好的兵源不好找,現在收編流民再訓練,怕是來不及,我不能耽誤娘娘的大事,所以,我打算直接拿現成的。」

  袁好女看向牆上的地形圖,上面詳細地畫著當地土司的勢力分布。

  「將軍打算收攏他們?」

  「不打算。」

  「那如何得到他們的私兵?」

  「哪那麼複雜,老娘如今有五千精兵,還有五百黑雲騎,我怕什麼,當然是直接打啊,打得他們求饒投降了,成了降軍,他們不就是我的人了嗎?」

  鶴松頓了頓,委婉地問:「這法子,是否太粗暴了些?」

  袁好女想到要打仗,就有些興奮,隨手甩著手裡的大刀,看著地圖,有些激動地說道:「哪來那麼彎彎繞繞,待我殺個七進七出,斬了他們首領的狗頭,他們還不對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求我收下他們?」

  「若是有人負隅頑抗呢?」

  「那就都殺了!殺得夠多,自然就投降了,你也別以為這些私兵對那些土司有多忠心耿耿,不過是討口飯吃,跟誰吃不是吃啊?我的飯多好吃啊!」

  「將軍說得都對,但直接打仗,鬧得太大,怕是容易被朝廷注意。」

  袁好女解釋道:「這就是我選巴蜀的原因,咱們如今在這無極山裡,朝廷就是要討伐我,怕是也沒那麼容易,朝廷的兵馬,不擅長打山地戰。為著收服我這山匪,派兵不值得,就是殺了我,也收不上銀子,可不划算,那群當文官的,精明著呢。」

  「可您只有五千兵馬,若是當地的土司聯合起來,將軍要如何?」

  「聯合就聯合,我又不是打不過。」

  「將軍,我覺得,咱們不能讓這場仗變成地方衝突。若是讓他們知道你要佔地盤,搶人口,那麼無論你打薛、王、烏任何一家,另外兩家,都會聯合起來。你本想收兵,若是因為打得太激烈了,兵都打沒了,豈不是浪費?」

  袁好女想了想,「倒是有些道理,那你覺得應該如何?」

  「打是肯定要打的,但要換個由頭,師出有名才是。咱們若把攻打其中某一家的事情,變成私仇,另外兩家反而會看好戲,甚至會想要趁機撈好處,覺得有跟你談判的餘地。」

  袁好女覺得這個主意倒是不錯,點點頭。

  鶴松得到袁好女的肯定,便繼續給她介紹三家的局勢。

  「這龍州是漢人和苗人、羌人的交匯地,情況複雜,局勢混亂。王家是朝廷委派的漢官,在龍州紮根幾十年,世代做官,別的漢官根本管不了這個地界,朝廷就乾脆讓王家做了龍州的土皇帝。只要不亂起來,上面的總督也懶得管這群苗人、羌人的死活。薛家則是當地土司,是本地人,世代經營古道,手下有精銳步卒和馬隊,控制著驛道徵稅。這薛氏和王氏一直背後有勾結,當初薛氏也是王氏提拔的,但實際上,薛氏和王氏的關係並沒有那麼好。」

  「薛家不是王家提拔的嗎?為何關係不好?」

  「一開始自然是不錯的。王家作為朝廷委派的漢官,因為管不住當地的土著,這才和薛氏合謀,但彼此只要有利益牽扯,就一定會有利益矛盾。這中間的尺度,極難把握,薛氏狡詐卑鄙,王家貪婪無度,怎麼可能處理得明白?如今王氏掌握著鹽井的生意,養著私兵,卻還要給薛家交『過路稅』,很是不滿。兩家為著這買路錢的事情,已經鬧過許多次矛盾了,只是沒有鬧大而已。」

  袁好女點點頭,明白了。

  「最後就是這烏家,他們手下掌握著青羌十八寨,雖然沒有薛、王兩家有權勢,但因為背靠著川西的平羌土司,薛、王兩家也不敢惹他們,找麻煩也是偷偷的,面和心不和罷了。」

  鶴松又給袁好女指了指地圖。

  「所以我的建議是,咱們先殺了王家,然後再先聯合青羌十八寨,一起把薛家滅了,如何?」

  「十八寨那群人神神叨叨的,腦子都不正常,他們會跟我們一起滅薛家嗎?」

  鶴松給袁好女一張紙。

  「將軍,不如您先背一下自己的身世。您和那群神神叨叨的人,可有一樣的信仰」

  「我有嗎?」

  「您有。」

  (十二)

  一個月後。

  龍州的王典史被山匪綁架,綁匪要了王家五千兩白銀做贖金,要求這五千兩必須是碎銀,不要銀錠子。

  收了贖金,王典史被放。

  然而,王典史剛被王家的護衛們護送回城,就出了事情。

  一行人剛入城沒多久,一紅衣女山匪,就騎著馬,帶著一隊人馬闖入龍州城。

  那女山匪當街砸碎王典史的頭顱,將他活活打死,山匪又將那五千兩碎銀灑向圍觀百姓,引得百姓爭搶。

  只見女山匪砍下王典史的頭,對百姓說:「這狗官當年偽造文書,陷害我的爹娘,害死我全家,竟然還想用五千兩銀子買自己的狗命!如今他的買命錢,歸你們了!我袁好女,不要王家的銀子,只要王家人的命!」

  先抓人,再放人,最後又在王家的地盤當街殺人。

  袁好女以這種極盡羞辱王家的方式,宣告她的復仇開始。

  她就是要告訴王家人,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想砍就砍,想殺就殺。

  從今以後,王家每一個人都要日日活在她袁好女的陰影裡,時刻都要擔心,她袁好女會不會忽然出現,取他們的狗命。

  大禍臨頭,王家也被袁好女的陣仗嚇住,立刻調來私兵,加強龍州城的巡邏。

  薛家也得到了這個消息,很是幸災樂禍。

  之前還納悶兒這袁好女在江南發財發得好好的,費那個勁兒來龍州做什麼?現在總算是知道了,竟然是為了報仇。

  很快薛家就查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袁好女的父親是漢人茶商,母親原本是土司之女,苯教的巫女。

  但是二十年前,他父親被王家陷害,全家都被滅門。

  袁好女因為是一個女兒,被轉賣出去,這才逃出生天。

  被忠心的家僕所救後,她便一路流落去了江南,在江南以劫掠商隊起家,後來利用父親家族的茶山和私鹽渠道,重新積累財富,這些年已經控制了川南到湖廣的私鹽販運路線。

  她這回又重新回到這裡,就是為了報當年的滅門之仇的。

  薛家如今的家主是薛承蛟,他是弄死了自己的親生父親,才繼承了父親宣撫使的職位和手中的土司軍。他並不清楚知道當年事情的因果,只以為袁好女的仇人只有王家,樂得看王家遭殃。

  當然,以他的性格,就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若是王家需要薛家幫忙,他指不定還能坐地起價,插手王家鹽井的生意。

  接下來數月,王家心驚膽戰,卻沒想到,沒有等來袁好女的報復,等來的卻是黑石峒鹽井被人奪走的消息。

  王家在龍州這十幾年,壟斷黑石峒鹽井,私鑄兵器、勾結鹽梟、截斷官鹽,賺得盆滿缽滿。

  朝廷雖然曾經在鹽井周圍設置衛所,但是因為天災人禍、糧餉缺失,衛所早就沒有兵了,裡面全都是王家養的私兵黑旗營。

  鹽井一共有三層防衛,外層,是黑騎營封鎖道路。

  中層是漢人師爺和王家家僕控制的區域,負責鹽井的經營、帳冊,和鹽奴的管理。

  核心則是王家的親信把守井口,不允許奴工逃離。

  袁好女一邊從內部入手,殺了漢人師爺,策反奴工造反,一邊從外部攻擊,率軍隊攻打黑騎營。

  她先派善於山地戰的先鋒攀絕壁繩降,再派弩手從背後突襲,打得黑騎營無路可逃。

  兩千騎兵被堵在僅供三人並行的一線天峽谷,黑騎營若是強攻必遭弩陣射殺。

  絕境之中,袁好女身邊的軍師鶴松以道義相勸,又拿出利益相誘,說得黑騎營的將領淚灑當場,真心投誠。

  等消息傳到龍州王家本家之時,黑石峒的鹽井已經被袁好女牢牢控制。

  峒中的王家親屬、親信、管理奴工的管事、家僕全被當場斬殺,簡直大快人心。

  王家這時候終於想到要找薛家求援,可薛承蛟坐地起價,要王家剩下的兩座鹽井其中之一的經營權,還想要王家把剩下的黑騎營,分給他一半。

  王家貪婪重利,自不可能同意,大罵薛承蛟背信棄義。當年要不是王家扶持,他薛家怎麼可能在龍州站穩腳跟?

  薛承蛟是個連親爹都能殺的人,怎麼會講信義?

  他威脅王家,要是不給鹽井,他就去跟袁好女合作,到時候,兩個鹽井,一人一個,他也一樣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王家人氣得破口大罵而去。

  薛王兩家,就此徹底結番外《好女傳》05

  (十三)

  無極山,水福寨。

  堂中最上方,袁好女大馬金刀地坐著,與青羌十八寨的巫女烏骨朵相談甚歡。

  「烏姑娘怕是不知,當年我父親被陷害,是因為拒絕向薛氏繳納茶馬稅,那薛承蛟的父親,便買通王典史,偽造文書,陷害我父親,殺光我全家。如今薛承蛟的父親已死,父債子償,我定是要找他兒子討回來!」

  烏骨朵道:「如此說來,我們的仇人是一樣的。」

  袁好女看向鶴松,鶴鬆開口解釋,「主子怕是不知道,兩年前,宣撫使薛承蛟為爭奪權力殺了副使李蕃,其私兵在混戰中劫掠百姓,加劇地方動蕩。龍州改設龍安府後,王家貪腐嚴重,趁機和薛家一起強佔平羌土司莊園二百餘處,一日殺夷民三百餘人,逼反大量百姓。」

  烏骨朵嘆道:「看來,袁寨主身邊有高人,來此處不過一年,已經對龍州的事情了如指掌。的確如此,我們有心報仇,但如今的川南宣慰使收了薛、王兩家的好處,他們就算做得再過分,只要不鬧出龍州,他都不會管,更不會支持我們青羌十八寨。因著他的原因,平羌土司雖然想幫我們,卻也只能暗中支持。」

  鶴松笑著給烏骨朵倒茶。

  「一個從三品的宣慰使而已,算不得什麼大官。」

  此言一出,烏骨朵立刻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向鶴松。

  從三品還不是大官?非要總督才算是大官嗎?

  烏骨朵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太沒見識,還是真的不把朝廷和漢官放在眼裡。

  不過,她來了水福寨,看到這裡兵馬、兵器,知道袁好女一行人,來頭不小。說不定,鶴松也不是吹噓。

  袁好女笑著拍了拍沉思的烏骨朵道:「來,我給你看個人!」

  外面走來一個青衣大漢,他臉上是濃密的絡腮鬍,一身肅殺之氣。

  「這是我手下的兄弟,雖然看著粗魯了些,但是是個細心人,會疼女人,怎麼樣?你覺得他如何?」

  烏骨朵臉一紅,立刻說:「袁寨主這是要給我做媒麼?可我是聖女,終身不嫁的。」

  「我知道,我聽說平羌土司在給他女兒招婿,你覺得我這兄弟如何?」

  半月後,袁好女的副將娶了平羌土司的女兒。

  沒多久,川南龍州宣慰使就被莫名其妙地殺了,緊接著他貪汙的事情,就被朝廷發現。

  四川總督抄了他的家,宣慰使的職位暫時空缺,平羌土司成為了龍州的平羌司副使,暫管當地的軍事。

  於此同時,水副寨和青羌十八寨聯合擊敗了薛、王兩家,實際地控制了當地的鹽井和駐軍。

  緊接著,袁好女又被平羌土司和苯教的巫師,認定為雪山神女轉世,她的母親本就是巫女,當年離開族人,嫁給漢人,是因為得到了女神的啟迪,為了誕下神女而為。

  通過祭祀,袁好女收編了羌族部落,還建立了一個只有女子的「神女軍」。

  龍州實際上已經由袁好女的軍隊控制。

  這時候,四川總督才「忽然發現」龍州竟然多了袁好女這股勢力。

  此時,袁好女的軍隊已經有兩萬人,其中一大半都是戰力極高,擅長山地、攀爬、長時間行軍、用毒的苗族、羌族軍隊。

  袁好女的軍隊訓練有素,甚至還有「刀盾營」、「火銃隊」和「飛弩營」,實際控制住了當地的驛道和漕運,向過往的商隊徵收「護路銀」,朝廷也無法插手。

  四川總督實在沒辦法處置,想要打也打不了。

  朝廷的軍隊,和這些擅長在崎嶇山地裡作戰的士兵打仗比起來,根本就不是對手。

  四川的總督便只能對袁好女招安,讓袁好女做了那空缺了大半年的龍州宣慰使的職位。

  袁好女當上宣慰使的這一日,烏骨朵忍不住跟站在旁邊的鶴松感嘆:「當初你說宣慰使不是什麼大官,我心中還覺得,你多少有些吹噓。沒想到,不過一年,神女就坐上了這宣慰使的位置。」

  鶴松籠著袖子,臉上儘是驕傲之色。

  「小小宣慰使而已,我們將軍怎會止步於此?」

  烏骨朵似有不解。

  鶴松微笑繼續說道:「烏姑娘,你的福氣還在後頭呢。我們將軍這位置坐不了多久,她不坐,總得給信任的人坐,不是嗎?」

  短短兩年時間,袁好女便成了一方的割據勢力。

  就在大家以為,袁好女會是龍州新一任的土皇帝之時,但讓人意外的事情發生了。

  袁好女,反了!

  就在袁好女當上龍州宣慰使的半年後,她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她帶著軍隊,劫持了四川運往北境的軍糧,然後她便趁著滄浪江的豐水期,乘著艦船,帶著兩萬水福兵前往江南。

  兩年時間,袁好女帶著鶴松,完成了娘娘的囑託。

  現如今,是他們利劍出鞘的時候。

  滄浪江上,鶴松站在船頭,攏著袖子,眺望著洶湧的江水,念著:「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千裡山河輕孺子,兩朝冠劍恨譙周。唯餘巖下多情水,猶解年年傍驛流。」

  袁好女湊過來,看了看江又看了看鶴松。

  「你嘟嘟囔囔在說什麼呢?」

  鶴松笑道:「諸葛亮赤壁之戰借東風、長江天險大破曹軍,得天時地利之助,順勢而為則萬物協同。將軍您看這巨浪濤濤,咱們如今順勢而下,一往無前,豈不是時來天地皆同力嗎?我想,此次出徵,將軍定能天地同力,大獲全勝!」

  「我雖不知道你嘰裡呱啦說什麼,但似是些好聽的話,本將軍很喜歡!」

  袁好女重重拍向鶴松的肩膀,鶴松差一點沒站穩。

  「將軍,您若是把我拍下船,這巨浪濤濤,小的要沒命了。」

  「放心吧,掉下去,我也會把你撈起來的。」

  半年後,龍州諸人再次得知袁好女的消息,已經是她殺穿江南,和大將軍王會師,一起攻打皇城的時候了。

  (十四)

  「袁好女獲封武威鎮軍大將軍、忠貞侯,食邑三千戶,特賜丹書鐵券,世襲罔替,女嗣承爵。」

  新的一朝正式拉開帷幕。

  北方小村莊裡的一個村姑,如今成了忠貞侯。

  天下大定,袁好女也沒人可殺了。

  沒有仗打的日子,實在是無趣極了,也就幫太后娘娘去徵收商稅的時候,砍了幾百個腦袋,算是有點趣味。

  然後,袁好女便開始做夢,她夢見福寶要回來。

  午夜夢回,流下許久未見過的眼淚。

  太后娘娘得知此事,立刻和顧大人一起給她安排了幾個男人。

  雖然袁好女覺得睡男人這件事,沒什麼趣味,遠遠沒有殺人快意,但無論如何,福寶如願以償回到了她身邊。

  就是,生孩子真是痛啊。

  袁好女徵戰多年,受過大傷小傷無數,卻都沒這生孩子疼。

  福寶很乖,還是上輩子的性子,太后極愛這個孩子,下了懿旨,親賜世女封號。

  從來只有親王的繼承人才有資格稱為世子,福寶這樣的尊榮,大齊開國以來,是頭一份。

  福寶將來是要繼承袁好女的爵位的,袁好女可不能把她留在京城,宮裡那幾個貴人不得把她慣成傻子。

  袁好女從前不懂,小時候的她真的以為福寶的運氣是一種恩賜、

  後來她經歷了許多事情才明白,沒有被錘鍊過的運氣,是一種詛咒。

  袁好女拒絕了太后將福寶養在宮裡的想法,帶著福寶回到江南赴任。

  卻不曾想,這回身後來了個跟屁蟲。

  沈靜之,今年的探花郎,打算跟著她一路去松江上任。

  袁好女和他說了幾句話,覺得這人有些莫名其妙,很是不真誠,懶得搭理,快馬回到了隊伍最前。

  鶴松見狀,立刻騎馬上前,和袁好女並排。

  「這探花郎,女侯還是離得遠些,少與他打交道。」

  「我雖沒有與他牽扯的想法,但你為何這樣說,可是他有什麼問題?」

  「倒不是探花郎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只是,您如今手握重兵,又把守著大齊海上門戶,整個江南都在水福兵威懾之下,若是您又和這的松江的父母官交好,豈不是軍政都盡在將軍掌握之中,娘娘會如何想?」

  「如何想?」

  「松江可是重鎮,難不成,忠貞侯,要在這裡做土皇帝不成?若是軍政都被女侯掌握,又有錢糧開道,女侯的兵力,就是造反也不成問題。」

  「我可沒這想法!我對太后娘娘忠心耿耿!難道太后娘娘不信任我?不行,我得去找太后說清楚!」

  袁好女扭頭就要回城,被鶴松叫住。

  「女侯莫急,太后若是真的擔心,也不會允許此人跟來。我只是未雨綢繆。如今您的身份不同了,古往今來,有多少將軍因為擺不清自己的身份位置,因著舊日的功勞洋洋得意,而落得被帝王忌憚的下場,女侯是個無拘無束的性子,下官這才提醒女侯一句。」

  「你說的對!我自會小心。」

  「女侯若是真喜歡探花郎這樣的,我給女侯找幾個這樣的男子便是。您切莫因為和這探花郎的舊情,失了分寸。」

  「睡了幾覺而已,算什麼有舊。」袁好女很是不耐煩,「你說這探花郎,去哪裡不好,偏偏要來松江,這不是給我惹麻煩嗎?」

  「是啊,如此看來,的確是給女侯惹了麻煩。他若是圖感情,倒也簡單,拒絕便是。就怕他想要攀附女侯。他雖是探花郎,根基卻淺,朝中無人提攜,想要仕途順遂,必得有個靠山,他想到女侯也合情合理。」

  袁好女想了想,冷哼一聲道:「顧大人實在是有先見之明。」

  「顧大人說什麼了?」

  「顧大人讓我別小看了男人攀附權貴的野心,男人不要臉起來,是女人遠遠比不上的。這探花郎,看著挺正經的,偏偏正道不走,要走歪門邪道……」

  「我聽說,太后本想重用這探花郎的,他不留在天子腳下,卻要跑到松江去當知府,要麼是對女侯一片痴心,要麼……他所圖甚大。」

  「那他就大錯特錯了,本侯可沒有憐香惜玉的閒情逸緻。他想要攀龍附鳳,應該留在京城,指不定哪一天就被太后看上,那才是一步登天呢。」

  鶴松笑了笑,摸著光滑的下巴說:「這就是他聰明的地方了,太后娘娘跟前可是有我師父呢。」

  「也是……顧大人小氣,慣會拈酸吃醋,我往太后娘娘跟前湊多了,他都要陰陽怪氣。沈靜之要是被太后看上了,怕是暗地裡要被顧大人整死。」

  兩人談起顧大人和太后,又忍不住多說了幾句。

  平時也沒人敢在背後議論太后和顧大人,也就袁好女和鶴松私下敢討論幾句。

  兩人一個驚訝於太后的長情,這都多少年了,怎麼身邊還是顧亭雪,再好看的男人也該看厭倦了。

  一個說那是對方不知道顧大人的厲害,顧大人幹一行行一行,師父這固寵的本事想必也是一等一的。

  袁好女好奇顧大人有什麼固寵的本事,但是鶴松不肯說了。

  鶴松趕緊轉移話題,「女侯,咱們別說遠了,我們剛才是在說探花郎的事情。」

  「什麼探花郎,我不理他便是,你快與我說說,你師父都是怎麼爭寵的,我也要學一學,好爭一爭太后的歡心啊番外《好女傳》06

  (十五)

  袁好女在松江當水師總督,少不得要與沈靜之接觸。

  最開始鶴松還有些防備,但觀察了一兩年,確定沈靜之沒什麼複雜的心思,人也純粹,也就沒有再幹涉女侯和沈大人私下來往。

  不過說是私下來往,卻只是沈靜之單方面地「糾纏」忠貞侯。

  甚至就連松江的百姓都看出來了,這沈知府去忠貞侯府實在是太勤快了一些,兩三日便要去拜訪一番。

  畢竟是官場同僚,有些事情也需要知府協同,袁好女也不好直接趕人走。

  沈靜之就死皮賴臉地在侯府「喝茶」,有時候在園子裡待到夜深才捨得走,沒人搭理他,他就拿本書自己看,自在得很。

  三年過去,侯府的上下人等,都跟沈靜之熟悉起來的時候,他卻忽然不來了。

  原來是沈靜之忽然得了調令,他要升官,離開松江,前往應天。

  沈靜之得了調令之後,把自己關在府邸裡,想了好幾日,天人交戰一番後,還是寫了信,想要拒絕這份調令。

  沒想到,太后娘娘看了信,沒有怪沈靜之,而是給袁好女下寫了信,把袁好女數落了一頓。

  袁好女看到太后的旨意都懵了。

  太后說,袁好女要是想和沈靜之在一起,她願意賜婚,但是袁好女沒必要讓沈靜之辭官,他挺有能力的,妻夫倆一起給她辦事豈不是更好?她可不是先帝那種疑神疑鬼的性子。袁好女和沈靜之一文一武,在松江搭配得極好,她很滿意,不會忌憚袁好女有覬覦之心。

  袁好女只能叫來鶴松。

  「沈靜之呢?」

  鶴松有些驚訝,女侯終於肯主動問起這位了。

  「沈大人這些日子都沒有來,可要我去請?」

  「請吧。」

  鶴松正準備去請,卻聽到下人來稟報,說沈知府又來了,還是在園子裡的老地方看書。

  袁好女立刻起身對鶴松說:「不用去請,我自己去找他。」

  見到袁好女,沈靜之很是高興,雖然他風雨無阻地來侯府做客三年,女侯卻極少私下與他說話。

  「下官見過女侯。」

  沈靜之臉上難言喜悅之色,袁好女卻懶得與他廢話,開門見山問:「你要辭官,為了我?」

  事到如今,沈靜之也不想遮遮掩掩,反正整個松江都知道他的心意。

  「是,我若是去了應天,便難再見到女侯。」

  「你想跟我成親?」

  「是,」沈靜之拜道:「若是女侯願意,我願意為女侯打理侯府,照料小世女。」

  袁好女雖然大大咧咧,卻並非傻子,她一直都能感覺到沈靜之對她的情感,她只是不甚在意罷了。

  「你為何非要與我成親?大好前程不要,要做我的內宅之人?」

  「若是沒有女侯,當年我便已經死在仇人刀下,我家的冤屈,又怎麼能得以伸張,我也當不了探花郎,做不了這松江的父母官。」

  「若是要報恩,那你可以用別的辦法,別總是搞以身相許那一套,實在是俗氣。」

  「並不只是報恩。」沈靜之神色坦然,「我心悅女侯,此生不改。」

  「你喜歡我什麼?喜歡我高,喜歡我壯,喜歡我一頓吃一桶飯?」

  沈靜之溫柔地笑了笑道:「我喜歡女侯高,喜歡女侯壯,喜歡女侯一頓吃一桶飯,但我更喜歡女侯英氣逼人、殺伐果斷的模樣,喜歡女侯俠肝義膽,守護一方百姓。」

  聽到沈靜之這麼說,袁好女笑了,坐了下來,也請沈靜之坐下。

  沈靜之坐到袁好女對面,神色有些喜悅又有些拘謹。

  「沈大人,我接下來的話,可能不大好聽。」

  「只要是女侯對我說的話,我都不會覺得難聽。」

  「那行,」袁好女不解風情,直白的一說:「沈大人,你不會以為與我睡了幾覺,你就很了解我吧?」

  沈靜之神色不變,坦然道:「我在松江與女侯共事三年,雖比不上女侯身邊的鶴鬆了解女侯,卻也敢說對女侯的秉性、喜好了解甚多。」

  「你了解的是在松江當水師總督的我,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只在戰場上。沈大人,你不會真以為我是什麼俠肝義膽的好人吧?沈大人是君子,我不是。咱倆不相配,我這輩子親手殺死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沈大人,你這輩子殺過人嗎?」

  「女侯是武將,我是文官,我們做的事情不一樣,並不代表我們不相配。朝廷裡,武官和文官互相通婚也不在少數。」

  「沈大人沒明白的我意思。沈大人,當初,你全家被害,你想到唯一報仇的法子,是好好讀書,這樣有朝一日當了官,你就能用律法報仇,就能伸張正義。可見你信的,和我信的,是不一樣的東西。你信這世上有公道,我不信。我只信我的拳頭,我的刀。骨子裡,我們是兩種人。」

  沈靜之想說話,卻被袁好女舉手攔住。

  袁好女繼續說道:「我從前的確是誤會了你,以為你接近我,是想攀高枝,想借我女侯的威名往上爬,惦記我麾下的十萬鐵騎。沒想到,你竟然是真心的。你若是真是個無恥之徒,我還能與你逢場作戲。但偏偏你是個溫良之人,你要真與我在一塊,這輩子都會活在痛苦之中。」

  「女侯,你說的我都明白,但我不認為和女侯生活在一起,會痛苦。女侯小瞧我了,我不是那膽小之人,不會懼怕女侯身上的殺氣。」

  「你明白個屁,」袁好女沒好氣地說:「你以為你讀過幾首詩、看過幾篇策論,就知道什麼是一將功成萬骨枯,你真的見過我屍山血海嗎?你見過滿地的斷肢殘軀嗎?」

  「正是因為女侯見過,所以我才希望能讓女侯在戰場之外,還有一個溫暖之處,可以療愈女侯的辛苦。」

  袁好女笑起來,爽朗地說:「沈大人,你不會以為我在戰場上殺人,會受到了什麼創傷吧?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殺人不會讓我痛苦,更不會讓我恐懼,我也不需療愈。因為殺人讓我感受到力量。我天生就是為了當將軍而是的,我生來就該在戰場上廝殺。男歡女愛不能讓我快樂,但殺戮可以。」

  沈靜之似乎受到了什麼震撼,但他還是強撐著情緒說:「女侯為大齊徵戰,是大齊的良將,是百姓的英雄,您的所作所為,斷不是喜歡殺戮可以包含的……」

  袁好女打斷沈靜之,「少給我戴高帽,我不是你心裡那樣的人。告訴你,我不僅殺敵人,殺惡人,我還殺好人,殺無辜之人,只要是太后娘娘需要我殺,無論對面是誰,我都能一刀砍下,連眉頭都不會皺。當年我在江南殺世家大族的時候,每經過一座城池,死傷的人流出的血就能染紅一片土地。不怕告訴你,我就連三歲幼童都不曾放過。若是那時,你在我身邊,看到我這般殺人,你會如何?」

  「我想,我會勸女侯從善。」

  「我若是不聽,非殺不可呢?」

  「我會再勸。」

  「那你可就完蛋了,亂我軍心,我必斬掉你的狗頭,還要把你的腦袋,掛在營帳外,讓每個經過的將士,都看清楚,忤逆我的下場。」

  看到沈靜之錯愕的神情,袁好女笑了起來。

  「你這樣的讀聖人書的人,跟我這種屠夫是談不到一起去的。沈大人一片真心,我知道了,但我實在不需要,你莫要錯付真心,你還是回去娶個良家女子,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吧,以後,除了公事,咱們不必來往。」

  院外傳來腳步聲。

  袁好女抬頭,看到鶴松弓著腰站在廊下。

  她點頭示意,鶴松立刻上前稟報。

  「女侯,前線傳信,沿海發現倭寇的動向。」

  袁好女立刻起身。

  「沈大人用了飯再走吧,晚些我讓人送沈大人回府,本侯先走了。」

  袁好女拿起刀轉身離開,鶴鬆緊緊跟上。

  沈靜之似乎還在震撼之中,獨自坐在院中,許久都沒有回神。

  直到一個小人從身後扯了扯他的衣角。

  沈靜之回頭,是忠貞侯府的小世女,小世女給他摘了一朵花。

  沈靜之溫柔地接過,卻不禁落下淚來。

  從此之後,沈靜之再沒有來過忠貞侯府,卻也未曾娶妻生子。

  (十六)

  袁好女自從當上了水師總督,就沒什麼煩惱的。

  松江她說了算,朝廷有人參她,聖君自會包庇她到底。

  她平日就是練練兵,時不時殺一殺倭寇,肆意快活。

  可自從福寶開蒙,她的煩惱就多了起來。

  福寶實在是不是練武的料。

  袁好女都不敢想,以後她承襲忠貞侯的爵位,要如何在軍中立足。

  正煩惱此事,聖君的信就到了。

  皇女周可貞剛及笄,聖君打算把她扔到袁好女的神女軍中歷練幾年。

  聖君說了,不必顧忌皇女身份,只要不死,怎麼錘鍊都可以,往死裡操練,切不可留情面。

  袁好女如今對政事也有些敏銳,意識到此事非同小可,叫來鶴松商議。

  在朝局中心這麼些年,袁好女也不是只長力氣不長腦子的,她知道,這是聖君的一種態度。

  以後聖君的子女誰即位說不準,但她袁好女已經與昭王周可貞政治綁定在一起。

  「聖君這是何意?你想辦法跟你師父打聽打聽,雍王去了哪裡?」

  鶴松思索著,「我即刻送信回京打探,只是,我猜測,雍王應該去了衛知也處。」

  「聖君這是何意?」

  「也許是權衡之道,也許聖君心胸寬廣,根本沒想那麼多。」

  袁好女想了想,搖搖頭,「聖君凡事都會想很多,不可能沒想那麼多。」

  「女侯是覺得,聖君用這種方式,分別扶持昭王和雍王,平衡朝中局勢,也分化軍隊的勢力,讓你們互相打擂?」

  袁好女繼續搖搖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聖君什麼都想到了,但是聖君不在乎。」

  鶴松想了想,覺得有些道理。

  聖君不怕兩個孩子有自己的勢力,也不怕袁好女或者衛知也有自己的政治籌謀,她只是不在乎。

  聖君不害怕自己的孩子成長,更不怕自己的將領不受控。

  聖君比先帝強悍,更比先帝自信,她對自己的天下,有絕對的掌控力。

  「聖君的旨意從不拐彎抹角,她是什麼意思,就會怎麼下旨,既然聖君讓我將昭王往死裡操練,那我定不能辜負聖君的期望!」

  袁好女已經開始躍躍欲試起來,鶴松看女侯這模樣,忍不住同情起昭王。

  女侯在世女身上受到的挫折,怕是都要在昭王身上發洩出來。

  鶴松感嘆道:「聖君對這幾個孩子實在是極端。璟王周元朗性子軟弱至極,容易被人利用,這才鬧出永昭政變之事。那件事之後,聖君就像是受了刺激似的,對剩下兩個孩子極為嚴厲,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當年的事情,袁好女也很是感嘆,問道:「你說,聖君是我見過最強悍的人,顧大人也是個難得的大狠人,先帝更是個百年難遇的陰毒之人,這三個人一起養出的璟王,怎麼就是那麼個性子?」

  「就是因為聖君、師父、先帝都是極其強勢之人,璟王殿下,才會懦弱平庸。強者總是專制,包辦一切,要知道,樹庇蔭幼苗,既需根基穩固,更要留出讓生長的天光。」

  袁好女想了想問:「那我是不是應該少管些福寶?」

  鶴松總算鬆一口氣,「世女的性子,不喜舞刀弄槍,更不愛殺伐,女侯日日逼迫她,只會適得其反,讓她更加畏懼無助,反而讓她的性子更加懦弱。」

  袁好女本來也不是什麼複雜的人,便也想通了,不再逼迫福寶,反正她們一家的命運已經綁在了昭王身上,以後是吉是兇,都不是她說得算的。

  倒不如一心一意地錘鍊昭王殿下。

  只要昭王殿下能贏,福寶的一生,也不會過得太差。

  (十七)

  昭王三十八歲即位。

  聖君那一年,其實也不過六十餘歲。

  聖君的身體還極為健朗,再加上她保養得宜,看起來也並不衰老,所以她的傳位決定,簡直讓朝野震驚。

  不過袁好女倒是提前知曉此事。

  在她得到秘旨,被召回京的時候,心裡就多少猜測到,宮中有變。

  那一夜,聖君召幾位重臣詳談。

  得知聖君想要退位,幾位臣子痛哭挽留,可聖君卻執意如此。

  「朕讀史書,時常扼腕嘆息,年輕時雄才偉略的帝王,為何晚年總做出昏聵之舉?秦皇掃六合而晚年求仙問道,致朝綱動蕩;漢武拓疆萬裡而暮年巫蠱禍起,骨肉相殘;唐明皇開元盛世,卻溺霓裳羽衣,致山河破碎。朕不想重蹈先人覆轍,不想等到朕龍鍾昏眊之年,才在失去權力和面對死亡的恐懼之下戰慄擇嗣,那樣,朕非但誤蒼生社稷,更辱沒列祖江山!倒不如趁著朕如今神思清明,效堯舜之道,禪位昭王。昭王是朕唯一的女兒,英姿天縱,胸懷萬民之志,是最像朕的孩子。朕禪位之後,還求諸位棟梁之臣,好好輔佐新帝。此方不負昊天所託,無愧朕半生心血!」

  末了,這位叱吒一生的女帝,拱手拜了拜自己的臣子,請求她的老臣們,全力支持新帝的新政。

  袁好女和其他老臣們感動得跪了一地,一個個痛哭起誓,必定支持新帝新政。

  第二日,聖君禪位昭王。

  歷來政權交替都是朝局最為動蕩的時候,可聖君這一朝的政權交替卻極為順遂。

  不是因為沒有波譎雲詭的鬥爭,只是這一切都被一隻大手悄無聲息地按下。

  聖君沒有留在京城,坐上寶船雲遊四海去了。

  新帝三番五次地求聖君留在京城,讓她能盡孝悌之義,但聖君知道,天下無二主,拒絕了新帝的挽留,帶著近臣顧亭雪乘船雲遊。

  袁好女很是不服氣,她心中最敬重的人,除了華大夫,就是聖君。都是聖君重用的臣子,怎麼她就不能跟著聖君一起走。

  無奈,袁好女也年逾六十,還是只能繼續為大齊的江山燃燒。

  也罷,將軍,就該死在戰場上。

  這話是大將軍王說的,大將軍王也的確如此了結了一生。

  聖君再次回京,是在天晟三年。

  那一年,忠貞侯袁好女雖然年逾六十,卻依舊寶刀未老,毅然披掛出徵,打破南越,替天晟女帝擴大了大齊版圖。

  只是,袁好女因為中了南越的瘴氣,死在得勝還朝的歸途之中。

  聖君得知這個消息,回京親自為袁好女立碑。

  碑文最後寫著:

  寒松永護,泉臺寄刃

  山河同泣,忠魄長存。

  豈曰釵笄?坤維立極!

  莫言巾幗?頂立乾坤!

  (好女傳番外《大齊女官錄》01

  《大齊女官錄》

  前面有很多讀者說想我單開一本寫女官的故事。

  我想了想,寫個番外也夠啦。

  這個番外主線是女官,正文主角含量不多,不想看的可以跳過。

  (一)

  永昭初年,新帝登基。

  轟轟烈烈鬧了一年的叛亂隨著新帝的登基大典結束。

  大將軍王和袁好女的聯軍被太后娘娘的恩德感動,選擇輔佐新君,天下又重新太平起來。

  江南被袁好女血洗了一遍,但杭州府運氣不錯,沒有被水福軍的鐵蹄踏破城門,城內的世家貴族,安安穩穩地度過了這血腥的一年。

  ……

  永昭初年,冬。

  杭州府,錢塘縣。

  謝園。

  杭州的冬天是溫吞的,可今年不同,一入臘月便落了場大雪,連著下了三日。

  謝園在西湖邊上,這是謝家鼎盛時置下的產業。

  謝家祖上曾隨開國皇帝北徵,本是武將出身,到了正統年間,謝家竟又出了一位進士,官至江西總督。

  這位祖宗告老還鄉後,大興土木,在西湖邊建起一座謝園,與杭州城裡那些鹽商、織造們往來酬酢,一時風頭無兩。

  然而到了延慶年間的謝家,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

  如今謝園門上匾額的金漆已經剝落了許多,竟也無人及時修補。

  門房裡的老僕裹著棉襖打盹,聽見腳步聲才驚醒,見是二夫人身邊的馮嬤嬤從外面尋了女醫回來,又縮著脖子睡過去。

  如今管家的二夫人病了,府上的人也都沒了之前的規矩。

  老太太趁機把管家的權力交給了大夫人,大夫人性子唯唯諾諾的,管束不住下面的人。

  如今馮嬤嬤不是管事的嬤嬤,也不方便說什麼,更懶得說。

  反正這謝家人如何她也不在乎,她巴不得謝家被笑話,反正謝家也沒有真心把她家小姐當過自己人。

  ……

  馮嬤嬤匆匆帶著大夫進了門。

  穿過門廳,便是謝園的前院。

  院中原有一架紫藤,是當年二爺和小姐感情正好的時候,二爺給小姐搭建的。

  夏日裡花開的時節,滿院甜香。

  二爺和夫人時常坐在紫藤花下,二爺看書寫字,夫人看帳管家,兩人也是有過一段舉案齊眉的好時光的,大姑娘也是在那時候出生的。

  如今紫藤還在,只是老乾虯枝,被雪壓得低垂下來,像是佝僂的老人,如同二爺和二夫人之間的感情。

  正廳涵遠堂在院子北面,雕梁畫棟。

  當年堂中也曾擺滿紫檀家具、名人字畫,如今那些東西早已典賣乾淨,換成了一色的花梨木。

  看著花梨木,嬤嬤心中難過。

  這些都是小姐沈瓊繡嫁進來之後給謝家添置的,花的都是夫人自己的體己銀子。

  饒是如此,還被老太太嫌棄:「雖是新的,到底不如舊物氣派。」

  當年因著二爺對小姐好,這些難聽的話,小姐都忍了,如今想起,實在是不值。

  繞過涵遠堂,穿過一道月洞門,便是內院。

  內院比前院深許多,也更靜。

  如今謝家沒落,也不像從前那般熱鬧,沒什麼親戚來往。

  東西廂房是丫鬟婆子們住的,北面正房三間,住著謝老夫人。

  東邊有一道抄手遊廊,通向一處獨立的小院,那是二夫人沈瓊繡的院子。

  ……

  二夫人住的小院原是謝園裡最偏的一處,當年是給家中未出閣的小姐住的。

  沈瓊繡嫁進來後,自己挑了這裡。

  小院門是半舊的,門上掛著棉簾,厚實沉重,把所有的寒氣都擋在外面。

  掀簾進去,是一條青磚甬道,兩側種著兩株臘梅。

  這時節正開著花,冷香幽幽,一絲一絲往鼻子裡鑽。

  臘梅是沈瓊繡嫁進來的第二年春天種下,如今已有十年,長得比人還高。

  只是臘梅開得好,這院中的人卻是要凋謝了。

  ……

  甬道盡頭是三間抱廈,正中一間是沈瓊繡的起居室,東邊是臥房,西邊是繡房。

  起居室裡燒著炭盆,暖意融融。

  東邊臥房的門虛掩著,裡頭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馮嬤嬤進去通報。

  沈瓊繡靠在床頭,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眼窩深深地陷下去。

  曾經的她,也算得上溫婉美人,如今到底是衰敗了。

  沈瓊繡咳了一陣,身子弓起來,肩膀劇烈地抖動,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丫鬟端了痰盂來接,那痰裡帶著血絲。

  馮嬤嬤眼睛一酸,趕緊上前,替她的小姐拍著背。

  「二夫人,華大夫來了。」

  「我這身子,看不看也不打緊,竟讓祖母為我用了這樣天大的人情。到底是祖母的一片心意,請進來吧。」

  (二)

  華大夫收回把脈的手。

  「恕我直言,夫人這症候,說重不重,說輕不輕。如今是心氣散了,好比一盞燈,油還剩著,可燈芯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好好養著,也許能熬個兩三年。」

  華大夫此言一出,馮嬤嬤就落下淚來。

  沈瓊繡倒是神色平靜,她對此早有預料。

  「華大夫,求您救救我們夫人!」

  看到馮嬤嬤如此哀痛的模樣,沈瓊繡心裡也有些悽然,想說話,卻忍不住咳嗽起來。

  華大夫看一眼沈瓊繡,無奈對馮嬤嬤說道:「我能開方子給她調養身子,維持個兩三年問題不大,若是你們能找著些好藥材,三五年也有機會。可這真正能救夫人命的藥,不在我手裡。全看夫人自己。夫人要是想得開,興許慢慢能調養好,想不開,那油盡燈枯就只是時間的事情了。」

  沈瓊繡收了咳嗽,神色悽然:「那就辛苦華大夫給我開個藥方吧。」

  華大夫正給沈瓊繡開方子,那邊老夫人屋子裡就派人來請,說是老夫人覺得機會難得,想要請華大夫過去給她看看身子,開幾個方子調養。

  這話氣得嬤嬤恨不得破口大罵,想要張嘴趕人,卻被沈瓊繡拉住。

  「去不去,我們說了不算,得看華大夫自己的意思。」

  老夫人那邊的大丫鬟陰陽怪氣了幾句,提醒沈瓊繡,別讓外人覺得她這個做媳婦的不孝順,有好大夫只緊著自己用。

  末了,那大丫鬟說了句「那我們就在正屋裡等著了」,然後便扭著腰肢掀開帘子走了。

  等人走了,馮嬤嬤才罵了句「小妖精!誰不知道她存著做二爺姨娘的心思!」

  老夫人一直有把自己身邊大丫鬟給二爺做姨娘的想法,只是早些年二爺和沈瓊繡面上還是極好的,二爺能裝,便沒有同意。

  這幾年,沈瓊繡發現二爺在外面的事情,身子變不好了,老夫人要面子,也不好顯得太刻薄。

  但家裡人都知道,若是沈瓊繡沒了,這大丫鬟是肯定會抬給二爺做姨娘的,所以這丫頭如今就已經擺出半個主子的做派了。

  「我呸,老夫人真以為這謝家還是原來的光景嗎?她也配讓華大夫給她調養身子?」

  這華大夫那是江南有名的神醫,輕易是請不動的。據說,就連先太后的身體,都是華大夫調養的,她背後有宮裡的人護著,就連江南總督的面子,她都不一定會給。

  若不是華大夫少女時行走江湖,曾經受了沈瓊繡祖母的恩情,她是斷不會來謝園的。

  沈瓊繡病了這麼些日子,謝老夫人平時對自己這個兒媳婦不聞不問,現在好不容易來了個神醫給夫人看病,她倒是著急忙慌地來請人了。

  華大夫開完了藥方,沈瓊繡咳了幾聲,讓嬤嬤先送華大夫離開。

  華大夫看沈瓊繡可憐,存了惻隱之心,便道:「不如我去給那老婆子看看?」

  沈瓊繡苦笑,拒絕。

  「多謝華大夫好心。您不用管我,不過是被說兩句而已。我想得開,我如今只想撐著這口氣,多活幾年,看著我的阿因嫁個好人家,我也就可以安心去了。」

  華大夫無奈,跟著馮嬤嬤離開了謝家。

  ……

  沈瓊繡床邊坐著個小姑娘,十一二歲年紀,穿著月白綾襖,頭髮梳成雙髻,扎著鵝黃的絲絛。

  那是謝蘭因,小字阿因,沈瓊繡的獨女。

  阿因早慧,雖然母親沒有提過,卻清楚地知道爹爹和母親之間有了不可挽回的裂痕。

  她眼睛哭得紅紅的,這會兒淚已經幹了,只剩下兩道淚痕掛在臉上。

  她走到床邊握著母親的手,母親的手瘦得只剩骨頭,皮膚薄得像紙,底下的青筋一根根看得分明。

  她不敢用力,怕握疼了母親,可又捨不得放開,就那麼小心翼翼地捧著,像是捧著一件隨時會碎的瓷器。

  「娘,我不想嫁人。」

  沈瓊繡心中難過,大概還是她和謝蘊之之間的事情,傷著女兒了,才讓她不想成親嫁人。

  「你是謝家的女兒,怎麼可能不嫁人呢。」

  「我可以去做姑子。」

  「沒有家族護佑,去尼姑庵做姑子,也不得清淨,怕是下場還不如嫁人。」

  謝蘭因默默垂淚。

  「阿因。」沈瓊繡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撫摸著女兒的烏髮,哀切地說:「娘親會儘量給你找個好人家,但世事無常,人心易變,以後的命,還得你自己去掙。」

  阿因抬起頭,眼淚又湧出來。

  「娘親,為何你不給自己掙命?」

  沈瓊繡苦笑。

  她何嘗不想給自己掙命?

  可謝家就算是沒落,也是勳貴之後,她一個商戶女外嫁而來,還能鬥得過謝家嗎?

  可要她忍辱一生,稀裡糊塗地這麼過下去,她的性子又不允許,這才積年累月的,得了心病,無藥可醫。

  沈瓊繡看著女兒,心裡疼了一下。

  這孩子長得像她,眉眼彎彎的,下巴卻像謝蘊之,尖尖的,帶著點清冷的意味。

  往後這張臉會長開,會出落得更好看,她若是不提早為女兒打算,誰知道謝家人以後會不會恬不知恥地拿她的女兒去換利益呢?

  窗外有風吹過,臘梅的枝條掃在窗紙上,沙沙的響。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遠處說話,說什麼卻聽不清。

  沈瓊繡靠在床頭,手指動了動,摸索著觸到了枕邊那個烏木鑲銀的匣子。

  她讓女兒把匣子打開。

  謝蘭因打開匣子,裡面有銀票、地契、帳本。

  這些是沈瓊繡在謝家的十多年心血。

  (三)

  謝蘊之的父親謝老太爺當年痴迷金石收藏,又信了方士之言,傾家蕩產去尋什麼長生丹藥,生生把半個家業填了進去。

  等到老太爺一病歸西,留下的田產鋪子已被典賣大半,只剩杭州城外二百畝薄田、西湖邊上那座急需修繕的謝園,以及一身的債。

  謝蘊之便是那時候娶的沈瓊繡。

  當年謝蘊之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間還留著祖上那點清貴之氣。

  沈瓊繡世代在蘇州閶門外開繡莊,在江南一帶頗有名氣。

  沈家的繡品,專供蘇杭兩地的官宦人家,一匹「瓊繡」能賣出尋常繡品的十倍價錢。

  沈瓊繡是沈家獨女,自小在繡架旁長大。

  她六歲能穿針,十歲能獨立繡完一整套《百蝶圖》,十二歲那年繡的一幅《觀音像》,被蘇州知府買去做了老母壽禮,一時傳為佳話。

  沈老爺原想招個上門女婿,把繡莊傳給女兒,誰知沈瓊繡十六歲那年,隨母親去靈巖山進香,在山腳下遇見了來蘇州籌借銀兩的謝蘊之。

  那日的謝蘊之穿著半舊的青衫,站在桃花樹下與寺僧說話,眉眼間的落寞和清貴,像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人。

  沈瓊繡後來回想,大約便是那一眼,誤了她的一生。

  ……

  成親那年,沈瓊繡十八歲,帶著整整六十四抬嫁妝進了杭州謝園。

  她的嫁妝裡,有沈家半副家底,除了現銀,還有兩間蘇州鋪子的契書,整整二十箱絲線繡品,足夠開一間新的繡莊。

  沈老爺原想著,女婿家雖說是沒落官宦,好歹有祖上的體面,女兒嫁過去,靠著這些嫁妝,總能過上安穩日子。

  可謝園混亂的景象還是讓沈瓊繡吃了一驚。

  婆婆謝老夫人見著沈瓊繡嫁妝裡的五千兩現銀,眼眶都紅了,拉著她的手說:「好孩子,謝家對不住你。」

  沈瓊繡那時還年輕,心裡想著,日子總能過好的。

  ……

  她確實把日子過好了。

  起初是還債。

  謝老太爺欠下的那些爛帳,債主們聽說謝家娶了蘇州富商的女兒,紛紛上門。

  沈瓊繡一聲不吭,把帳本要過來,一筆一筆核對,該還的還,該拖的拖,她親自去與債主周旋,軟硬兼施,硬是把三成的債給抹了。

  然後是田產。

  杭州城外那二百畝薄田,佃戶們年年欠租,沈瓊繡親自去田裡看了三趟,回來便換了管事的,又拿出一筆銀子修了水渠,第二年收成翻了一番。

  再後來是鋪子。

  她用嫁妝裡的兩間蘇州鋪子做本,在杭州城裡開了一間「瓊繡坊」,專接官宦女眷的繡活。

  她繡的衣裳、繡的屏風、繡的團扇,不出兩年便傳遍了杭州城,連浙江布政使的夫人都成了她的常客。

  十年下來,謝家的債還清了,謝園修繕一新,丫鬟婆子添到了二十個,逢年過節迎來送往,竟又有了幾分當年鼎盛時的氣象。

  謝老夫人見人便誇:「我這兒媳婦,比十個兒子還強。」

  謝蘊之待她也是極好的。

  他會在她繡花繡得腰疼時替她揉肩,會從外面帶回她愛吃的桂花糕,會在燈下握著她的手說:「瓊繡,謝家對不住你,我這一輩子,定不負你。」

  沈瓊繡信了。

  她只生了一個女兒,取名謝蘭因,小字阿因。

  謝蘊之便親自教她《女誡》《列女傳》,又教她作詩填詞。

  阿因聰慧,過目成誦,沈瓊繡看著父女倆對坐吟詩的模樣,心裡又甜又酸。

  她知道自己是個商賈之女,在謝家人眼裡,終究是沾著銅臭氣的。

  婆婆雖不說破,可偶爾看她的眼神裡,總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想著自己操持這麼多年,好歹女兒不再是商戶女,也不算委屈。

  阿因以後,定是會有更好的姻緣。

  ……

  沈瓊繡是延慶十五年秋天發現那件事的。

  那日她去靈隱寺上香,回來的路上馬車壞了,便帶著丫鬟在路邊的茶攤歇腳。

  茶攤的老闆娘嘴碎,見她的穿戴不俗,湊上來攀談,說著說著便提起杭州城裡的一樁新聞。

  「您不知道?西湖邊上那柳家,原先也是做官的,後來敗落了,只剩個女兒,生得跟天仙似的。前些年不知叫哪家的老爺看上了,在外頭置了宅子養著,前些日子剛生了個大胖小子,聽說那老爺歡喜得什麼似的,三天兩頭往那邊跑……」

  沈瓊繡本是當閒話聽的,誰知那老闆娘壓低了聲音,湊過來說:「聽說是城裡謝家的那位爺,就是娶了蘇州繡娘的那個……」

  後來的話,她沒聽清。

  她只記得那日的太陽很大,曬得人眼前發白。

  丫鬟扶著她站起來,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

  她派人去打聽了。

  那外室姓柳,名叫寒煙,是杭州城裡一個沒落書香門第的女兒。

  她家祖上出過舉人,到了她父親這一輩,只剩個窮秀才的名頭,靠坐館教書度日。她比沈瓊繡小五歲,生得弱柳扶風,會作詩,會彈琴,渾身上下沒有一絲銅臭氣。

  謝蘊之是七年前認識她的。

  七年前,正是沈瓊繡忙著還債、修田、開鋪子的時候。她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看帳本,深夜還在燈下趕繡活,累得連腰都直不起來。而她的丈夫,便是那時候在外頭置了宅子,養了一個出身比她「高貴」的女人。

  柳家女生了個兒子,取名謝蘭蓀。

  ……

  沈瓊繡又派人去打聽謝蘊之那邊的動靜。

  回來的人說,謝蘊之這些年從鋪子裡支走的銀子,少說也有兩千兩,都拿去養那母子倆了。他在柳寒煙面前從不提家裡的糟心事,只說娶了個商賈之女,粗鄙不堪,是當初為了救急才不得已娶的。

  他還說,等時候到了,自有她的去處。

  沈瓊繡聽到最後這句話時,正在繡一幅新做的《百子圖》。那是杭州知府夫人定下的,要給即將生產的兒媳賀喜。她的針停在半空,半晌沒動。

  她沒有聲張,照常打理鋪子,照常應付那些官宦女眷,照常陪著阿因讀書寫字。只是夜裡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這十年的光景。

  她想,謝蘊之是什麼時候變了的?

  還是說,他一直都是這樣,只是她沒看出來?

  她想,她替他還債、替他撐門面、替他操持這偌大的家業,在他眼裡,是不是就只是個會掙錢的粗鄙商賈之女?

  她想,那個柳寒煙,會繡花嗎?會算帳嗎?會跟債主打擂臺、會跟佃戶周旋嗎?

  她不會。可她出身好,會作詩,會彈琴,會給謝蘊之生兒子。

  兒子。

  沈瓊繡忽然想起阿因出生那年,婆婆來看她,抱著孩子看了半天,說了一句:「是個姐兒啊。」

  那語氣裡的失望,她至今還記得。

  那時候她以為,只要把日子過好了,總會有的。

  可她沒有兒子。

  如今,丈夫在外頭有了兒子。

  沈瓊繡想要恨那外室。

  可人家又有什麼錯呢?

  書香門第,給人做外室,她又由得她自己麼?

  她那口氣,便是那時候堵在胸口,再也下不去的。

  ……

  入冬之後,她開始咳血。大夫說是積勞成疾,又加上心中鬱結,要好生將養。謝蘊之來看過她幾回,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還是那般溫存體貼的模樣,囑咐她好生歇著,別操心那些俗務。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蘊之,」她說,「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謝蘊之一愣,隨即笑道:「你說什麼傻話?你為我們謝家做了多少,我心裡都有數。」

  都有數?

  呵,沈瓊繡閉上眼睛,在心中冷笑,不再說話。

  她這輩子為謝家做了多少,她有數,也有帳。

  (四)

  沈瓊繡回神,看向坐在床邊的女兒。

  謝園上下都知道二夫人病了,只以為她操勞過度,怕是沒幾天活了。

  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或者說,謝家人壓根就沒有在乎過沈瓊繡在想什麼。

  沈瓊繡靠在床頭,拿出匣子裡的東西。

  匣子裡是她這十年的帳本。

  每一筆進項,每一筆開銷,每一處田產,每一間鋪子,都記得清清楚楚。她還留著當年那些債主寫的借據,留著修謝園時工匠的收據,留著這些年攢下的銀票地契。

  如今還不是跟謝家撕破臉的時候,等到阿因出嫁,離開這個家,她自會把這些年拿出去的都討回來。

  「母親,」阿因小心地問,「您看這些做什麼?身子要緊,這時候了,還看什麼帳本?」

  阿因心疼娘親,她生來就聰慧,怎麼會聽不出來家裡那些人明裡暗裡對娘親的諷刺?怎麼會不知道娘這些年是怎麼操持著家裡,卻得不到謝家的感恩呢?

  沈瓊繡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好阿因,你放心,華大夫是神醫,她不是說,只要好好養著,娘還有個三五年可活嗎?你放心,有娘親在,定會給你掙一條路。明日起,你跟著娘,好好學著這些東西。這裡面裝著謝家這十多年的帳目,裝著你往後的活路。」

  (五)

  華大夫沒去老太太房裡給她診治的事情,到底還是讓老太太記恨了。

  老太太借這個理由,要讓謝蘊之收了她的大丫鬟當姨娘。

  謝蘊之以沈瓊繡身子不好,不想讓她難過推脫,卻沒想到,沈瓊繡拖著半死不活的身子出了院子。

  謝蘊之哪裡是為了她?

  他是為了外面那個外室。

  老太太本以為沈瓊繡是來阻止丈夫納妾的,指責她善妒的話都準備脫口而出了,卻沒想到,沈瓊繡竟然是來勸丈夫收了秋紅丫頭的。

  「夫君這些年待我極好,我如今病著,不能伺候夫君,夫君身邊也該有個貼心的人替我照顧夫君的起居生活才是。沒有比老太太身邊的人更合適的了,秋紅都是老太太調教過的,我最放心。我看,擇日不如撞日,今日,我就做主把紅姨娘收了。」

  謝蘊之看著秋紅那嫵媚風騷的樣子,最終還是沒有說出拒絕的話。

  老太太高興極了,也難得對沈瓊繡說了些好聽的話。

  從前老太太只覺得自己這個兒媳婦,看著性子軟,說什麼都聽著,但做事卻強硬得很,油鹽不進。

  不然這些年謝蘊之身邊不會除了她一個人都沒有,若不是她病著,管家的權力怕是也收不回來。

  如今沈瓊繡病了,倒是性子變了,她也願意給這兒媳婦兒一些好臉色。

  當場老太太就把手腕上的鐲子褪下,套在了沈瓊繡手上。

  沈瓊繡認出這鐲子,家裡最難的時候,她都沒有把這鐲子賣掉,是好東西。怕是覺得沈瓊繡快死了,這才捨得給她。

  她自然是收下了,到時候放在阿因的嫁妝裡。

  沈瓊繡扶起秋紅,喝了她的妾室茶,這事兒就這麼定了下來。

  ……

  接下來的日子,沈瓊繡吃著藥,身子倒是慢慢好起來。

  她每日教阿因如何看帳,管家的事一點不插手。

  但外面的鋪子、店面,她也是絕不會讓大房的人伸手進來的。

  自從沈瓊繡病了,謝蘊之就極少來她屋子裡,如今得了新姨娘,竟然接連半個月都沒有來過。

  那紅姨娘的確的有些本事的,勾的謝蘊之都孟浪了起來,連面上的功夫都不做了。

  老太太也不管,只想紅姨娘早些給她生個孫子。

  老太太是知道兒子在外面養著外室的事情的。

  但那個柳寒煙,性情高傲,又看著病殃殃的,她從前就不喜歡,現在她家事敗落,她就更不喜歡了。

  老太太巴不得兒子能被紅姨娘勾著,把外面那個放下,這樣等到沈瓊繡去了,還能找個有家底的繼室。

  有人來沈瓊繡耳邊說起紅姨娘這件事,覺得紅姨娘也太不愛惜爺們身子了。

  沈瓊繡都以自己身子不好為由不去管,只裝作心有餘而力不足。

  如今她對謝家死了心,這得罪人的事情,她可不去做。

  沒想到,她的寬宏大度,倒是讓謝蘊之念起她的好來,接下來半個月,謝蘊之多來看了她幾次。

  還怪噁心的。

  ……

  沈瓊繡這裡安生,外面那個柳寒煙卻是急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家裡的這個紅姨娘太得寵,外面的那位竟也等不了謝蘊之的承諾,等不及把沈瓊繡熬死,牽著兒子找上門來。

  這事兒鬧得沸沸揚揚,老太太本來想讓沈瓊繡出去處理。

  沈瓊繡才不為謝家費心呢,本就身子不好,裝作被這個消息刺激,當場暈過去,由得老太太自己去糟心。

  暈了半日,隔天,馮嬤嬤詳細地把昨個兒的情景告訴了沈瓊繡。

  柳姨娘還是得償所願,她和孩子被認了下來,如今已經搬去謝蘊之的院子住下了。

  也不知道老太太是不是故意的,今個一大早,就把柳姨娘叫去站規矩,惹得二爺不知道多心疼。

  沈瓊繡喝著藥,心中冷笑。

  紅姨娘的事情,就是她讓人透露出去給柳姨娘知道的。

  「夫人你不管管?」

  「不用理,那兩位還有得鬧呢。阿因呢?她如何?」

  「大姑娘性子像您,昨夜倒是偷偷哭了一場,今日一早起來,就在屋裡看帳本了。」

  沈瓊繡點點頭,她的姑娘,心性堅定,這樣,她就不怕以後她死了,阿因自己活不下去。

  ……

  不等謝蘊之來找自己,沈瓊繡就拖著身子爬起來,主動找他說明白了柳姨娘的事情。

  沈瓊繡把自己沒幾年好活的事情,告訴了謝蘊之,誇柳姨娘不錯,她死了,就讓柳姨娘做正妻。

  謝蘊之在她面前,狠狠哭了一場。但沒幾日,還是繼續周旋於柳姨娘和紅姨娘之間。

  如果說之前沈瓊繡還對之前的感情有那麼一絲絲的眷戀,此刻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哪怕是曾經珍愛過,如今也不會如此冷酷。

  這個男人,對她從頭到尾都是利用。

  她半生錯付。

  只可惜,女人的一生,就是這麼回事。

  除了男人,就是這大宅。

  她選錯了人,一開始就決定了結局,她如何掙扎都沒有意義。

  這輩子敗了就是敗了。

  她認了便是。

  ……

  也不知道柳姨娘用了什麼法子,搶到了管家的權力。

  沈瓊繡自然也是在其中推波助瀾的。

  她給謝家挖了坑,現在還看不出來什麼,等到阿因離開謝家,她也死了,那些麻煩才會找上來。

  到時候謝家怎麼樣,就算她看不到,她也算得到。

  雖然不算解氣,但那也算她對謝家最後的報復。

  旁的事情,她為著阿因,也不能做的太過。

  好歹,謝家是名門之後,她的阿因,還需要整個家族宗廟做她的底氣,這是她這個娘給不了阿因的。

  ……

  後院裡很是鬧了一陣子。

  等到天氣暖和了起來,沈瓊繡的身子也好了些,她雖然不常常出門,每日也能在院子裡走動一下。

  阿因很是開心,她以為娘的身子要好起來了。

  這一日,謝蘊之興衝衝地來了,告訴了沈瓊繡一件大喜事。

  「瓊兒!」

  謝蘊之不知道多少年沒有這樣叫過自己了,沈瓊繡恍惚一瞬,換上溫和虛假的笑容。

  沈瓊繡弄明白了謝蘊之的來意。

  原來是太后娘娘出了新的國策,要在全國招女稅官,選拔那些擅長管家、查帳的女子。

  若是被選上,不僅能夠擁有俸祿和品級,家中的男丁還可以得到今年恩科的資格。

  「我問過了,有了這恩科資格,就相當於我有了秀才的身份,我就不再是白丁,也算是有功名之人。若是今年恩科我能中舉,憑我們家的家世,要在杭州城謀個好官職再容易不過,那我謝家,不就能再復起了嗎?」

  謝蘊之激動地握住了沈瓊繡的手。

  「瓊兒,你這般聰慧能幹,杭州城有幾個比你更會打理產業的?你若是去選,一定能選上,我們謝家的未來,便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番外《大齊女官錄》02

  (六)

  沈瓊繡在屋裡翻著書。

  阿因乖巧地在一旁,算著上個月各個鋪子的帳目。

  那日謝蘊之走的時候,是生了大氣的。

  沈瓊繡說她身子不好,怕是撐不住考女官的勞累,讓謝蘊之碰了個軟釘子。

  接下來謝蘊之就再沒來過她的院子,甚至還對柳姨娘和紅姨娘發了脾氣。

  沈瓊繡覺得自己如今才終於看清這個男人的真面目。

  跟人睡覺的時候,你儂我儂,不知道多恩愛,如今覺得人家沒本事,又嫌棄上了。

  據說柳姨娘為了讓謝蘊之高興,還去考了女官,只是第一輪就被淘汰。

  謝蘊之眼看自己的前程沒了,氣得兩個姨娘的屋子都不去,每日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苦讀。

  ……

  馮嬤嬤也勸過沈瓊繡,雖然她也不希望謝家好,但是沈瓊繡要是能得個女官的身份,對大姑娘的將來,也不是壞事。

  「我自然知道。只是謝家人貪心不足,我若是直接答應了,他們只會覺得理所當然。想要讓我去考,怎麼也得讓我得到些好處吧?誰讓我是商賈女,天生市儈呢?不給我點好處,我是不會替他們辦事的。」

  「可他們會來求您嗎?平時他們對咱們那態度……再說了,就算有了參加鄉試的資格,二爺這些年也沒有用功讀過書,他能中舉嗎?」

  「他們一定會來求我。」沈瓊繡毫不猶豫地說:「謝家是榮耀過的,知道有官身和沒有官身的區別,只要他們腦子裡還有重現謝家舊日榮光的幻想,就一定會來求我。」

  果不其然,不過穩了三日而已,老太太就帶著人和禮,親自來沈瓊繡院子裡來請她了。

  沈瓊繡還是那一套話,她身體不好,華大夫說她不能勞累,本就只有三五年光景,若是累壞了,說不定三五年就變成了一兩年,她怕自己看不到阿因出嫁。

  「沒有娘的孩子,太可憐了。」沈瓊繡擦著眼淚。

  老太太說了好一頓大道理,見沈瓊繡還是油鹽不進,沒有辦法,終於還是出了血。

  「做娘的,哪裡有不為孩子操心的呢?你為著阿因著想,也應該去參加這次的選拔。若是阿因有個做官的爹,以後她的婚事才能往上找,才能有個好姻緣啊。我知道你心裡牽掛阿因,我也有些好東西,如今都給阿因,算是她以後出嫁的嫁妝。」

  沈瓊繡看了看老太太給的東西,還真是不少。

  雖然她還不是很滿意,但好歹還是鬆了口,把東西收下之後,表示自己會再與夫君聊一聊這件事。

  若是真能保證阿因的將來穩妥,她也就豁出這條命,去選這女官了。

  到了晚上,謝蘊之果真急吼吼地來了,態度也軟和了許多。

  一來就做主把謝家的田產給了一半阿因,只是契書辦理要些時日,他希望沈瓊繡先去參加初選,不然再過幾日,就要錯過了。

  沈瓊繡知道,謝蘊之是怕她反悔,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她也不再拿喬,只要她過了初選,也不怕他們反悔。

  沈瓊繡沉默了一會兒,問:「你不嫌我拋頭露面、有辱門風?」

  謝蘊之一愣,隨即笑了,笑得有點不自然。

  「那都是老古董的說法。如今太后娘娘當政,女人出來做事,那是順應天時。咱們謝家再不濟,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於是沈瓊繡應下,答應參選。

  (七)

  沈瓊繡沒覺得自己會選不上。

  可那一日,還是出現了沈瓊繡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

  杭州府戶曹司設在清泰街,離西湖不遠。平日裡這地方冷清得很,只有交糧納稅的日子才有人來。今日卻不同,馬車在巷口就進不去了,巷子裡擠滿了人。

  不是男人,是女人。

  沈瓊繡下了馬車,馮嬤嬤扶著,站在巷口往裡看。

  她活了三十二年,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

  穿綢衫的、穿布衣的、戴銀釵的、包青布頭巾的……

  有年輕媳婦,有半老婦人,有懷裡還抱著孩子的,有手裡攥著帳本的。

  她們擠在戶曹司門口那兩棵大槐樹下,伸長脖子往裡張望,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聽說今日要考看帳,我帶了自家鋪子的帳本來。」

  「我一個婦道人家,哪看過什麼帳……」

  「那你來做什麼?」

  「碰碰運氣唄,萬一選上了呢。」

  旁邊一個穿藍布襖的婦人嗤笑一聲:「碰運氣?昨兒個有人說了,這回要的是能當典事的,得會看流水帳、會算成本、會估鋪子值多少稅。光認得幾個字,可不夠。」

  那想來碰運氣的婦人訕訕地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沈瓊繡站在人群外面,靜靜聽著。

  她往裡走,報了來參選的身份。

  門吏低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遞給她一張號牌:「七號,院中等候。」

  沈瓊繡接過號牌,跨進門檻。

  院子裡擺著七八張條桌,每張桌前坐著一個婦人。

  幾個穿青袍的官員在案前坐著,另有幾個中年婦人幫著張羅。

  沈瓊繡站在廊下,看著那些參選的婦人一個一個走上前。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綢衫的婦人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帳冊。

  考官指著其中一頁:「這是綢緞鋪的流水,你瞧瞧,這個月是賺是賠?」

  那婦人埋頭看了半晌,額頭滲出細汗,支支吾吾說不出來。考官擺擺手,她站起來,低著頭從那道通向大街的門出去了。

  下一個婦人上前,三十來歲,穿著半舊的藍布襖,手指上還戴著頂針,一看就是做慣針線的。她坐下,翻開帳冊,看了幾眼,忽然笑了一聲。

  「這帳做錯了。」她說。

  考官挑了挑眉:「哦?錯在何處?」

  那婦人指著其中一行:「這裡,進價每匹三兩,賣出三兩八錢,毛利八錢。可後頭又記了折耗二錢。折耗是什麼?綢緞又不會壞,哪有這麼大的折耗?這是把別處的虧空挪到這上頭了。」

  考官沒有說話,又翻出一本帳冊:「你再看看這個。」

  那婦人接過,一頁一頁翻過去,時而皺眉,時而點頭。半晌,她抬起頭:「這是糧鋪的帳。帳面看著賺,可庫存對不上。五月收的新糧,六月就賣出大半,可進貨的日期寫的卻是七月。除非他們能未卜先知,提前把糧賣了。」

  考官臉上露出一點笑意,提筆在名冊上勾了一筆,又遞給她一張紙。

  「後日辰時,來複試。」

  那婦人接過紙起身離開,她走到一旁打開那紙看去,愣了一愣,忽然就紅了眼眶。

  旁邊幾個等候的婦人圍上來:「過了?你過了?」

  那婦人攥著那張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笑著說:「我娘家開過糧行,我從小幫我爹看帳……我爹說,女孩子看這些有什麼用,沒想到……」

  她說不下去了。

  沈瓊繡站在廊下,看著那張又哭又笑的臉,心裡像是被人輕輕撞了一下。

  「七號,沈氏。」

  輪到她了。

  沈瓊繡走上前,在條桌前坐下。

  考官是個五十來歲的清瘦官員,兩撇鬍子,眼睛不大,看人的時候卻像能把人看透。

  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沈瓊繡的臉色太白了,白得不像是來應試的,倒像是從病床上剛爬起來。

  「沈氏,籍貫何處?」

  「蘇州府吳縣人氏,嫁杭州府錢塘縣。」

  「可讀過書?」

  「幼時隨父識得幾個字,不曾正經念過。」

  考官點點頭,從案上抽出一本帳冊,推到她面前。

  「這是杭州城裡一間綢緞莊的帳,你去年的流水、成本、利潤,都在這上頭。一炷香工夫,看完,說說這鋪子經營得如何,該納多少稅。」

  沈瓊繡低頭,翻開帳冊。

  她的手很穩。

  十年的帳本,十年的算盤,十年的燈下熬夜。

  謝家那二百畝田、那幾間鋪子、那些債主的借據、那些佃戶的欠租,都是她一筆一筆理清的。

  她閉著眼睛都能算出一畝田該收多少租,一間鋪子該納多少稅。

  她一頁一頁翻過去,手指在紙上遊走,心裡默默算著。

  進貨,出貨,庫存,折耗,人工,租金,一炷香才燒了三分之一,她抬起頭。

  「看完了。」

  考官眉毛動了動:「說說。」

  「這鋪子帳面是賺的,實則不賺。」她指著帳冊,「四月進的一批貨,進價每匹三兩二錢,賣價三兩八錢,毛利六錢。可四月之後,同一種貨,進價降到了二兩八錢。他庫裡還有四月的存貨沒賣完,若是按新價賣,這批貨要虧。可他帳上還是按舊價算的利潤。」

  她翻到後面幾頁:「再看八月,他進了一批蜀錦,進價八兩,賣價十二兩,毛利四兩。可蜀錦這東西,尋常人家穿不起,只能賣給官宦女眷。這帳上八月賣出二十匹,可杭州城裡那幾個月沒有大婚,沒有節慶,這二十匹蜀錦賣給了誰?除非是虛帳,為了做大流水,好去錢莊借錢。」

  考官沒有接話,又抽出一本帳冊推過來。

  「再看看這個。」

  沈瓊繡接過,翻開。

  這回是當鋪的帳,比綢緞莊複雜得多。當物、當期、利息、贖當、死當、死當轉賣——一筆一筆環環相扣。她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起,又翻回去重看。

  考官端起茶盞,慢慢喝著。

  院子裡有人在低聲說話,有腳步聲來來去去,沈瓊繡仿佛聽不見。她只是盯著那本帳冊,一頁一頁,一行一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著,像是在打算盤。

  茶盞放下的時候,她抬起頭。

  「這帳做了七處手腳。」

  考官的手頓了一下。

  「說說。」

  沈瓊繡指著帳冊:「第一處,三月十五這一筆,當物估價十兩,月息三分,當期三個月。按規矩,三個月後不贖,死當。可帳上記的是四個月後轉賣,這多出來的一個月,利息沒上帳。」

  「第二處,五月二十,這一筆當物估價五兩,當期兩個月,到期沒贖,按理該轉死當。可帳上沒轉,又往後延了兩個月,延到七月,這延的兩個月,利息收了,帳上沒記。」

  沈瓊繡一條一條說下去,說了七處。說到第七處的時候,考官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方才的漫不經心。

  他看了她很久。

  「你在哪家鋪子做過帳房?」

  沈瓊繡沉默了一瞬。

  「不曾做過帳房。只在自己家裡管過幾年帳。」

  「自己家裡?」考官皺眉,「你夫家是?」

  「杭州謝家,西湖邊上的謝園。」她說,頓了頓,「沒落官宦,沒什麼家業,勉強撐著。」

  考官看著她,提筆在名冊上勾了一筆,又抽出一張紙,寫了幾個字,遞給她。

  「後日辰時,來複試。」

  沈瓊繡接過那張紙。

  紙很輕,薄薄一張,可捏在手裡,卻像是有什麼分量。

  她站起來,欠了欠身:「多謝大人。」

  ……

  沈瓊繡攥著那張紙,往外走。

  她剛走出幾步,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娘子留步。」

  沈瓊繡轉頭,看見一個穿青衫的中年婦人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疊文書。

  那婦人四十來歲,眼神有股潑辣豪爽的勁兒,頭上的釵環樸素乾淨,可通身的氣派,一看就不是尋常人。

  沈瓊繡忙欠身:「請問尊駕是?」

  「我姓岑,岑三娘,是從京城來的,原本我是宮裡的尚宮局司記,如今奉敕赴浙江,作為欽差巡察女官考選事宜。」那婦人走近兩步,目光落在她手裡那張複試的紙上,「方才你在裡頭說話,我就在帘子後頭聽著。」

  沈瓊繡不知該說什麼,趕緊上前拜了拜。

  岑三娘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但那目光不惹人厭。

  「身子不好?」岑三娘問。

  沈瓊繡沒有瞞:「是。」

  岑三娘點點頭,沒有追問,只是往院子裡看了一眼,說:「今日初選,來了二百多人。能看懂帳本、說出門道的,三十二個。能看出那本當鋪帳七處手腳的你是頭一個。」

  沈瓊繡怔了一下。

  「那帳本是特地備下的,」岑三娘笑了笑,「杭州府幾位老帳房聯手做的,來應試的婦人,能看出三五處的已是難得,看出七處的只有你一人……」她頓了頓,「你知道方才那位大人為何問你夫家?」

  沈瓊繡搖頭。

  「他是杭州府戶曹司的劉主事,專管稅吏考選。他說,能看出七處手腳的,不是在鋪子裡做過十年帳房,就是天生吃這碗飯的。」岑三娘看著她,「謝家的事,我聽說過一些。你不是在鋪子裡做過的,你是被逼出來的。」

  沈瓊繡沒有說話。

  岑三娘看著她,目光溫和。

  「你來參選,是為自己,還是為旁人?」

  沈瓊繡沉默了一會兒。

  「為我女兒。」她說,聲音有點啞,「我身子不好,沒多少日子了。我想替她蹚一條路出來。」

  「那你後日還來嗎?」

  沈瓊繡攥著那張紙,攥了很久。

  「來。」她說。

  「好,我等你。」

  ……

  沈瓊離開的時候,在院子裡又遇到一個人。

  院子裡,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正蹲在角落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邊有人拍著她的背,低聲說著什麼。那婦人抬起頭,滿臉是淚,手裡攥著一張紙,是複試的那張紙。

  「我娘臨死前跟我說,」那婦人哭著,又笑著,「她說,丫頭,你比你弟弟強,你爹不讓你讀書,你偷偷學。將來要是能有個機會,千萬別放過。她說,只要讀書識字,就能多條出路。我那時候不懂,我娘說的機會是什麼。現在我懂了。」

  她站起來,把那張紙小心地疊好,揣進懷裡,像是揣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沈瓊繡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婦人,看著院子裡一張張陌生的臉。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那時候她在繡架前,繡一幅《百子圖》,繡著繡著,繡針扎破了手指,她含在嘴裡吮著,心裡想的是,這輩子就這樣了,嫁人,生孩子,在繡架前坐到老。

  她從來沒想過,女人還能這樣活。

  會看帳,會核產,會跟人周旋,會憑自己的本事掙一份俸祿,會堂堂正正地被人稱一聲「典事」。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的紙。

  薄薄一張,輕得沒有分量。可她捏著,卻覺得有什麼東西從那張紙上傳過來,順著手指,一直傳到心裡。

  馬車往回走的時候,沈瓊繡靠在車壁上,她掀開帘子,看向窗外。

  日頭已經升高,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路邊有賣菜的婦人挑著擔子走過,有浣衣的婦人在井邊打水,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站在門口跟鄰居說話。

  都是女人。

  從前她看她們,只看見她們的辛苦。今日她再看,卻忽然看見了別的什麼。

  她們在說話,在走路,在做事,在用她們自己的腿站著,用她們自己的手活著。

  馬車拐進巷子,謝園的黑漆大門在遠處露出來。

  沈瓊繡看著那扇門,心裡想,她一定要當上這女稅官。

  這回不是為了阿因。

  是為了她自己。

  她這輩子,頭一回,有了一個自己的念想。

  (八)

  複試的結果送來時,沈瓊繡正靠在床頭喝藥。

  馮嬤嬤掀帘子進來,臉色又驚又喜,手裡捧著一卷文書。

  「太太!衙門裡來人了!」

  沈瓊繡接過那捲文書,展開。

  紙上蓋著杭州府戶曹司的朱紅大印,字字分明:沈氏瓊繡,考選入等,充戶部稅吏典事,即日赴京聽用。

  即日赴京。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馮嬤嬤在旁邊搓著手:「這……這就要去京城?您這身子……」

  沈瓊繡沒有答話。她把那捲文書看了三遍,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看到最後一行小字:可攜家眷同行。

  攜家眷同行。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馮嬤嬤看見了,心裡不知怎的,酸了一下。

  「去把阿因叫來。」沈瓊繡說。

  ……

  當夜,謝蘊之來了一趟。

  他坐在床邊,換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瓊繡,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他壓低聲音,「這趟京,你不能去。」

  沈瓊繡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你身子什麼樣,你自己清楚。華大夫那話,你忘記了?你的心氣散了,將養著還能拖一兩年。京城千裡迢迢,舟車勞頓,你受得了?萬一在路上有個好歹,阿因怎麼辦?我怎麼辦?」

  他頓了頓,語氣更軟了些:

  「我不是不讓你當這個官。我的意思是,你留在杭州當差也是一樣的。明兒我去衙門裡說說,就說你病重,進不了京,讓他們在杭州給你安排個差事。杭州府也有稅吏,也有典事,在哪兒當不是當?恩科名額我拿去用,等我考上了,做了官,謝家翻了身,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往後好日子長著呢。」

  沈瓊繡聽完,沒有順著謝蘊之的話說下去。

  她很平靜,也很堅定。

  「阿因跟我去京城。」沈瓊繡說,「公文上寫了,攜家眷同行,我沒打算留在杭州。」

  謝蘊之的臉色變了,換了副面孔,沉聲道:「好,我跟你實話實說吧。恩科名額我要,但你得留下,阿因也得留下。你走了,這個家誰管?我拿了恩科名額去趕考,家裡總要有人撐著。你留在杭州,照樣是典事,照樣領俸祿,這不是兩全其美?」

  沈瓊繡聽完,沉默了很久。

  「蘊之,」她開口,聲音很輕,「你讓我留下,是想讓我繼續撐著這個家,給你管帳、管田、管鋪子。等你考上功名,做了官,謝家翻了身,到那時候,我還在不在,你是不管的。」

  謝蘊之的臉色變了。

  「沈瓊繡,你這話什麼意思?」

  沈瓊繡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阿因跟我走。」她說。

  謝蘊之騰地站起來:「你休想!阿因姓謝,是我謝家的女兒,不是你沈家的!你走可以,阿因你帶不走!」

  ……

  次日一早,謝家祠堂開了門。

  謝蘊之把族裡幾位叔伯請了來,謝老夫人坐在上首,一臉肅然。

  沈瓊繡被叫到祠堂裡,站在當中,像待審的犯人。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開口,是謝蘊之的伯父,謝家現任族長。

  「沈氏,你嫁入謝家十五年,操持家務,我等都看在眼裡。可這進京一事,實在不妥。你身子不好,京城遙遠,萬一有個閃失,阿因怎麼辦?依我看,你就留在杭州當差,阿因也留下,一家人團團圓圓的,豈不是好?」

  沈瓊繡抬起頭,看著這位老者。

  「伯父的意思,是讓我把恩科名額留下,人留下,阿因也留下?」

  老族長捋著鬍子:「正是這個理。」

  沈瓊繡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恩科名額,是朝廷給我的,給誰不是給?」沈瓊繡說,「我女兒,我要帶走,你們若是不讓我帶走阿因,這恩科的名額,你們也不用要了。」

  謝老夫人拍案而起:「放肆!阿因姓謝,是我謝家的骨肉,豈容你一個商賈之女帶走?這恩科的名額,是朝廷給的,豈容你說不給就不給了?」

  沈瓊繡看向她,目光平靜。

  「婆婆,我姓沈,是商賈之女,這十多年,謝家的債是我還的,謝家的田是我理的,謝家的鋪子是我開的。您坐著的那張椅子,是我掙回來的。今日我要帶我女兒走,誰敢攔?」

  祠堂裡一時靜了。

  謝老夫人氣得發抖,指著她說不出話來。

  老族長咳了一聲,沉聲道:「沈氏,你莫要張狂。謝家再不濟,也是杭州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今日你走出這個門,明日我就去府衙告你私奪人家骨肉。你一個女人,不過是當上了小小稅吏,就敢如此做派,剛選上就得罪地方世家,往後還想在杭州討生活嗎?」

  話音剛落,祠堂的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中年婦人,她身後跟著兩排差役,看衣服不是本地的差役,腰裡挎著刀,往門口一站,祠堂裡的空氣都凝了一凝。

  只聽得有人用顫抖的聲音小聲說:「是神策軍……」

  神策軍,那是朝廷的鷹犬,由鼎鼎大名的顧亭雪統領,據說,都是些殺人如麻的人。

  沈瓊繡認出了那中年婦人,是初選那日,在廊下與她說話的那位岑三娘。

  可今日的岑三娘,與那日判若兩人。

  那日她溫和、通透,像鄰家的姐姐。

  今日她站在那裡,穿著官服,比杭州城的官老爺還要氣派。

  她的目光掃過祠堂裡的人,沒有笑,甚至沒有表情。可就是那樣淡淡地一掃,謝蘊之的臉色就變了,老族長的聲音也卡在了喉嚨裡。

  「謝公子,」岑三娘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下姓岑,現任尚宮局司記,奉敕欽差大臣,赴浙江巡察女官考選事宜,是太后娘娘欽封的朝廷正三品女官。如今你還沒有得到秀才的身份,見到本官,為何不拜?」

  謝蘊之一愣。

  堂中的人也都愣住。

  叫他們拜一個女人?

  然而,神策軍的刀鋒亮出,眾人也不敢再說什麼,想著人家是從皇宮裡來的,伺候的都是太后、皇上,誰敢不尊重?只能上前拜見上官。

  沈瓊繡看到這一幕,心中震撼。

  岑三娘沒有理謝家眾人的反應,徑直走到沈瓊繡面前,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沈娘子,我來接你。」

  謝老夫人緩過神來,強撐著架子道:「岑大人,這是我謝家內宅,你帶著差役擅闖,是何道理?」

  岑三娘轉過身。

  「老夫人,本官奉命行事,若有驚擾,還望海涵。」她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展開,「沈娘子是本次考選入等的稅吏典事,戶部有公文,即日赴京聽用。在下奉命,前來接人。」

  她把文書遞給謝老夫人看。

  謝老夫人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把文書遞給謝蘊之。

  謝蘊之接過,看了,臉上擠出笑來。

  「岑司記,誤會,誤會。我們沒有攔她。只是她身子不好,我們做家人的擔心,想勸她留在杭州養病。」

  岑三娘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沉默只有一息,可謝蘊之卻覺得那目光像是能把他看穿。

  「謝公子,」岑三娘開口,聲音很輕,「你方才說的話,我在門外聽見了。」

  謝蘊之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說要讓沈娘子把恩科名額留下,人留下,女兒也留下,是這個意思吧?」

  謝蘊之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

  岑三娘沒有給他機會。

  她從袖中又取出一卷文書,展開。

  「這是戶部發給各州縣的公文抄本。」她說,「太后娘娘有旨:商稅新政,乃國之大計。凡入選稅吏者,其家眷願隨行者,聽其自便。有敢阻撓者……」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祠堂裡的人,最後落在謝蘊之臉上。

  「以抗旨論。」

  謝蘊之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抗旨論,這三個字像一塊巨石,壓得祠堂裡所有人都不敢出聲。

  畢竟神策軍就在旁邊,一刀砍下他們的腦袋,也是合理合法。

  老族長顫顫巍巍地站起來:「這……這……」

  岑三娘沒有看他。她只是看著謝蘊之,一步,兩步,往前走了兩步。

  她比他矮一個頭,可謝蘊之卻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謝公子,」她說,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那我現在問你,沈娘子的主意,你聽是不聽?」

  謝蘊之張了張嘴。

  「我再問你一遍,」岑三娘的聲音依然溫和,可那雙眼睛卻冷得像冬天的湖水,「沈娘子的主意,你聽是不聽?」

  謝蘊之的臉漲紅了,又白了,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沈瓊繡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

  她看著謝蘊之,這個男人,她嫁了十幾年,在她面前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他說什麼,她做什麼;他想要什麼,她給他什麼。她以為他就是這樣的,天生的主子,天生的男人。

  可現在,他在另一個女人面前,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像一隻被捏住脖子的雞。

  岑三娘沒有再問第三遍。

  她收回目光,轉身看向沈瓊繡。

  「沈娘子,東西可收拾好了?」

  沈瓊繡站在那裡,沒有動。

  她忽然想起初選那日,岑三娘在廊下問她:「你來這裡,是為什麼?」

  她說,為了女兒。

  可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女人,是可以這樣活著的。

  原來女人,是可以讓男人怕的。

  原來權力這東西,不只是男人手裡才有。

  「沈娘子?」岑三娘又叫了一聲。

  沈瓊繡回過神來。

  「收拾好了。」她說。

  沈瓊繡伸出手,握住阿因的手。

  那隻手小小的,溫熱的,微微有點發抖。她握緊了,牽著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謝蘊之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謝蘊之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點她看不懂的東西,是恨?是怕?還是不甘?

  沈瓊繡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張臉有點陌生。

  她嫁了他十五年,以為自己早就把他看透了。可這一刻她才發現,她從來沒有真正看清過他。

  她只看見自己的順從。

  「蘊之,」她說,「恩科名額,是你的了。」

  反正他也考不上。

  就讓他這段日子,好好的用功,讓謝家人暫時有個盼頭。

  這樣,才能好好的,等她沈瓊繡再回來。

  說完,她牽著阿因,走了出去。

  ……

  沈瓊繡帶著阿因走到馬車旁,馮嬤嬤和她身邊的幾個丫鬟,把收拾好的東西搬上馬車。

  謝蘊之似乎想追出來,但是走了幾步,看到岑三娘,卻沒有再追。

  阿因躲在母親身後,偷偷看了父親一眼。

  那目光裡,有害怕,有不解,還有一點點她從沒想過的東西

  原來父親,也有怕的時候。

  在岑三娘的氣勢壓迫之下,謝蘊之揮袖而去,回了謝園。

  東西收拾好,沈瓊繡便帶著阿因和嬤嬤丫鬟上了馬車。

  馬車動了。

  沈瓊繡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努力地平復著自己洶湧的心緒。

  阿因靠在她身邊,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袖。

  「娘,」阿因小聲問,「那個岑司記,她是什麼官?」

  沈瓊繡沉默了一會兒。

  「她是京城來的女官。」她說,「正三品。」

  阿因想了想,又問:「比她大的官,還有嗎?」

  沈瓊繡睜開眼睛,看著女兒。

  阿因的眼睛亮亮的,不像是在害怕,倒像是在期待著什麼。

  「有。」沈瓊繡說,「三品上面還有二品,還有一品。」

  阿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馬車轆轆地往前走著,謝園的黑漆大門在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番外《大齊女官錄》03

  (九)

  從杭州到京城,沈瓊繡的身子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能靠在車壁上看一會兒窗外的風景,壞的時候就只能躺著,讓阿因給她餵藥。馮嬤嬤一路上眼淚沒斷過,可沈瓊繡自己倒不怎麼在意。

  她心裡有事。

  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

  她想謝家那十多年,想那些帳本、那些債主、那些鋪子。想謝蘊之的臉,想阿因往後該怎麼辦。

  路上,她已經知道她們這批女官要去京城做什麼。

  她們要查稅。

  查的不是謝家那種小門小戶的稅,是真正的地方豪強、達官貴人的稅。

  那些人家,隨便拎出一個來,都比謝家體面十倍百倍。她們要去查他們的帳,核他們的產,算出他們該交多少商稅。

  沈瓊繡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娘家是商賈。商賈再有錢,也要依附貴人才活得下去。逢年過節要送禮,遇上事要託人情,見了官面上的人要低頭。

  她從小就知道,商人的錢是掙來的,可商人的命是攥在別人手裡的。

  她夫家是沒落貴族。沒落歸沒落,可好歹是「官面上的人」。

  她嫁進去十年,謝家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她記得清清楚楚,感激的時候少,嫌棄的時候多。商賈之女,再能幹也是商賈之女。

  如今她要去做的事,是去查那些真正「官面上的人」。

  若是查了,得罪了人,往後她的阿因怎麼辦?

  若是不查,朝廷這邊怎麼辦?

  岑三娘那句「太后娘娘的國策,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她可沒忘。

  她就這樣一路想著,一路往北走。

  馬車轆轆地顛簸著,阿因有時靠在她身邊睡覺,有時趴在小桌上寫字。沈瓊繡看著女兒,心裡那團亂麻怎麼也解不開。

  直到馬車停下來。

  「沈典事,到了。」車外的差役說。

  沈瓊繡掀開帘子,看見一座高大的門樓。

  京城到了。

  ……

  女官們的住處設在城西的一處王府裡。

  早些年,京城裡的王爺被殺了一批,好多都空著。

  親王府邸,規制不小。沈瓊繡下了馬車,跟著引路的差役往裡走,一路看見許多陌生的面孔。

  全是女人。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穿綢衫的,有穿布衣的,有抱著孩子的,有扶著老人的。

  全是女官和她們的家眷。

  安置下來之後,她等了兩日,等著朝廷的人來傳喚,等著那場她想像中嚴肅的、兇險的、讓她心驚肉跳的查稅任務。

  可等來的,是一紙告示:

  「明日辰時,演武堂集合。著統一著裝,帶筆墨紙硯。」

  ……

  次日辰時,她去了演武堂。

  那地方從前是親王府裡演武的地方,寬敞得很。她到的時候,堂裡已經坐滿了人,全是女官,烏壓壓的一片。

  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在低頭看手裡的冊子,有人東張西望,和她一樣茫然。

  沈瓊繡找了個角落坐下,阿因坐在她旁邊,好奇地四處看。

  不一會兒,堂前走上一個人。

  青色素麵褙子,髮髻上一支玉釵,通身樸素乾淨,是岑三娘。

  岑三娘站在堂前,目光掃過臺下,微微笑了笑。

  「諸位都是這次考選入等的稅吏典事,從各地來的,一共一千零二十三人。」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從今日起,你們要在這裡上課。上兩個月的課。」

  臺下一片譁然。

  有人站起來問:「岑司記,不是說進京當差嗎?怎麼成了上課?」

  岑三娘看著那人,不急不緩地說:「當差之前,要先學會怎麼當差。你們都是從各地選上來的,各人有各人的本事,有的會看糧鋪的帳,有的會看綢緞莊的帳,有的會看當鋪的帳……可你們知道鹽場的帳怎麼做假嗎?知道茶商的帳怎麼藏錢嗎?知道那些達官貴人家的鋪子,是怎麼把該交的稅變成不該交的稅的嗎?」

  堂下安靜了。

  岑三娘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這兩個月,會有十二位先生給你們上課。講鹽,講茶,講絲織,講瓷器,講當鋪,講錢莊,講所有你們要查的行業。你們可以互相學。你們當中,有人從前開過米鋪,有人管過綢緞莊,有人家裡做過茶葉生意。這兩個月,你們都是先生,也都是學生。」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

  「兩個月後,你們要去查的,是這世上最精的帳,最刁的人,最硬的骨頭。到那時候,你們會知道這兩個月有多重要。」

  她說完,轉身走了。

  留下滿堂的人,面面相覷。

  然後,有人開始翻手裡的冊子,有人開始找旁邊的人說話,有人掏出紙筆,開始記什麼。

  沈瓊繡坐在那裡,怔怔地看著這一切。

  (十)

  上課。

  一千個女人,在一起上課。

  沈瓊繡活了三十三年,頭一回見。

  接下來的兩個月,沈瓊繡每天辰時到演武堂,酉時散學。

  她學了很多東西。

  第一日是一個瘦小的婦人講鹽課。

  第二日,那婦人四十來歲,說話帶著山西口音,往臺上一站,開口就說:「我娘家三代賣鹽,我知道鹽商怎麼逃稅。」

  她講了一上午。講鹽引怎麼作假,講鹽場怎麼虛報產量,講鹽商怎麼和地方官勾結,把該交的稅變成「損耗」,變成「折色」,變成一筆糊塗帳。

  沈瓊繡聽得手心冒汗。

  她管了十年帳,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可那些帳本上的小手腳,和鹽商的手段一比,簡直是小孩過家家。

  第三天,是一個年輕的姑娘講茶稅。那姑娘看著比阿因大不了幾歲,穿著半舊的藍布襖,頭上連根銀釵都沒有,可往臺上一站,眼睛亮得驚人。

  「我八歲跟著我爹進山收茶,」她說,「我知道茶農一年能產多少茶,知道茶商能掙多少錢,知道他們怎麼把好茶報成次茶,把次茶報成爛葉。」

  她講完,臺下有人小聲說:「這姑娘是誰?」

  旁邊的人答:「聽說是福建那邊茶農的女兒,從小跟著爹走山串戶,後來嫁了人,男人死了,她帶著孩子出來考選,把茶商那點門道全抖出來了。」

  沈瓊繡聽著,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臺上那個年輕的姑娘,心裡忽然有一點說不清的滋味。

  那姑娘比阿因大不了幾歲。可她已經站在臺上,給一千個人講課了。

  而她沈瓊繡,三十三了,才剛剛開始學。

  第七天,第二十天,第三十五天——

  她每天學新的東西。學絲織,學瓷器,學當鋪,學錢莊。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上臺,講她們從前做過的事。

  有一個開過米鋪的婦人,講怎麼從米糧的成色看出產地,怎麼從產地的收成推算出鋪子的進貨量,怎麼用這個進貨量去核稅。

  有一個管過綢緞莊的寡婦,講綢緞的行情怎麼變,講蘇州和杭州的綢緞差價多少,講怎麼從差價裡看出鋪子有沒有做手腳。

  有一個做過茶葉生意的老太太,六十歲了,頭髮全白,可說起茶來眼睛放光。她講完,臺下的人圍著她問了一下午,她也不煩,一個一個答。

  沈瓊繡坐在人群外面,看著那些人,聽著那些話。

  她想起自己從前在謝家,一個人對著帳本,一個人算帳,一個人撐著那個家。她以為自己很能幹,以為自己撐起了天。

  可現在她才知道,這世上能幹的女人,多了去了。

  她不過是滄海一粟。

  有一天散學,她走在回去的路上,阿因拉著她的手問:「娘,你怎麼不高興?」

  沈瓊繡愣了一下:「娘沒有不高興。」

  阿因抬頭看她:「可你這兩天都不怎麼說話。」

  沈瓊繡沉默了一會兒,蹲下來,看著女兒。

  「阿因,」她說,「娘從前以為自己挺厲害的。可到了這裡才發現,厲害的人太多了。她們會的,娘好多都不會。娘……有點慚愧。」

  阿因想了想,說:「那你就學唄。你不是每天都在學嗎?」

  沈瓊繡怔住了。

  阿因拉著她的手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說:「那個講茶的姐姐,她說她八歲就開始學,學了十幾年。娘你才學了一個月,不會也是正常的。」

  沈瓊繡看著女兒的背影,忽然笑了。

  是啊,才學了一個月。

  她站起來,跟上女兒,往小院走。

  那天晚上,她點了燈,把白天學的筆記又看了一遍。

  (十一)

  兩個月裡,沈瓊繡最喜歡上的,是一個人的課,那人叫陸令儀。

  陸令儀第一次來演武堂的時候,沈瓊繡不知道她是誰。只看見堂前走上一個人,穿著絳紫色的官服,髮髻上簪著一支赤金釵,通身氣派與旁人截然不同。

  她往臺上一站,臺下上千人,忽然就安靜了。

  「我姓陸,叫陸令儀。」她說,「尚宮局尚宮,正一品。」

  臺下靜了一息,然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正一品女官。太后娘娘身邊最親近的人。除了太后和那位一品忠貞侯,這陸令儀便是這世上最厲害的女人。

  據說這次女官的選拔,就是陸令儀提出的。整個商稅新政的細節,也都是她一手擬定。太后娘娘信她,信到可以把國策交給她辦。

  沈瓊繡坐在臺下,看著她。

  那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眉眼溫和,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像細細的漣漪。可她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就讓人不敢大聲說話。

  「這兩個月,我只來講三次。」陸令儀說,「第一次,講我為什麼要選你們。」

  臺下有人小聲問:「為什麼?」

  陸令儀笑了笑。

  「因為我從前也和你們一樣,被困在後宅裡,想做的事做不了,想走的路走不通。」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我父親是有名的大儒,家中藏書萬卷。我從小就喜歡看書,尤其喜歡讀史。十幾歲的時候,就開始跟著父親修書,校對古籍,考據史實,整理先賢的註疏。那是我這輩子最快活的日子。」

  她的目光微微放遠,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後來我嫁了人。嫁的是個書香門第的子弟,我原以為他也是喜歡讀書的。」

  臺下靜悄悄的,沒有人說話。

  「嫁過去之後,我才知道,他喜歡的是我做出來的那些東西被別人誇讚,喜歡別人說『陸家女兒果然有家學淵源』。可他見不得我真的比他強。我在燈下修書,他在旁邊看著,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陸令儀頓了一頓。

  「有一天我出門去看我父親,回來的時候,書房裡的燈亮著。我走進去,看見他把我這些年修的書稿,三大箱,五年心血,一本一本扔進火盆裡。」

  沈瓊繡心裡猛地一揪。

  「我衝上去搶,搶出來幾頁燒焦的紙。他把我推開,說:『你一個女人家,修什麼書?傳出去讓人笑話我養不起你,讓你做這種男人該做的事。』」

  臺下有人輕輕抽泣。

  陸令儀卻沒有哭。她只是平靜地說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回去求我父親。我父親是大儒,門生遍天下,我想他總能有辦法。可我夫家有些身份,我父親沒有官身,我已嫁做人婦,命便在人家手中,父親竟也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看著我在夫家受盡折磨。」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後來是太后娘娘的人找到了我。將我從夫家救出,讓我換了一種活法。」

  臺下靜了很久。

  有人小聲問:「陸大人,那些書稿……還能修回來嗎?」

  陸令儀搖了搖頭。

  「修不回來了。那五年修的東西,都是孤本古籍,燒了就沒了。但我現在修的東西,更重要,我修的是各州府的方志,是戶部的稅冊。從前修的是書,如今修的是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

  「我選你們,不是因為你們會看帳。是因為你們和我一樣,你們都是從後宅裡爬出來的,爬出來之後,還想爬得更高。」

  ……

  陸令儀第二次來的時候,講的是怎麼查豪強的稅。

  那一次,她講了三個時辰。

  講怎麼從帳本裡找出破綻,怎麼從破綻裡挖出實情,怎麼從實情裡算出該交的稅。她講得細,講得透,講得臺下的人一邊聽一邊記,記完了還覺得不夠。

  講完之後,有人問:「陸大人,萬一查出東西來,得罪了人怎麼辦?」

  陸令儀看著那個人,反問:「你怕得罪人?」

  那人低下頭,不說話。

  陸令儀笑了一下。

  「怕就對了。不怕的人,早就死了。怕,但還要做——這才是活路。但你們放心,太后娘娘要你們辦事,就不會不管你們的性命。你們只管做一把最銳利的刀刃,旁的事情,自有太后娘娘為你們打算。」

  ……

  第三次來,是兩個月快結束的時候。

  那天的課,陸令儀講的是歷史。

  她站在臺上,沒有拿任何冊子,只是看著臺下的人,緩緩開口。

  「你們知道,我們要去查的那些人,是誰嗎?」

  臺下沒有人回答。

  陸令儀自己答了。

  「他們是貴族。是這天下,從漢唐至今,世世代代傳下來的貴族。」

  她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從漢唐至今,這些貴族手裡握著什麼?握著田莊。田莊裡有什麼?有佃農,有糧倉,有碾坊,有油坊,有酒坊。一粒糧食從地裡長出來,到變成銀子,從頭到尾,都在他們手裡。」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們想過沒有,這天下最大的商,是誰在做?」

  臺下的人互相看看,有人小聲說:「鹽商?茶商?皇商?」

  陸令儀搖了搖頭。

  「是貴族。漢唐至今,貴族田莊的糧流軌跡,一端連著田壟間的租谷盈倉,另一端繫著京城米市、長江商船與邊關糧草。田壟裡的租谷,是他們的。京城米市的糧價,是他們定的。長江商船運的貨,是他們的。邊關糧草供應的軍需,也是他們經手的。」

  她轉回身,看著臺下。

  「而串聯其中的,正是這些貴族田莊對資源流通的絕對掌控。」

  臺下靜得沒有一絲聲音。

  沈瓊繡坐在那裡,心裡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她想起謝家。謝家也有田莊,二百畝薄田,她親自去看了三趟,修了水渠,換了管事,才把收成提上來。那時候她以為,那就是田莊的全部了。

  可陸令儀說的,是另一種東西。

  不是二百畝,是成千上萬畝。不是杭州城外,是天南地北。

  不是交租吃飯,是握著京城米市的價格,是管著長江商船的貨運,是決定著邊關將士的口糧。

  她忽然明白,她們要去查的,是什麼人了。

  陸令儀看著臺下,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要去查的,不是普通的鋪戶,不是尋常的商人。」她說,「你們要去查的,是那些握著這條糧流的人。他們的帳,不是一本帳。是幾百年的帳。」

  她頓了頓。

  「可正因為是幾百年的帳,才更要查。」

  臺下有人問:「為什麼?」

  陸令儀看著他,目光很深。

  「因為這天下的糧,不能永遠只握在幾個人手裡。」

  她沒有再說下去。

  可沈瓊繡坐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這兩個月學的東西,終於串起來了。

  鹽,茶,絲織,瓷器,當鋪,錢莊……

  所有的行業,所有的門道,最後都指向一個地方。

  那些貴族田莊裡流出來的糧食、貨物、銀子,流到哪裡,她們就要跟到哪裡。

  ……

  那天夜裡,沈瓊繡沒有睡。

  她最近已經不常常吃藥了,明明日夜都在用功,身體卻一點點好了起來。

  她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棗樹。

  月光照在嫩綠的葉子上,薄薄的,亮亮的。

  她想起這兩個月學的東西。想起那些講課的人。想起那個講茶的年輕姑娘,想起那個開過米鋪的婦人,想起那個六十多歲還在講茶葉生意的老太太。

  想起今天陸令儀說的那些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繡過花,算過帳,撐過謝家最難的十年。

  她忽然想起初選那日,岑三娘在廊下問她:「你來這裡,是為什麼?」

  她說,為了女兒。

  後來,她忽然覺得,不全是為了女兒,也為了自己。

  到現在,她又多了一個念頭。

  不僅僅是為了自己,也為了看看,一個女人,到底能走多遠。

  窗外有風吹過,棗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阿因在床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

  沈瓊繡走過去,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後她回到窗前,點起燈,翻開白天記的筆記。

  明天還有課。

  後天還有。

  她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她還要活很久很久才行。

  (十二)

  兩個月的課,結束了。

  最後那日散學,岑三娘站在堂前,念了一份名單。名單上的人留下,其餘的人先回去收拾行囊,三日後啟程赴任,她們要去的地方已經都安排好了。

  沈瓊繡被留下來了。

  和她一起留下來的,還有三百多人,她們這些人明日由陸令儀親自安排。

  次日辰時,演武堂裡鴉雀無聲。

  三百多人坐在臺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

  堂前站著一個人。

  是陸令儀。

  她今天穿著深紫色的官服,髮髻上簪著赤金釵,通身的氣派比往日更甚。她站在那裡,目光掃過臺下,沒有笑。

  「你們知道,為什麼把你們留下來嗎?」

  沒有人回答。

  陸令儀自己答了。

  「因為你們是我挑出來的。這兩個月,每一堂課,每一份作業,每一次問答,我都在看。你們是這一千個人裡,最能扛事、最不怕事、最有本事的。」

  她頓了頓。

  「所以你們要去啃的是最難啃的骨頭。」

  臺下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陸令儀拿起手中的名冊,念了起來。

  「江南道,三十七人。岑三娘領隊。」

  岑三娘站起來,走到臺前左側站定。

  「湖廣道,二十三人。」

  「四川道,十九人。」

  「兩廣道,十五人。」

  ……

  一個又一個名字被念出來,一個又一個人站起來,走到臺前。沈瓊繡坐在臺下,聽著那些地名,手心漸漸沁出冷汗。

  可她的名字,一直沒有被念到。

  「遼東道,由我親自領隊。」

  陸令儀的聲音響起,臺下忽然靜了一靜。

  沈瓊繡心裡猛地一緊。

  「二百零三人。」

  為何遼東道要去這麼多人?

  陸令儀抬起頭,目光掃過臺下,開始念名字。

  「沈瓊繡。」

  沈瓊繡站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軟。可她站直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遼東道,二百零三人。

  二百零三人,佔了全部女官的五分之一。

  分派結束後,人漸漸散了。

  沈瓊繡站在演武堂外的廊下,看著天邊灰濛濛的雲。春天已經快過去了,可這京城的天氣,還是冷颼颼的。

  「沈娘子。」

  她回過頭。

  岑三娘站在她身後。

  「我這次去江南,其實若是沒有忠貞侯,江南怕是最難啃的骨頭。只是忠貞侯當年在江南殺穿過一次,把那些世家的氣焰打下去了大半。我這次去,有她鋪的路,怕是不難。」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著沈瓊繡。

  「可你就難了。」

  沈瓊繡心裡一沉。

  岑三娘的目光很深。

  「你知道遼東是什麼地方嗎?」

  沈瓊繡搖頭。

  岑三娘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斟酌該怎麼開口。

  「遼東有幾家將門之後,」岑三娘的聲音放得很輕,「這些人,手裡握著九邊精銳、遼東鐵騎。遼東的軍田說是軍田,其實早就是他們的私產。軍戶種田,交租給他們,不是交給朝廷。兵是他們養的,田是他們佔的,糧是他們收的。」

  她看著沈瓊繡。

  「你知道遼東的軍屯有多少嗎?」

  沈瓊繡搖頭。

  「二百五十三萬畝,佔遼東耕地的九成。」岑三娘說,「那些軍戶,那些當兵的、種地的,早就成了佃農。他們種的田,是那些將門的田;交的租,是那些將門的租;吃的糧,是那些將門賞的糧。」

  沈瓊繡聽得手心發涼。

  「所以遼東那些人,」岑三娘說,「不是普通的豪強。」

  岑三娘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

  「我這些年跟著陸大人辦事,看過不少卷宗。遼東那些人,最厲害的不是有錢,是有兵。對內,他們榨乾軍屯的血脈,把遼東從『邊鎮糧倉』變成『乞丐防區』,朝廷撥下去的軍餉糧草,十成裡有七成落進他們口袋。對外,他們和關外的那些部落勾勾搭搭,今天打一仗,明天和一場,打的什麼主意,誰也說不清。」

  她頓了頓,看著沈瓊繡。

  「陸大人跟我說過一句話,遼東那些將門,他們做的生意,不是鹽不是茶,是兵,是田,是糧,是關內關外兩頭吃。只要關外有亂子,他們就有藉口要軍餉;只要關內有災,他們就能囤糧抬價。這生意,比什麼商人都賺。」

  沈瓊繡站在那裡,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

  她想起謝家那二百畝薄田。想起自己為了那點收成,親自去看三趟,修水渠,換管事,折騰了兩年,才讓田裡多打出幾石糧食。

  二百畝,已經讓她累得脫了一層皮。

  二百五十三萬畝呢?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點本事,在遼東那些人面前,就像螞蟻要去撼大樹。

  「岑司記,」她開口,聲音有些澀,「那我……我要去查什麼?」

  「查糧。」

  「糧?」

  「對。」岑三娘說,「查他們每年從那些田裡收上來多少糧,賣出去多少糧,賣到哪裡去,賣了多少錢。查他們借著『軍需』的名頭,從朝廷手裡拿走了多少銀子,又從關外那些部落手裡換來了什麼。」

  她頓了頓。

  「遼東的帳,不是一本帳。是幾代人的帳,幾百年的帳。那些人,從成祖時候就在那裡扎了根,傳到現在,已經快二百年了。」

  沈瓊繡沉默著。

  她忽然想起陸令儀那堂課說的話:從漢唐至今,貴族田莊的糧流軌跡,一端連著田壟間的租谷盈倉,另一端繫著京城米市、長江商船與邊關糧草。

  「岑司記,」她問,「那些人……會讓我們查嗎?」

  岑三娘看著她,笑了笑。

  「放心吧,他們會的。」

  「我們只是女官,他們卻握著九邊精銳……」

  「陸大人說過,給太后娘娘辦事,只用出力,不用出命,你就放心吧。」

  (十三)

  領了官服,沈瓊繡才知道,這回陪著女官一起去收稅的,還有四位將軍。

  江南由神策軍的顧亭雪護送。

  西南川貴是忠貞侯袁好女,

  湖廣、兩廣,是十二衛的將軍衛知也。

  整個北地,包括遼東都是大將軍王。

  只是大將軍王本就在北地,所以稅官們要到了雁門才能見到那位將軍。

  沈瓊繡這一隊是由陸令儀親自領隊,她已經和女官們說了:「其實收稅根本不難,收稅是表象,實際上是用這種政策,收攏國家的權力和對地方的控制。這才是太后娘娘要做的事情。」

  陸令儀還特意把沈瓊繡和另外兩個女官叫到一旁,仔細叮囑。

  「大將軍王有勇有謀,但是不太聽勸,有些事情,我們會需要將軍幫忙。可將軍在北方多年,只怕和那些遼東軍也有些沾親帶故的關係,到時候若將軍有什麼不願意辦的,你們莫要直來直往。要知道,將軍夫人是個好說話的,你們從將軍夫人處入手,只要夫人開口,大將軍王自會幫我們。」

  ……

  離開這一日,太后在德勝門送女官離京。

  看著三位大將,沈瓊繡心裡第一次生出一股油然而生的慷慨,似乎她也要出徵,打一場大仗。

  離開京城這一日,天氣極好,微風不燥,陽光明媚。

  太后娘娘帶著新帝親自來送她們這些女官。

  隔著好遠,沈瓊繡看不清太后娘娘的模樣,但卻能看出,那是一位雍容華貴的年輕女人。

  她簡直不敢想,太后如今不過二十七歲,比她還小几歲,卻能掌握一個國家,做出這樣有魄力的事情。

  太后娘娘說:「之所以在德勝門送你們,是因為歷來將軍出徵,走的這是這個門。你們是去收稅的,卻也是去打仗的。哀家希望,我的女官們能打好這新朝開啟後的第一場仗。」

  太后娘娘的聲音極其悅耳,卻又威嚴尊貴。

  她說:「你們這一千人,是大齊有史以來的第一批女官。哀家的新政成敗就繫於你們身上。」

  曾經沈瓊繡的夫君也說過這句話,謝家的榮辱繫於她身。

  那時候她聽到這句話,是噁心。

  如今聽到太后娘娘說這句話,卻只覺得感激。

  「哀家知道,到了地方,你們要遇到數不清的麻煩,甚至有許多哀家都料想不到的困境。但是哀家半點都不擔心。因為你們心思縝密,不厭其煩,你們有的手段柔軟、以柔克剛,有的潑辣爽快、得理不饒人。但你們每一個都耐得住磋磨、受得住寂寞,忍受得了疼痛。從前,你們被困於閨閣之中,你們的手只能在閨閣描紅。但從此以後,你們的手,要丈量大齊的土地,要刺穿謊言,要為哀家整頓商稅,釐清舊帳,要幫哀家開闢盛世!」

  底下已經有不少女官激動地哭了起來。

  最初,這些女官們來京城,只是想為自己族中的男丁們掙一份前程,只是為了自己以後能活得好一些。

  可千裡迢迢來到京城,見到了那麼多的姐妹,聽到了太后娘娘的教誨,似乎,有許多想法,都在一點點的改變。

  太后娘娘敬了送行的酒,女官們便浩浩蕩蕩而去。

  沈瓊繡坐上馬車,朝著遼東而去。

  前方等著她的是難以想像的艱難。

  可以想像,她要面對的事情,定是比在謝家面對的要難上百倍、千倍。

  但她卻沒有一點害怕和慌張,她只覺得心口長期鬱結的那口氣散開了。

  第一次,沈瓊繡感受到人生的寬番外《大齊女官錄》04

  (十四)

  再次回到謝家,是一年以後。

  回家之前,沈瓊繡特意去看了華大夫。

  華大夫說她的病大好了。

  「你以後,定會長命百歲的。」

  其實不用看,沈瓊繡也知道自己好了。

  因為她的那口心氣,順了。

  ……

  一年前,她跟著那二百多個女官,一路北上,到了遼東。

  去之前,她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那些將門世家,手裡有兵,有田,有糧,有幾百年的根基。

  她們這些女人,拿著帳本去查他們的稅,無異於以卵擊石。

  可去了之後,她才知道,事情比她想得更複雜,也更簡單。

  複雜的是,那幾百萬畝的軍屯田,那幾十家將門世家的帳,那盤根錯節的關係網,那幾代人的舊帳新帳,查起來簡直像在海底撈針。

  她們二百個人,在遼東待了整整六個月,才把那些帳目理清。

  簡單的是,那些將門世家,想要阻止她們查帳,卻被大將軍王狠狠地收拾了一頓。

  大將軍王沒有像陸令儀以為的那樣,顧念舊情。

  他帶著兵,半夜裡圍了那幾家的宅子,天亮的時候,那幾個家主的人頭已經掛在了城門上。

  大將軍王說:「老子都老老實實交稅了,你們幾個家族算是什麼東西,還能比我大將軍王大了去麼?太后娘娘的國策,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那些人手下的精銳騎兵,雖然受幾個家族供養,但心中卻崇拜大將軍王,沒有經過什麼鬥爭,就投降了。

  至於剩下那些軍戶,本來就受那幾個家族壓迫,過得比奴隸還不如。

  看見那幾個作威作福的家主死了,哪裡還願意跟著他們對抗朝廷?

  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投降,把那些年藏起來的帳本、地契、往來書信,全交了出來。

  那些將門死了,剩下的世家嚇得瑟瑟發抖,要什麼給什麼,不敢有半點推脫。

  沈瓊繡和那二百個女官,一本一本地查,一筆一筆地對,把那幾百萬畝田的來龍去脈理得清清楚楚。

  查稅的結果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遼東的稅銀,比預期還多了三倍。

  那幾百萬畝軍屯田,這些年被那些將門私吞的稅糧,一筆一筆算出來,竟然比江南一個省的稅銀還多。

  沈瓊繡她們把帳本裝滿了三十輛大車,押送回京,一路上不知驚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因為這件事掉腦袋。

  ……

  車隊離開遼東那天,那些老淚縱橫的軍戶們,來送她們,一個個跪在地上,又是磕頭又是感謝。

  沈瓊繡站在隊伍裡,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想起那些被掛在城門上的人頭,想起王大將軍帶兵圍宅的那個夜晚。

  權力,原來不只是帳本上的數字,不只是官場上的客套,不只是後宅裡的算計。

  權力的背後,是刀,是兵,是能殺人的東西。

  她從前在謝家,被欺負了十年,不是因為她不會算帳,不是因為她不夠能幹,是因為她沒有刀。

  謝家有族規,有宗族,有杭州城裡的那些關係。

  她一個女人,拿什麼跟他們鬥?

  可現在,她有了。

  ……

  查稅結束之後,陸令儀把她叫去。

  「遼東的差事,你辦得很好。」陸令儀說,「那些帳本,若不是你帶著人一本一本理清楚,就算大將軍王殺再多的人,那些銀子也找不回來。」

  沈瓊繡低頭:「是姐妹們一起做的。」

  陸令儀笑了笑。

  「知道謙虛,是好事。可該你拿的,你得拿著。」

  她從案上拿起一卷文書,遞給她。

  沈瓊繡接過來,展開:遼東稅使司使,正五品,掌遼東都司稅課事宜。沈氏瓊繡,考績優等,堪當其任。著即赴任,欽此。

  遼東稅使司使。

  正五品。

  她看著那幾個字,手有些抖。

  陸令儀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暖意。

  「從今往後,遼東的稅,你說了算。那些軍屯田,那些邊貿,那些糧食進出,都歸你管。你手下有三百個稅吏,二百個兵丁,每年的稅銀,直接解送戶部。」

  她頓了頓。

  「你那些姐妹們,願意留在遼東的,也都歸你管。」

  沈瓊繡抬起頭,看著她。

  「陸大人,我……」

  陸令儀擺擺手。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掙來的。不過,去上任之前,你還有一件事要辦。」

  沈瓊繡含笑,點點頭。

  「是啊,我那個夫家,該了結了。」

  ……

  沈瓊繡本想自己回杭州。

  可消息不知怎麼傳到了大將軍王耳朵裡。

  那位大將軍親自來了她的官署,往堂上一坐,開口就問:「我夫人說,你那個男人,不是個東西?我借你三百騎兵,夠不夠?你放心,本將軍有的是錢,糧餉和路費我給你出!」

  沈瓊繡連忙推辭:「將軍,這如何使得……」

  沈瓊繡頓了頓。

  「謝家小門小戶,二十人都綽綽有餘。」

  第二天一早,一百騎兵在校場列隊,等著她。

  為首的那個校尉上前行禮:「沈大人,卑職王虎,奉大將軍王令,護送大人回杭州。大人指哪兒,咱們打哪兒。」

  ……

  謝園的大門,還是那個樣子。

  黑漆剝落了不少,門楣上的匾額還是那塊舊的,金漆早已褪盡。

  門房裡的老僕還是那個,縮著脖子打盹,聽見馬蹄聲才驚醒,探出頭來看。

  一看來人,就愣住了。

  巷子裡,密密麻麻全是騎兵。甲冑鮮明,刀槍鋥亮,為首的一個人,騎著高頭大馬,穿著青色的官服,正從馬上下來。

  那老僕揉了揉眼睛,再一看。

  是沈氏。

  是那個一年前從這裡出去的,半死不活的沈氏。

  老僕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沈瓊繡沒有看他。她只是站在謝園門口,抬頭看著那塊匾額,看了很久。

  一年前,她從這扇門裡出去,心裡想的只是給阿因蹚一條路。

  一年後,她回來了,身上穿著的是正五品官服。

  王虎跟在她身後,低聲道:「沈大人,要不要卑職先進去清場?」

  沈瓊繡搖了搖頭。

  「不用。」她說,「我自己進去。」

  ……

  她邁步走上臺階,推開那扇門。

  門裡,一切如舊。

  前院的紫藤還是那架老藤,正堂的涵遠堂還是那五間開闊,月洞門還是那道月洞門。丫鬟婆子們見了她,一個個愣在原地,忘了行禮。

  老太太帶著女眷們都出來了,趕緊讓人去叫家裡的男人。

  沒一會兒,一群男人到了院中,最前面是謝蘊之。

  他臉色青白,嘴唇微微哆嗦。

  他看見她,看見她身後的那些騎兵,看見她身上那身官服,像是被雷劈了一樣,一動不動。

  謝蘊之,自然是沒有考上的。而且太后娘娘是個妙人,那恩科的秀才身份,只給一年,若是要維繫,必須入職的女官一直在朝廷辦事,家裡的男人才能領受這身份。

  今年沈瓊繡可沒讓謝蘊之繼續領身份。

  沈瓊繡在謝蘊之面前站定。

  她沒有笑,也沒有怒,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一年不見,謝蘊之還是那個樣子,卻又完全不是從前的樣子了。

  之前沈瓊繡覺得他身上有些清貴之氣,如今見多了貴人,再看他,只覺得全是裝模作樣。

  謝蘊之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沈瓊繡沒有讓他說。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見到本官,為何不拜?」

  (

=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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