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吃不動】
帳篷外細雨綿綿, 地面上的草色呈現出一點黃綠之感,夏日終於過去, 冷燥的秋日來臨。
小帳篷內還沒完全收拾好,蘇蓁蓁讓穆旦坐在箱子上,她先替他將手上的燒傷處理一下。
穆旦的燒傷並不嚴重,只是他的肌膚太白,被燎到的肌膚面積略有些廣泛,看起來便顯得有些可怖, 尤其是右手。
蘇蓁蓁小心拆開上面被雨水打溼的桑皮紙,肌膚上有些地方的水泡破了,蘇蓁蓁便又取出紫草當歸膏給他敷上。有些地方還沒破,就撒一點煅爐幹石粉,然後也不用脆弱的桑皮紙了,改用繃帶小心纏繞起來。
“好了。”
陸和煦坐在箱子上,抬了抬右手, 又抬了抬左手。
“不要亂動。”
少年乖巧將手放了下去,置在膝蓋上,像坐在課堂上認真聽課的學生。
其實算起來, 他這個年紀才高三吧。
不對,應該是大一。
蘇蓁蓁忍不住盯著穆旦看了一會, 想著少年穿上高中校服的樣子,再搭配上這兩手的繃帶。
戰損版美少年,依舊很美,甚至多了三分破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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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穆旦處理完,蘇蓁蓁終於將視線轉向她心心念唸的鳳梨了。
這顆鳳梨看起來已經成熟, 外表跟她在現代看到的沒有任何區別。
“我們一半生吃, 一半烤著吃, 行嗎?”蘇蓁蓁徵求穆旦意見。
少年沒什麼意見的點頭。
因為這裡的鳳梨實在是太過珍貴了,所以蘇蓁蓁下刀的時候還有點緊張。
如果不是鳳梨皮不能吃,如此金貴之物,她真是連皮都想一起吞進去。
她儘量將鳳梨的皮削得薄一些,這樣才能多留下一些肉。
看著被自己削下來的凹凸不平的鳳梨皮,蘇蓁蓁一陣肉疼。
要是穆旦的手沒有壞的話,這顆鳳梨給他來切,說不定還能多切出一碟子薄片呢。
“你之前吃過鳳梨嗎?”蘇蓁蓁切下一小片鳳梨遞到少年嘴邊。
“沒有。”陸和煦雙手被繃帶綁著,不好行動,鳳梨的汁水若滲入繃帶之中,還要麻煩蘇蓁蓁繼續幫他替換。
“張嘴。”
陸和煦微微傾身去吃這片鳳梨。
少年的唇瓣從她指尖略過,咬住那小小一片鳳梨,含入口中。
“味道怎麼樣?”
“嗯。”
少年皺了皺眉,似乎不是很喜歡這個味道。
蘇蓁蓁給自己也切了一片,她張嘴放入口中,嚐到一股酸澀的甜味。
怪不得不喜歡,原來這顆鳳梨偏酸了些。
蘇蓁蓁繼續切鳳梨,然後一錯眼,剛才還待在旁邊等著吃鳳梨的少年已經去她的藥箱子裡面翻糖果子吃了。
穆旦的左手手指並沒有被完全包裹起來,他有幾根指頭還是比較靈活的,少年就利用這麼幾根細白的手指在一堆瓶瓶罐罐裡扒拉,然後精確的找出一瓶糖丸。
這瓶糖丸雖帶著瓶塞,但卻依舊能嗅到瓶口透露出來的一點薄荷香氣,裡面加了蜂蜜,主料是玉竹、麥冬、沙參,是蘇蓁蓁做了用來潤喉的。
進入秋季之後,天氣乾燥,這種糖丸又易儲存,又方便隨身攜帶,最好不過。
在清涼宮的時候,蘇蓁蓁就做過不少這種糖丸,她給過穆旦一次之後,少年就時常拿著這個空瓶子來找她填滿。
不是為了潤喉,只是為了吃糖丸。
普通糖丸加一勺蜂蜜,他要加三勺。
不過現在少年的味覺已經差不多恢復好了,也就不必加那麼多蜂蜜了。
蘇蓁蓁將昨日借過來的小爐燒起來,然後往上放了一塊擦洗乾淨的瓦片。
另外一半鳳梨已經被她切成小片,置在盤子裡,等瓦片上面的油熱以後,蘇蓁蓁便將第一片鳳梨放上去。
她並沒有放很多油,只是怕鳳梨沾上瓦片難取下來,便在瓦片上稍稍刷了一層薄薄的油水。
鳳梨的汁水被烤出來,順著瓦片往外淌熱乎的汁水,蘇蓁蓁嗅到一股清甜的鳳梨香氣。
正在吃糖丸的穆旦也被吸引了視線,他走過來,手裡還是沒有放棄那瓶糖丸。
少年一如在金陵宮殿裡與她初遇時那般,坐在矮小的板凳上,悠閒地翹著板凳一角,安靜的等待。
第一片烤鳳梨好了,蘇蓁蓁用筷子夾出來以後放在盤子裡,然後開始烤第二片。
她將烤好的第一片鳳梨一切二,蒸騰的熱氣冒出來,伴隨著鳳梨甜膩的香味直衝鼻尖。
蘇蓁蓁用叉子插了一半鳳梨輕咬一口。
少年坐在她對面,學著她的樣子插了那剩下半塊鳳梨,慢吞吞的送到嘴邊。
可以看出來,他對烤鳳梨沒什麼信心。
畢竟方才生鳳梨的味道並不如他的意。
可等烤鳳梨入口之後,蘇蓁蓁明顯看到少年眸色動了動。
烤鳳梨將鳳梨身上那股酸澀味道壓了下去,甜味被更加釋放出來,柔軟的鳳梨肉熱乎乎的進入口中,是夾帶著甜膩的果香。
如果這個時候能有一份烤肉就好了,再搭配一份生菜。
一片脆生生的生菜包裹著剛剛烤好的嫩肉,沾點調味料,再加一份烤鳳梨解膩。
蘇蓁蓁抬頭看看帳篷,再看看外面。
多好啊,野營烤肉。
“你能拿到豬肉和生菜嗎?要五花肉,肥瘦相間的那種,對了,順便再帶一點調味料回來。”
身邊有資源當然要利用了。
蘇蓁蓁雙眸亮晶晶地看向穆旦。
少年緩慢點了點頭,起身。
帳篷外的細雨已經停了,空氣裡殘留著濡溼的雨後
草木香氣。
陸和煦走出帳篷,走出一段路,不認路,回去尋魏恆。
魏恆正在賬內處理奏摺。
當帳子被人撩開的時候,正在工作的他下意識皺眉抬眸,臉上的表情在看到進來的人是誰後,連站起來的動作都沒有,直接伏跪了下來,“陛下。”
“要豬肉和生菜。”
魏恆頓了頓,起身,“奴才吩咐人去取來。”
陸和煦懶洋洋點頭,坐到魏恆的位置上。
魏恆的案面上堆滿了奏摺,帳篷裡也到處都是書卷。
陸和煦躺下來,無聊地抬起自己的手看。
素白的繃帶被熱水消毒過後晾曬乾淨,裁剪的極其整齊,一條一條細緻地順著他的指尖往上繞,一直繞到他的小臂上。
這是比較嚴重的右手。
左手這裡,還有三根手指能靈活動作,繃帶也只是纏繞到手腕。
女人自己的衣服和屋子弄得亂七八糟的,草藥卻從沒有弄錯過,繃帶也裁剪的整整齊齊。
魏恆的帳子搭設的樸素至極,跟他平日裡節儉的風格一模一樣,門口薄薄一片簾子,地面連木板也沒有,只簡單鋪了一層墊子。
隔著這層薄薄的簾子,外面傳來說話聲。
“聽說皇廟主殿起火,是因為天怒。”
而到底為何天怒,眾人心知肚明,卻無人敢說。
“從前陛下當太子的時候,那是多恭順溫良的一個人。”
“是啊,我雖進宮晚,但聽說當年的太子殿下便是踩死一隻螞蟻都會心疼哭,怎麼如今變成這副模樣?”
說從前就是為了對比現在。
從前多好,現在就有多暴君。
“對了,你知道嗎?聽說修繕被燒燬的皇廟時,運進去的草木一夜之間突然枯萎。”其中一個太監突然壓低聲音。
陸和煦依舊躺在那裡,他慢條斯理將手掌翻過來,看到手背上繫著的蝴蝶結。
蘇蓁蓁慣喜歡在他身上綁蝴蝶結,不管是束馬尾的髮帶,還是腰間的繫帶,或者是香囊的帶子,都喜歡拖曳出長長的蝴蝶結。若是條件允許,選的顏色也都是粉色。
“是天怒,是天神降臨了!”另外一個太監突然開始神神叨叨的恐慌起來。
剛換好的繃帶,她又要鬧了。
陸和煦往嘴裡塞了兩顆糖丸,甜膩的薄荷香氣帶著蜂蜜的味道瀰漫開來。
陸和煦上下牙齒咬合,糖丸在他嘴裡碎裂。
他慢條斯理起身,盤腿坐在那裡,抽開手上的繃帶,素白的繃帶落在薄薄的地毯上,他踩著粗糙的地毯,從長靴中抽出一柄銀製匕首。
尖銳的匕首被磨得光亮無比,浸出陰冷的光。
那兩個太監還躲在帳子門口說話,顯然是看到魏恆出去了,便以為裡頭沒人。
輕薄的簾子被人掀起,兩個太監同時回頭。
穿著太監服的少年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蒼白纖瘦的手臂上帶著明顯的燒傷痕跡。
他握著手裡的銀製匕首,在兩個太監恐懼的目光下,攥住其中一個太監的衣領子,將其拖入帳內。
少年看似纖瘦,力氣卻極大。
太監被衣領勒住,面色漲紫,雙腿不停掙扎。
另外一個太監嚇壞了,轉身就跑。
帳子裡飛出來一個木案,精準地砸在那逃跑太監的身上。
太監身體歪斜地倒在那裡,應當是被砸斷了骨頭,跑也跑不了,爬也爬不動,想說話,一張嘴,喉嚨裡就湧出鮮血往外吐。
陸和煦處理完裡面那個,他從帳篷裡出來,一把扯起地上這個,也拖了進去。
魏恆提著籃子回來的時候,看到帳篷簾子處飛濺上去的血色,像潑開的濃墨。
他面色大驚,抬手撩開簾子。
帳篷裡亂成一團,原本置在案上的奏摺全部被扔到了地上,大部分被鮮血浸溼。
那張書案也不在了,若是他沒記錯的話,剛才他進帳篷之前,似乎在門口跟它偶遇了。
帳篷裡全部都是血腥氣,少年滿手是血地坐在地上擦手。
他身旁歪斜著倒著一個太監,脖子上插著一柄銀製匕首,往上看,太監的嘴被劃開,半張臉幾乎都爛了。
還有一個倒在地上,身體扭曲,像是被重物砸斷了脊柱,硬生生疼死過去了。
雖然已經見過許多次了,但魏恆還是忍不住變了臉色。
“陛下,沒事吧?”
“嗯。”
陸和煦站起來,太監服上沾著血,他毫不在意,彎腰去看魏恆籃子裡的東西。
“豬肉和生菜。”
是蘇蓁蓁要的東西。
“是五花肉嗎?”
魏恆看著那兩具屍體,下意識偏了偏頭,忍著噁心道:“是。”
他這一個月是吃不下肉了。
陸和煦轉身,踩著那個太監的屍體將匕首拔出來,然後去洗手,將手和匕首洗乾淨之後,他撈過地毯上的繃帶,胡亂繫上,然後拎過魏恆手裡的竹籃子。
陸和煦的手搭在魏恆的肩膀上,他低頭凝視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內務總管,“魏恆,好好查一查,朕很不開心。”
-
怎麼還沒回來。
蘇蓁蓁打了一個哈欠。
將剛剛煮好的黃連水倒出來。
為了讓小爐子的火不熄滅,她順手給穆旦煮了黃連水。
熱氣騰騰的黃連水苦得蘇蓁蓁蹙眉,她趕緊將這一小鍋黃連水拿遠一些。
終於,前面隱隱綽綽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蘇蓁蓁下意識站起來去接。
兩人在帳篷前碰面,她接過少年手裡的籃子,然後突然發現穆旦身上的太監服似乎是換過了一件,還有手上的繃帶,都溼了。
“怎麼回事?”
蘇蓁蓁將手裡的籃子放到地上,找帕子給他擦手上的水漬。
“弄髒了,洗了洗。”
蘇蓁蓁皺眉,她突然有些生氣。
生氣穆旦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她辛辛苦苦幫他把身體養好,不是為了讓他糟蹋的。
“你以後不可以再淋雨,傷好之前,手也不準沾水。”
女人難得如此嚴肅,她雙手叉腰站在那裡增加氣勢,然後發現少年不知何時長得比她高了許多,便又不著痕跡的將腳墊高,那雙眼睛一如既往的澄澈如水,安靜地看著他。
陸和煦看她一會,突兀笑了,“哦。”他點頭,傾身過去抱住她,下顎擱在她的肩膀上,因為離得近,所以那股少年音也顯得格外清冷好聽,“我乖。”
蘇蓁蓁最受不了他這樣。
女人微紅了臉,方才的架勢也沒了,她重新替他處理傷口,然後拉著人的胳膊過來小爐子前坐下開始烤肉。
煤炭煙塵略大,外面也不在下雨,蘇蓁蓁將小爐子移到帳篷門口,讓少年看著火,自己去切肉洗生菜。
一切收拾完畢,蘇蓁蓁坐下來開始烤肉。
她切肉的手藝一般,肉片或大或小,厚的就多烤一會,薄的就少烤一會。
“等你的手好了,下次還是你來切。”
穆旦的肉切得最好,厚薄均勻,如果不當太監,當個廚師也是天賦型選手。
烤肉的香味瀰漫開來,這是正宗的五花肉,不會太瘦,也不會太肥。
“你要什麼蘸料?這裡有梅子醬、花椒、胡椒、豆豉、辣椒油……這是什麼?”
蘇蓁蓁用筷子沾了一點放進嘴裡,立刻就被辣得吐出了舌頭。
“是芥末。”
“蜂蜜。”對面給出了答案。
蘇蓁蓁:……
“沒有人吃烤肉蘸蜂蜜的。”
蘇蓁蓁說完,將烤好的五花肉放在盤子裡,然後拿起一片生菜,包了一塊蘸芥末的肉,一塊鳳梨,塞進穆旦嘴裡。
少年的臉頰鼓鼓,艱難咀嚼。
“怎麼樣?熟了嗎?”
生的五花肉不能吃,肚子裡容易生蟲。
陸和煦將嘴裡的肉嚥下去,“熟了。”
蘇蓁蓁趕緊給自己也包了一個。
唔,野外烤肉就是美。
今日陰天,淅淅瀝瀝的雨斷斷續續的落,他們將那塊五花肉吃完的時候,正好又開始下雨了。
蘇蓁蓁提著小爐灶往裡挪。
“我聽說這附近有一條河,裡面的魚肉可嫩了,等你的手好了,我們什麼時候有空去抓幾條吧?我給你做生魚膾吃。”
生魚膾在這個時代已經非常普遍了,一般選用淡水魚,比如鯉魚、鱸魚等,或者更鮮美少腥一點的海魚,把魚身上的鱗、骨、刺剔除,再把魚肉切成薄如蟬翼的魚片,搭配蘸料食用。
如果她把生魚片放在飯糰上面的話,應該就是古代版壽司了吧?
壽司的米是怎麼做的來著?是不是加醋?這裡能找到海苔嗎?不行的話可以用紫菜代替。
越想越饞,翌日,蘇蓁蓁迫不及待拿了錢袋子出去,準備去問看守主膳帳的太監買點海魚做壽司吃。
像膳食這種東
西,多一點少一點是看不出來的,因此,膳房是油水最足的地方,那些掉出來的渣子都能變成銀子讓嘴饞的太監宮女們掏錢出來嘗一嘗。
蘇蓁蓁拎著自己日漸空虛的錢袋子,想著她怎麼這麼嘴饞呢?
膳房帳子髒汙,在最遠的地方,旁邊還有一條河,方便洗菜洗鍋洗米倒髒水。
現在正不是忙活的時候,幾個太監圍在一處說話。
“公公,打擾您忙活了。”蘇蓁蓁一邊說話,一邊將手裡準備好的銀子往這太監手裡塞。
這太監原本蹙著的眉瞬間就舒展開了。
在宮裡行走,銀子才是王道,底層的人連生存都困難,自然最認得銀子。
“姐姐要什麼?”
這太監跟蘇蓁蓁也算是打過幾個照面了,再加上蘇蓁蓁生得好看,不管是在侍衛堆裡,還是太監堆裡,都是一個會被提及到姓名的主兒,還有巡邏的侍衛專門換了班兒來瞧過她。
在聽說她跟魏恆手底下那個叫穆旦的乾兒子對食之後,不知道碎了多少太監和侍衛的心。
蘇蓁蓁倒是沒有覺得自己有什麼特殊的,畢竟她上輩子也是個美人,習慣了。
“最近身子不爽利,胃口不好,不知道膳房有沒有剩的海魚,我想做點爽口的小菜。”
太監想了想,轉身去膳房帳子裡取了一些海魚肉碎出來,用竹籃子裝了遞給蘇蓁蓁,“這還有一包飴糖,是師傅做壞了的,我嘴饞,問師傅要了吃,姐姐若不嫌棄,就拿著吧。”
蘇蓁蓁笑著接了,便聽這太監道:“姐姐最近可聽穆旦公公說過什麼事?昨日好像那位陛下又發了脾氣,處置了兩個太監。”
原來以為她是那條通天路。
蘇蓁蓁搖了搖頭。
穆旦什麼都沒有跟她說。
蘇蓁蓁轉身欲走,那太監卻突然拉住了她,“姐姐仔細瞧瞧這飴糖,可甜了。”
蘇蓁蓁覺出不對,她回到帳子裡,先將簾子放了下來,然後拆開包著飴糖的紙,上面寫了八個字。
【天罰降世,皇廟火災,草木枯萎,天道輪換。】
蘇蓁蓁沒心情吃海魚了,她趕緊把這紙扔進了小爐灶裡燒燬。
那太監要害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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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不太平,錦衣衛時常到處巡邏,宮女太監們幾乎都變成了啞巴,就算是有事,也大多用眼神交流,實在非要說話,也不敢提任何違禁敏感詞。
諸如,天罰,火,枯萎,皇廟,天道,祖宗,輪換等。
蘇蓁蓁知道,這是沈言辭那幫人慣用的輿論伎倆,也是歷史程序中,那些致力於幹一些大事的新勢力最喜歡採用的方式。
比如往魚肚子裡塞帛書,讓士兵半夜學狐狸叫喊,製造天命所歸的輿論。
再比如以斬白蛇的異象來表現自己的神性和天命。
古人信奉神佛,他們對此深信無疑。
只是沈言辭他們也沒有想到,這位暴君會採取如此強壓政策。
這個暴君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名聲。
被錦衣衛抓出來的太監和宮女們就被壓在那河邊上,一個個砍了腦袋。
血色流淌過河道,那一日,那段河流的紅色就沒有淡過。
那條河靠近膳帳,平日裡是洗菜用的。
蘇蓁蓁只要一想到那個場面,就吃不下飯,更吃不下魚。
她神色蔫蔫地躺在床鋪上,然後裹緊身上的小被子。
那日之後,天氣一下降溫變冷,她沒有帶厚衣服過來,那些高官顯貴們早就穿上厚實的秋衣了,只有他們這些太監宮女,還穿著單薄的夏衫。
幸好,魏恆是個體恤下人的,翌日一早,便有人進來送秋日的衣服了。
蘇蓁蓁躺在床上想起身道謝,卻因為身體實在病弱,所以沒能起來。
這具身體還真是孱弱。
一方面是降溫,另外一方面還是被嚇得。
聽說屍體堆滿了河道,被魚類啃食。
鮮血一直淌到下游。
蘇蓁蓁又倒回去,她胡亂的做夢。
一會是她在金陵城的皇宮裡看到那幾個從大殿裡被拖出來的屍體,瞪著一雙眼看她。
一會是她跪在河道邊上,身邊站著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手裡的繡春刀朝她的腦袋砍下來。
混亂的夢境連續不斷,來回兜轉,直到一隻手觸到她被燒得紅撲撲的臉。
蘇蓁蓁隱隱約約覺得是酥山在自己的臉上踩奶。
【我都要死了,你還踩,奶。】
她睜開眼,看到穆旦,才意識到原來不是酥山,而是穆旦。
蘇蓁蓁的眼眶一下就紅了,“你來了。”
她聲音嘶啞的開口。
初入金陵皇宮之時,她也生過一場病,只是那時候還沒有穆旦。
蘇蓁蓁委屈的將腦袋往穆旦懷裡拱。
“你很燙。”少年的手落到她的額頭上。
“我生病了。”
蘇蓁蓁聲音很輕的嘟噥。
少年彎腰過來,冰冷的指尖讓渾身發燙的蘇蓁蓁感覺很舒服。
【好舒服。】
陸和煦頓了頓,指尖順著她的面頰往下滑,像一塊滑溜的冰塊一樣,挑開她的衣領,貼住她的脖頸。
【好冷。】
蘇蓁蓁哆嗦了一下,躲開少年的手。
一會舒服,一會冷。
真難伺候。
“你沒事吧?我聽說抓了很多人……”
“嗯。”
陸和煦起身,開啟蘇蓁蓁的箱子去翻她的藥。
退熱的藥丸沒有翻到,反而翻到了幾張退熱的方子。
陸和煦拿了方子過來,“哪個?”
蘇蓁蓁迷迷糊糊睜開眼,困得不行。
她抬起軟綿綿的手指,點了其中一張,就昏沉沉睡了過去。
好冷。
發熱的人,身體是冷的,身上卻是熱的。
陸和煦將手裡的藥方置到桌上,然後翻開另外一口箱子。
這裡面是內務府的人剛剛運送過來的棉衣、棉服、棉被。
陸和煦搬出一床棉被,替蘇蓁蓁蓋上。
輕薄的棉被罩在女人身上,直接將她的頭臉全部都蓋住了。
陸和煦頓了頓,伸出手,將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蘇蓁蓁的臉。
女人蜷縮在被褥裡,看起來小小一隻。
臉也小小的。
陸和煦伸出兩隻手,貼住她的面頰,捏了捏。
【好冷。】
他又搬出一床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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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蓁蓁一覺睡醒,嗅到一股濃郁的苦藥味道。
原本她的帳篷裡便都是苦澀的藥味,如今聞起來更像是一個封閉的大藥罐子。
“咳咳咳……”蘇蓁蓁輕咳幾聲,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三層被褥。
怪不得她做夢自己變成孫悟空被山壓呢,原來根源在這。
蘇蓁蓁艱難地伸出手,將自己身上另外兩層被褥掀開,然後終於能正常呼吸了。
小帳篷裡暖和的很,少年背對著她,坐在那個小板凳上熬藥。
小爐子上的火微微亮著,熬藥這種事情是不能走人的,不然藥很容易就會被熬幹。
陸和煦聽到動靜,坐在小板凳上微微偏頭看她。
蘇蓁蓁眨了眨眼,覺得喉嚨裡痛得厲害,頭也痛,身體也痛。
陸和煦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指尖撫過她泛紅的眉眼,然後轉身,去給她倒了一碗冷茶。
一碗冷茶下肚,蘇蓁蓁整個人都精神不少。
好冷。
“你在煎藥?”
“嗯。”
陸和煦用帕子墊住藥罐子的把柄,單手將其舉起來。
苦澀濃郁的藥汁被倒入白瓷碗中。
蘇蓁蓁嗅到那股藥味,登時皺眉。
雖然她是個中醫,但最不愛喝中藥。
喝過中藥的朋友都知道,那股苦澀感會長久的留在舌尖上,每一口中藥喝進去都有被下意識嘔出來的風險。然後這股味道會一直殘留在你的身體裡,鼻腔裡,呼吸裡,味覺裡,直到你被它醃透。
“你確定沒有煎錯吧?”蘇蓁蓁眼神遊移。
陸和煦單手端著手裡的藥,送到蘇蓁蓁鼻下。
蘇蓁蓁聞一下就知道沒有煎錯。
“你先放一會,太燙了,我等一會喝。”
陸和煦將手裡的藥碗放下。
蘇蓁蓁握住他的手,拆開上面溼漉漉的繃帶。
少年的燒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只是還有疤痕尚未褪去。
“等過些日子我給你做祛疤痕的藥。”
【這麼漂亮的手可不能留疤了。】
【涼涼的,真舒服。】
蘇蓁蓁貼著少年的臉蹭臉。
“喝藥。”
蘇蓁蓁:……
蘇蓁蓁深吸一口氣,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嘔。
為什麼又甜又苦的?
“你加了……多少蜂蜜……”
“不多。”
蘇蓁蓁被齁的嗓子眼疼。
“我想吃點東西。”
睡了一天,蘇蓁蓁開始覺得有些餓了。
“吃什麼?”少年
冷白的臉浸在昏暗的帳子裡,他的視線略過女人因為發熱,所以如同上了胭脂的臉,看起來像被陽光浸潤的粉色桃子。
陸和煦伸出手,撫上她的臉。
少年眉目下斂,嗓音陡然輕了幾分,“吃我?”
蘇蓁蓁:……
【吃不動。】
“除了你和河裡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