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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聽到了我的心聲·田園泡·6,597·2026/5/11

還回來嗎? 火勢滔天, 陸和煦從皇廟裡出來,他感覺身上很熱, 他討厭熱,便一頭扎進了旁邊的河道里泡了許久,直到身上的灼熱氣息褪去,才緩慢從裡面爬出來。 冰冷的河道暫時安撫了他燥熱的心緒和暴戾之氣。 原本陸和煦是想直接去找蘇蓁蓁的,可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帝王常服,想了想, 還是回去了一趟,換了太監服,懶得梳理頭髮,便這樣出來了。 秋日天氣乾燥,風一吹,他的頭髮便半乾了。 陸和煦一路走,尋到蘇蓁蓁的帳篷。 她在帳篷前掛了一個醜香囊, 很好認。 他撩開簾子進去,就見裡頭黑漆漆一團。 陸和煦抬起手裡的琉璃燈,照亮帳篷。 亂糟糟的帳篷。 陸和煦踩著地上的空隙來到女人身邊, 看到她沉睡的臉。 他伸出手,指尖還帶著河道里那股河水的水汽涼意, 輕輕覆在她臉上。 女人努力睜開眼,看到是他,蹙起的眉頭和緩下來,甚至睡得比之前更沉了。 陸和煦撫在女人臉上的手頓了頓。 他安靜地站在床邊,月色從未完全閉合的帳篷縫隙裡透進來, 片刻後, 月色被烏雲吞沒, 細碎的雨聲落在帳篷上,“滴滴答答”如同玉珠落盤,將還藏在空氣裡的燥熱徹底帶入泥中。 陸和煦被雨聲打擾,他微微歪頭看向帳篷外,淡白色的帳篷被雨水浸溼,水流匯聚成一條條水柱往下滾落。 宮女住的粗糙帳篷裡並未新增地墊,雨水逐漸積聚,腳下踩著的泥土也跟著緩慢溼潤起來。 其實蘇蓁蓁這頂小帳篷還算是好的了 ,其他宮女都沒有她這個獨自一人間的待遇,好幾個人擠在一間小小的帳篷裡。 女人睡得實在是太安靜了,陸和煦聽著她低低的喘息聲,平靜又柔軟。 他突然也跟著平靜下來。 陸和煦脫掉鞋子,扔掉手裡的琉璃燈,然後爬上床鋪。 酥山從枕頭上跳了下來,因為實在是沒有它的容身之地了。它在地上轉了一圈,爪子被漸漸漫進來的雨水濡溼,最後選擇跳到了不遠處的箱子上,舔了舔爪子之後,繼續盤起身子睡覺。 只是因為到了陌生的環境,所以酥山依舊保持著警惕。 只要床鋪那邊稍微有一點動靜,它就會下意識睜開一雙眼,雙耳抖啊抖的,細細聆聽動靜。 黑暗的小帳篷裡,只有酥山一雙眼睛散發著幽幽綠光。 陸和煦成功擠上小鋪,蘇蓁蓁迷迷糊糊間以為是酥山上來了,便將自己的身體往牆邊擠了擠。 這跟她還沒穿書前的習慣有關係。 她那隻瘸腿貓跟她一起睡。 不喜歡睡被窩,就喜歡睡床邊邊上。 還不能只有一條邊邊,必須要讓出一大半,不然它會覺得地盤不夠,不肯一起睡覺,當然更有可能的是怕她翻身過來的時候它來不及躲避,被她壓在身下,丟失貓命。 因此,為了跟瘸腿貓培養睡覺感情,蘇蓁蓁就算是睡著了,半夜迷迷糊糊感覺胳膊處有異動,都會讓出小半個身位來。 陸和煦半乾的溼發團在一起,他側頭躺在女人身邊,呼吸落到她的脖頸上,淡淡的草藥香氣從蘇蓁蓁身上散發出來,帶著薄荷艾草的氣息。 不夠。 陸和煦扯了扯被子,將她露出來,冰冷的指尖觸到她的衣領。 他順著女人的衣領往下滑。 隔著一層衣料,他觸到她的心臟。 安靜,平和,跳動著的心臟。 陸和煦終於安靜下來。 他蜷縮在蘇蓁蓁身邊,兩人的呼吸漸漸趨於一致。 帳篷外雨聲瀰漫,帳篷裡小貓甩著長尾巴,悠閒自在。 - 天色未亮,外面便已傳來說話聲,蘇蓁蓁翻了個身。 嗯? 入秋以後,晝夜溫差變大,現在蘇蓁蓁晚上睡覺的時候還要蓋一層薄薄的被褥。 她看著身邊莫名拱起來一塊的被褥,伸出兩根指尖,小心翼翼地捏開。 少年睡在她床鋪上,身體蜷縮著露出纖細的背脊線條,黑髮散落在臉上,看不清神色,只能從散亂的頭髮縫隙裡看到懶懶睜開的一隻眼,像只被打擾到的小貓。 酥山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上床了,乖巧擠在蘇蓁蓁脖子跟枕頭的縫隙裡,見她醒了,也只是懶懶睜了睜眼,然後又閉上了。只是尾巴不耐煩的朝少年的腦袋敲了敲,顯然是記恨少年搶了它的地盤。 蘇蓁蓁有一瞬間的恍惚。 昨夜的記憶逐漸回籠。 昨天晚上穆旦好像是來找她了,不是夢嗎? 這幾日跟著大部隊從清涼山奔波趕路到皇廟,她實在是太困了,根本就醒不過來。 她原本以為他會直接走了,沒想到居然……睡下了? 帳篷不大,這張床鋪自然也不大。 雖然他們兩個人已經成親有小半年了,但還沒有真正的同床共枕過。 一方面是因為天氣太熱,另外一方面也是因為她過於靦腆。 床鋪大概只有一米二的寬度,蘇蓁蓁只要稍微挪一挪身子就能碰到床邊的穆旦。 【好薄的背脊。】 【像蝴蝶的翅膀一樣。】 【真想摸一摸。】 - 掖庭一般位於皇宮最偏僻的角落處,在這裡,堆聚著宮裡最髒最累的活,且永遠都幹不完。 低矮廊房與雜院相連,院內不分割槽,宮女與太監的值房混在一處,還有一座極窄小的掖庭獄。 被送入掖庭的人,或是獲罪的官眷,或是最最底層的太監宮女,他們承受著最繁重的體力活,雞鳴起更,夜半才得休息。因為日常不停歇的勞作,所以他們的臉上浸滿了麻木,還要受到管事嬤嬤和太監總管的打罵。 在掖庭,你無人依仗,便只能淪落為最底層的最底層。 尚未開始發育的小少年,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孩童年紀,穿著漿洗的發白的太監服蹲在掖庭獄內。 目光所及,只有那一扇小窗。 四周陰暗狹小,蛇蟲鼠蟻遍地,連稀薄的月光都透不進來。 小少年黑色的瞳孔裡浸著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麻木感。 突然,一盞漂亮的琉璃燈出現在他眼前。 光太亮了,他下意識閉上眼,然後再睜開。 眼前出現了一位穿著華麗衣裳的小少年,他將手裡的琉璃燈抬起,照亮他的臉。 討厭。 討厭這個總是出現的夢。 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陸和煦急促喘息著,他攥緊身下的床單,心臟發出尖銳的悲鳴聲,像是要從胸膛裡炸開。 【好漂亮的蝴蝶骨。】 柔軟的嗓音伴隨著細碎的黑髮落於他頸項間,陸和煦驟然從這場不斷重複的夢境中被拽出來。 他嗅到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氣。 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跳躍的符號。 【想摸。】 陸和煦一個翻身,將人抱住。 女人窄細的腰不盈一握,他的指尖勾住她的腰帶輕輕扯開一條縫隙,手指順著上衣短窄的縫隙往裡探去,撫到她柔軟突出的蝴蝶骨,如同暖玉一般,有一種凝脂觸感。 少年的指骨摩挲著她的背脊,仿若正在雕刻的雕花師,要將她每一寸肌膚紋理和骨骼都研究透徹。 蘇蓁蓁忍不住蜷縮起身體,然後下一刻,她就聽到一道落地聲。 因為床鋪太過窄小,所以睡在外側的少年直接摔了下去。 陸和煦:…… 蘇蓁蓁:……還回來嗎? 蘇蓁蓁伏在床鋪上,輕薄的被褥罩住她浸滿緋色的臉,她悄悄從裡面探出半個頭,正對上少年仰頭看過來的視線。 少年長髮未梳,雜亂地貼在臉上,神色難得有點呆。 外面天色未亮,昨日夜間似是落了一場雨,只是蘇蓁蓁睡得沉,並沒有聽得仔細,她隱約嗅到外面空氣裡傳來的輕薄青草香氣。 那是雨後的味道。 宮女的帳篷是沒有墊子的,下面溼漉漉的有蔓延進來的雨水。 陸和煦站起來,看到自己溼漉的衣物。 他抬手撩起頭髮,指尖也沾染上汙泥。 等一下,這不是汙泥吧? 蘇蓁蓁的眼睛瞬間就瞪大了。 “你的手怎麼回事?” 憑藉自己的專業素養,蘇蓁蓁迅速推斷出這是燒傷。 她立刻下床去翻找藥膏。 昨日才剛剛搬到此地,她的東西還沒有收拾,幸好,她喜歡將藥物收攏在一個箱子裡。 蘇蓁蓁找到了這個箱子,將自己用地榆炭和當歸研製的膏劑取出來,然後慌亂的讓穆旦坐下。 “不疼嗎?你昨夜怎麼不說?你過來尋我是因為燒傷了嗎?怎麼弄的?” 蘇蓁蓁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 陸和煦坐在那裡,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一會,視線落到蘇蓁蓁臉上。 他想了一會,開口道:“疼。” “燙成這樣當然疼了!你昨夜用冷泉水浸泡了嗎?” “泡了。” 蘇蓁蓁鬆了一口氣,她翻開少年的袖口,看到蔓延到小臂的灼傷。 可能會留疤。 蘇蓁蓁記得穆旦害怕針這種東西,便沒有使用,只用竹片挑了一點乳白藥膏,小心翼翼的替他覆在肌膚上,一邊抹,一邊輕輕地吹氣。 “先別動。” 蘇蓁蓁轉身去尋 桑皮紙,剪成巴掌大小,然後浸泡了黃連汁晾在那裡。 “等一會,等黃連汁幹了我就替你敷上。” 陸和煦坐在桌前,抬著手臂,歪著仰頭看她。 “我給你梳一下頭髮。” 奇 書 網 w w w . q i s h u 7 7 . c o m 少年的頭髮亂糟糟的,髮尾處還沾染了地上的濡溼水漬。 蘇蓁蓁取了帕子,沾溼後替他擦拭頭髮上的汙漬。 少年原本平穩抬起的手臂突然動了動。 蘇蓁蓁動作一頓,小心翼翼撩起他耳後的長髮,看到少年從脖頸處蔓延出來的緋色。 她原本以為只是自己的錯覺,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原來真的有人的敏,感,點是……頭髮。 蘇蓁蓁的手指不由自主的順著少年的髮尾往上去。 越往上,少年的反應就越大。 直到他要抬手去抓蘇蓁蓁的手腕,被蘇蓁蓁小聲呵斥,“不可以動手。” 陸和煦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坐在那裡,背對著蘇蓁蓁,垂下的眉眼中浸出一片氤氳溼色。 穆旦是太監。 太監還有感覺嗎? 蘇蓁蓁雖然是中醫,但比較擅長的是內科,對於這方面倒是不太清楚。 不會把身體弄壞吧? 這樣想完,蘇蓁蓁也就不敢再亂來了,她胡亂替穆旦將頭髮紮好,梳了一個極其簡單的單馬尾,隨手用一條粉色絲帶紮上。 那邊桑皮紙晾的差不多了,蘇蓁蓁洗淨手之後把它取過來,貼在穆旦的肌膚上,然後用洗棉帶鬆鬆纏了兩圈。 “好了,不要抓撓,不能碰水,也儘量不要用手。”叮囑完,蘇蓁蓁又洗乾淨了手,然後翻出之前曬乾的黃連,“我給你煮點黃連解毒湯。” 蘇蓁蓁去外面借了小砂鍋和小爐灶回來,她一股腦的將黃連扔進去,倒了水開始煮。 黃連的苦味開始在帳篷裡蔓延,蘇蓁蓁忍不住絮絮叨叨,“你昨日是不是去救火了?怎麼不小心些?幸好現在天氣涼快了些,不然你這傷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好。” 蘇蓁蓁讓陸和煦自己蹲在爐灶旁邊看火,作為他不好好保護自己的懲罰。 陸和煦蹲在爐灶前,兩隻手無法自然放平,便垂在身側,偶爾抬起來動一動。 蘇蓁蓁說完以後,口乾舌燥,吃了一口茶,覺得嘴裡沒味。 她剛才去借爐灶的時候看到了一樣稀奇的東西。 鳳梨。 如此現代化的水果她在這個世界還是第一次看到。 那個鳳梨被擺在單獨的一個帳子裡,有專門的太監看守,那太監瞪著一雙紅彤彤的眼,一看就是熬了一夜,一點都不敢偷懶。 按照現在的行情,一個鳳梨有金玉之價,只有皇室宗親,高官巨賈才有機會見識或者品嚐一下,是一種完全不屬於民間的水果。 蘇蓁蓁想起自己在某盒某馬裡買的那種鳳梨水果切,誰能想到呢,當時她過的還是皇帝待遇。 “哎,你吃過鳳梨嗎?” 蘇蓁蓁走過去,一邊用勺子攪了攪黃連水,一邊蹲在穆旦身邊與他說話。 蒸騰的熱氣撲面而來,雖然沒有喝,但蘇蓁蓁已經被黃連水逼出了苦澀感。 好苦。 空氣都變得好苦。 蘇蓁蓁歪頭靠在穆旦肩膀上。 【好想吃個鳳梨解解苦。】 - 魏恆原以為昨日鬧了那麼一出,今日是見不到這位陛下了。 沒曾想撩開繡著龍紋刺繡的簾子一看,錦繡堆起來的帝王寢帳里正躺著一個人。 因為已經入秋,所以帳篷下面鋪上了薄薄的白氈毯子,蓋在木板之上。 賬內有軟榻,少年也不躺,就躺在這薄毯上,身上依舊穿著單薄的太監服,視線盯著桌案上那一盞青花回紋的八方瓷燭臺。 “魏恆,怎麼沒有點燈。” 魏恆垂在身前的手下意識攥緊,他躬身上前,顫抖著指尖取出火摺子。 昨日夜間下了雨,今日涼快不少,彷佛將夏日的蹤跡在一夜之間沖走了。 魏恆肩膀處的疼痛還未消散,他昨夜回到自己的帳篷裡褪下衣物看到自己的肩膀上烏青一片,尤其是那幾根纖細的手指印子格外明顯。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魏恆深刻的明白這個道理。 他是皇帝的奴才。 沒有這位陛下,他還在掖庭裡幹最髒最累的活。 魏恆是知道這位陛下的力氣的,若是真想捏斷他的骨頭,那也是能辦到的。 若是從前……魏恆不敢想他還有命在。 魏恆點燈的時候牽扯到肩膀處的傷,他頓了頓,點燈的時候遲緩了片刻才繼續動作。 豆苗大的燈色緩慢燃燒起來,昏暗的幄次被照亮一角。 魏恆熄滅手裡的火摺子,轉身的時候終於看清楚少年手掌至小臂上纏繞的東西。 看起來似乎是桑皮紙,用棉線細細順著手掌繞到小臂,將燒傷的地方全部覆蓋住了。 看起來這位陛下的燒傷已經有人處理過了,而且處理的很不錯。 細緻又用心,像是對待真愛之物一般。 “魏恆。” “陛下。”魏恆回神。 想到昨日少年瘋癲的情緒,魏恆下意識緊張起來。 “要一個鳳梨。” 嗯? - 皇廟前安置的幄次連綿不絕,身為內閣首輔,沈言辭住的帳篷自然不會太差。 隔著那座以錦緞絲綢,繪以龍鳳紋樣的帝王帳篷旁,沈言辭的綾羅帳篷就在此列。 劉景行撩開簾子進來,看到正坐在書案後讀書的沈言辭,拱手行禮後道:“大人,我有事尋你。” 沈言辭微微頷首,放下書卷起身,走出帳篷的時候偏頭朝身側安靜無比的帝王帳篷看了一眼。 帳篷被錦衣衛包圍著,四處封閉,不露一絲光線。 就連昨日皇廟起火,也不見這位陛下出來看一眼,都是那位秉筆太監處理。 沈言辭隨劉景行去了他的帳篷。 劉景行的帳篷距離沈言辭的帳篷較遠,規格自然也差很多。 劉景行的帳篷還沒收拾好,裡面堆積著很多箱子,大部分都關著,只有一個衣服箱子和一個裝滿了書卷的箱子半開著。 沈言辭看到了置在案上的龜殼銅錢。 沈言辭雖不懂卜卦之術,但聽劉景行說了這麼多年,也略懂一二。 此次卦象,倒是極好。 “皇廟主殿走火的事情是先生的手筆嗎?” 劉景行左右環顧,見四下無人,才搖頭回話道:“這是天怒,主子,上天都認為那個暴君不適宜再當皇帝了。您看卦象,此次皇廟秋祭之行,正是我們的最佳機會。” 因為劉景行的計策屢屢受挫,所以沈言辭對他的信任程度也降低不少。 “先生的意思是……”沈言辭一邊擺弄這幾枚銅板,一邊撫摸過這個半舊的龜殼。 劉景行走到沈言辭身邊,壓低聲音道:“既然上天都在幫我們,那我們自然也要自己幫自己一把。” “皇廟主殿失火,可以說是意外,也可以說是天罰,我們得做一件讓人無法辯駁的天罰來證明,走水不是意外。” 沈言辭手裡翻轉著幾枚銅板,點了點頭,“先生安排。” 劉景行的眼神亮了亮。 他有感覺,這次一定能行。 沈言辭轉身出了劉景行的帳篷。 他回到自己的帳篷,看著被羅織錦緞包裹起來的天地,抬手撩袍坐下。 有婢女進來送茶,紅漆木的托盤上置著一盞白瓷茶盞和一碟綠豆糕。 婢女躬身放置茶盞,低聲開口道:“主子,老先生那邊問你這裡如何了?” 沈言辭沉默了一會,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此次卦象不錯。” 婢女皺眉,“劉景行多年籌謀,一直做的很好,只是近半年來一直失利,老先生那裡確實不看好他了。” 沈言辭斂下眸中神色,“嗯,此次之事若依舊不成,便將他撤換下來吧。” 婢女頷首,端著漆盤出了帳子。 帳子裡一瞬安靜下來,沈言辭坐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桌案。 所有一切,都是工具。 工具分為有用,或者無用。 包括他這位前朝太子。 沈言辭坐在帳內,視線往旁邊去,看到壓在枕頭下面,露出一點細碎流蘇的香囊影子。 微涼的心底流淌過一絲暖意。 - 因為昨日下了雨,所以蘇蓁蓁這個小帳篷裡有些積水。 她去外面抱了一些幹稻草進來,鋪在地面上。 酥山豎著尾巴,在稻草堆裡鑽來鑽去,好不快活。 收拾完地面,蘇蓁蓁又要去收拾那些堆在地上的箱子。 原本這些箱子是不必收拾的,只是皇廟主殿被燒燬之後,他們需要在此處逗留更長時間。 蘇蓁蓁將身上被弄髒的外衫脫下來扔在木盆裡,然後埋首進箱子裡 尋找一件乾淨的。 天氣溫度驟然下降不少,她箱子裡沒有多少厚衣裳,就這件外衫勉強厚一些,被壓在最下面,蘇蓁蓁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將它從衣服堆裡拔出來。 好累,累到蘇蓁蓁想把自己喝醉了,然後變成那個勤快的自己把帳篷打掃一遍。 聽說有些人的解壓方式是瘋狂做家務,她喝醉之後的發酒瘋方式就是瘋狂做家務嗎?這可真是一個好習慣。 蘇蓁蓁抬手穿上這件外衫,然後開啟帳子,一陣秋風吹進來,夾雜著一點細密的雨水。 怎麼又下雨了,看來今年的秋天是多雨之秋。 天氣逐漸暗下來,蘇蓁蓁站在帳子門口,遠遠看到一個人。 也沒有撐傘,就那麼淋著雨,提著那盞破燈過來了。 蘇蓁蓁深吸一口氣,在帳子裡轉了一圈,也沒有找到自己的油紙傘放哪裡了。 那邊,少年已經走到帳篷口。 “我是不是讓你別淋雨?你還用手拿琉璃燈。” 陸和煦安靜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自從他發瘋殺了那麼多人以後,就再也沒有人敢指著他的鼻子這麼跟他說話了。 “殺掉你。”少年俯身,溼潤的唇瓣貼上蘇蓁蓁的指尖,舔過她的指尖痣,黑色的瞳孔落在她臉上,眼尾挑起,像細密的扇子。 蘇蓁蓁的耳垂迅速泛紅,連帶著眼下都浮出緋色。 少年這樣的表現,像極了生疏警惕的貓,突然朝她露出了柔軟的舌頭和肚皮。 而那樣恐怖的三個字,被少年含在嘴裡,帶著一點旎儂的音調,搭配上如此親密的動作,不像是威脅,更像是……情話。 蘇蓁蓁一下就洩了氣。 被美少年頂著這張臉撒嬌,她真是生氣不起來。 “算了,反正到換藥的時候了,快進來,我給你換藥。” 蘇蓁蓁打來簾子讓他進來,然後突然發現穆旦懷裡似乎還拿了一個什麼東西。 “你手受傷了怎麼還拿東西?” 蘇蓁蓁替他褪下被細雨打溼的外衫,然後看到了少年懷裡抱著的一個東西。 “鳳梨?你哪裡來的鳳梨?” “昨夜皇廟主殿起火,我救了幾個帝王牌位,問乾爹要的賞賜。”

還回來嗎?

火勢滔天, 陸和煦從皇廟裡出來,他感覺身上很熱, 他討厭熱,便一頭扎進了旁邊的河道里泡了許久,直到身上的灼熱氣息褪去,才緩慢從裡面爬出來。

冰冷的河道暫時安撫了他燥熱的心緒和暴戾之氣。

原本陸和煦是想直接去找蘇蓁蓁的,可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帝王常服,想了想, 還是回去了一趟,換了太監服,懶得梳理頭髮,便這樣出來了。

秋日天氣乾燥,風一吹,他的頭髮便半乾了。

陸和煦一路走,尋到蘇蓁蓁的帳篷。

她在帳篷前掛了一個醜香囊, 很好認。

他撩開簾子進去,就見裡頭黑漆漆一團。

陸和煦抬起手裡的琉璃燈,照亮帳篷。

亂糟糟的帳篷。

陸和煦踩著地上的空隙來到女人身邊, 看到她沉睡的臉。

他伸出手,指尖還帶著河道里那股河水的水汽涼意, 輕輕覆在她臉上。

女人努力睜開眼,看到是他,蹙起的眉頭和緩下來,甚至睡得比之前更沉了。

陸和煦撫在女人臉上的手頓了頓。

他安靜地站在床邊,月色從未完全閉合的帳篷縫隙裡透進來, 片刻後, 月色被烏雲吞沒, 細碎的雨聲落在帳篷上,“滴滴答答”如同玉珠落盤,將還藏在空氣裡的燥熱徹底帶入泥中。

陸和煦被雨聲打擾,他微微歪頭看向帳篷外,淡白色的帳篷被雨水浸溼,水流匯聚成一條條水柱往下滾落。

宮女住的粗糙帳篷裡並未新增地墊,雨水逐漸積聚,腳下踩著的泥土也跟著緩慢溼潤起來。

其實蘇蓁蓁這頂小帳篷還算是好的了 ,其他宮女都沒有她這個獨自一人間的待遇,好幾個人擠在一間小小的帳篷裡。

女人睡得實在是太安靜了,陸和煦聽著她低低的喘息聲,平靜又柔軟。

他突然也跟著平靜下來。

陸和煦脫掉鞋子,扔掉手裡的琉璃燈,然後爬上床鋪。

酥山從枕頭上跳了下來,因為實在是沒有它的容身之地了。它在地上轉了一圈,爪子被漸漸漫進來的雨水濡溼,最後選擇跳到了不遠處的箱子上,舔了舔爪子之後,繼續盤起身子睡覺。

只是因為到了陌生的環境,所以酥山依舊保持著警惕。

只要床鋪那邊稍微有一點動靜,它就會下意識睜開一雙眼,雙耳抖啊抖的,細細聆聽動靜。

黑暗的小帳篷裡,只有酥山一雙眼睛散發著幽幽綠光。

陸和煦成功擠上小鋪,蘇蓁蓁迷迷糊糊間以為是酥山上來了,便將自己的身體往牆邊擠了擠。

這跟她還沒穿書前的習慣有關係。

她那隻瘸腿貓跟她一起睡。

不喜歡睡被窩,就喜歡睡床邊邊上。

還不能只有一條邊邊,必須要讓出一大半,不然它會覺得地盤不夠,不肯一起睡覺,當然更有可能的是怕她翻身過來的時候它來不及躲避,被她壓在身下,丟失貓命。

因此,為了跟瘸腿貓培養睡覺感情,蘇蓁蓁就算是睡著了,半夜迷迷糊糊感覺胳膊處有異動,都會讓出小半個身位來。

陸和煦半乾的溼發團在一起,他側頭躺在女人身邊,呼吸落到她的脖頸上,淡淡的草藥香氣從蘇蓁蓁身上散發出來,帶著薄荷艾草的氣息。

不夠。

陸和煦扯了扯被子,將她露出來,冰冷的指尖觸到她的衣領。

他順著女人的衣領往下滑。

隔著一層衣料,他觸到她的心臟。

安靜,平和,跳動著的心臟。

陸和煦終於安靜下來。

他蜷縮在蘇蓁蓁身邊,兩人的呼吸漸漸趨於一致。

帳篷外雨聲瀰漫,帳篷裡小貓甩著長尾巴,悠閒自在。

-

天色未亮,外面便已傳來說話聲,蘇蓁蓁翻了個身。

嗯?

入秋以後,晝夜溫差變大,現在蘇蓁蓁晚上睡覺的時候還要蓋一層薄薄的被褥。

她看著身邊莫名拱起來一塊的被褥,伸出兩根指尖,小心翼翼地捏開。

少年睡在她床鋪上,身體蜷縮著露出纖細的背脊線條,黑髮散落在臉上,看不清神色,只能從散亂的頭髮縫隙裡看到懶懶睜開的一隻眼,像只被打擾到的小貓。

酥山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上床了,乖巧擠在蘇蓁蓁脖子跟枕頭的縫隙裡,見她醒了,也只是懶懶睜了睜眼,然後又閉上了。只是尾巴不耐煩的朝少年的腦袋敲了敲,顯然是記恨少年搶了它的地盤。

蘇蓁蓁有一瞬間的恍惚。

昨夜的記憶逐漸回籠。

昨天晚上穆旦好像是來找她了,不是夢嗎?

這幾日跟著大部隊從清涼山奔波趕路到皇廟,她實在是太困了,根本就醒不過來。

她原本以為他會直接走了,沒想到居然……睡下了?

帳篷不大,這張床鋪自然也不大。

雖然他們兩個人已經成親有小半年了,但還沒有真正的同床共枕過。

一方面是因為天氣太熱,另外一方面也是因為她過於靦腆。

床鋪大概只有一米二的寬度,蘇蓁蓁只要稍微挪一挪身子就能碰到床邊的穆旦。

【好薄的背脊。】

【像蝴蝶的翅膀一樣。】

【真想摸一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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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一般位於皇宮最偏僻的角落處,在這裡,堆聚著宮裡最髒最累的活,且永遠都幹不完。

低矮廊房與雜院相連,院內不分割槽,宮女與太監的值房混在一處,還有一座極窄小的掖庭獄。

被送入掖庭的人,或是獲罪的官眷,或是最最底層的太監宮女,他們承受著最繁重的體力活,雞鳴起更,夜半才得休息。因為日常不停歇的勞作,所以他們的臉上浸滿了麻木,還要受到管事嬤嬤和太監總管的打罵。

在掖庭,你無人依仗,便只能淪落為最底層的最底層。

尚未開始發育的小少年,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孩童年紀,穿著漿洗的發白的太監服蹲在掖庭獄內。

目光所及,只有那一扇小窗。

四周陰暗狹小,蛇蟲鼠蟻遍地,連稀薄的月光都透不進來。

小少年黑色的瞳孔裡浸著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麻木感。

突然,一盞漂亮的琉璃燈出現在他眼前。

光太亮了,他下意識閉上眼,然後再睜開。

眼前出現了一位穿著華麗衣裳的小少年,他將手裡的琉璃燈抬起,照亮他的臉。

討厭。

討厭這個總是出現的夢。

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陸和煦急促喘息著,他攥緊身下的床單,心臟發出尖銳的悲鳴聲,像是要從胸膛裡炸開。

【好漂亮的蝴蝶骨。】

柔軟的嗓音伴隨著細碎的黑髮落於他頸項間,陸和煦驟然從這場不斷重複的夢境中被拽出來。

他嗅到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氣。

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跳躍的符號。

【想摸。】

陸和煦一個翻身,將人抱住。

女人窄細的腰不盈一握,他的指尖勾住她的腰帶輕輕扯開一條縫隙,手指順著上衣短窄的縫隙往裡探去,撫到她柔軟突出的蝴蝶骨,如同暖玉一般,有一種凝脂觸感。

少年的指骨摩挲著她的背脊,仿若正在雕刻的雕花師,要將她每一寸肌膚紋理和骨骼都研究透徹。

蘇蓁蓁忍不住蜷縮起身體,然後下一刻,她就聽到一道落地聲。

因為床鋪太過窄小,所以睡在外側的少年直接摔了下去。

陸和煦:……

蘇蓁蓁:……還回來嗎?

蘇蓁蓁伏在床鋪上,輕薄的被褥罩住她浸滿緋色的臉,她悄悄從裡面探出半個頭,正對上少年仰頭看過來的視線。

少年長髮未梳,雜亂地貼在臉上,神色難得有點呆。

外面天色未亮,昨日夜間似是落了一場雨,只是蘇蓁蓁睡得沉,並沒有聽得仔細,她隱約嗅到外面空氣裡傳來的輕薄青草香氣。

那是雨後的味道。

宮女的帳篷是沒有墊子的,下面溼漉漉的有蔓延進來的雨水。

陸和煦站起來,看到自己溼漉的衣物。

他抬手撩起頭髮,指尖也沾染上汙泥。

等一下,這不是汙泥吧?

蘇蓁蓁的眼睛瞬間就瞪大了。

“你的手怎麼回事?”

憑藉自己的專業素養,蘇蓁蓁迅速推斷出這是燒傷。

她立刻下床去翻找藥膏。

昨日才剛剛搬到此地,她的東西還沒有收拾,幸好,她喜歡將藥物收攏在一個箱子裡。

蘇蓁蓁找到了這個箱子,將自己用地榆炭和當歸研製的膏劑取出來,然後慌亂的讓穆旦坐下。

“不疼嗎?你昨夜怎麼不說?你過來尋我是因為燒傷了嗎?怎麼弄的?”

蘇蓁蓁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

陸和煦坐在那裡,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一會,視線落到蘇蓁蓁臉上。

他想了一會,開口道:“疼。”

“燙成這樣當然疼了!你昨夜用冷泉水浸泡了嗎?”

“泡了。”

蘇蓁蓁鬆了一口氣,她翻開少年的袖口,看到蔓延到小臂的灼傷。

可能會留疤。

蘇蓁蓁記得穆旦害怕針這種東西,便沒有使用,只用竹片挑了一點乳白藥膏,小心翼翼的替他覆在肌膚上,一邊抹,一邊輕輕地吹氣。

“先別動。”

蘇蓁蓁轉身去尋

桑皮紙,剪成巴掌大小,然後浸泡了黃連汁晾在那裡。

“等一會,等黃連汁幹了我就替你敷上。”

陸和煦坐在桌前,抬著手臂,歪著仰頭看她。

“我給你梳一下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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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頭髮亂糟糟的,髮尾處還沾染了地上的濡溼水漬。

蘇蓁蓁取了帕子,沾溼後替他擦拭頭髮上的汙漬。

少年原本平穩抬起的手臂突然動了動。

蘇蓁蓁動作一頓,小心翼翼撩起他耳後的長髮,看到少年從脖頸處蔓延出來的緋色。

她原本以為只是自己的錯覺,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原來真的有人的敏,感,點是……頭髮。

蘇蓁蓁的手指不由自主的順著少年的髮尾往上去。

越往上,少年的反應就越大。

直到他要抬手去抓蘇蓁蓁的手腕,被蘇蓁蓁小聲呵斥,“不可以動手。”

陸和煦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坐在那裡,背對著蘇蓁蓁,垂下的眉眼中浸出一片氤氳溼色。

穆旦是太監。

太監還有感覺嗎?

蘇蓁蓁雖然是中醫,但比較擅長的是內科,對於這方面倒是不太清楚。

不會把身體弄壞吧?

這樣想完,蘇蓁蓁也就不敢再亂來了,她胡亂替穆旦將頭髮紮好,梳了一個極其簡單的單馬尾,隨手用一條粉色絲帶紮上。

那邊桑皮紙晾的差不多了,蘇蓁蓁洗淨手之後把它取過來,貼在穆旦的肌膚上,然後用洗棉帶鬆鬆纏了兩圈。

“好了,不要抓撓,不能碰水,也儘量不要用手。”叮囑完,蘇蓁蓁又洗乾淨了手,然後翻出之前曬乾的黃連,“我給你煮點黃連解毒湯。”

蘇蓁蓁去外面借了小砂鍋和小爐灶回來,她一股腦的將黃連扔進去,倒了水開始煮。

黃連的苦味開始在帳篷裡蔓延,蘇蓁蓁忍不住絮絮叨叨,“你昨日是不是去救火了?怎麼不小心些?幸好現在天氣涼快了些,不然你這傷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好。”

蘇蓁蓁讓陸和煦自己蹲在爐灶旁邊看火,作為他不好好保護自己的懲罰。

陸和煦蹲在爐灶前,兩隻手無法自然放平,便垂在身側,偶爾抬起來動一動。

蘇蓁蓁說完以後,口乾舌燥,吃了一口茶,覺得嘴裡沒味。

她剛才去借爐灶的時候看到了一樣稀奇的東西。

鳳梨。

如此現代化的水果她在這個世界還是第一次看到。

那個鳳梨被擺在單獨的一個帳子裡,有專門的太監看守,那太監瞪著一雙紅彤彤的眼,一看就是熬了一夜,一點都不敢偷懶。

按照現在的行情,一個鳳梨有金玉之價,只有皇室宗親,高官巨賈才有機會見識或者品嚐一下,是一種完全不屬於民間的水果。

蘇蓁蓁想起自己在某盒某馬裡買的那種鳳梨水果切,誰能想到呢,當時她過的還是皇帝待遇。

“哎,你吃過鳳梨嗎?”

蘇蓁蓁走過去,一邊用勺子攪了攪黃連水,一邊蹲在穆旦身邊與他說話。

蒸騰的熱氣撲面而來,雖然沒有喝,但蘇蓁蓁已經被黃連水逼出了苦澀感。

好苦。

空氣都變得好苦。

蘇蓁蓁歪頭靠在穆旦肩膀上。

【好想吃個鳳梨解解苦。】

-

魏恆原以為昨日鬧了那麼一出,今日是見不到這位陛下了。

沒曾想撩開繡著龍紋刺繡的簾子一看,錦繡堆起來的帝王寢帳里正躺著一個人。

因為已經入秋,所以帳篷下面鋪上了薄薄的白氈毯子,蓋在木板之上。

賬內有軟榻,少年也不躺,就躺在這薄毯上,身上依舊穿著單薄的太監服,視線盯著桌案上那一盞青花回紋的八方瓷燭臺。

“魏恆,怎麼沒有點燈。”

魏恆垂在身前的手下意識攥緊,他躬身上前,顫抖著指尖取出火摺子。

昨日夜間下了雨,今日涼快不少,彷佛將夏日的蹤跡在一夜之間沖走了。

魏恆肩膀處的疼痛還未消散,他昨夜回到自己的帳篷裡褪下衣物看到自己的肩膀上烏青一片,尤其是那幾根纖細的手指印子格外明顯。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魏恆深刻的明白這個道理。

他是皇帝的奴才。

沒有這位陛下,他還在掖庭裡幹最髒最累的活。

魏恆是知道這位陛下的力氣的,若是真想捏斷他的骨頭,那也是能辦到的。

若是從前……魏恆不敢想他還有命在。

魏恆點燈的時候牽扯到肩膀處的傷,他頓了頓,點燈的時候遲緩了片刻才繼續動作。

豆苗大的燈色緩慢燃燒起來,昏暗的幄次被照亮一角。

魏恆熄滅手裡的火摺子,轉身的時候終於看清楚少年手掌至小臂上纏繞的東西。

看起來似乎是桑皮紙,用棉線細細順著手掌繞到小臂,將燒傷的地方全部覆蓋住了。

看起來這位陛下的燒傷已經有人處理過了,而且處理的很不錯。

細緻又用心,像是對待真愛之物一般。

“魏恆。”

“陛下。”魏恆回神。

想到昨日少年瘋癲的情緒,魏恆下意識緊張起來。

“要一個鳳梨。”

嗯?

-

皇廟前安置的幄次連綿不絕,身為內閣首輔,沈言辭住的帳篷自然不會太差。

隔著那座以錦緞絲綢,繪以龍鳳紋樣的帝王帳篷旁,沈言辭的綾羅帳篷就在此列。

劉景行撩開簾子進來,看到正坐在書案後讀書的沈言辭,拱手行禮後道:“大人,我有事尋你。”

沈言辭微微頷首,放下書卷起身,走出帳篷的時候偏頭朝身側安靜無比的帝王帳篷看了一眼。

帳篷被錦衣衛包圍著,四處封閉,不露一絲光線。

就連昨日皇廟起火,也不見這位陛下出來看一眼,都是那位秉筆太監處理。

沈言辭隨劉景行去了他的帳篷。

劉景行的帳篷距離沈言辭的帳篷較遠,規格自然也差很多。

劉景行的帳篷還沒收拾好,裡面堆積著很多箱子,大部分都關著,只有一個衣服箱子和一個裝滿了書卷的箱子半開著。

沈言辭看到了置在案上的龜殼銅錢。

沈言辭雖不懂卜卦之術,但聽劉景行說了這麼多年,也略懂一二。

此次卦象,倒是極好。

“皇廟主殿走火的事情是先生的手筆嗎?”

劉景行左右環顧,見四下無人,才搖頭回話道:“這是天怒,主子,上天都認為那個暴君不適宜再當皇帝了。您看卦象,此次皇廟秋祭之行,正是我們的最佳機會。”

因為劉景行的計策屢屢受挫,所以沈言辭對他的信任程度也降低不少。

“先生的意思是……”沈言辭一邊擺弄這幾枚銅板,一邊撫摸過這個半舊的龜殼。

劉景行走到沈言辭身邊,壓低聲音道:“既然上天都在幫我們,那我們自然也要自己幫自己一把。”

“皇廟主殿失火,可以說是意外,也可以說是天罰,我們得做一件讓人無法辯駁的天罰來證明,走水不是意外。”

沈言辭手裡翻轉著幾枚銅板,點了點頭,“先生安排。”

劉景行的眼神亮了亮。

他有感覺,這次一定能行。

沈言辭轉身出了劉景行的帳篷。

他回到自己的帳篷,看著被羅織錦緞包裹起來的天地,抬手撩袍坐下。

有婢女進來送茶,紅漆木的托盤上置著一盞白瓷茶盞和一碟綠豆糕。

婢女躬身放置茶盞,低聲開口道:“主子,老先生那邊問你這裡如何了?”

沈言辭沉默了一會,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此次卦象不錯。”

婢女皺眉,“劉景行多年籌謀,一直做的很好,只是近半年來一直失利,老先生那裡確實不看好他了。”

沈言辭斂下眸中神色,“嗯,此次之事若依舊不成,便將他撤換下來吧。”

婢女頷首,端著漆盤出了帳子。

帳子裡一瞬安靜下來,沈言辭坐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桌案。

所有一切,都是工具。

工具分為有用,或者無用。

包括他這位前朝太子。

沈言辭坐在帳內,視線往旁邊去,看到壓在枕頭下面,露出一點細碎流蘇的香囊影子。

微涼的心底流淌過一絲暖意。

-

因為昨日下了雨,所以蘇蓁蓁這個小帳篷裡有些積水。

她去外面抱了一些幹稻草進來,鋪在地面上。

酥山豎著尾巴,在稻草堆裡鑽來鑽去,好不快活。

收拾完地面,蘇蓁蓁又要去收拾那些堆在地上的箱子。

原本這些箱子是不必收拾的,只是皇廟主殿被燒燬之後,他們需要在此處逗留更長時間。

蘇蓁蓁將身上被弄髒的外衫脫下來扔在木盆裡,然後埋首進箱子裡

尋找一件乾淨的。

天氣溫度驟然下降不少,她箱子裡沒有多少厚衣裳,就這件外衫勉強厚一些,被壓在最下面,蘇蓁蓁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將它從衣服堆裡拔出來。

好累,累到蘇蓁蓁想把自己喝醉了,然後變成那個勤快的自己把帳篷打掃一遍。

聽說有些人的解壓方式是瘋狂做家務,她喝醉之後的發酒瘋方式就是瘋狂做家務嗎?這可真是一個好習慣。

蘇蓁蓁抬手穿上這件外衫,然後開啟帳子,一陣秋風吹進來,夾雜著一點細密的雨水。

怎麼又下雨了,看來今年的秋天是多雨之秋。

天氣逐漸暗下來,蘇蓁蓁站在帳子門口,遠遠看到一個人。

也沒有撐傘,就那麼淋著雨,提著那盞破燈過來了。

蘇蓁蓁深吸一口氣,在帳子裡轉了一圈,也沒有找到自己的油紙傘放哪裡了。

那邊,少年已經走到帳篷口。

“我是不是讓你別淋雨?你還用手拿琉璃燈。”

陸和煦安靜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自從他發瘋殺了那麼多人以後,就再也沒有人敢指著他的鼻子這麼跟他說話了。

“殺掉你。”少年俯身,溼潤的唇瓣貼上蘇蓁蓁的指尖,舔過她的指尖痣,黑色的瞳孔落在她臉上,眼尾挑起,像細密的扇子。

蘇蓁蓁的耳垂迅速泛紅,連帶著眼下都浮出緋色。

少年這樣的表現,像極了生疏警惕的貓,突然朝她露出了柔軟的舌頭和肚皮。

而那樣恐怖的三個字,被少年含在嘴裡,帶著一點旎儂的音調,搭配上如此親密的動作,不像是威脅,更像是……情話。

蘇蓁蓁一下就洩了氣。

被美少年頂著這張臉撒嬌,她真是生氣不起來。

“算了,反正到換藥的時候了,快進來,我給你換藥。”

蘇蓁蓁打來簾子讓他進來,然後突然發現穆旦懷裡似乎還拿了一個什麼東西。

“你手受傷了怎麼還拿東西?”

蘇蓁蓁替他褪下被細雨打溼的外衫,然後看到了少年懷裡抱著的一個東西。

“鳳梨?你哪裡來的鳳梨?”

“昨夜皇廟主殿起火,我救了幾個帝王牌位,問乾爹要的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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