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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聽到了我的心聲·田園泡·6,626·2026/5/11

【苦苦苦哭了】 祭壇上, 戴著繁複長春花面具的男子抬手。 祭壇前狂熱的信徒一瞬安靜下來,蘇蓁蓁下意識小心抬眸, 便見那位長春尊者撩起曳地的長袍,然後盤腿靜坐下來。 看這架勢不會是要開洗腦大會吧? “昨日,我做了一個夢。” 男子的聲音在空曠的祭壇上響起。 信徒們伏跪於地,雙手合十,安靜聆聽。 蘇蓁蓁學著他們的樣子,緊張的雙手合十。 “夢到餓殍遍野, 白骨露野。” 四周響起低低的抽氣聲。 蘇蓁蓁往旁邊看了看,大哥哭得滿臉都是淚。 “我夢到那暴君坐在龍椅之上,那龍椅是由我們千萬百姓的白骨堆積而成。我祈求上天,憐惜我們。天道予我指引,我看到那暴君的頭顱被砍下,我看到那暴君變成森森白骨,被野狗啃噬。” “我看到那暴君死亡之後, 你們和你們的家人,將再無飢餓、貧窮、病痛。” “吾,受天道指引, 將帶領你們,斬暴君, 出苦海,度苦厄……” 男子周身堆聚著長春花瓣,四周幽暗的綠光不知何時變成了幽幽白光,照在他的身上,繁複的經文烙印在衣袍之上, 襯得他猶如天神降臨一般純潔神聖。 他抬起雙手, 寬大的袖擺無風自動, 吹起無數長春花瓣。 在眾人崇拜痴狂的目光下,長春尊者騰空而起。 “跟吾走……” “跟吾走……” “跟吾走……” 洞內迴盪著長春尊者的聲音,蘇蓁蓁看著周圍的人眼眶赤紅,紛紛伸出雙臂迎接漫天漫地的長春花瓣。 跪在最前面的,大抵是這些人的小領導。 突然站起身,朝著眾人大喊道:“跟尊者,殺暴君,渡苦厄!” 他喊出這句口號之後,身後的信徒們紛紛響應。 蘇蓁蓁也趕緊跟著舉手,“跟尊者,殺暴君,渡苦厄!” 蘇蓁蓁萬萬沒想到,沈言辭居然想帶著這些信徒殺暴君。 這些都是平民,連像樣的武器都沒有,就算是有像樣的武器,也沒有受過專業訓練。 對上錦衣衛和周長峰的鐵騎,只有送命的份。 等一下,那個人是誰? 之前大部隊到達姑蘇驛館的時候,蘇蓁蓁只是遠遠看過一眼。 當時,這位中年男子身上還穿著官服。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這是姑蘇知府。 蘇蓁蓁終於知道為什麼沈言辭有信心了。 連姑蘇知府都被他誆進來了。 動員完,長春尊者撩袍而落,翩然而去,留下他們這些被鼓舞過的信徒們。 有一位身穿道袍的女子梳著小髻,拿著紅漆托盤前來。 眾人紛紛將自己身上帶著的金銀珠寶掏出來。 蘇蓁蓁:…… 收錢的人將手裡的漆盤端到蘇蓁蓁面前。 上面堆滿了銀票和珠寶,就連剛才那些農民都掏出了令人咋舌的錢財。 蘇蓁蓁一咬牙,掏出一兩銀子。 收錢的人:…… 洗腦大會結束之後,蘇蓁蓁跟隨人流一起出來。 她身量不高,跟在一眾人群之中,窩窩囊囊的出了山洞之後,眾人紛紛離開。 蘇蓁蓁揹著自己的竹簍子,也沒有心情去挖黃連了。 蘇蓁蓁穿書以來,一直小心謹慎,唯一一次暴露自己,也是為了救穆旦。 她不願意捲入這些吃人的政治鬥爭之中。 她覺得事情越來越不受控制了。 因為暴君沒有按照原著劇情死亡,所以蘇蓁蓁也不知道最後這本書的結局會如何改變。 如果可以的話,她只希望遠離這些劇情,好好過自己的安穩日子。 山間晨霧消散,今天秋日陽光很好。 蘇蓁蓁站在山林裡,抬眸看向天空。 碧空如洗,萬里無雲,壓抑了好幾日的陰雨天氣終於消散。 蘇蓁蓁想起穆旦,她跟他雖然只是萍水相逢,但兩人也算是經歷過生死之劫。 她不知道他的想法,他是否願意跟她一起遠離這些是是非非,權力傾軋,尋個安靜的地方一起過日子。 如果他願意的話,她想跟他一起走。 蘇蓁蓁的心中冒出這樣的一個想法,可她突然發現自己根本就一點都不瞭解穆旦。 她不瞭解他的從前,也不知道他未來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兩個人若是想要長久的在一起,談論這些東西是難免的。 蘇蓁蓁揹著竹簍子回到姑蘇驛館內的小院子裡。 天氣晴好,酥山正坐在院子裡舔毛。 看到蘇蓁蓁回來,它開心的在地上翻滾歡迎她。 蘇蓁蓁揹著竹簍子開啟主屋的門,屋子裡空蕩蕩的,穆旦不在。 她沉思著坐下來。 按照今日聽到的事情來看,這次信徒暴動是一定會發生的。 如果想要離開的話,此次暴動是機會。 暴動之時,雙方爭鬥,守衛防備鬆懈混亂,逃出去一兩個宮女太監,根本就不會有人在意,就算到時候清算人頭,找不到人,最多也只會登記為失蹤或者死亡。 暴動之時,死幾個人是很正常的。 蘇蓁蓁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她將方便攜帶的東西打包起來,包進小包袱裡,然後把貴重值錢的全部塞進一個巴掌大的口袋裡,縫在衣服裡面。 她的繡工真的很差,不過只要縫得牢固就可以了。 這是什麼? 蘇蓁蓁在妝奩盒子裡尋到半塊玉佩。 看著玉佩的紋路,她想起來這是她的筆友送給她的,玉佩沉甸甸的,戴在身上影響逃跑,蘇蓁蓁想了想,還是把它塞進了包袱裡。 收拾完,蘇蓁蓁看著自己沒有辦法帶走的這些草藥和藥瓶,撿了一些日常用的傷藥塞進包袱裡,剩下的分給其他太監宮女吧。 酥山坐在門口看著蘇蓁蓁忙碌,它抬起爪子舔了舔。 蘇蓁蓁的視線落到它身上,她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酥山的頭,然後掏出一個背在前面的包袱,將酥山裝進去試了試。 嗯,差不多。 酥山是個很乖巧的貓咪,被蘇蓁蓁倒著裝入包袱裡也不反抗,反而還在裡面舔起了毛。 雖然平日裡調皮了一些,但關鍵時候聽話就好。 又試了幾次,讓酥山適應這個包袱之後,蘇蓁蓁將它放了出去。 院子圍牆很高,四周沒有能夠攀爬的地方,只要看好它不讓它從院子門口溜走就好。 東西都收拾差不多了。 等穆旦晚上過來,她便與他說這件事。 落日熔金,晚霞染天,再過一會日頭就會完全下去。 院子門口傳來敲門聲。 剛才蘇蓁蓁收拾東西的時候,順手把院子門栓上了。 她趕緊道:“來了。” 蘇蓁蓁開啟門栓,臉上笑容揚得正高,就看到眼前站著一位白衣男子。 “蓁蓁。” 居然是……沈言辭。 蘇蓁蓁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一身素色常服的沈言辭神色儒雅地站在那裡。 身為男主,沈言辭的臉自然是極俊美的,夕陽從他身後傾瀉過來,落霞漱雲成為他的陪襯。 蘇蓁蓁卻只想起他剛才在山洞祭壇上扮神棍的樣子。 好癲。 不過不得不說,作為一個讀書人,沈言辭煽動人心還是很有一套的。 剛才蘇蓁蓁跪 在那裡,都被他的表演震撼到了。 “沈大人。” 蘇蓁蓁低頭行禮。 沈言辭的視線從她臉上略過,男人臉上雖帶笑,看起來亦笑得溫文儒雅,但眼神卻是極冷淡的。 “蓁蓁,有一件事,我思慮良久,一直沒敢與你說。” 那就不要說了,她一點都不想聽。 “我知道,你與一個太監結成了對食,我本來是不願打擾你的生活的,可我日夜寢食難安,覺得這件事一定要告訴你。”頓了頓,沈言辭正欲說後面的話,他的視線突然一頓。 蘇蓁蓁順著沈言辭的視線往後看去。 酥山不知道從哪裡叼出來半塊玉佩。 再往後看,她剛剛整理好的包袱已經被它扒拉的亂七八糟。 真是不能放它一個人玩。 “抱歉,沈大人,我有些忙。” 蘇蓁蓁實在是沒有精力應付沈言辭。 她想不到沈言辭在這種關鍵節點特意過來找她有什麼事。 像她這樣的低等暗樁,能幫他做什麼呢? 蘇蓁蓁的手腕被人從後面扣住。 她被迫轉身,看到沈言辭臉上那張假笑面具皸裂,“那個玉佩看起來,價值不菲。” 蘇蓁蓁順著沈言辭的視線看到那半塊玉佩。 是她筆友送給她的那半塊。 “朋友送的,奴婢不懂是不是價值不菲,不過朋友特意送的東西自然是珍貴之物。貓兒調皮,不小心將它翻出來了。奴婢還有事要處理,沈大人若是無事的話……” 蘇蓁蓁話還沒說完,原本還規規矩矩站在門口的沈言辭突然側身走了進來。 哎,你這個人有沒有禮貌啊! 沈言辭徑直步入院子。 這處院子雖只住了幾日,但已經被蘇蓁蓁的東西扔得到處都是。 簷下掛著香囊荷包,院子裡曬著採藥,屋子裡也能看到一堆瓶瓶罐罐。 酥山叼著那半塊玉佩在屋子裡亂竄,玉佩與瓶子相撞,發出清脆聲響。 “停下,酥山。” 蘇蓁蓁也顧不了沈言辭了,她急匆匆衝進去,將搗亂的酥山抱起來,暫時關進穆旦那個屋子裡,然後又將玉佩收好,最後把傾倒的瓶瓶罐罐扶正。 最後再看一眼堆得到處都是的衣物和被褥。 算了,反正也不是她crush,無所屬。 蘇蓁蓁做完這一切,抬頭,發現沈言辭還沒走。 他站在院子裡,日落陽光照在他臉上,蘇蓁蓁看不清他的表情。 隨後,男人轉身,出了院子。 有病。 蘇蓁蓁顧不得沈言辭過來是為什麼了,她要將被酥山弄亂的包袱重新收拾一遍。 蘇蓁蓁走出院子,將被酥山叼到院子裡的東西撿起來,然後轉身,抬眸,突然發現不對勁。 雖已是秋日,但院子裡多蚊蟲,蘇蓁蓁一直在做這款基礎款香囊驅蟲。 她喜歡將香囊掛起來,連成一片的樣子。 大概距離是一米一個。 看著缺了一個香囊的位置,她皺了皺眉,低頭呵斥酥山,“又是你乾的好事。” “喵……” 酥山蹲在地上朝她喵喵叫,尾巴清掃過地面。 “今天你沒有小魚乾吃了。” “喵……”酥山站起來,圍著蘇蓁蓁的小腿蹭。 蘇蓁蓁道:“只能吃一條。” - 沈言辭回到自己的院子。 屋內空蕩蕩的,幾乎沒有他的東西,全部都是姑蘇驛館內自備的一些傢俱,衣櫃內只有他的幾套衣物,還有書櫥上他自帶的一些書籍和書桌上的文房四寶。 沈言辭站在屋子裡呆愣了一會,走到床邊,伸手從枕頭下面拿出那個已經沒了味道的香囊。 他將香囊貼近自己的鼻子,只有在將鼻尖埋入香囊之中時,他才能嗅到那一絲絲的味道。 薄荷,艾草……還有什麼,他聞不出來。 沈言辭從寬袖內取出另外一個香囊,這是他剛才從蘇蓁蓁的院子裡拿的。 他將這個香囊置在鼻下。 一模一樣的味道。 香囊這種東西是可以自調的,每個人喜歡的氣味不同,調出來的香囊味道自然是不一樣的。而就算使用完全相同的材料,也會因為份量的不同,所以產生細微的差別。 就算香囊有雷同。 還有那半塊玉佩。 沈言辭伸手捂住自己的臉。 為什麼偏偏是她。 是誰都好,為什麼偏偏是她。 夕陽淹沒於天際處,院子門口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三短一長,三短一長。 沈言辭神色一凜,將手裡的兩個香囊塞入枕下。 下一刻,他院子的門被人開啟,一名身披黑色斗篷,身形佝僂的老人出現在院子裡。 沈言辭開啟屋門,上前攙扶,“老先生。” 兩人一齊進了屋子。 韋驚淵抬手取下頭上兜帽,露出佈滿斑痕的臉,花白的長髮被一根木簪束起,他的視線在沈言辭的屋子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到他臉上,“當初我覺得劉景行是個有才氣的,才讓他留在你身邊,沒想到僅短短一年光景,我們的處境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沈言辭低著頭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韋驚淵繼續道:“我已經將他處置了。” 沈言辭下意識抬眸,想說些什麼,卻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太子殿下,優柔寡斷是成不了大事的。”老人似乎能看穿沈言辭的未言之語,“該拋棄的棋子就應該毫不猶豫的捨棄,不然最後害的只會是你自己。” 沈言辭低著頭,聲音乾澀道:“多謝老先生教誨。” 韋驚淵拄著柺棍,一瘸一拐地走到沈言辭身邊。 沈言辭趕忙將書桌後面的圈椅拉出來,請老先生上座。 “太子殿下,你又忘了,我是臣,你是君。”韋驚淵的聲音驟然壓低,他用力敲了敲手裡的柺棍。 沈言辭握著圈椅的手一頓,他抿著唇,側過身子,自己坐了上去。 韋驚淵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站在那裡,繼續開口道:“今次信徒集結完畢,我讓你尋的那個宮女如何了?” “聽聞她與那暴君關係甚好,姑蘇驛館內的錦衣衛和周長峰的鐵騎實在是難以對付,必須要將那暴君帶到有利於我們的地方,才好下手。” 韋驚淵說完,看到沈言辭一言不發的樣子,臉上神色冷淡起來,“太子殿下。” 沈言辭似乎剛剛醒神,他抬起頭,看向韋驚淵的眼神之中帶著一股茫然無措。 韋驚淵深吸一口氣。 他走到沈言辭面前,伸出自己同樣遍佈斑駁傷痕的手,使勁握住沈言辭的手腕。 “太子殿下,當初臣拼死將您從叛軍手裡救出來,讓自己的兒子穿上您的衣服留在宮中,被叛軍亂刀砍死,曝屍荒野。” “臣的妻子,父母……全部都是為了保護您,而死在叛軍手中。” 沈言辭的手開始往後縮,韋驚淵卻始終用力地拽著他,不肯讓他退縮。 “太子殿下,臣現在,只剩下您了。”韋驚淵渾濁的雙眸中浸出陰鷙,他死死地看著眼前的沈言辭。 沈言辭望入韋驚淵那雙眸中,他下意識眼瞳震顫,一如既往的回答,“孤知道,孤知道的,太傅……” 韋驚淵卻不肯放過他,他死死扣著沈言辭,“太子殿下,沒有什麼能夠阻擋我們成功,臣這副身子,便是化為厲鬼,也會助太子殿下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那位置本來就是屬於我們的。” “這是我們大燕的江山。” “若非當初怕陸林澤起疑,我斷不會讓他留下後代……當初使了那麼多手段,這暴君還真是命硬,居然被他活到了現在。” 陸林澤便是那位先帝。 一個迷戀於道法仙術的皇帝,為了所謂的長生和避禍,願意獻祭自己親生兒子的性命。 說完,韋驚淵將視線轉向沈言辭,“太子殿下,我們的人被拔除了那麼多,那暴君定然已經懷疑到你頭上。今次一戰,是存亡之戰,今日存亡成敗,眾人性命,多年謀劃,皆系你身。” 沈言辭坐在圈椅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白著嘴唇點頭,“我明白的,太傅。” 韋驚淵最後看沈言辭一眼,然後抬手戴上兜帽,轉身離開。 沈言辭看著韋驚淵徹底消失在眼前之後,才敢大口喘氣。 他慘白著臉坐在那裡,伸手捂住嘴,一如小時候般,忍不住的乾嘔。 他以為自己這個毛病已經好了,可實際上並沒有。 “嘔……” 每次看到這位老太傅身上斑駁的傷痕,沈言辭就不可避免的想到那時候的宮變。 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屍體和碎肉。 老太傅身上被砍了很多刀,可他還是護著他往外跑。 沈言辭看到他被血浸染的身體,溼透了身上的官袍。 “嗬嗬嗬……”沈言辭的呼吸開始困難起來,他艱難撐著圈椅起身,然後踉蹌著走到床邊,伸手把置在枕頭下面的香囊取出來,用力 貼在鼻下嗅聞。 香囊的味道充盈在鼻息間,沈言辭才覺得自己喘息到了一口新鮮空氣。 沈言辭攥著香囊,坐在床沿邊。 窒息的感覺逐漸散去,鼻息間的薄荷艾草味縈繞在整個屋子裡。 沈言辭的視線落到那面半開的窗戶上。 夕陽已落,暗色濃至。 院子裡靜悄悄的,進入秋日之後,連蟲鳴蛙叫都不曾聽到。 沈言辭難以避免的想到剛才蘇蓁蓁的那個小院。 一走進去,就感覺很舒服。 那是一種像是被包在襁褓裡的孩子一樣安心的舒適感。 溫暖、柔和、安靜,即使是在秋日之中,也能感受到的如春日般的治癒生機感,並不會很強烈,卻如潺潺流水般淌過心間,潤物無聲的留下痕跡。 沈言辭取出腰間藏著的那個白瓷瓶,開啟,吃了一顆裡面的安神丸,然後緩慢起身,輕聲關上窗戶,從書櫥上取出一本書籍,開啟。 裡面夾著很多紙條。 都是那時在藥王廟內,他積攢下來的與那人聊天的記錄。 這些紙片,那間藥王廟,成為了他短暫喘息的地方。 那段日子,他甚至連噩夢都不做了。 沈言辭攥緊藥瓶。 可為什麼,偏偏是她呢? - 蘇蓁蓁一直等到天黑,才看到穆旦提著琉璃燈從外面進來。 少年的面頰依舊腫脹,蘇蓁蓁給他倒了一小杯黃連汁讓他含在嘴裡。 陸和煦抗拒地皺眉。 “苦。” “良藥苦口,張嘴。” 雖然抗拒,但張嘴。 將那一小杯黃連汁含入口中之後,蘇蓁蓁讓穆旦自己在心裡數六十個數字。 苦澀的黃連汁帶來極大的衝擊,陸和煦仰頭看天。 他突然覺得自己從前嘗不出味道也並不是一件壞事。 終於熬過六十秒,少年低頭就要吐,被蘇蓁蓁一把捂住。 “嚥下去。” 【感覺她好像惡魔哦。】 少年被捂住了嘴,紅著眼偏過頭看她,那雙漆黑眸子之中被黃連逼出水色,欲落未落。 【真有那麼苦嗎?】 下一刻,蘇蓁蓁的下顎被人掐住。 意識到少年想要幹什麼,蘇蓁蓁立刻往後躲,卻還是沒有躲過。 陸和煦雖然將嘴裡的黃連汁嚥下去了,但那股苦澀的味道尚未消散。 他撬開女人緊閉的唇,舌尖強勢探入,拇指壓在她的唇角,指尖抵住她的牙尖。 【好苦。】 【天爺,怎麼這麼苦。】 【這就是超純正野生山間黃連的威力嗎?】 “夠了……” 蘇蓁蓁含糊不清的嘟囔,卻被少年更深的親吻下去,直親到舌根發麻。 【苦苦苦苦苦苦要哭了……】 少年終於鬆開她,指腹擦過她的眼瞼,蒼白的指尖沾著一層薄薄的淚漬。 他被水漬浸潤過的唇瓣透出水色,陸和煦張嘴,舌尖輕掃而過,舔過指尖。 “鹹的。” 眼淚當然是鹹的了。 “可你看起來像是甜的。” 少年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他認為的事實,而不像是一句簡單的曖昧又低階的調情語。 “你的臉,像酥山,又白又軟。” 陸和煦磨了磨牙,像是想咬一口,可腫脹的面頰和疼痛的智齒令人他暫時放棄了這個想法。 蘇蓁蓁紅了臉。 果然真誠和臉才是必殺技。 啊,好苦。 蘇蓁蓁趕緊去漱口,然後往嘴裡塞了幾顆蜜餞祛味。 啊,感覺舌根都苦得發麻。 兩人各自吃了蜜餞,躺在簷下。 “穆旦,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要過什麼樣子的生活?” 她幻想的以後,是有穆旦存在的。 如果他們能僥倖從這個巨大的漩渦裡逃出去,可以尋一個地方,租一個院子,養酥山,養小魚,養很多花花草草,種一塊菜地,她可以給人看病掙錢,還能上山挖草藥賣錢。穆旦的話,或許能做個糖纏師傅,開一家蜜餞鋪子,反正他那麼愛吃甜食。 “沒有。”少年闔目躺在搖搖椅上,神色淡淡道:“我沒有想過自己會有以後,不過,想殺很多人,不能讓他們活著。” 蘇蓁蓁一愣,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是啊,成為暗樁的人,大多都有一些悲暗經歷。 她這具身體或許也有一份放不下的執念,才會讓她成為沈言辭的暗樁。 可她沒有。

【苦苦苦哭了】

祭壇上, 戴著繁複長春花面具的男子抬手。

祭壇前狂熱的信徒一瞬安靜下來,蘇蓁蓁下意識小心抬眸, 便見那位長春尊者撩起曳地的長袍,然後盤腿靜坐下來。

看這架勢不會是要開洗腦大會吧?

“昨日,我做了一個夢。”

男子的聲音在空曠的祭壇上響起。

信徒們伏跪於地,雙手合十,安靜聆聽。

蘇蓁蓁學著他們的樣子,緊張的雙手合十。

“夢到餓殍遍野, 白骨露野。”

四周響起低低的抽氣聲。

蘇蓁蓁往旁邊看了看,大哥哭得滿臉都是淚。

“我夢到那暴君坐在龍椅之上,那龍椅是由我們千萬百姓的白骨堆積而成。我祈求上天,憐惜我們。天道予我指引,我看到那暴君的頭顱被砍下,我看到那暴君變成森森白骨,被野狗啃噬。”

“我看到那暴君死亡之後, 你們和你們的家人,將再無飢餓、貧窮、病痛。”

“吾,受天道指引, 將帶領你們,斬暴君, 出苦海,度苦厄……”

男子周身堆聚著長春花瓣,四周幽暗的綠光不知何時變成了幽幽白光,照在他的身上,繁複的經文烙印在衣袍之上, 襯得他猶如天神降臨一般純潔神聖。

他抬起雙手, 寬大的袖擺無風自動, 吹起無數長春花瓣。

在眾人崇拜痴狂的目光下,長春尊者騰空而起。

“跟吾走……”

“跟吾走……”

“跟吾走……”

洞內迴盪著長春尊者的聲音,蘇蓁蓁看著周圍的人眼眶赤紅,紛紛伸出雙臂迎接漫天漫地的長春花瓣。

跪在最前面的,大抵是這些人的小領導。

突然站起身,朝著眾人大喊道:“跟尊者,殺暴君,渡苦厄!”

他喊出這句口號之後,身後的信徒們紛紛響應。

蘇蓁蓁也趕緊跟著舉手,“跟尊者,殺暴君,渡苦厄!”

蘇蓁蓁萬萬沒想到,沈言辭居然想帶著這些信徒殺暴君。

這些都是平民,連像樣的武器都沒有,就算是有像樣的武器,也沒有受過專業訓練。

對上錦衣衛和周長峰的鐵騎,只有送命的份。

等一下,那個人是誰?

之前大部隊到達姑蘇驛館的時候,蘇蓁蓁只是遠遠看過一眼。

當時,這位中年男子身上還穿著官服。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這是姑蘇知府。

蘇蓁蓁終於知道為什麼沈言辭有信心了。

連姑蘇知府都被他誆進來了。

動員完,長春尊者撩袍而落,翩然而去,留下他們這些被鼓舞過的信徒們。

有一位身穿道袍的女子梳著小髻,拿著紅漆托盤前來。

眾人紛紛將自己身上帶著的金銀珠寶掏出來。

蘇蓁蓁:……

收錢的人將手裡的漆盤端到蘇蓁蓁面前。

上面堆滿了銀票和珠寶,就連剛才那些農民都掏出了令人咋舌的錢財。

蘇蓁蓁一咬牙,掏出一兩銀子。

收錢的人:……

洗腦大會結束之後,蘇蓁蓁跟隨人流一起出來。

她身量不高,跟在一眾人群之中,窩窩囊囊的出了山洞之後,眾人紛紛離開。

蘇蓁蓁揹著自己的竹簍子,也沒有心情去挖黃連了。

蘇蓁蓁穿書以來,一直小心謹慎,唯一一次暴露自己,也是為了救穆旦。

她不願意捲入這些吃人的政治鬥爭之中。

她覺得事情越來越不受控制了。

因為暴君沒有按照原著劇情死亡,所以蘇蓁蓁也不知道最後這本書的結局會如何改變。

如果可以的話,她只希望遠離這些劇情,好好過自己的安穩日子。

山間晨霧消散,今天秋日陽光很好。

蘇蓁蓁站在山林裡,抬眸看向天空。

碧空如洗,萬里無雲,壓抑了好幾日的陰雨天氣終於消散。

蘇蓁蓁想起穆旦,她跟他雖然只是萍水相逢,但兩人也算是經歷過生死之劫。

她不知道他的想法,他是否願意跟她一起遠離這些是是非非,權力傾軋,尋個安靜的地方一起過日子。

如果他願意的話,她想跟他一起走。

蘇蓁蓁的心中冒出這樣的一個想法,可她突然發現自己根本就一點都不瞭解穆旦。

她不瞭解他的從前,也不知道他未來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兩個人若是想要長久的在一起,談論這些東西是難免的。

蘇蓁蓁揹著竹簍子回到姑蘇驛館內的小院子裡。

天氣晴好,酥山正坐在院子裡舔毛。

看到蘇蓁蓁回來,它開心的在地上翻滾歡迎她。

蘇蓁蓁揹著竹簍子開啟主屋的門,屋子裡空蕩蕩的,穆旦不在。

她沉思著坐下來。

按照今日聽到的事情來看,這次信徒暴動是一定會發生的。

如果想要離開的話,此次暴動是機會。

暴動之時,雙方爭鬥,守衛防備鬆懈混亂,逃出去一兩個宮女太監,根本就不會有人在意,就算到時候清算人頭,找不到人,最多也只會登記為失蹤或者死亡。

暴動之時,死幾個人是很正常的。

蘇蓁蓁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她將方便攜帶的東西打包起來,包進小包袱裡,然後把貴重值錢的全部塞進一個巴掌大的口袋裡,縫在衣服裡面。

她的繡工真的很差,不過只要縫得牢固就可以了。

這是什麼?

蘇蓁蓁在妝奩盒子裡尋到半塊玉佩。

看著玉佩的紋路,她想起來這是她的筆友送給她的,玉佩沉甸甸的,戴在身上影響逃跑,蘇蓁蓁想了想,還是把它塞進了包袱裡。

收拾完,蘇蓁蓁看著自己沒有辦法帶走的這些草藥和藥瓶,撿了一些日常用的傷藥塞進包袱裡,剩下的分給其他太監宮女吧。

酥山坐在門口看著蘇蓁蓁忙碌,它抬起爪子舔了舔。

蘇蓁蓁的視線落到它身上,她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酥山的頭,然後掏出一個背在前面的包袱,將酥山裝進去試了試。

嗯,差不多。

酥山是個很乖巧的貓咪,被蘇蓁蓁倒著裝入包袱裡也不反抗,反而還在裡面舔起了毛。

雖然平日裡調皮了一些,但關鍵時候聽話就好。

又試了幾次,讓酥山適應這個包袱之後,蘇蓁蓁將它放了出去。

院子圍牆很高,四周沒有能夠攀爬的地方,只要看好它不讓它從院子門口溜走就好。

東西都收拾差不多了。

等穆旦晚上過來,她便與他說這件事。

落日熔金,晚霞染天,再過一會日頭就會完全下去。

院子門口傳來敲門聲。

剛才蘇蓁蓁收拾東西的時候,順手把院子門栓上了。

她趕緊道:“來了。”

蘇蓁蓁開啟門栓,臉上笑容揚得正高,就看到眼前站著一位白衣男子。

“蓁蓁。”

居然是……沈言辭。

蘇蓁蓁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一身素色常服的沈言辭神色儒雅地站在那裡。

身為男主,沈言辭的臉自然是極俊美的,夕陽從他身後傾瀉過來,落霞漱雲成為他的陪襯。

蘇蓁蓁卻只想起他剛才在山洞祭壇上扮神棍的樣子。

好癲。

不過不得不說,作為一個讀書人,沈言辭煽動人心還是很有一套的。

剛才蘇蓁蓁跪

在那裡,都被他的表演震撼到了。

“沈大人。”

蘇蓁蓁低頭行禮。

沈言辭的視線從她臉上略過,男人臉上雖帶笑,看起來亦笑得溫文儒雅,但眼神卻是極冷淡的。

“蓁蓁,有一件事,我思慮良久,一直沒敢與你說。”

那就不要說了,她一點都不想聽。

“我知道,你與一個太監結成了對食,我本來是不願打擾你的生活的,可我日夜寢食難安,覺得這件事一定要告訴你。”頓了頓,沈言辭正欲說後面的話,他的視線突然一頓。

蘇蓁蓁順著沈言辭的視線往後看去。

酥山不知道從哪裡叼出來半塊玉佩。

再往後看,她剛剛整理好的包袱已經被它扒拉的亂七八糟。

真是不能放它一個人玩。

“抱歉,沈大人,我有些忙。”

蘇蓁蓁實在是沒有精力應付沈言辭。

她想不到沈言辭在這種關鍵節點特意過來找她有什麼事。

像她這樣的低等暗樁,能幫他做什麼呢?

蘇蓁蓁的手腕被人從後面扣住。

她被迫轉身,看到沈言辭臉上那張假笑面具皸裂,“那個玉佩看起來,價值不菲。”

蘇蓁蓁順著沈言辭的視線看到那半塊玉佩。

是她筆友送給她的那半塊。

“朋友送的,奴婢不懂是不是價值不菲,不過朋友特意送的東西自然是珍貴之物。貓兒調皮,不小心將它翻出來了。奴婢還有事要處理,沈大人若是無事的話……”

蘇蓁蓁話還沒說完,原本還規規矩矩站在門口的沈言辭突然側身走了進來。

哎,你這個人有沒有禮貌啊!

沈言辭徑直步入院子。

這處院子雖只住了幾日,但已經被蘇蓁蓁的東西扔得到處都是。

簷下掛著香囊荷包,院子裡曬著採藥,屋子裡也能看到一堆瓶瓶罐罐。

酥山叼著那半塊玉佩在屋子裡亂竄,玉佩與瓶子相撞,發出清脆聲響。

“停下,酥山。”

蘇蓁蓁也顧不了沈言辭了,她急匆匆衝進去,將搗亂的酥山抱起來,暫時關進穆旦那個屋子裡,然後又將玉佩收好,最後把傾倒的瓶瓶罐罐扶正。

最後再看一眼堆得到處都是的衣物和被褥。

算了,反正也不是她crush,無所屬。

蘇蓁蓁做完這一切,抬頭,發現沈言辭還沒走。

他站在院子裡,日落陽光照在他臉上,蘇蓁蓁看不清他的表情。

隨後,男人轉身,出了院子。

有病。

蘇蓁蓁顧不得沈言辭過來是為什麼了,她要將被酥山弄亂的包袱重新收拾一遍。

蘇蓁蓁走出院子,將被酥山叼到院子裡的東西撿起來,然後轉身,抬眸,突然發現不對勁。

雖已是秋日,但院子裡多蚊蟲,蘇蓁蓁一直在做這款基礎款香囊驅蟲。

她喜歡將香囊掛起來,連成一片的樣子。

大概距離是一米一個。

看著缺了一個香囊的位置,她皺了皺眉,低頭呵斥酥山,“又是你乾的好事。”

“喵……”

酥山蹲在地上朝她喵喵叫,尾巴清掃過地面。

“今天你沒有小魚乾吃了。”

“喵……”酥山站起來,圍著蘇蓁蓁的小腿蹭。

蘇蓁蓁道:“只能吃一條。”

-

沈言辭回到自己的院子。

屋內空蕩蕩的,幾乎沒有他的東西,全部都是姑蘇驛館內自備的一些傢俱,衣櫃內只有他的幾套衣物,還有書櫥上他自帶的一些書籍和書桌上的文房四寶。

沈言辭站在屋子裡呆愣了一會,走到床邊,伸手從枕頭下面拿出那個已經沒了味道的香囊。

他將香囊貼近自己的鼻子,只有在將鼻尖埋入香囊之中時,他才能嗅到那一絲絲的味道。

薄荷,艾草……還有什麼,他聞不出來。

沈言辭從寬袖內取出另外一個香囊,這是他剛才從蘇蓁蓁的院子裡拿的。

他將這個香囊置在鼻下。

一模一樣的味道。

香囊這種東西是可以自調的,每個人喜歡的氣味不同,調出來的香囊味道自然是不一樣的。而就算使用完全相同的材料,也會因為份量的不同,所以產生細微的差別。

就算香囊有雷同。

還有那半塊玉佩。

沈言辭伸手捂住自己的臉。

為什麼偏偏是她。

是誰都好,為什麼偏偏是她。

夕陽淹沒於天際處,院子門口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三短一長,三短一長。

沈言辭神色一凜,將手裡的兩個香囊塞入枕下。

下一刻,他院子的門被人開啟,一名身披黑色斗篷,身形佝僂的老人出現在院子裡。

沈言辭開啟屋門,上前攙扶,“老先生。”

兩人一齊進了屋子。

韋驚淵抬手取下頭上兜帽,露出佈滿斑痕的臉,花白的長髮被一根木簪束起,他的視線在沈言辭的屋子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到他臉上,“當初我覺得劉景行是個有才氣的,才讓他留在你身邊,沒想到僅短短一年光景,我們的處境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沈言辭低著頭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韋驚淵繼續道:“我已經將他處置了。”

沈言辭下意識抬眸,想說些什麼,卻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太子殿下,優柔寡斷是成不了大事的。”老人似乎能看穿沈言辭的未言之語,“該拋棄的棋子就應該毫不猶豫的捨棄,不然最後害的只會是你自己。”

沈言辭低著頭,聲音乾澀道:“多謝老先生教誨。”

韋驚淵拄著柺棍,一瘸一拐地走到沈言辭身邊。

沈言辭趕忙將書桌後面的圈椅拉出來,請老先生上座。

“太子殿下,你又忘了,我是臣,你是君。”韋驚淵的聲音驟然壓低,他用力敲了敲手裡的柺棍。

沈言辭握著圈椅的手一頓,他抿著唇,側過身子,自己坐了上去。

韋驚淵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站在那裡,繼續開口道:“今次信徒集結完畢,我讓你尋的那個宮女如何了?”

“聽聞她與那暴君關係甚好,姑蘇驛館內的錦衣衛和周長峰的鐵騎實在是難以對付,必須要將那暴君帶到有利於我們的地方,才好下手。”

韋驚淵說完,看到沈言辭一言不發的樣子,臉上神色冷淡起來,“太子殿下。”

沈言辭似乎剛剛醒神,他抬起頭,看向韋驚淵的眼神之中帶著一股茫然無措。

韋驚淵深吸一口氣。

他走到沈言辭面前,伸出自己同樣遍佈斑駁傷痕的手,使勁握住沈言辭的手腕。

“太子殿下,當初臣拼死將您從叛軍手裡救出來,讓自己的兒子穿上您的衣服留在宮中,被叛軍亂刀砍死,曝屍荒野。”

“臣的妻子,父母……全部都是為了保護您,而死在叛軍手中。”

沈言辭的手開始往後縮,韋驚淵卻始終用力地拽著他,不肯讓他退縮。

“太子殿下,臣現在,只剩下您了。”韋驚淵渾濁的雙眸中浸出陰鷙,他死死地看著眼前的沈言辭。

沈言辭望入韋驚淵那雙眸中,他下意識眼瞳震顫,一如既往的回答,“孤知道,孤知道的,太傅……”

韋驚淵卻不肯放過他,他死死扣著沈言辭,“太子殿下,沒有什麼能夠阻擋我們成功,臣這副身子,便是化為厲鬼,也會助太子殿下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那位置本來就是屬於我們的。”

“這是我們大燕的江山。”

“若非當初怕陸林澤起疑,我斷不會讓他留下後代……當初使了那麼多手段,這暴君還真是命硬,居然被他活到了現在。”

陸林澤便是那位先帝。

一個迷戀於道法仙術的皇帝,為了所謂的長生和避禍,願意獻祭自己親生兒子的性命。

說完,韋驚淵將視線轉向沈言辭,“太子殿下,我們的人被拔除了那麼多,那暴君定然已經懷疑到你頭上。今次一戰,是存亡之戰,今日存亡成敗,眾人性命,多年謀劃,皆系你身。”

沈言辭坐在圈椅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白著嘴唇點頭,“我明白的,太傅。”

韋驚淵最後看沈言辭一眼,然後抬手戴上兜帽,轉身離開。

沈言辭看著韋驚淵徹底消失在眼前之後,才敢大口喘氣。

他慘白著臉坐在那裡,伸手捂住嘴,一如小時候般,忍不住的乾嘔。

他以為自己這個毛病已經好了,可實際上並沒有。

“嘔……”

每次看到這位老太傅身上斑駁的傷痕,沈言辭就不可避免的想到那時候的宮變。

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屍體和碎肉。

老太傅身上被砍了很多刀,可他還是護著他往外跑。

沈言辭看到他被血浸染的身體,溼透了身上的官袍。

“嗬嗬嗬……”沈言辭的呼吸開始困難起來,他艱難撐著圈椅起身,然後踉蹌著走到床邊,伸手把置在枕頭下面的香囊取出來,用力

貼在鼻下嗅聞。

香囊的味道充盈在鼻息間,沈言辭才覺得自己喘息到了一口新鮮空氣。

沈言辭攥著香囊,坐在床沿邊。

窒息的感覺逐漸散去,鼻息間的薄荷艾草味縈繞在整個屋子裡。

沈言辭的視線落到那面半開的窗戶上。

夕陽已落,暗色濃至。

院子裡靜悄悄的,進入秋日之後,連蟲鳴蛙叫都不曾聽到。

沈言辭難以避免的想到剛才蘇蓁蓁的那個小院。

一走進去,就感覺很舒服。

那是一種像是被包在襁褓裡的孩子一樣安心的舒適感。

溫暖、柔和、安靜,即使是在秋日之中,也能感受到的如春日般的治癒生機感,並不會很強烈,卻如潺潺流水般淌過心間,潤物無聲的留下痕跡。

沈言辭取出腰間藏著的那個白瓷瓶,開啟,吃了一顆裡面的安神丸,然後緩慢起身,輕聲關上窗戶,從書櫥上取出一本書籍,開啟。

裡面夾著很多紙條。

都是那時在藥王廟內,他積攢下來的與那人聊天的記錄。

這些紙片,那間藥王廟,成為了他短暫喘息的地方。

那段日子,他甚至連噩夢都不做了。

沈言辭攥緊藥瓶。

可為什麼,偏偏是她呢?

-

蘇蓁蓁一直等到天黑,才看到穆旦提著琉璃燈從外面進來。

少年的面頰依舊腫脹,蘇蓁蓁給他倒了一小杯黃連汁讓他含在嘴裡。

陸和煦抗拒地皺眉。

“苦。”

“良藥苦口,張嘴。”

雖然抗拒,但張嘴。

將那一小杯黃連汁含入口中之後,蘇蓁蓁讓穆旦自己在心裡數六十個數字。

苦澀的黃連汁帶來極大的衝擊,陸和煦仰頭看天。

他突然覺得自己從前嘗不出味道也並不是一件壞事。

終於熬過六十秒,少年低頭就要吐,被蘇蓁蓁一把捂住。

“嚥下去。”

【感覺她好像惡魔哦。】

少年被捂住了嘴,紅著眼偏過頭看她,那雙漆黑眸子之中被黃連逼出水色,欲落未落。

【真有那麼苦嗎?】

下一刻,蘇蓁蓁的下顎被人掐住。

意識到少年想要幹什麼,蘇蓁蓁立刻往後躲,卻還是沒有躲過。

陸和煦雖然將嘴裡的黃連汁嚥下去了,但那股苦澀的味道尚未消散。

他撬開女人緊閉的唇,舌尖強勢探入,拇指壓在她的唇角,指尖抵住她的牙尖。

【好苦。】

【天爺,怎麼這麼苦。】

【這就是超純正野生山間黃連的威力嗎?】

“夠了……”

蘇蓁蓁含糊不清的嘟囔,卻被少年更深的親吻下去,直親到舌根發麻。

【苦苦苦苦苦苦要哭了……】

少年終於鬆開她,指腹擦過她的眼瞼,蒼白的指尖沾著一層薄薄的淚漬。

他被水漬浸潤過的唇瓣透出水色,陸和煦張嘴,舌尖輕掃而過,舔過指尖。

“鹹的。”

眼淚當然是鹹的了。

“可你看起來像是甜的。”

少年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他認為的事實,而不像是一句簡單的曖昧又低階的調情語。

“你的臉,像酥山,又白又軟。”

陸和煦磨了磨牙,像是想咬一口,可腫脹的面頰和疼痛的智齒令人他暫時放棄了這個想法。

蘇蓁蓁紅了臉。

果然真誠和臉才是必殺技。

啊,好苦。

蘇蓁蓁趕緊去漱口,然後往嘴裡塞了幾顆蜜餞祛味。

啊,感覺舌根都苦得發麻。

兩人各自吃了蜜餞,躺在簷下。

“穆旦,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要過什麼樣子的生活?”

她幻想的以後,是有穆旦存在的。

如果他們能僥倖從這個巨大的漩渦裡逃出去,可以尋一個地方,租一個院子,養酥山,養小魚,養很多花花草草,種一塊菜地,她可以給人看病掙錢,還能上山挖草藥賣錢。穆旦的話,或許能做個糖纏師傅,開一家蜜餞鋪子,反正他那麼愛吃甜食。

“沒有。”少年闔目躺在搖搖椅上,神色淡淡道:“我沒有想過自己會有以後,不過,想殺很多人,不能讓他們活著。”

蘇蓁蓁一愣,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是啊,成為暗樁的人,大多都有一些悲暗經歷。

她這具身體或許也有一份放不下的執念,才會讓她成為沈言辭的暗樁。

可她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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