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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聽到了我的心聲·田園泡·6,581·2026/5/11

【我什麼時候讓你親了!】 下了三日雨, 今日終於是停了,卻傳來前方官道被坍塌的石塊壓垮的訊息。 從姑蘇往金陵去就只有這一條官道, 因此,隊伍又再次被延誤。 “真是官道旁邊的山路坍塌了。”韓碩騎馬去探查一番,回來之後跟魏恆道:“很多大石,那位姑蘇知府正在差人搬石修路。” “前幾日雨勢頗大,也不見坍塌,怎麼今日倒塌了?”魏恆覺得有些不對勁。 韓碩笑道:“前幾日雨水積在那裡, 衝鬆了土,今日有商隊路過,人多馬車箱子多的走山路,直接壓塌了。” “人沒事吧?” “人倒是沒事,就是聽說死了幾匹馬。” 魏恆和韓碩一路說著話,兩人往院子裡去。 山路坍塌的事情過去了,魏恆推開主屋門道:“我新得了一些碧螺春, 你來嚐嚐。” 姑蘇最有名的就是洞庭山的碧螺春,魏恆一到姑蘇驛館,便差手底下的小太監出去跑了一趟, 給自己添了一盒。 入了主屋,韓碩一眼看到那滿地堆積的書籍。 屋內沒什麼裝飾品, 一些簡單的傢俱。 靠窗開了一張桌子,上面置著茶案。 秋雨微落,隔著窗子,魏恆落座,撩起寬袖, 溫器, 投茶, 注水,出湯,然後將茶盞送到韓碩面前。 韓碩牛飲一口,“好喝。” 其餘也說不出什麼詞來了。 “你那個舞女案子了結了?”魏恆端起面前香茗細品,茶香清幽,滋味甘醇。 韓碩回來以後,跟周長峰一起料理趙凌雲的事,直到現在,魏恆和韓碩才有時間坐在這裡聊聊天。 “說了結也了結,說沒有了結也是沒有了結。”韓碩嘆息一聲,然後敲了敲茶盞,示意魏恆給自己再添一杯。 魏恆提起置在竹茶盤上面的紫砂壺,給韓碩又倒一盞。 “那舞女為何要陷害於我,其背後之人是誰,到現在都沒有查出來。” “可有什麼線索?” 韓碩搖頭,“沒有。”頓了頓,他的視線在魏恆的院子裡看了一圈,然後指著角落裡那一簇長春花道:“我當時都吃醉了,連那舞女長什麼模樣都不記得,只記得她額頭有個花鈿,跟這花長得差不多。” 姑蘇城內流行花鈿妝,有貼的,有畫的,大街上一抓一把,甚至於就連姑蘇驛館內也流行起了花鈿,因此韓碩這點記憶對於案情的幫助幾乎為零。 魏恆皺眉,臉上表情驟然嚴肅,“連松江申都難查出來的案子,這下面到底藏著一條多大的魚。” 韓碩也是一臉的嚴肅,“錦衣衛和大理寺都在全力追查。” - “怎麼了?”蘇蓁蓁站在穆旦面前,歪頭觀察他的面頰, “被人打了?” 好好的美少年,臉腫了一半,變成那隻蜜蜂小貓了。 “牙疼。” 該,那麼愛吃甜食。 “疼得厲害嗎?” “唔……” 一邊回答,陸和煦一邊伸手去拿蘇蓁蓁放在桌子上的蜂蜜薄荷糖,被蘇蓁蓁一把搶過來,“都腫成這樣了還吃糖,還想不想要牙齒了。” “先漱口。”蘇蓁蓁取出自己煮的薄荷水,先讓穆旦漱口,然後又讓他用牙粉刷了牙。 古代已經有牙刷了,被稱作刷牙子,刷毛一般為馬尾毛或者豬鬃。牙粉以青鹽為主,搭配槐角、薄荷、石膏、茯苓等物製作而成,家中富裕些的還會往裡加珍珠粉,沉香等物,以此來提升香氣。 刷完牙,少年被蘇蓁蓁按在小板凳上。 “我看看,張嘴。” 陸和煦坐在小板凳上,微微翹著小板凳的前腿,然後朝著蘇蓁蓁張開嘴。 蘇蓁蓁歪頭看過去,看到少年最後面的那顆盤牙後冒出一個小小的牙尖。 這是長智齒了。 幸好不是蛀牙,不然按照古代的醫療條件也沒有什麼好的治療方法,到時候一顆傳染兩。 蘇蓁蓁自己的四顆智齒是已經全部拔完了。 長得周正的智齒是不必拔掉的,可惜她的四顆智齒長得都不太好,歪七扭八的,最重要的是一發炎就腫臉。 古代醫療技術有限,沒有無菌環境和麻醉技術,拔牙死亡率很高。 蘇蓁蓁倒是能用針灸來替穆旦緩解疼痛,不過一想到少年怕針就算了。 她取了一些冰片研磨成粉,然後用指尖沾了,輕輕抹到少年腫脹的地方。 陸和煦仰著頭看她,微微偏了偏面頰,鼻尖蹭到她的手。 蘇蓁蓁替他上完冰片之後,又捧著他的臉觀察了一下。 真的腫得很明顯。 少年本來是小臉,窄窄的,像薄月一樣,現在一半滿月了。 好想捏一下。 不行不行,蘇蓁蓁你這個想法太邪惡了。 可是真的很可愛。 “來,吃這個。” 蘇蓁蓁又取出一顆牛黃解毒丸。 陸和煦抬手接過,往嘴裡一塞之後混著茶水吃下去。 “這是牛黃解毒丸,消腫清熱的,你這幾天一日一次,不要多吃。” “唔。” “早晚漱口,最好是吃完東西之後就立刻漱口。” “嗯。” 看著少年單手撐著下顎,坐在那裡蔫蔫玩貓的樣子,蘇蓁蓁抬眸看一眼天氣。 不下雨了。 “上次我們打的那支簪子還沒去拿,你今日有空嗎?” “嗯。” 少年臉腫得有些明顯,恰好天氣冷了,蘇蓁蓁給他圍了一個白氈圍脖,正好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點鼻尖和一雙黑眸。 路有些遠,蘇蓁蓁也給自己戴了一個白色氈帽。 到了姑蘇城內,因為穆旦牙疼,所以蘇蓁蓁便沒有給他買甜食,兩人尋了一處小攤,坐在那裡點了兩碗小餛飩。 小餛飩是現包現煮的,新鮮的豬肉剁成肉餡,往裡加入一點鹽調味,再加入蔥姜去腥,然後用麵皮子一包,往滾水一扔,煮熟了撈出來放進碗裡,加一把蔥花。 “來了,您兩位的小餛飩。” 攤主一手端一碗,將兩碗小餛飩送到蘇蓁蓁和穆旦面前。 天氣冷了,熱氣滾滾的小餛飩跟冷空氣一碰,立刻就衝出一股蒸汽往面前送。 蘇蓁蓁拿著勺子舀了一勺湯,然後輕輕吹了吹。 陸和煦學著女人的樣子,輕輕吹了吹湯。 “你吃過小餛飩嗎?” 陸和煦搖頭。 掖庭裡的吃食很固定,饅頭、米飯,粥是最多的,蔬菜一般是便宜的白菜蘿蔔,沒有什麼滋味,肉類通常只有在過節的時候才能吃到幾口。 等他當了皇帝,因為味覺退化,所以對食物不感興趣。 最重要的是,像小餛飩這樣平民類的食物,是送不到他面前的。 “可好吃了。” 蘇蓁蓁很喜歡吃小餛飩,皮薄肉鮮,尤其是天冷的時候,一口小餛飩吃下肚去,整個人都暖和起來了。 這裡攤子很多,蘇蓁蓁吃了一碗小餛飩,差不多吃飽了,她看到隔壁在賣桂花芋艿,便又買了一碗。 天氣冷,儲存點脂肪過冬。 因為牙疼,所以陸和煦沒什麼胃口,他慢慢吞吞吃著小餛飩,看到蘇蓁蓁端了一碗桂花芋艿過來,眸色輕動。 “想吃一個?” 少年腫著面頰,連說話的嗓音都變得沒什麼力氣了,黑漆漆的眸子盯著她,被秋風一吹,泛起漣漪,看起來竟有些可憐兮兮的味道。 蘇蓁蓁最受不了美少年撒嬌了。 她舀了一個桂花芋艿送到穆旦嘴邊。 陸和煦拉低脖子上的圍脖,低頭去吃女人送到自己嘴邊的芋艿。 芋艿是用紅糖煮出來的,然後加入一些桂花醬,入口香甜滑膩,一口咬下去能嚐到芋艿粉糯綿密的口感。 芋艿太滑了,還沒怎麼嚼就下肚了。 吃完東西之後,兩人去金鈿閣取貨。 少年今日梳的是馬尾,蘇蓁蓁拿到這支貓耳金簪之後先是端詳了一會,然後才抬手替穆旦將馬尾盤起來,插上去。 “小郎君戴個簪子真好看啊。”銷售拿著鏡子站在那裡誇讚,“我們今日也來了很多新品,小娘子和小郎君要不要看看啊?” “不必了。”蘇蓁蓁趕忙拒絕。 養美少年已經掏空了她的家底。 陸和煦抬手取過銷售手裡的靶鏡,微微歪著頭仔細端詳。 其實這支簪子也不算昂貴,對於穆旦這種大太監來說,或許都算不得上臺面的東西。 簪子固然好看,可少年的臉卻更為其增色不少。 鮮花配美人。 金簪配美少年。 蘇蓁蓁替穆旦調整了一下角度,讓那一雙貓耳豎起來。 【真好看啊真好看。】 【真可愛啊真可愛。】 陸和煦視線下移,落到女人白皙柔軟的面頰上。 “是真心送給我的嗎?” 蘇蓁蓁點頭,“當然了。” 這麼貴的金簪,她當然是真心送的了。 少年垂目,漂亮的指尖撫過貓耳,“只可以給我送,不可以給別人送。” 別人她也送不起了。 “好。” 養一個就費老大勁了。 似乎是聽到了滿意的答案,少年臉上露出一個極淺的笑。 外面又開始下雨了,蘇蓁蓁和穆旦出來時沒有下雨,兩人嫌麻煩就沒有帶傘。 金鈿閣內給客人準備了專門休息的地方。 蘇蓁蓁和穆旦一齊坐在角落的休息處,還有人送來茶水和糕點。 休息處靠窗,蘇蓁蓁歪頭看向街道,發現路上有很多小娘子在臉上貼花鈿。 大部分貼在眉心,還有貼在兩腮處的。材料和形狀也是多種多樣,蘇蓁蓁一眼看過去,以紅色長春花為最多。 姑蘇很流行長春花嗎? 蘇蓁蓁視線下移,看到還有男子在手背上,或者脖子上,胳膊上繪製長春花的圖案。 “小娘子,這是本店贈送的花鈿。”金鈿閣的人送來一筐子用金箔剪出來的花鈿,“您與小郎君可以隨意挑選兩枚。” 金箔花鈿的花樣很多,顏色也各異,蘇蓁蓁挑了一片寶相花形的,然後貼在自己的手背上,又問穆旦,“你要哪個?” 因為牙疼,所以陸和煦顯得興致缺缺,“隨便。” 那就這個吧。 蘇蓁蓁挑好了之後,用茶水一沾,往少年額間一貼。 “什麼?” “你猜。” 陸和煦伸手撫了撫,摸到金箔花鈿的稜角。 “是小鴨。” 靠,怎麼猜出來的! 陸和煦抬手點了點置在桌上的那面小稜鏡。 蘇蓁蓁歪頭,湊到少年身前,果然看到那面稜鏡正對著他。 蘇蓁蓁:…… - 雨停了,蘇蓁蓁和穆旦從金鈿閣裡出來,路過藥鋪的時候,她想起之前自己一直琢磨的一件事。 “之前我在藥王廟的石碑上找到一副古方,說能治遊魂症。”頓了頓,蘇蓁蓁問,“還不知道療效如何,你想試試嗎?” “好。” 聽到少年利落的回答,蘇蓁蓁有些驚訝,隨後又露出猶豫的表情,“畢竟是古方,也不知道療效如何,裡面還有幾味毒性比較強的草藥。” 這就是蘇蓁蓁一直猶豫的原因。 因為沒有臨床經驗,所以這個方子到底有沒有用還是一個未知數。 “等回金陵吧,反正有幾味藥還沒找到,到時候你去問問乾爹,能不能從太醫院那裡勻一點過來。” “嗯。” 蘇蓁蓁看著乖巧點頭的少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陸和煦的面頰還沒消腫,不過也沒有更嚴重。 他脖子上的圍脖被他拉到眼睛下面,將腫脹的面頰擋住,只露出一雙眼和額角的小鴨花鈿,還有被盤起的髮髻上插著的那支貓耳金簪。 自己花費心血養的就是感情 不一樣啊。 【甜弟。】 【親親。】 陸和煦看著蘇蓁蓁的眼神突然變了。 兩人正走在街上,地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積了水漬,蘇蓁蓁的鞋底被雨水氳溼,她正低頭檢視自己的鞋子,突然感覺腰間一緊,整個人被半抱進了身後的巷子裡。 巷子很窄,只容得下一人透過。 他們兩個人側著身子擠在裡面,兩邊後背都壓在巷壁上。 姑蘇的巷子大多數都是這樣的,如同山洞一般,將上面封得嚴實,一走進去就跟進了黑窯洞一樣,不打一個燈籠根本就看不見路。 現在,蘇蓁蓁被少年攬在懷裡,後背抵在溼潤的牆體上。 她看不清少年的臉,卻能感覺到那股噴灑在自己面頰上的灼熱氣息。 舌頭被親得發麻,蘇蓁蓁想張嘴吞嚥,少年卻用舌尖抵著她的唇,惡劣的親吻,吞噬她的呼吸。 兩人混亂的呼吸聲藏在巷子裡,蘇蓁蓁聽到巷子外面有人走過的腳步聲,嚇得咬住了穆旦的舌頭。 少年輕哼一聲,卻竟像是被鼓舞了似得,不退反進,單手掐著她的下顎往裡去。 蘇蓁蓁被親得幾乎窒息,可少年卻不肯放過她,直到她要哭出來時,才鬆開她,讓她喘幾口氣,卻也不等她喘勻了,又再次親上來。 雨停了,街上逐漸熱鬧起來,更襯得巷子裡安靜極了。 蘇蓁蓁紅著臉牽著穆旦的手從巷子裡出來。 女人的嘴唇紅豔豔的,說話的時候不小心扯到唇角的咬痕,“下次不要在外面這樣。” 【啊啊啊啊太羞恥了!】 “是你讓我親的。”少年從身後貼上來,看到女人尚未褪去緋色的耳廓。 “胡說八道。” 【我什麼時候讓你親了!】 “等一下,你是不是偷吃糖了?”蘇蓁蓁突然頓住腳步,手指隔著圍脖戳到他腫腫的面頰。 陸和煦視線往上看,“要下雨了。” 轉移話題。 - 秋雨又下了,窸窸窣窣地打在窗子上落個不停。 屋子裡的炭盆已經升起來,溫度卻還沒有升起。 輕薄的粉色帳子落下曳地,皺褶漣漪般的垂了一地。 蘇蓁蓁奔波一日,本來想著換個被褥,沒想到一捱到床上就困了。 困了就睡,而不是勉強自己換被褥。 “日開夜合長春花,聖尊賜下往生槎。 戴此仙葩避三災,入我玄門登蓮臺!” 喧鬧的聲音於夜空之中炸響,高高的竹架臺上站著一位月白長袍,臉戴長春花面具的男子。 月色如綢,傾照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一層神性的光。 在竹架臺下,伏跪著上百人,他們的身上皆帶有長春花的印記。 他們仰頭朝拜自己的神,滿臉的痴迷瘋狂。 長春尊者抬手,拎起手下用黑布包裹著的東西。 男人的手很乾淨,白皙修長,指骨分明,合該寫些風花雪月的詞,與人月下對酌,寫盡妙筆美詞,此刻卻拎著一個髒兮兮的黑布袋子。 他取出一柄匕首,那匕首從握把到刀尖,全部纏繞著漂亮的長春花圖樣。 他用這柄匕首破開黑布。 黑布被撕裂,露出裡面血肉模糊的一顆腦袋。 “此乃暴君頭顱,今以頭顱祭天,贈天地,安山河,揚清虛,得長生。” 男子的聲音粗糙卻有力,像是刻意為之。 那顆頭顱還在滲血,濃稠的鮮血順著男子的手指縫隙往下滴落,他將頭顱高高拋起,扔進身後更高一層的竹架子上,然後拿起身邊的火把,點燃。 熊熊烈火燃燒起來,男子緩慢走下竹架。 他站在那裡,透過面具,仰頭看著那顆腦袋被火焰吞噬,最後被轟然倒塌的竹架壓垮在最下層,徹底於烈火之中焚成灰燼。 好燙的火。 蘇蓁蓁從夢中驚醒,她似乎還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濃煙之氣和烈火焚燒時的灼熱感。 蘇蓁蓁記得這是原著中的一段劇情。 趙凌雲將那個暴君剁成肉泥之後,沈言辭帶著暴君的頭顱在郊外召集信徒,進行了一場祭祀儀式。 一方面是撫慰前朝英靈,另外一方面也是為了加強自己在信徒之中的份量。 此次祭祀之後,“長春尊者擁有無邊法力,千里之外取暴君項上人頭”的謠言也如飛雪般落滿整個大周。 信徒們對長春尊者更加信服,也使得沈言辭的統治癒發穩固。 長春花。 蘇蓁蓁恍惚間想起昨日上街時,在街上看到的那些身上帶著長春花印記的男女。 如果只有一小部分人帶著長春花的印記,那確實有些古怪,可若是整個姑蘇城的人都沉溺於花鈿,那麼隱藏在其中的信徒也就不那麼明顯了。 他們身上的標記成為了男女皆可模仿的流行。 就算是官府覺察到不對,想要抓人,面對那麼多長春花鈿和印記,也根本就不知道要抓誰。 那麼多信徒聚集在姑蘇城裡,要幹什麼? - 蘇蓁蓁因為昨晚這個夢你,所以整個人都有些心神不寧。 她給自己煎煮了一副安神湯,吃了之後才感覺亂跳的心臟好了些。 然後又想起穆旦的臉還腫著,九月霜降之後,黃連是最好挖的,她記得姑蘇驛館後面有一座山,不知道能不能尋到黃連的蹤跡。 落了幾日的雨,今日終於天晴。 蘇蓁蓁揹著竹簍子進山。 山氣清寒,枝葉枯落,晨霧尚凝在樹梢,蘇蓁蓁穿著厚衣入山,行走之時卻依舊能感覺到浸入骨縫裡的山風。 今日好冷,又降溫了嗎? 蘇蓁蓁縮了縮脖子,將頭上的氈帽戴緊,拿著小鐵鍬在山間尋找黃連蹤跡,然後終於在一處樹下找到了。 因為姑蘇的地質並不是很適宜野生黃連生存,所以蘇蓁蓁也是碰一碰運氣,沒想到真被她找到了。 蘇蓁蓁用小鐵鍬順著翠葉往下輕輕地刨了幾下,然後慢慢上撬,生怕碰壞根系。 松潤的泥土被翻起,露出發育不怎麼好的黃連。 有總比沒有好。 蘇蓁蓁小心翼翼的將黃連放在竹簍子裡,正準備再去找點其它的草藥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色。 她下意識扭頭,便看到自己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一個農戶打扮的人,手裡拿著一柄光亮的鐮刀。 蘇蓁蓁低頭,看到他手背上印著的長春花印記。 她神色一凜,下意識攥緊了自己的小鐵鍬。 這農戶上下打量蘇蓁蓁一眼,然後緩慢開口,“長春花開。” 暗號? 暗號是什麼來著? 死腦子快想啊! “清露沾衣。” 四周安靜一瞬,那農戶露出笑顏,“一夥的,來,師妹,我們一起去尋尊者。” 清虛太玄會里面的信徒都以師兄弟妹尊稱。 尋什麼? 蘇蓁蓁剛想拒絕,便見那農戶身後走出來十幾個人,顯然剛才就一直躲在旁邊,只要她暗號沒有說對,現在已經嘎了。 蘇蓁蓁窩窩囊囊的跟著一起走,她慢慢吞吞的落到最後,想趁機逃跑,沒想到之前跟她搭話的農戶大哥舉著鐮刀走到她身邊,“師妹,你的印記呢?” 蘇蓁蓁看這大哥展示自己手背上的印記。 她嚥了嚥唾沫,“在心口,長春尊者,永在我心。”說著話,蘇蓁蓁伸手拍了拍自己心口。 聽到蘇蓁蓁的話,這些信徒一瞬狂熱,“長春尊者,永在我心。” 紛紛將各自的胸口拍得邦邦響。 蘇蓁蓁:…… 她跟著一群人繼續往山裡去,直到來到一處被藤蔓覆蓋著的山洞前。 蘇蓁蓁深吸一口氣,跟著走進去。 山洞很深,地上溼滑,側邊有鑲嵌在壁上的燈臺,散發出幽幽淡光,勉強照亮前面的路。 蘇蓁蓁幾次想溜 ,都被熱心農戶大哥喊回來,“走錯路了,師妹。” 蘇蓁蓁按捺下罵人的衝動,在熱心師兄的幫助下,終於來到最終目的地。 一座藏在深山野林裡的祭壇前。 祭壇四角立著五米高的石柱,柱上纏繞著粗重的鐵鏈,末端扣著暗環。柱頂燃著詭異的青火,磷光幽幽,祭壇四周被染成冷綠,簡直就是大型恐怖片現場。 隨著鐵鏈被拉動的聲音響起,那座祭壇開始轉動,無數長春花從轉動的祭壇下面飛出來。 漫天飛舞的花瓣雨中,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從祭壇下面被升上來。 信徒們紛紛伏跪於地,開始叩拜。 “日開夜合長春花,聖尊賜下往生槎。 戴此仙葩避三災,入我玄門登蓮臺!” 蘇蓁蓁努力躲在最角落,跟隨大部隊一起跪下來,她腦子裡一團漿糊,在那裡胡亂跟念,“呃呃呃……長春花……呃呃呃……登蓮臺。”

【我什麼時候讓你親了!】

下了三日雨, 今日終於是停了,卻傳來前方官道被坍塌的石塊壓垮的訊息。

從姑蘇往金陵去就只有這一條官道, 因此,隊伍又再次被延誤。

“真是官道旁邊的山路坍塌了。”韓碩騎馬去探查一番,回來之後跟魏恆道:“很多大石,那位姑蘇知府正在差人搬石修路。”

“前幾日雨勢頗大,也不見坍塌,怎麼今日倒塌了?”魏恆覺得有些不對勁。

韓碩笑道:“前幾日雨水積在那裡, 衝鬆了土,今日有商隊路過,人多馬車箱子多的走山路,直接壓塌了。”

“人沒事吧?”

“人倒是沒事,就是聽說死了幾匹馬。”

魏恆和韓碩一路說著話,兩人往院子裡去。

山路坍塌的事情過去了,魏恆推開主屋門道:“我新得了一些碧螺春, 你來嚐嚐。”

姑蘇最有名的就是洞庭山的碧螺春,魏恆一到姑蘇驛館,便差手底下的小太監出去跑了一趟, 給自己添了一盒。

入了主屋,韓碩一眼看到那滿地堆積的書籍。

屋內沒什麼裝飾品, 一些簡單的傢俱。

靠窗開了一張桌子,上面置著茶案。

秋雨微落,隔著窗子,魏恆落座,撩起寬袖, 溫器, 投茶, 注水,出湯,然後將茶盞送到韓碩面前。

韓碩牛飲一口,“好喝。”

其餘也說不出什麼詞來了。

“你那個舞女案子了結了?”魏恆端起面前香茗細品,茶香清幽,滋味甘醇。

韓碩回來以後,跟周長峰一起料理趙凌雲的事,直到現在,魏恆和韓碩才有時間坐在這裡聊聊天。

“說了結也了結,說沒有了結也是沒有了結。”韓碩嘆息一聲,然後敲了敲茶盞,示意魏恆給自己再添一杯。

魏恆提起置在竹茶盤上面的紫砂壺,給韓碩又倒一盞。

“那舞女為何要陷害於我,其背後之人是誰,到現在都沒有查出來。”

“可有什麼線索?”

韓碩搖頭,“沒有。”頓了頓,他的視線在魏恆的院子裡看了一圈,然後指著角落裡那一簇長春花道:“我當時都吃醉了,連那舞女長什麼模樣都不記得,只記得她額頭有個花鈿,跟這花長得差不多。”

姑蘇城內流行花鈿妝,有貼的,有畫的,大街上一抓一把,甚至於就連姑蘇驛館內也流行起了花鈿,因此韓碩這點記憶對於案情的幫助幾乎為零。

魏恆皺眉,臉上表情驟然嚴肅,“連松江申都難查出來的案子,這下面到底藏著一條多大的魚。”

韓碩也是一臉的嚴肅,“錦衣衛和大理寺都在全力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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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蘇蓁蓁站在穆旦面前,歪頭觀察他的面頰,

“被人打了?”

好好的美少年,臉腫了一半,變成那隻蜜蜂小貓了。

“牙疼。”

該,那麼愛吃甜食。

“疼得厲害嗎?”

“唔……”

一邊回答,陸和煦一邊伸手去拿蘇蓁蓁放在桌子上的蜂蜜薄荷糖,被蘇蓁蓁一把搶過來,“都腫成這樣了還吃糖,還想不想要牙齒了。”

“先漱口。”蘇蓁蓁取出自己煮的薄荷水,先讓穆旦漱口,然後又讓他用牙粉刷了牙。

古代已經有牙刷了,被稱作刷牙子,刷毛一般為馬尾毛或者豬鬃。牙粉以青鹽為主,搭配槐角、薄荷、石膏、茯苓等物製作而成,家中富裕些的還會往裡加珍珠粉,沉香等物,以此來提升香氣。

刷完牙,少年被蘇蓁蓁按在小板凳上。

“我看看,張嘴。”

陸和煦坐在小板凳上,微微翹著小板凳的前腿,然後朝著蘇蓁蓁張開嘴。

蘇蓁蓁歪頭看過去,看到少年最後面的那顆盤牙後冒出一個小小的牙尖。

這是長智齒了。

幸好不是蛀牙,不然按照古代的醫療條件也沒有什麼好的治療方法,到時候一顆傳染兩。

蘇蓁蓁自己的四顆智齒是已經全部拔完了。

長得周正的智齒是不必拔掉的,可惜她的四顆智齒長得都不太好,歪七扭八的,最重要的是一發炎就腫臉。

古代醫療技術有限,沒有無菌環境和麻醉技術,拔牙死亡率很高。

蘇蓁蓁倒是能用針灸來替穆旦緩解疼痛,不過一想到少年怕針就算了。

她取了一些冰片研磨成粉,然後用指尖沾了,輕輕抹到少年腫脹的地方。

陸和煦仰著頭看她,微微偏了偏面頰,鼻尖蹭到她的手。

蘇蓁蓁替他上完冰片之後,又捧著他的臉觀察了一下。

真的腫得很明顯。

少年本來是小臉,窄窄的,像薄月一樣,現在一半滿月了。

好想捏一下。

不行不行,蘇蓁蓁你這個想法太邪惡了。

可是真的很可愛。

“來,吃這個。”

蘇蓁蓁又取出一顆牛黃解毒丸。

陸和煦抬手接過,往嘴裡一塞之後混著茶水吃下去。

“這是牛黃解毒丸,消腫清熱的,你這幾天一日一次,不要多吃。”

“唔。”

“早晚漱口,最好是吃完東西之後就立刻漱口。”

“嗯。”

看著少年單手撐著下顎,坐在那裡蔫蔫玩貓的樣子,蘇蓁蓁抬眸看一眼天氣。

不下雨了。

“上次我們打的那支簪子還沒去拿,你今日有空嗎?”

“嗯。”

少年臉腫得有些明顯,恰好天氣冷了,蘇蓁蓁給他圍了一個白氈圍脖,正好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點鼻尖和一雙黑眸。

路有些遠,蘇蓁蓁也給自己戴了一個白色氈帽。

到了姑蘇城內,因為穆旦牙疼,所以蘇蓁蓁便沒有給他買甜食,兩人尋了一處小攤,坐在那裡點了兩碗小餛飩。

小餛飩是現包現煮的,新鮮的豬肉剁成肉餡,往裡加入一點鹽調味,再加入蔥姜去腥,然後用麵皮子一包,往滾水一扔,煮熟了撈出來放進碗裡,加一把蔥花。

“來了,您兩位的小餛飩。”

攤主一手端一碗,將兩碗小餛飩送到蘇蓁蓁和穆旦面前。

天氣冷了,熱氣滾滾的小餛飩跟冷空氣一碰,立刻就衝出一股蒸汽往面前送。

蘇蓁蓁拿著勺子舀了一勺湯,然後輕輕吹了吹。

陸和煦學著女人的樣子,輕輕吹了吹湯。

“你吃過小餛飩嗎?”

陸和煦搖頭。

掖庭裡的吃食很固定,饅頭、米飯,粥是最多的,蔬菜一般是便宜的白菜蘿蔔,沒有什麼滋味,肉類通常只有在過節的時候才能吃到幾口。

等他當了皇帝,因為味覺退化,所以對食物不感興趣。

最重要的是,像小餛飩這樣平民類的食物,是送不到他面前的。

“可好吃了。”

蘇蓁蓁很喜歡吃小餛飩,皮薄肉鮮,尤其是天冷的時候,一口小餛飩吃下肚去,整個人都暖和起來了。

這裡攤子很多,蘇蓁蓁吃了一碗小餛飩,差不多吃飽了,她看到隔壁在賣桂花芋艿,便又買了一碗。

天氣冷,儲存點脂肪過冬。

因為牙疼,所以陸和煦沒什麼胃口,他慢慢吞吞吃著小餛飩,看到蘇蓁蓁端了一碗桂花芋艿過來,眸色輕動。

“想吃一個?”

少年腫著面頰,連說話的嗓音都變得沒什麼力氣了,黑漆漆的眸子盯著她,被秋風一吹,泛起漣漪,看起來竟有些可憐兮兮的味道。

蘇蓁蓁最受不了美少年撒嬌了。

她舀了一個桂花芋艿送到穆旦嘴邊。

陸和煦拉低脖子上的圍脖,低頭去吃女人送到自己嘴邊的芋艿。

芋艿是用紅糖煮出來的,然後加入一些桂花醬,入口香甜滑膩,一口咬下去能嚐到芋艿粉糯綿密的口感。

芋艿太滑了,還沒怎麼嚼就下肚了。

吃完東西之後,兩人去金鈿閣取貨。

少年今日梳的是馬尾,蘇蓁蓁拿到這支貓耳金簪之後先是端詳了一會,然後才抬手替穆旦將馬尾盤起來,插上去。

“小郎君戴個簪子真好看啊。”銷售拿著鏡子站在那裡誇讚,“我們今日也來了很多新品,小娘子和小郎君要不要看看啊?”

“不必了。”蘇蓁蓁趕忙拒絕。

養美少年已經掏空了她的家底。

陸和煦抬手取過銷售手裡的靶鏡,微微歪著頭仔細端詳。

其實這支簪子也不算昂貴,對於穆旦這種大太監來說,或許都算不得上臺面的東西。

簪子固然好看,可少年的臉卻更為其增色不少。

鮮花配美人。

金簪配美少年。

蘇蓁蓁替穆旦調整了一下角度,讓那一雙貓耳豎起來。

【真好看啊真好看。】

【真可愛啊真可愛。】

陸和煦視線下移,落到女人白皙柔軟的面頰上。

“是真心送給我的嗎?”

蘇蓁蓁點頭,“當然了。”

這麼貴的金簪,她當然是真心送的了。

少年垂目,漂亮的指尖撫過貓耳,“只可以給我送,不可以給別人送。”

別人她也送不起了。

“好。”

養一個就費老大勁了。

似乎是聽到了滿意的答案,少年臉上露出一個極淺的笑。

外面又開始下雨了,蘇蓁蓁和穆旦出來時沒有下雨,兩人嫌麻煩就沒有帶傘。

金鈿閣內給客人準備了專門休息的地方。

蘇蓁蓁和穆旦一齊坐在角落的休息處,還有人送來茶水和糕點。

休息處靠窗,蘇蓁蓁歪頭看向街道,發現路上有很多小娘子在臉上貼花鈿。

大部分貼在眉心,還有貼在兩腮處的。材料和形狀也是多種多樣,蘇蓁蓁一眼看過去,以紅色長春花為最多。

姑蘇很流行長春花嗎?

蘇蓁蓁視線下移,看到還有男子在手背上,或者脖子上,胳膊上繪製長春花的圖案。

“小娘子,這是本店贈送的花鈿。”金鈿閣的人送來一筐子用金箔剪出來的花鈿,“您與小郎君可以隨意挑選兩枚。”

金箔花鈿的花樣很多,顏色也各異,蘇蓁蓁挑了一片寶相花形的,然後貼在自己的手背上,又問穆旦,“你要哪個?”

因為牙疼,所以陸和煦顯得興致缺缺,“隨便。”

那就這個吧。

蘇蓁蓁挑好了之後,用茶水一沾,往少年額間一貼。

“什麼?”

“你猜。”

陸和煦伸手撫了撫,摸到金箔花鈿的稜角。

“是小鴨。”

靠,怎麼猜出來的!

陸和煦抬手點了點置在桌上的那面小稜鏡。

蘇蓁蓁歪頭,湊到少年身前,果然看到那面稜鏡正對著他。

蘇蓁蓁:……

-

雨停了,蘇蓁蓁和穆旦從金鈿閣裡出來,路過藥鋪的時候,她想起之前自己一直琢磨的一件事。

“之前我在藥王廟的石碑上找到一副古方,說能治遊魂症。”頓了頓,蘇蓁蓁問,“還不知道療效如何,你想試試嗎?”

“好。”

聽到少年利落的回答,蘇蓁蓁有些驚訝,隨後又露出猶豫的表情,“畢竟是古方,也不知道療效如何,裡面還有幾味毒性比較強的草藥。”

這就是蘇蓁蓁一直猶豫的原因。

因為沒有臨床經驗,所以這個方子到底有沒有用還是一個未知數。

“等回金陵吧,反正有幾味藥還沒找到,到時候你去問問乾爹,能不能從太醫院那裡勻一點過來。”

“嗯。”

蘇蓁蓁看著乖巧點頭的少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陸和煦的面頰還沒消腫,不過也沒有更嚴重。

他脖子上的圍脖被他拉到眼睛下面,將腫脹的面頰擋住,只露出一雙眼和額角的小鴨花鈿,還有被盤起的髮髻上插著的那支貓耳金簪。

自己花費心血養的就是感情

不一樣啊。

【甜弟。】

【親親。】

陸和煦看著蘇蓁蓁的眼神突然變了。

兩人正走在街上,地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積了水漬,蘇蓁蓁的鞋底被雨水氳溼,她正低頭檢視自己的鞋子,突然感覺腰間一緊,整個人被半抱進了身後的巷子裡。

巷子很窄,只容得下一人透過。

他們兩個人側著身子擠在裡面,兩邊後背都壓在巷壁上。

姑蘇的巷子大多數都是這樣的,如同山洞一般,將上面封得嚴實,一走進去就跟進了黑窯洞一樣,不打一個燈籠根本就看不見路。

現在,蘇蓁蓁被少年攬在懷裡,後背抵在溼潤的牆體上。

她看不清少年的臉,卻能感覺到那股噴灑在自己面頰上的灼熱氣息。

舌頭被親得發麻,蘇蓁蓁想張嘴吞嚥,少年卻用舌尖抵著她的唇,惡劣的親吻,吞噬她的呼吸。

兩人混亂的呼吸聲藏在巷子裡,蘇蓁蓁聽到巷子外面有人走過的腳步聲,嚇得咬住了穆旦的舌頭。

少年輕哼一聲,卻竟像是被鼓舞了似得,不退反進,單手掐著她的下顎往裡去。

蘇蓁蓁被親得幾乎窒息,可少年卻不肯放過她,直到她要哭出來時,才鬆開她,讓她喘幾口氣,卻也不等她喘勻了,又再次親上來。

雨停了,街上逐漸熱鬧起來,更襯得巷子裡安靜極了。

蘇蓁蓁紅著臉牽著穆旦的手從巷子裡出來。

女人的嘴唇紅豔豔的,說話的時候不小心扯到唇角的咬痕,“下次不要在外面這樣。”

【啊啊啊啊太羞恥了!】

“是你讓我親的。”少年從身後貼上來,看到女人尚未褪去緋色的耳廓。

“胡說八道。”

【我什麼時候讓你親了!】

“等一下,你是不是偷吃糖了?”蘇蓁蓁突然頓住腳步,手指隔著圍脖戳到他腫腫的面頰。

陸和煦視線往上看,“要下雨了。”

轉移話題。

-

秋雨又下了,窸窸窣窣地打在窗子上落個不停。

屋子裡的炭盆已經升起來,溫度卻還沒有升起。

輕薄的粉色帳子落下曳地,皺褶漣漪般的垂了一地。

蘇蓁蓁奔波一日,本來想著換個被褥,沒想到一捱到床上就困了。

困了就睡,而不是勉強自己換被褥。

“日開夜合長春花,聖尊賜下往生槎。

戴此仙葩避三災,入我玄門登蓮臺!”

喧鬧的聲音於夜空之中炸響,高高的竹架臺上站著一位月白長袍,臉戴長春花面具的男子。

月色如綢,傾照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一層神性的光。

在竹架臺下,伏跪著上百人,他們的身上皆帶有長春花的印記。

他們仰頭朝拜自己的神,滿臉的痴迷瘋狂。

長春尊者抬手,拎起手下用黑布包裹著的東西。

男人的手很乾淨,白皙修長,指骨分明,合該寫些風花雪月的詞,與人月下對酌,寫盡妙筆美詞,此刻卻拎著一個髒兮兮的黑布袋子。

他取出一柄匕首,那匕首從握把到刀尖,全部纏繞著漂亮的長春花圖樣。

他用這柄匕首破開黑布。

黑布被撕裂,露出裡面血肉模糊的一顆腦袋。

“此乃暴君頭顱,今以頭顱祭天,贈天地,安山河,揚清虛,得長生。”

男子的聲音粗糙卻有力,像是刻意為之。

那顆頭顱還在滲血,濃稠的鮮血順著男子的手指縫隙往下滴落,他將頭顱高高拋起,扔進身後更高一層的竹架子上,然後拿起身邊的火把,點燃。

熊熊烈火燃燒起來,男子緩慢走下竹架。

他站在那裡,透過面具,仰頭看著那顆腦袋被火焰吞噬,最後被轟然倒塌的竹架壓垮在最下層,徹底於烈火之中焚成灰燼。

好燙的火。

蘇蓁蓁從夢中驚醒,她似乎還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濃煙之氣和烈火焚燒時的灼熱感。

蘇蓁蓁記得這是原著中的一段劇情。

趙凌雲將那個暴君剁成肉泥之後,沈言辭帶著暴君的頭顱在郊外召集信徒,進行了一場祭祀儀式。

一方面是撫慰前朝英靈,另外一方面也是為了加強自己在信徒之中的份量。

此次祭祀之後,“長春尊者擁有無邊法力,千里之外取暴君項上人頭”的謠言也如飛雪般落滿整個大周。

信徒們對長春尊者更加信服,也使得沈言辭的統治癒發穩固。

長春花。

蘇蓁蓁恍惚間想起昨日上街時,在街上看到的那些身上帶著長春花印記的男女。

如果只有一小部分人帶著長春花的印記,那確實有些古怪,可若是整個姑蘇城的人都沉溺於花鈿,那麼隱藏在其中的信徒也就不那麼明顯了。

他們身上的標記成為了男女皆可模仿的流行。

就算是官府覺察到不對,想要抓人,面對那麼多長春花鈿和印記,也根本就不知道要抓誰。

那麼多信徒聚集在姑蘇城裡,要幹什麼?

-

蘇蓁蓁因為昨晚這個夢你,所以整個人都有些心神不寧。

她給自己煎煮了一副安神湯,吃了之後才感覺亂跳的心臟好了些。

然後又想起穆旦的臉還腫著,九月霜降之後,黃連是最好挖的,她記得姑蘇驛館後面有一座山,不知道能不能尋到黃連的蹤跡。

落了幾日的雨,今日終於天晴。

蘇蓁蓁揹著竹簍子進山。

山氣清寒,枝葉枯落,晨霧尚凝在樹梢,蘇蓁蓁穿著厚衣入山,行走之時卻依舊能感覺到浸入骨縫裡的山風。

今日好冷,又降溫了嗎?

蘇蓁蓁縮了縮脖子,將頭上的氈帽戴緊,拿著小鐵鍬在山間尋找黃連蹤跡,然後終於在一處樹下找到了。

因為姑蘇的地質並不是很適宜野生黃連生存,所以蘇蓁蓁也是碰一碰運氣,沒想到真被她找到了。

蘇蓁蓁用小鐵鍬順著翠葉往下輕輕地刨了幾下,然後慢慢上撬,生怕碰壞根系。

松潤的泥土被翻起,露出發育不怎麼好的黃連。

有總比沒有好。

蘇蓁蓁小心翼翼的將黃連放在竹簍子裡,正準備再去找點其它的草藥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色。

她下意識扭頭,便看到自己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一個農戶打扮的人,手裡拿著一柄光亮的鐮刀。

蘇蓁蓁低頭,看到他手背上印著的長春花印記。

她神色一凜,下意識攥緊了自己的小鐵鍬。

這農戶上下打量蘇蓁蓁一眼,然後緩慢開口,“長春花開。”

暗號?

暗號是什麼來著?

死腦子快想啊!

“清露沾衣。”

四周安靜一瞬,那農戶露出笑顏,“一夥的,來,師妹,我們一起去尋尊者。”

清虛太玄會里面的信徒都以師兄弟妹尊稱。

尋什麼?

蘇蓁蓁剛想拒絕,便見那農戶身後走出來十幾個人,顯然剛才就一直躲在旁邊,只要她暗號沒有說對,現在已經嘎了。

蘇蓁蓁窩窩囊囊的跟著一起走,她慢慢吞吞的落到最後,想趁機逃跑,沒想到之前跟她搭話的農戶大哥舉著鐮刀走到她身邊,“師妹,你的印記呢?”

蘇蓁蓁看這大哥展示自己手背上的印記。

她嚥了嚥唾沫,“在心口,長春尊者,永在我心。”說著話,蘇蓁蓁伸手拍了拍自己心口。

聽到蘇蓁蓁的話,這些信徒一瞬狂熱,“長春尊者,永在我心。”

紛紛將各自的胸口拍得邦邦響。

蘇蓁蓁:……

她跟著一群人繼續往山裡去,直到來到一處被藤蔓覆蓋著的山洞前。

蘇蓁蓁深吸一口氣,跟著走進去。

山洞很深,地上溼滑,側邊有鑲嵌在壁上的燈臺,散發出幽幽淡光,勉強照亮前面的路。

蘇蓁蓁幾次想溜 ,都被熱心農戶大哥喊回來,“走錯路了,師妹。”

蘇蓁蓁按捺下罵人的衝動,在熱心師兄的幫助下,終於來到最終目的地。

一座藏在深山野林裡的祭壇前。

祭壇四角立著五米高的石柱,柱上纏繞著粗重的鐵鏈,末端扣著暗環。柱頂燃著詭異的青火,磷光幽幽,祭壇四周被染成冷綠,簡直就是大型恐怖片現場。

隨著鐵鏈被拉動的聲音響起,那座祭壇開始轉動,無數長春花從轉動的祭壇下面飛出來。

漫天飛舞的花瓣雨中,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從祭壇下面被升上來。

信徒們紛紛伏跪於地,開始叩拜。

“日開夜合長春花,聖尊賜下往生槎。

戴此仙葩避三災,入我玄門登蓮臺!”

蘇蓁蓁努力躲在最角落,跟隨大部隊一起跪下來,她腦子裡一團漿糊,在那裡胡亂跟念,“呃呃呃……長春花……呃呃呃……登蓮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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