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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聽到了我的心聲·田園泡·6,927·2026/5/11

哎,敢齜牙(小修) 作為大周的貴客, 蒙古太子的院子外一天十二個時辰不間斷的有錦衣衛進行巡邏。 巴圖孟克接過韓碩手裡的食盒,轉身往屋內去。 榻上, 阿勒坦正在擦拭一盞美人燈。 他抬眸看一眼拎著食盒進來的巴圖孟克,“美人燈送去了嗎?” 巴圖孟克點頭,“昨日就送去了。” “那美人接了?”阿勒坦的臉上露出興味。 巴圖孟克點頭,“是的。”說完,他開啟食盒,裡面是按照蒙古太子的口味製作出來的美食, 都是大塊的牛羊肉,其中一碟包子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巴圖孟克謹慎的關閉門窗,然後才走回桌邊,將那碟包子掰開。 一共五個包子,巴圖孟克將其全部掰開之後,終於在最後一個包子裡看到了一個密封的信管。 信管內用蒙古語寫了兩個字:夜獵。 為了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大周這邊特意組織了一場夜獵活動, 邀請蒙古太子參加。 蒙古太子雖然傷了腿,但騎馬用不到腿。 阿勒坦自然是要赴此次夜獵活動的,因為他有必須要拿到的東西, 這也是他此次前來大周的目的。 夜獵時人員混雜,防備鬆懈, 是最好交接的時候,而且此物也能藏在獵物腹中帶出,不被懷疑。 - 魏恆知道自家這位陛下素來怕熱,沒想到居然會參加此次夜獵。 少年身穿紅色交領窄袖長衣,外罩深色方領對襟, 腰間繫小革帶, 下面一條黑色長褲與皮靴, 騎在紅棕色的赤血寶馬上,黑髮束起,手持長弓,眼神冷戾。 “陛下。”不知為何,看著這副模樣的少年皇帝,魏恆心中隱約產生一股不好的預感。 “此次夜獵是為促進蒙古與大周雙方和平……” 陸和煦垂目看向站在寶馬身側的魏恆,雙腿一夾馬腹,徑直騎入圍獵場內。 清涼山上有一處皇家圍獵場。 為了此次夜獵,錦衣衛提前將裡面過於危險兇猛的野獸獵殺,然後放了一些性子綿軟的動物。 參加此次夜獵的人很多,眾人早已入場,唯有陸和煦因為天氣悶熱,所以在清涼殿內多待了一會,遲了半個時辰。到達營地之後,牽馬的時候被魏恆發現。 魏恆自然無法阻止這位祖宗參加夜獵,只是看他身上極不方便的太監服,差人取了一套簡單的內侍騎馬裝過來。 圍獵場內有內侍持羊角提燈引路,燈上罩著一層薄紗,避免驚擾獵物。 陸和煦牽著身下的寶馬,在圍獵場上尋找阿勒坦的痕跡。 - “殿下,那裡,那裡有鹿!” 阿勒坦身著蒙古服,雙腿不便,周邊圍著幾個蒙古護衛,極好辨認。 前面有一頭小鹿竄過去,阿勒坦朝巴圖孟克使了一個眼色。 巴圖孟克立刻帶著那幾個蒙古護衛追上去。 阿勒坦一人停在原地,待人遠去,才調轉馬頭往深處去。 陸和煦坐在馬背上歪頭,指腹輕輕摩挲過手中長弓。 他單臂搭起長弓,視線落在阿勒坦身上。 嗯,不能用弓,會破壞肌膚,這樣做出來的燈就不好看了。 天色昏暗,阿勒坦手持一羊角燈,一人行在林中,那個人極其謹慎,必須要他親自出面,且身邊不能帶任何護衛。 到底在哪? 阿勒坦擰眉,停住馬匹,然後突然聽見身後有馬蹄聲。 他轉身,看到一個坐在赤血寶馬上的少年。 月色細薄,阿勒坦只看到一個淺薄的人影。 “是你?東西呢?” 阿勒坦雖一直與此人通訊,但並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居然是如此年輕的少年郎? 陸和煦坐在馬匹上,正在思考要如何才能不破壞肌膚,打暈? “喂,我跟你說話呢!東西!” 陸和煦掀起眼皮,聲音懶懶,“什麼東西?” 阿勒坦的耐心已經到達極致,他左右環顧一圈,四下無人,只有他們兩個,“別裝傻了,我已經將我的護衛支走了。” 陸和煦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他慢條斯理摩挲了一下手中韁繩。 阿勒坦覺出不對勁,“不是你?” “影壹,打暈他。” 一道黑影從樹上略下,直接一個手刀。 阿勒坦的身體往旁邊傾倒,眼看就要倒下馬去。 “不要弄傷他的皮膚,我要剝下來做人皮燈籠。” 影壹下意識身體一僵,身體比腦子快,單手扶住阿勒坦,騎跨在馬上,根本就不敢抬頭看向自家主子。 素來手起刀落的影壹竟產生一股想讓魏恆勸勸這位陛下,上天有好生之德的悲憫感。 阿勒坦這馬似有些靈性,顯出幾分焦躁不安來,被影壹拽著轉了一圈之後慢慢平靜下來。 陸和煦勒馬向前,晃滅阿勒坦掛在馬上的羊角燈。 燈滅,四周的動靜變得更加清晰起來。 陸和煦安靜等待。 沒過多久,不遠處的角落裡便有人影攢動,似在逃竄。 “影壹。”陸和煦話音剛落,影壹便踩馬而起,幾個飛躍落地將人截住。 那人被影壹按在地上,藉著月色,影壹看到他的臉。 孫顯寧,孫閣老之子。 “你們幹什麼?知道我父親是誰嗎?” “是誰啊?”少年騎在馬上,歪頭看他。 陸和煦 的身影隱在暗處,根本看不清他的臉,只模糊露出他身上穿戴的衣物。 孫顯寧的視線從陸和煦身上的內侍騎裝上略過,表情瞬間輕蔑起來,“我父親是孫兆華。” 孫兆華,當今內閣首輔,被尊稱為孫閣老。 孫顯寧掙扎了一下,掙扎不開,眼神瞬間陰鬱下來,“你是什麼東西?一個閹人也敢這麼對我!” 陸和煦慢條斯理勒馬上前,少年的容貌被月色浸透,竟顯出幾分純潔之感。 孫顯寧的表情逐漸變化,從一開始的輕蔑到恐懼。 “陛,陛下……” 身後突然傳來馬蹄聲。 陸和煦轉身,便看到原本應該暈在馬背上的阿勒坦不知何時居然醒了。 他雖雙腿不便,但騎術極好。 阿勒坦勒著韁繩,馬匹朝前狂奔,大喊道:“巴圖孟克!” “嘖。” 陸和煦發出一道很低的音,他抽出羽箭,搭上長弓。 鋒利的箭矢破空而至,力道之大,直接刺穿阿勒坦的脖頸。 阿勒坦從馬上摔下,身體浸在鮮血之中,瞬間沒了聲息。 陸和煦策馬至其身側,垂目看他,眼中透出不耐。 可惜了這張皮。 身後傳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哽咽聲。 陸和煦坐在馬上微微偏頭,指尖還壓著長弓,臉上帶著尚未消減下去的戾氣。 身後,被影壹壓在地上的孫顯寧面色慘白,袍子溼了一大塊,顯然是被嚇得遺溺了。 - 她怎麼還沒死。 蘇蓁蓁睜開眼,看到今天的太陽大的炫目。 原著劇情中提到,沈言辭利用蒙古太子與孫閣老之間的通敵之罪,將以孫閣老為首的世家貴族扳倒之後,自己接手內閣,進入權力中心,成為大周最年輕的首輔。 而此時,他的手上已經有周長峰、王吉兩人,一個手掌兵權,一個執掌內廷,再加上他籠絡到的那些寒門文臣,大半個朝廷便在他手中,只要他想,那張龍椅便能成為他的囊中物。 蘇蓁蓁始終記得原著中那段在詔獄裡的描寫。 彼時孫兆華已經被關進詔獄,前來看他的是他最得意的學生。 孫兆華看著眼前手提紗燈的沈言辭,壓低聲音道:“此案由錦衣衛專查,王吉已經接手錦衣衛,他是你的人,你快點讓他來救我。” 沈言辭是孫兆華一手提拔上來的,素來最是聽他的話。 生得俊秀典雅的男子通身儒雅氣派,袍角的翠竹浸出森森優雅。 “老師,我也想救你,可是你不死,我怎麼成為你呢?” 孫兆華聽到此話,雙眸瞬間瞪大。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最信任的學生居然會成為殺死自己的那柄利劍 可任由孫兆華如何咒罵,面前的男人依舊是帶著微笑站在他面前,“一路走好,老師。” 孫兆華死於自己的貪婪,家財萬貫卻尤嫌不足,還要與蒙古私通情報來獲取利益。 原著中提到孫兆華的出身,聽說是個極其貧窮的家庭,冬日裡一家子只有一條棉褲,換來換去的穿。就是這樣的人家,出了一個孫兆華,靠著自己一路走到首輔之位。 因為從小窮怕了,所以孫兆華對於財富有著極其偏執的慾望。 他一路晉升,一路斂財,卻怎麼都撈不夠,心裡總有一個名為貧窮的洞,怎麼都填不滿。 孫兆華死後,沈言辭終於走上他自己的路。 雖然現在王吉死了,沈言辭收攏周長峰的計劃也失敗了,但蘇蓁蓁相信,沈言辭不會放棄這唯一一次從孫閣老手中奪取權利的機會。 現在的劇情發展與原著中不太相符,可沈言辭在朝中風評極好,若他如原著中一樣幫助錦衣衛找到孫閣老通敵之罪證,於功勞和地位風評來說,他依舊是最有可能接任首輔之位的人。 若非要說誰對他有威脅,能與他競爭這個位置,應該就只剩下謝林洲了。可謝林洲資歷不足,定然是排在他身後的。 蘇蓁蓁記得很清楚,七月二十大暑日,那位蒙古太子與孫閣老的事情就會被爆出來。 現在是七月十七。 還有三日。 蘇蓁蓁第一次覺得三日的時間這麼漫長。 希望那個蒙古太子吃飯噎死,喝水嗆死,騎馬摔死。 - 好冷。 她怎麼感覺自己飄飄的。 蘇蓁蓁睜開眼,發現自己居然被掛在某地屋簷下。 這是一個富麗堂皇的宅邸,有一個穿著蒙古服的男人坐在輪椅上正仰頭看著她笑。 蘇蓁蓁感覺自己的身體熱乎乎的,好像有人在她體內放了一把火,燒得她整個人都滾燙至極。 她再往下看,看到地面上有一個影子。 那是一個燈籠的影子。 蘇蓁蓁發現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一盞正在被點燃著的美人燈,掛在這裡被人觀賞,還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四周是嗚嗚的風聲。 “聽說了嗎?那位蒙古太子昨日夜獵時不慎騎馬摔死了。” 蘇蓁蓁猛地一下從噩夢中驚醒,她恍惚了一陣,聽到外面的說話聲。 寶 書 網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蘇蓁蓁:???不是,你說什麼? 蘇蓁蓁在屋子裡待了一日,她將門窗緊閉,雖被熱得迷迷糊糊,但還是不敢開啟,只一個人蜷縮在角落裡拿著小鐮刀勉強打個盹兒,可只要一閉上眼,就會夢到自己變成了一盞美人燈,掛在簷下,發出“嗚嗚嗚嗚嗚”的哭聲。 蘇蓁蓁被嚇醒了。 然後,她聽到前來送飯的那兩個太監正在討論這件事,蘇蓁蓁沒忍住,從屋子裡出來了。 “你們剛才在說什麼?” 蘇蓁蓁將手裡用來割草的小鐮刀放到身後,避免嚇到兩人。 魏恆是陛下眼前紅人,有很多乾兒子,這些都是低等太監,盼著攀上這院子裡頭的這位乾兒子,往上走一走,因此伺候的很是盡心,連帶著對蘇蓁蓁的態度也舔屋及烏。 “姐姐沒聽說嗎?那個蒙古太子騎馬摔死了。” 她真沒聽說,剛剛聽到。 “保真嗎?”蘇蓁蓁有點不信,她甚至以為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做夢了。 她想,這可真是一個超級美夢啊,她都不想醒了。 “當然了,聽說屍體都抬回來了。”其中一個太監拍著胸脯保證道:“我今日值班,眼看著那屍體從我眼跟前兒抬過去的,那還能有假?” 蘇蓁蓁認真道:“你發誓。” 太監:…… - 蘇蓁蓁回去屋子,從櫃子裡翻箱倒櫃卻只找到幾根驅蚊香。 實在是沒有正經香燭了,驅蚊香也是香。 她點燃驅蚊香往院子裡一插,把天上的想的到的菩薩佛祖都謝了一遍。 觀世音菩薩,如來佛祖,土地公,掃把星、鬥戰勝佛保佑……蘇蓁蓁拜過之後,又從小廚房拿了一些吃食擺在那裡當作貢品,然後繼續磕頭。 剛忙活完,那邊院子門口便出來一道熟悉的身影,少年提著琉璃燈走進來,視線從那三根香和貢品上一略而過,似乎顯得有些疑惑,卻並沒有多問,只是坐在院中石墩上,眉頭微皺,冒出三個字,“皮壞了。” 蘇蓁蓁:??? 什麼皮壞了? 蘇蓁蓁繞著小太監轉了一圈。 好好的呀,一點油皮都沒有破呀,難道是衣服裡面看不到的地方破了? 她扒開看看? “不然就可以做成人皮燈籠了。” 蘇蓁蓁:…… 蘇蓁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坐到少年身邊,“誰啊,這麼惡毒。” 陸和煦的視線落到她臉上,“不是你想要的嗎?” “誰要了?我什麼時候要了?你別胡說啊,我這麼善良可愛純真美麗的人怎麼可能說出這麼殘忍無情的話。” 兩人對視,片刻之後,少年移開目光。 - 陸和煦回到清涼殿,視線落到那個空落落的燈籠架子。 “陛下,這是白玉做的……” “不要了。” 魏恆:…… 整整挑了 一個時辰燈籠架子的魏恆微笑著讓小太監把這個燈籠架子搬走,然後把方才剛剛從韓碩手裡拿到的認罪書送到御案上,“這是孫顯寧的認罪書,錦衣衛在他身上發現了邊防圖。” 其實魏恆一直很疑惑,為何像阿勒坦那樣的人居然能侵佔大周邊境多年。 今次事件已經全部明瞭。 有內應。 而這個內應居然還是在朝堂之上一手遮天的孫閣老之子。 “陛下,奴才的意思是不要打草驚蛇。”孫顯寧之後定然還有一條大魚。 比如,那位他們一直沒有辦法處理的孫閣老。 頓了頓,魏恆又道:“蒙古太子之死若處理不好,容易引發兩國紛爭,奴才的意思是為了**,此事暫時還不能宣揚出去,奴才已經讓錦衣衛將清涼宮嚴格管控了起來,並讓所有知情之人三緘其口。” “嗯。”陸和煦淡淡應一聲,“此事交給你。” 殿內安靜一瞬,魏恆站在距離陸和煦不遠處微微抬首。 暈黃的琉璃燈色下,少年皇帝一身淡色常服,神色懶怠地坐在御案之後,皺眉翻看奏摺。 若說之前魏恆還認為陸和煦是個沒長大的孩子,性格扭曲些,一言不合便喜好殺人,不是一個能治理國家的明君。可自從上次科舉舞弊案之後,魏恆便察覺出了陸和煦的聰慧遠超常人。 魏恆躬身回道:“是,陛下。” 話罷,魏恆卻還沒有離開。 陸和煦不耐煩地看他一眼。 魏恆臉上帶上笑意,稍稍向前一步,神情是有些親近的,姿態卻依舊是恭謹的,“陛下,明日是您的生辰。” 皇帝的生辰堪比元旦、冬至這樣的大節日,稱作長春節。從前太后在時,會大肆慶祝長春節,而這位陛下則從不露面。 陸和煦對這個日子一向不喜,甚至厭惡。 他伸手按住鈍痛的額頭,抬手揮下御案上的全部奏摺,“滾!” 面對帝王的怒氣,魏恆迅速跪地,然後白著臉躬身退了出去。 是他僭越了。 魏恆年少時被罰沒入宮,成為沒有根的太監。 他第一次見到這位少年皇帝時,他已有八歲。 魏恆對從前的事情不太清楚,他只知道,兩年後,這位他認為的小太監突然失蹤了。 再見,他已經坐上那張龍椅。 褪去了那份幼兒的稚嫩,剛滿十四歲的少年滿身戾氣,手持長劍,時常發瘋殺人。 誰也不知道這四年間,他身上發生了什麼。 - 翌日,上頭下令,要對蒙古太子的死三緘其口,蘇蓁蓁終於確定,人是真的死了。 她覺得今日得了這樣的喜訊,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 真好,又活一天。 蘇蓁蓁花費重金託過來送飯的太監在御膳房裡給自己要了一壺應季的桂花酒。 其實蘇蓁蓁也是一個嗜酒之人,不過因為不喜歡失控的感覺,所以素來點到即止。 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內心一直都是緊繃的。 如此生生死死死死,容易繃死。 既然無法自然的放鬆,那就藉助一把外物的力量吧。 古代釀的酒大多沒有度數標誌,蘇蓁蓁雖然會喝酒,但酒量卻不好,她小小淺飲一口,桂花香氣瀰漫,沁入心扉。 雖然不能聊那位蒙古太子的八卦了,但聽說今日是那位暴君的生辰日。 從前一定會舉辦的特別隆重,被百姓背地裡指指點點鋪張浪費,奢靡成性。 今次卻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陛下似乎是個勤儉之人。” 那不是勤儉,而是厭惡。 蘇蓁蓁還記得一些原著中對這位暴君皇帝的描述,若是她經歷過那樣的事情,自然也會對自己的出生日沒有好感。 算了,暴君關她什麼事。 蘇蓁蓁關起門來,炒了兩個小菜吃酒。 有點可惜,沒有美少年陪酒。 - 今日異常的熱。 陸涇川扶在地上,指尖摳著身側的冰塊,指甲在冰塊上摩擦出尖銳的聲音。 他身上被熱汗浸溼,偏頭望向窗外。 隔著一層完全遮光的蘆簾,外面的日頭還沒有下去。 陸和煦覺得今天的白日格外漫長。 他翻了一個身,後背貼到冰塊上,溼漉的黑髮貼在脖頸處,絲絲冰涼的觸感從後背擴充套件至全身,卻依舊阻擋不了那股嗜血感。 不遠處立在那裡的鏡子照出他的模樣,黑髮披散,臉色慘白。 陸和煦盯著鏡中那張臉,神色恍惚一陣後伸手捂住自己的額頭。 他的雙手胡亂抓取,抓住腰間掛著的那個醜香囊。 陸和煦將其置在鼻下,清冷苦澀的草藥香氣浸潤入肺腑,壓下那股灼燒五臟六腑的炙熱感。 還有多久。 陸和煦蜷縮著扶趴下來,急促喘息。 終於,半個時辰後夜幕降臨。 陸和煦攥著香囊,抓起手邊的琉璃燈出了清涼宮,踹開小路的小門進入小院。 - 院中,月色傾斜,主屋的門沒有關上,女人伏在桌子上,有酒香從裡面浸潤出來。 蘇蓁蓁喝酒容易上臉,只一小酒杯,酒色紅暈便立刻印上面頰,細膩綿長的酒香引入肺腑。 她斷斷續續又喝了小半壺,已經半醉。也不知過了多久,蘇蓁蓁恍惚覺得好像有人在捏她的脖子。 那手又冰又冷,這麼熱的天也凍得她一哆嗦。 蘇蓁蓁像是被捏住了後頸的小狗一樣,發出不舒服的聲音,然後慢慢吞吞甦醒過來。 看到她醒了,那隻手終於鬆開,蘇蓁蓁卻又開始留戀起這份冰涼舒服的溫度。 她單手撐著下顎,微微偏頭,卻突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嗯? 幻象嗎? 她沒點美少年啊。 最重要的是像這種質量的她也點不起啊。 蘇蓁蓁已經喝暈了。 她看向坐在自己身邊的小太監。 好漂亮。 屋內沒有點燈,屋門大敞。 月光從外照入,那盞琉璃燈被陸和煦放到了桌上,只有他們兩人周身浸著光。 少年蹙著眉頭,臉色蒼白,看起來狀態不是很好,“香囊,沒有味道了。” 什麼香囊啊? 蘇蓁蓁看到少年勾在指尖的那個香囊。 好醜的老鼠香囊啊。 不愛看。 蘇蓁蓁伸出手,抓住那個老鼠香囊攥在手裡。 沒了老鼠香囊的阻隔,她歪頭盯著陸和煦看,神色越發迷離。 酒香浸滿了整個屋子,陸和煦不喜歡這個味道。 他偏頭對上女人視線。 天氣依舊炎熱,陸和煦討厭這樣的天,悶熱到了骨子裡,他幾乎無法呼吸。 身體被炎熱逼迫到極致,陸和煦單手撐著下顎,表情平靜,眼皮微斂,胸膛卻在上下起伏,顯然是在壓抑著什麼。 “快去給我換新的。” 嘀嘀咕咕說什麼呢。 蘇蓁蓁的呼吸逐漸加重,她整個人都飄乎乎的,她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做夢。 如果是做夢的話,那做出一點出格的事情也無所謂吧? 屋子裡很黑,唯獨只有置了一盞琉璃燈的桌子上亮出一圈光影。 陸和煦偏頭看向醉得厲害的女人。 蘇蓁蓁也不說話,只盯著他看。 認出來了,是穆旦。 蘇蓁蓁覺得自己眼前出現了一副幻影。 她看到詔獄過道里,少年牽著她的手,迎著晨曦走出去的身影。然後,他站在詔獄門口朝她轉頭過來,眉眼低垂,身後是藍灰色的天空,襯得他極好看。 真好看。 桌邊,陸和煦面無表情的回視她。 他正在思考要讓她如何醒酒。 陸和煦的視線落到院子裡那個插了一些蓮花的水缸上。 可以直接按進去。 下一刻,女人的臉突然湊了上來。 她停在他的咫尺處,伸出指尖,溼漉漉的肌膚帶著桂花酒水的香氣,輕輕壓住他的唇角往上扯。 哎,敢齜牙。 親一口。 女人柔軟的眉眼浸著緋色酒香,唇瓣溼潤而炙熱,貼上來的時候,陸和煦有一瞬間的怔愣。 一瞬即逝,女人歪頭倒在他懷裡。 陸和煦下意識單手抓住她的後領子,防止她滑倒。

哎,敢齜牙(小修)

作為大周的貴客, 蒙古太子的院子外一天十二個時辰不間斷的有錦衣衛進行巡邏。

巴圖孟克接過韓碩手裡的食盒,轉身往屋內去。

榻上, 阿勒坦正在擦拭一盞美人燈。

他抬眸看一眼拎著食盒進來的巴圖孟克,“美人燈送去了嗎?”

巴圖孟克點頭,“昨日就送去了。”

“那美人接了?”阿勒坦的臉上露出興味。

巴圖孟克點頭,“是的。”說完,他開啟食盒,裡面是按照蒙古太子的口味製作出來的美食, 都是大塊的牛羊肉,其中一碟包子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巴圖孟克謹慎的關閉門窗,然後才走回桌邊,將那碟包子掰開。

一共五個包子,巴圖孟克將其全部掰開之後,終於在最後一個包子裡看到了一個密封的信管。

信管內用蒙古語寫了兩個字:夜獵。

為了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大周這邊特意組織了一場夜獵活動, 邀請蒙古太子參加。

蒙古太子雖然傷了腿,但騎馬用不到腿。

阿勒坦自然是要赴此次夜獵活動的,因為他有必須要拿到的東西, 這也是他此次前來大周的目的。

夜獵時人員混雜,防備鬆懈, 是最好交接的時候,而且此物也能藏在獵物腹中帶出,不被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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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恆知道自家這位陛下素來怕熱,沒想到居然會參加此次夜獵。

少年身穿紅色交領窄袖長衣,外罩深色方領對襟, 腰間繫小革帶, 下面一條黑色長褲與皮靴, 騎在紅棕色的赤血寶馬上,黑髮束起,手持長弓,眼神冷戾。

“陛下。”不知為何,看著這副模樣的少年皇帝,魏恆心中隱約產生一股不好的預感。

“此次夜獵是為促進蒙古與大周雙方和平……”

陸和煦垂目看向站在寶馬身側的魏恆,雙腿一夾馬腹,徑直騎入圍獵場內。

清涼山上有一處皇家圍獵場。

為了此次夜獵,錦衣衛提前將裡面過於危險兇猛的野獸獵殺,然後放了一些性子綿軟的動物。

參加此次夜獵的人很多,眾人早已入場,唯有陸和煦因為天氣悶熱,所以在清涼殿內多待了一會,遲了半個時辰。到達營地之後,牽馬的時候被魏恆發現。

魏恆自然無法阻止這位祖宗參加夜獵,只是看他身上極不方便的太監服,差人取了一套簡單的內侍騎馬裝過來。

圍獵場內有內侍持羊角提燈引路,燈上罩著一層薄紗,避免驚擾獵物。

陸和煦牽著身下的寶馬,在圍獵場上尋找阿勒坦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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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那裡,那裡有鹿!”

阿勒坦身著蒙古服,雙腿不便,周邊圍著幾個蒙古護衛,極好辨認。

前面有一頭小鹿竄過去,阿勒坦朝巴圖孟克使了一個眼色。

巴圖孟克立刻帶著那幾個蒙古護衛追上去。

阿勒坦一人停在原地,待人遠去,才調轉馬頭往深處去。

陸和煦坐在馬背上歪頭,指腹輕輕摩挲過手中長弓。

他單臂搭起長弓,視線落在阿勒坦身上。

嗯,不能用弓,會破壞肌膚,這樣做出來的燈就不好看了。

天色昏暗,阿勒坦手持一羊角燈,一人行在林中,那個人極其謹慎,必須要他親自出面,且身邊不能帶任何護衛。

到底在哪?

阿勒坦擰眉,停住馬匹,然後突然聽見身後有馬蹄聲。

他轉身,看到一個坐在赤血寶馬上的少年。

月色細薄,阿勒坦只看到一個淺薄的人影。

“是你?東西呢?”

阿勒坦雖一直與此人通訊,但並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居然是如此年輕的少年郎?

陸和煦坐在馬匹上,正在思考要如何才能不破壞肌膚,打暈?

“喂,我跟你說話呢!東西!”

陸和煦掀起眼皮,聲音懶懶,“什麼東西?”

阿勒坦的耐心已經到達極致,他左右環顧一圈,四下無人,只有他們兩個,“別裝傻了,我已經將我的護衛支走了。”

陸和煦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他慢條斯理摩挲了一下手中韁繩。

阿勒坦覺出不對勁,“不是你?”

“影壹,打暈他。”

一道黑影從樹上略下,直接一個手刀。

阿勒坦的身體往旁邊傾倒,眼看就要倒下馬去。

“不要弄傷他的皮膚,我要剝下來做人皮燈籠。”

影壹下意識身體一僵,身體比腦子快,單手扶住阿勒坦,騎跨在馬上,根本就不敢抬頭看向自家主子。

素來手起刀落的影壹竟產生一股想讓魏恆勸勸這位陛下,上天有好生之德的悲憫感。

阿勒坦這馬似有些靈性,顯出幾分焦躁不安來,被影壹拽著轉了一圈之後慢慢平靜下來。

陸和煦勒馬向前,晃滅阿勒坦掛在馬上的羊角燈。

燈滅,四周的動靜變得更加清晰起來。

陸和煦安靜等待。

沒過多久,不遠處的角落裡便有人影攢動,似在逃竄。

“影壹。”陸和煦話音剛落,影壹便踩馬而起,幾個飛躍落地將人截住。

那人被影壹按在地上,藉著月色,影壹看到他的臉。

孫顯寧,孫閣老之子。

“你們幹什麼?知道我父親是誰嗎?”

“是誰啊?”少年騎在馬上,歪頭看他。

陸和煦

的身影隱在暗處,根本看不清他的臉,只模糊露出他身上穿戴的衣物。

孫顯寧的視線從陸和煦身上的內侍騎裝上略過,表情瞬間輕蔑起來,“我父親是孫兆華。”

孫兆華,當今內閣首輔,被尊稱為孫閣老。

孫顯寧掙扎了一下,掙扎不開,眼神瞬間陰鬱下來,“你是什麼東西?一個閹人也敢這麼對我!”

陸和煦慢條斯理勒馬上前,少年的容貌被月色浸透,竟顯出幾分純潔之感。

孫顯寧的表情逐漸變化,從一開始的輕蔑到恐懼。

“陛,陛下……”

身後突然傳來馬蹄聲。

陸和煦轉身,便看到原本應該暈在馬背上的阿勒坦不知何時居然醒了。

他雖雙腿不便,但騎術極好。

阿勒坦勒著韁繩,馬匹朝前狂奔,大喊道:“巴圖孟克!”

“嘖。”

陸和煦發出一道很低的音,他抽出羽箭,搭上長弓。

鋒利的箭矢破空而至,力道之大,直接刺穿阿勒坦的脖頸。

阿勒坦從馬上摔下,身體浸在鮮血之中,瞬間沒了聲息。

陸和煦策馬至其身側,垂目看他,眼中透出不耐。

可惜了這張皮。

身後傳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哽咽聲。

陸和煦坐在馬上微微偏頭,指尖還壓著長弓,臉上帶著尚未消減下去的戾氣。

身後,被影壹壓在地上的孫顯寧面色慘白,袍子溼了一大塊,顯然是被嚇得遺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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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麼還沒死。

蘇蓁蓁睜開眼,看到今天的太陽大的炫目。

原著劇情中提到,沈言辭利用蒙古太子與孫閣老之間的通敵之罪,將以孫閣老為首的世家貴族扳倒之後,自己接手內閣,進入權力中心,成為大周最年輕的首輔。

而此時,他的手上已經有周長峰、王吉兩人,一個手掌兵權,一個執掌內廷,再加上他籠絡到的那些寒門文臣,大半個朝廷便在他手中,只要他想,那張龍椅便能成為他的囊中物。

蘇蓁蓁始終記得原著中那段在詔獄裡的描寫。

彼時孫兆華已經被關進詔獄,前來看他的是他最得意的學生。

孫兆華看著眼前手提紗燈的沈言辭,壓低聲音道:“此案由錦衣衛專查,王吉已經接手錦衣衛,他是你的人,你快點讓他來救我。”

沈言辭是孫兆華一手提拔上來的,素來最是聽他的話。

生得俊秀典雅的男子通身儒雅氣派,袍角的翠竹浸出森森優雅。

“老師,我也想救你,可是你不死,我怎麼成為你呢?”

孫兆華聽到此話,雙眸瞬間瞪大。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最信任的學生居然會成為殺死自己的那柄利劍

可任由孫兆華如何咒罵,面前的男人依舊是帶著微笑站在他面前,“一路走好,老師。”

孫兆華死於自己的貪婪,家財萬貫卻尤嫌不足,還要與蒙古私通情報來獲取利益。

原著中提到孫兆華的出身,聽說是個極其貧窮的家庭,冬日裡一家子只有一條棉褲,換來換去的穿。就是這樣的人家,出了一個孫兆華,靠著自己一路走到首輔之位。

因為從小窮怕了,所以孫兆華對於財富有著極其偏執的慾望。

他一路晉升,一路斂財,卻怎麼都撈不夠,心裡總有一個名為貧窮的洞,怎麼都填不滿。

孫兆華死後,沈言辭終於走上他自己的路。

雖然現在王吉死了,沈言辭收攏周長峰的計劃也失敗了,但蘇蓁蓁相信,沈言辭不會放棄這唯一一次從孫閣老手中奪取權利的機會。

現在的劇情發展與原著中不太相符,可沈言辭在朝中風評極好,若他如原著中一樣幫助錦衣衛找到孫閣老通敵之罪證,於功勞和地位風評來說,他依舊是最有可能接任首輔之位的人。

若非要說誰對他有威脅,能與他競爭這個位置,應該就只剩下謝林洲了。可謝林洲資歷不足,定然是排在他身後的。

蘇蓁蓁記得很清楚,七月二十大暑日,那位蒙古太子與孫閣老的事情就會被爆出來。

現在是七月十七。

還有三日。

蘇蓁蓁第一次覺得三日的時間這麼漫長。

希望那個蒙古太子吃飯噎死,喝水嗆死,騎馬摔死。

-

好冷。

她怎麼感覺自己飄飄的。

蘇蓁蓁睜開眼,發現自己居然被掛在某地屋簷下。

這是一個富麗堂皇的宅邸,有一個穿著蒙古服的男人坐在輪椅上正仰頭看著她笑。

蘇蓁蓁感覺自己的身體熱乎乎的,好像有人在她體內放了一把火,燒得她整個人都滾燙至極。

她再往下看,看到地面上有一個影子。

那是一個燈籠的影子。

蘇蓁蓁發現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一盞正在被點燃著的美人燈,掛在這裡被人觀賞,還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四周是嗚嗚的風聲。

“聽說了嗎?那位蒙古太子昨日夜獵時不慎騎馬摔死了。”

蘇蓁蓁猛地一下從噩夢中驚醒,她恍惚了一陣,聽到外面的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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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蓁蓁:???不是,你說什麼?

蘇蓁蓁在屋子裡待了一日,她將門窗緊閉,雖被熱得迷迷糊糊,但還是不敢開啟,只一個人蜷縮在角落裡拿著小鐮刀勉強打個盹兒,可只要一閉上眼,就會夢到自己變成了一盞美人燈,掛在簷下,發出“嗚嗚嗚嗚嗚”的哭聲。

蘇蓁蓁被嚇醒了。

然後,她聽到前來送飯的那兩個太監正在討論這件事,蘇蓁蓁沒忍住,從屋子裡出來了。

“你們剛才在說什麼?”

蘇蓁蓁將手裡用來割草的小鐮刀放到身後,避免嚇到兩人。

魏恆是陛下眼前紅人,有很多乾兒子,這些都是低等太監,盼著攀上這院子裡頭的這位乾兒子,往上走一走,因此伺候的很是盡心,連帶著對蘇蓁蓁的態度也舔屋及烏。

“姐姐沒聽說嗎?那個蒙古太子騎馬摔死了。”

她真沒聽說,剛剛聽到。

“保真嗎?”蘇蓁蓁有點不信,她甚至以為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做夢了。

她想,這可真是一個超級美夢啊,她都不想醒了。

“當然了,聽說屍體都抬回來了。”其中一個太監拍著胸脯保證道:“我今日值班,眼看著那屍體從我眼跟前兒抬過去的,那還能有假?”

蘇蓁蓁認真道:“你發誓。”

太監:……

-

蘇蓁蓁回去屋子,從櫃子裡翻箱倒櫃卻只找到幾根驅蚊香。

實在是沒有正經香燭了,驅蚊香也是香。

她點燃驅蚊香往院子裡一插,把天上的想的到的菩薩佛祖都謝了一遍。

觀世音菩薩,如來佛祖,土地公,掃把星、鬥戰勝佛保佑……蘇蓁蓁拜過之後,又從小廚房拿了一些吃食擺在那裡當作貢品,然後繼續磕頭。

剛忙活完,那邊院子門口便出來一道熟悉的身影,少年提著琉璃燈走進來,視線從那三根香和貢品上一略而過,似乎顯得有些疑惑,卻並沒有多問,只是坐在院中石墩上,眉頭微皺,冒出三個字,“皮壞了。”

蘇蓁蓁:???

什麼皮壞了?

蘇蓁蓁繞著小太監轉了一圈。

好好的呀,一點油皮都沒有破呀,難道是衣服裡面看不到的地方破了?

她扒開看看?

“不然就可以做成人皮燈籠了。”

蘇蓁蓁:……

蘇蓁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坐到少年身邊,“誰啊,這麼惡毒。”

陸和煦的視線落到她臉上,“不是你想要的嗎?”

“誰要了?我什麼時候要了?你別胡說啊,我這麼善良可愛純真美麗的人怎麼可能說出這麼殘忍無情的話。”

兩人對視,片刻之後,少年移開目光。

-

陸和煦回到清涼殿,視線落到那個空落落的燈籠架子。

“陛下,這是白玉做的……”

“不要了。”

魏恆:……

整整挑了

一個時辰燈籠架子的魏恆微笑著讓小太監把這個燈籠架子搬走,然後把方才剛剛從韓碩手裡拿到的認罪書送到御案上,“這是孫顯寧的認罪書,錦衣衛在他身上發現了邊防圖。”

其實魏恆一直很疑惑,為何像阿勒坦那樣的人居然能侵佔大周邊境多年。

今次事件已經全部明瞭。

有內應。

而這個內應居然還是在朝堂之上一手遮天的孫閣老之子。

“陛下,奴才的意思是不要打草驚蛇。”孫顯寧之後定然還有一條大魚。

比如,那位他們一直沒有辦法處理的孫閣老。

頓了頓,魏恆又道:“蒙古太子之死若處理不好,容易引發兩國紛爭,奴才的意思是為了**,此事暫時還不能宣揚出去,奴才已經讓錦衣衛將清涼宮嚴格管控了起來,並讓所有知情之人三緘其口。”

“嗯。”陸和煦淡淡應一聲,“此事交給你。”

殿內安靜一瞬,魏恆站在距離陸和煦不遠處微微抬首。

暈黃的琉璃燈色下,少年皇帝一身淡色常服,神色懶怠地坐在御案之後,皺眉翻看奏摺。

若說之前魏恆還認為陸和煦是個沒長大的孩子,性格扭曲些,一言不合便喜好殺人,不是一個能治理國家的明君。可自從上次科舉舞弊案之後,魏恆便察覺出了陸和煦的聰慧遠超常人。

魏恆躬身回道:“是,陛下。”

話罷,魏恆卻還沒有離開。

陸和煦不耐煩地看他一眼。

魏恆臉上帶上笑意,稍稍向前一步,神情是有些親近的,姿態卻依舊是恭謹的,“陛下,明日是您的生辰。”

皇帝的生辰堪比元旦、冬至這樣的大節日,稱作長春節。從前太后在時,會大肆慶祝長春節,而這位陛下則從不露面。

陸和煦對這個日子一向不喜,甚至厭惡。

他伸手按住鈍痛的額頭,抬手揮下御案上的全部奏摺,“滾!”

面對帝王的怒氣,魏恆迅速跪地,然後白著臉躬身退了出去。

是他僭越了。

魏恆年少時被罰沒入宮,成為沒有根的太監。

他第一次見到這位少年皇帝時,他已有八歲。

魏恆對從前的事情不太清楚,他只知道,兩年後,這位他認為的小太監突然失蹤了。

再見,他已經坐上那張龍椅。

褪去了那份幼兒的稚嫩,剛滿十四歲的少年滿身戾氣,手持長劍,時常發瘋殺人。

誰也不知道這四年間,他身上發生了什麼。

-

翌日,上頭下令,要對蒙古太子的死三緘其口,蘇蓁蓁終於確定,人是真的死了。

她覺得今日得了這樣的喜訊,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

真好,又活一天。

蘇蓁蓁花費重金託過來送飯的太監在御膳房裡給自己要了一壺應季的桂花酒。

其實蘇蓁蓁也是一個嗜酒之人,不過因為不喜歡失控的感覺,所以素來點到即止。

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內心一直都是緊繃的。

如此生生死死死死,容易繃死。

既然無法自然的放鬆,那就藉助一把外物的力量吧。

古代釀的酒大多沒有度數標誌,蘇蓁蓁雖然會喝酒,但酒量卻不好,她小小淺飲一口,桂花香氣瀰漫,沁入心扉。

雖然不能聊那位蒙古太子的八卦了,但聽說今日是那位暴君的生辰日。

從前一定會舉辦的特別隆重,被百姓背地裡指指點點鋪張浪費,奢靡成性。

今次卻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陛下似乎是個勤儉之人。”

那不是勤儉,而是厭惡。

蘇蓁蓁還記得一些原著中對這位暴君皇帝的描述,若是她經歷過那樣的事情,自然也會對自己的出生日沒有好感。

算了,暴君關她什麼事。

蘇蓁蓁關起門來,炒了兩個小菜吃酒。

有點可惜,沒有美少年陪酒。

-

今日異常的熱。

陸涇川扶在地上,指尖摳著身側的冰塊,指甲在冰塊上摩擦出尖銳的聲音。

他身上被熱汗浸溼,偏頭望向窗外。

隔著一層完全遮光的蘆簾,外面的日頭還沒有下去。

陸和煦覺得今天的白日格外漫長。

他翻了一個身,後背貼到冰塊上,溼漉的黑髮貼在脖頸處,絲絲冰涼的觸感從後背擴充套件至全身,卻依舊阻擋不了那股嗜血感。

不遠處立在那裡的鏡子照出他的模樣,黑髮披散,臉色慘白。

陸和煦盯著鏡中那張臉,神色恍惚一陣後伸手捂住自己的額頭。

他的雙手胡亂抓取,抓住腰間掛著的那個醜香囊。

陸和煦將其置在鼻下,清冷苦澀的草藥香氣浸潤入肺腑,壓下那股灼燒五臟六腑的炙熱感。

還有多久。

陸和煦蜷縮著扶趴下來,急促喘息。

終於,半個時辰後夜幕降臨。

陸和煦攥著香囊,抓起手邊的琉璃燈出了清涼宮,踹開小路的小門進入小院。

-

院中,月色傾斜,主屋的門沒有關上,女人伏在桌子上,有酒香從裡面浸潤出來。

蘇蓁蓁喝酒容易上臉,只一小酒杯,酒色紅暈便立刻印上面頰,細膩綿長的酒香引入肺腑。

她斷斷續續又喝了小半壺,已經半醉。也不知過了多久,蘇蓁蓁恍惚覺得好像有人在捏她的脖子。

那手又冰又冷,這麼熱的天也凍得她一哆嗦。

蘇蓁蓁像是被捏住了後頸的小狗一樣,發出不舒服的聲音,然後慢慢吞吞甦醒過來。

看到她醒了,那隻手終於鬆開,蘇蓁蓁卻又開始留戀起這份冰涼舒服的溫度。

她單手撐著下顎,微微偏頭,卻突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嗯?

幻象嗎?

她沒點美少年啊。

最重要的是像這種質量的她也點不起啊。

蘇蓁蓁已經喝暈了。

她看向坐在自己身邊的小太監。

好漂亮。

屋內沒有點燈,屋門大敞。

月光從外照入,那盞琉璃燈被陸和煦放到了桌上,只有他們兩人周身浸著光。

少年蹙著眉頭,臉色蒼白,看起來狀態不是很好,“香囊,沒有味道了。”

什麼香囊啊?

蘇蓁蓁看到少年勾在指尖的那個香囊。

好醜的老鼠香囊啊。

不愛看。

蘇蓁蓁伸出手,抓住那個老鼠香囊攥在手裡。

沒了老鼠香囊的阻隔,她歪頭盯著陸和煦看,神色越發迷離。

酒香浸滿了整個屋子,陸和煦不喜歡這個味道。

他偏頭對上女人視線。

天氣依舊炎熱,陸和煦討厭這樣的天,悶熱到了骨子裡,他幾乎無法呼吸。

身體被炎熱逼迫到極致,陸和煦單手撐著下顎,表情平靜,眼皮微斂,胸膛卻在上下起伏,顯然是在壓抑著什麼。

“快去給我換新的。”

嘀嘀咕咕說什麼呢。

蘇蓁蓁的呼吸逐漸加重,她整個人都飄乎乎的,她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做夢。

如果是做夢的話,那做出一點出格的事情也無所謂吧?

屋子裡很黑,唯獨只有置了一盞琉璃燈的桌子上亮出一圈光影。

陸和煦偏頭看向醉得厲害的女人。

蘇蓁蓁也不說話,只盯著他看。

認出來了,是穆旦。

蘇蓁蓁覺得自己眼前出現了一副幻影。

她看到詔獄過道里,少年牽著她的手,迎著晨曦走出去的身影。然後,他站在詔獄門口朝她轉頭過來,眉眼低垂,身後是藍灰色的天空,襯得他極好看。

真好看。

桌邊,陸和煦面無表情的回視她。

他正在思考要讓她如何醒酒。

陸和煦的視線落到院子裡那個插了一些蓮花的水缸上。

可以直接按進去。

下一刻,女人的臉突然湊了上來。

她停在他的咫尺處,伸出指尖,溼漉漉的肌膚帶著桂花酒水的香氣,輕輕壓住他的唇角往上扯。

哎,敢齜牙。

親一口。

女人柔軟的眉眼浸著緋色酒香,唇瓣溼潤而炙熱,貼上來的時候,陸和煦有一瞬間的怔愣。

一瞬即逝,女人歪頭倒在他懷裡。

陸和煦下意識單手抓住她的後領子,防止她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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