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甜弟變暴君(小修)
蘇蓁蓁一口氣奔回院子。
因為跑得太急, 所以胸腔發出抗議的悲鳴聲。
她雙手撐著膝蓋站在院子裡,大口喘氣。
等緩過勁來, 就立刻準備進屋去收拾東西。
沒想到腹部突然傳來一陣絞痛。
月經居然在今天開始發威。
大概是剛才跑太急了。
蘇蓁蓁感覺到肚子裡像是有一隻手在拽著她的子宮使勁往下拖,那股疼痛像是要將她劈開。
蘇蓁蓁根本直不起腰。
她慢吞吞地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挪的往屋子裡去。
不會是黃體破裂了吧?
蘇蓁蓁走一會,緩一會,等她終於挪到屋子裡,身上出了一身冷汗。
她雙手扶在凳子上, 雙膝跪在地上,等待這陣疼痛過去。
大概過了半柱香的時辰,蘇蓁蓁才感覺自己好些了。
看起來應該只是劇烈運動過後的痛經。
太疼了。
蘇蓁蓁很少痛經,來月經的時候還照樣運動,這跟個人體質有關。她有一個朋友,痛經非常嚴重,不僅疼得起不來床, 有一次經血倒流,甚至從鼻子裡流了下來。
蘇蓁蓁緩慢站起來,膝蓋跪得僵硬。
她挪到床鋪上去休息。
天氣溫度一天一個樣, 今日還是晴空萬里的二十多度,明日就斷崖式下跌到十幾度。
蘇蓁蓁整個人顯得很沒有精氣神, 蔫蔫地躺在那裡。
院子的門被人推開,帶入一陣秋風。
蘇蓁蓁聽著外面的動靜,小心翼翼揭開被褥一角。
屋子裡的窗戶沒關,她看到少年提著那盞琉璃燈,穿著普通的太監服開門進來, 晨霧籠罩在他身上, 琉璃燈散發出淡色的氤氳光彩, 將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仙氣。
雪白的肌膚,殷紅的唇色,跟白雪公主似得。
真好看。
蘇蓁蓁唾棄了自己一下,然後趕緊把自己縮了起來。
屋門被人開啟。
蘇蓁蓁用力抱緊自己,裹著被子扭身面壁,然後腹部跟著一頓翻攪,差點把自己疼死。
半邊落下的床帳被人抬手撩起,掛在床帳上的銀鉤和裝飾性的廉價玉佩輕輕相觸,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少年站在床邊,身影長長地落下來,他看到蜷縮在被子裡的蘇蓁蓁,背對著他,露出半張白生生的臉。
少年的指尖隔著被褥壓在她身上。
蘇蓁蓁背對著他,咬住指骨,生怕自己發出不合時宜卻符合心情的尖叫聲。
“不冷嗎?沒有燒炭盆。”
陸和煦抬手,指尖剛要觸到女人柔軟的面頰,蘇蓁蓁立刻將被子一裹,把自己從頭到腳,嚴絲合縫的藏在被子裡,甚至連留在外面的頭髮都一起捋了進來。
變成一隻蠶寶寶的蘇蓁蓁,啞著嗓子,聲音悶悶的從裡面傳出來。
“冷,忘記了。”
陸和煦看一眼這卷蠶寶寶,轉身出了屋子。
片刻後,少年手裡端著一個炭盆進來。
陸和煦小時在掖庭裡,時常幹這種事情,替人生活,煮茶,倒水。
他不喜火。
也不喜歡炭盆。
可他喜歡蘇蓁蓁溫暖的肌膚,看起來像綿軟的酥山,摸上去像絲綢一樣。
少年坐在屋子裡的箱子上,在炭火上撒少量乾燥的炭屑,助燃升溫,然後以火絨引火,細柴撐焰。
炭盆緩慢燃燒起來,暖意從炭盆開始擴散。
陸和煦起身,將大開的窗戶關上,只留下半掌的距離透風。
秋風從外捲入,他坐在窗沿邊,看著女人躲在被褥裡動了動,像是被悶得不行了。
她露出頭來喘出幾口氣,然後又鑽回去,彷彿外面正坐著一隻洪水猛獸。
這麼怕冷。
陸和煦單手撐著下顎,繼續盯著她看。
走了嗎?怎麼沒動靜了?
蘇蓁蓁躲在被褥裡安靜等待了一會。
她就看一眼。
就看一眼。
蘇蓁蓁小心的,悄悄地,用手扒拉開被子,然後正對上那個坐在窗沿邊的少年。
蘇蓁蓁:!!!
蘇蓁蓁立刻將頭縮了回去。
好黑的眼睛。
蘇蓁蓁從前只覺得少年的眼睛好看,跟昂貴漂亮的黑色琉璃珠子似得,看人的時候,能將她整個罩在裡面,非常浪漫。
可如今再看,那雙眼睛一如既往地望入蘇蓁蓁眼底,裡面分明浸滿了陰鬱冷鷙。
少年安靜坐在那裡,身上的衣服垂下來,陰沉的天色堆積在他身後,剝開那層屬於穆旦的皮囊,蘇蓁蓁只覺得可怕。
穆旦……不,他的名字叫,陸和煦。
蘇蓁蓁從前看這本書的時候就覺得,這個名字拉滿了諷刺感。
一個瘋子一樣的暴君,居然會叫這個名字。
“和煦”這個詞,只會令人聯想到溫暖平和的東西。
可這位暴君,天生跟這個詞沾不上一點關係。
他應該叫酷寒。
陸和煦走到床邊,看著蜷縮在被褥裡抖得很厲害的女人。
“還冷?”
蘇蓁蓁上下牙齒打顫,“做,做,噩夢了……”
甜弟變暴君,這誰受得了啊!
她沒“嘎嘣”一下死這,都是她堅強了。
陸和煦思索片刻,“抱你?”
蘇蓁蓁瞬間僵硬。
少年的指尖隔著被褥,輕輕撫上女人的身體。
隔著厚實的被子,蘇蓁蓁能感受到少年的動作。
他的手先是搭在她的腰上,然後順著脊背緩慢往上,就在馬上要揭開被褥的時候,蘇蓁蓁下意識帶著被子往裡一滾,直接貼到牆壁上。
“唔。”
隔著厚重的被褥,她也沒有撞疼。
“我要睡了。”
根本不敢有一點身體接觸啊!
陸和煦站在那裡,看著圓滾滾的被褥,想了想,起身出了屋子。
片刻後,他又端進來一個炭盆。
第二個炭盆被燒起來的時候,秋日陽光從雲層內緩慢脫出。
少年看了一眼天色,皺了皺眉。
-
蘇蓁蓁不敢從被褥裡出來。
她真的很佩服自己,都這時候了,躺著居然還能睡著。
蘇蓁蓁開始做夢。
夢境斷斷續續,她夢到四周漆黑,唯獨前面亮了一盞燈。
那是一架熟悉的立式琉璃燈。
穆旦換了一身亮色系的龍袍坐在龍椅上,單手撐著下顎歪頭看她,然後突然輕勾唇角,露出跟平日裡一樣淺淡的笑容,說,“殺了吧。”
原來不是情話,是真殺。
場面轉換,蘇蓁蓁發現自己變成了一縷亡魂。
她飄在半空中,看到天上下了很多長春花瓣,如雨一般,簌簌而落,從她身上穿過去。
她抬手想接住其中一朵長春花,那朵長春花卻依舊從她掌心穿透而過。
等她再抬眸時,原本晴好的天突然變得晦暗陰沉。
天色一瞬暗下來,直接從白日變成黑夜。
她的眼前漆黑一片,唯獨長春花瓣不停的從她面前飄過,然後落下。
恍惚間,她看到四周屍橫遍野,到處是橫七豎八的屍體,有的無頭無臉、鮮血直流,有的衣衫襤褸、面目猙獰,彷彿人間地獄。
場面太震撼了,蘇蓁蓁張嘴想呼吸,卻發現自己怎麼都喘不上氣。
她聽到有小孩的哭聲,貓兒一樣,她扭頭,看到一個小孩坐在地上去拽母親的手。
那婦人已經死了,身上蓋滿了長春花瓣。
荒誕又詭異的場面。
小孩的哭聲刺穿蘇蓁蓁的耳膜,她下意識想上前,卻發現自己雙腳像被釘住般無法移動。
“呃……”
她的喉嚨裡發出壓抑的悲鳴聲,跟小孩絕望的哭聲融合在一起。
蘇蓁蓁一下就醒了。
她猛地一下睜開眼,看到照入屋子的日光。
好亮。
晨間日光稀薄,她還以為會是一個陰天,沒想到晌午就出日頭了。
屋子裡已經沒有人了。
是了,陸和煦不喜歡日光,大抵已經離開。
蘇蓁蓁鬆了一口氣,她把自己從被褥裡解救出來。
怪不得喘不上氣,鼻子悶在被子裡面了。
怪不得動不了,被子卷得太緊了。
還有,誰又往她身上多壓了兩層被褥?
蘇蓁蓁躺在床上緩了一會,低頭看向屋子裡的炭盆。
居然有兩個。
炭盆還沒熄滅,上面甚至還堆著新加上去的炭火。
蘇蓁蓁盯著炭盆看了一會,甚至能想象到少年坐在炭盆旁邊的小木凳上,蒼白漂亮的手指拿著鐵鉗,慢吞吞生火的樣子。
他是討厭火的。
定然是後仰著身子,蹙著眉,看到火星飄散出來,亦會用手遮擋。
不知道他的胳膊好了沒有。
蘇蓁蓁剛剛想完這事,又被自己逗笑了。
他是皇帝,自然有一整個太醫院為他操心。
她還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蘇蓁蓁起身洗漱穿衣,看到屋子角落裡置著的那一盞小狗紗燈。
她想,這位暴君跟原著中不一樣。
他有極大的耐心,陪一個暗樁玩過家家的遊戲。
圖什麼呢?
大抵是無聊吧。
就好比她在金陵城內那座深宮之中,惶然無措的只想抓住另外一個人取暖,從極致的孤獨之中逃脫出來。
到底是假意真心,還是真心假意,從他們以各自的身份相遇開始,這就註定是一場無解的局。
睡了一覺,蘇蓁蓁的身體恢復的不錯。
痛經已經沒有那麼明顯了,大抵真是早上運動過度了。
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她的東西本來就收拾好了。
錢不夠。
蘇蓁蓁翻出自己製作的一些藥丸和帶不走的草藥,全部打包放進一個包袱裡。
趁著天色還沒黑,她趕緊帶著這些東西進了姑蘇城。
時間緊急,蘇蓁蓁尋到一處藥鋪,問了價格。
那老闆看她是個小娘子,又生得臉嫩,先是貶低了一下她的藥材,然後又開始壓價。
蘇蓁蓁拿著包袱直接走。
“哎哎哎,小娘子,我再給你加點。”
蘇蓁蓁轉頭,“加多少?”
老闆想了想,“三成。”
“五成。”
老闆臉色微變,看一眼蘇蓁蓁,最後咬牙道:“好好好。”
老闆將蘇蓁蓁的藥丸和草藥都收了,給了銀子,“你一個小娘子,還挺厲害。”
“難道不是你太黑心嗎?”
老闆:……
蘇蓁蓁拿了銀子,離開藥鋪去了隔壁。
隔壁是賣成衣的,蘇蓁蓁買了幾套男人的衣裳塞進包袱裡。
她走出成衣鋪子,抬頭望向街邊,街邊有很多攤販已經將攤子支了起來,氤氳香氣撲鼻而來。
忙了這麼久,她還沒有吃東西。
蘇蓁蓁點了一碗小餛飩坐在街邊吃。
“來,小娘子,您的餛飩好了。哎,上次跟你一起的小郎君怎麼沒來?”
好巧不巧,蘇蓁蓁去的還是上次跟陸和煦一起去的那家。
“當皇帝去了。”
攤販:……
“小娘子真會說笑。”
蘇蓁蓁低頭吃小餛飩,那攤販繼續去做買賣了。
蘇蓁蓁慢吞吞地吃小餛飩,身邊走過一個賣梨膏糖的,敲著小鑼吆喝,“梨膏糖,梨膏糖嘞……”
蘇蓁蓁抬手將人喚過來,買了幾塊梨膏糖。
買完之後,蘇蓁蓁才反應過來。
啊,她買梨膏糖幹什麼?
她又不喜歡吃這麼甜的東西。
習慣真可怕。
蘇蓁蓁看著面前的梨膏糖,表面有一些細小的顆粒,看起來像是加入了一些其它的東西,她抬手拿了一塊放進嘴裡。
梨膏糖裡放了川貝、杏仁等中藥材,怪不得表面看起來有些藥粉顆粒。
腳邊有小貓在叫,蘇蓁蓁低頭,看到一隻通體純黑色的小貓不知道從哪裡跑了過來,蹲在她的腳邊“喵喵”叫。
“吃小餛飩嗎?”
蘇蓁蓁舀了一個小餛飩扔在地上,小貓就立刻低頭開吃。
一碗小餛飩,蘇蓁蓁吃了一半,小貓吃了一半。
蘇蓁蓁彎腰去摸了摸小貓的頭,小貓乖巧墊腳,任由她摸。
“小黑。”
一個小孩從不遠處跑過來,將小貓從地上抱起來。
蘇蓁蓁低頭詢問,“這是你的貓?”
“是啊,它叫小黑。”
“看起來確實很黑。”
蘇蓁蓁盯著小孩看了一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小孩看起軟糯可愛,乖巧的很,抱著小黑貓,笑起來的時候能看到面頰上深深的兩個酒窩。
“你幾歲了?”
“五歲了。”小孩伸出五根手指。
“上學了嗎?”
“我還沒到上社學的年紀呢。”
社學是大周在各地基層開設的公辦學校,一般在孩子六歲到八歲的時候會由家長送進去啟蒙。
蘇蓁蓁看著眼前的小孩,想到那個可怖的夢境。
眼前小孩的臉跟夢境中那張小孩臉奇異的融合在一起。
蘇蓁蓁坐在那裡,沉默了一會。
“來,給你吃一塊梨膏糖。”蘇蓁蓁取出一塊梨膏糖遞給小孩,“你跟我學一句話。”
“什麼話呀?”
小孩貪嘴,伸手去拿糖。
蘇蓁蓁緩緩開口道:“冬來斬龍,春至年豐。”說完,她壓著狂跳不止的心口,“你還有其他的好朋友嗎?你將他們喚過來,學會了這句話,姐姐每人都給三塊梨膏糖吃。”
-
“魏恆,最近姑蘇城內連帶著驛館裡都在傳一句話。”韓碩端起面前的茶盞一口氣吃完,看向魏恆的視線帶上了幾分嚴肅。
魏恆自然聽說了這句話。
他轉著手裡的茶盞緩慢回憶。
冬來斬龍,春至年豐。
不止是姑蘇城內,連姑蘇驛館裡都有人在傳。
“你說,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到底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魏恆的視線落到韓碩臉上,“此事告知陛下了嗎?”
韓碩點頭道:“陛下已然知曉,錦衣衛正在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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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蘇蓁蓁還走不了。
古代也是有身份戶籍資訊的,像她這樣的宮人出逃是很容易被抓住的。
蘇蓁蓁坐在梳妝檯前,抿唇嘆息。
這才兩日,她看起來就憔悴了許多。
蘇蓁蓁站起來走向小廚房。
先給自己煮碗紅糖生薑雞蛋吃吧,說不定明天就死了。
蘇蓁蓁點火燒水,取了兩個雞蛋出來,然後又拿了一塊紅糖。
她往水裡加入紅糖,等紅糖被沸水煮化之後,加入切好的生薑,然後她將火調小,加入雞蛋。
小爐子滾滾燒著,紅糖雞蛋初見雛形。
蘇蓁蓁看到酥山在扒拉一個竹籃子。
她走過去,在裡面發現一塊新鮮牛肉。
蘇蓁蓁將牛肉取出來,切成片,然後找了一個乾淨的瓦片,在小爐子上煎了幾片牛排。
酥山已經等不及了,一直在扒拉她的褲腳。
蘇蓁蓁將剪碎晾好的牛肉放在碟子裡,送到酥山面前。
小貓立刻開始矇頭猛吃。
蘇蓁蓁往牛排上撒了一點鹽,然後輕咬一口。
牛肉的肉質鮮嫩,還有一點淡淡的奶香味。
因為只加了一點鹽調味,所以牛肉本身的味道很突出。
吃飽喝足,蘇蓁蓁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酥山也吃好了,它蹲在蘇蓁蓁腳邊用爪子洗臉。
天氣冷了,小貓身上稀疏的毛髮開始膨脹,遠遠一看就跟一個白色小球似得在移動。
秋日陽光落在身上,蘇蓁蓁閉上眼,聽到外面傳來錦衣衛的聲音,連帶著一些宮女太監的呼喊,都被繡春刀一刀斬斷。
蘇蓁蓁沒敢開門,她嗅到外面傳來的血腥氣,想著幸好自己先把飯吃了,也消化完了。
-
一夜之間,千餘信徒在姑蘇被斬殺。
姑蘇街頭到處都是錦衣衛的馬蹄聲和繡春刀的出鞘聲。
他們去到哪裡,哪裡就會死人。
家家戶戶閉門不出,膽子大些的開啟一點窗戶縫隙偷偷檢視,膽子小的根本連窗戶都不敢開啟。
沈言辭接到訊息,換了常服,來到姑蘇知府的府上。
在路上居然還碰到了錦衣衛查巡。
沈言辭坐在馬車內,抬手撩開簾子。
為首的錦衣衛看到身穿官服的沈言辭,拱手行禮之後躬身退下放行。
“到底是什麼事鬧成這樣?”沈言辭語氣溫和的開口。
那錦衣衛低著頭,“屬下也不知具體。”
意思是不方便說。
沈言辭便也不問了,他抬手放下馬車簾子。
日光被阻斷在外,馬車廂內陷入陰暗,沈言辭臉上溫和的表情也迅速消失不見。
現
在風聲太緊,韋驚淵已經不敢冒險入姑蘇驛館,也讓沈言辭從裡面撤出來。
這位暴君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麼瘋,那麼弱。
難道他真的是一直都在裝瘋嗎?
沈言辭隨那位姑蘇知府往密室裡去。
密室在姑蘇知府的後花園裡。
那裡有一整片假山石,體量巨大,堆疊雄渾,遠遠便可瞧見層層疊疊的黃石假山,水流環繞。
密室就藏在這裡面,還有一條暗道,直接通向城外。
密室內不透光,裡面放著一盞很暗的油燈,幾乎看不清人臉。
韋驚淵面色凝重地站在密閉的暗室裡,他眼神陰鷙地看向沈言辭,“到底是誰洩的密,街頭巷尾的小童都在傳唱,將我們的暗號弄得人盡皆知。”
“我會去查。”沈言辭坐在那裡,低著頭,表情亦不好看。
韋驚淵敲著手中柺棍,震得暗室裡餘音不散,“來不及了,等不到冬至了,通知下去,馬上發動起義,你立刻隨我走。”
“去哪?”沈言辭下意識抬頭,“我還有一個人想……”
韋驚淵乾瘦的手緊緊箍住沈言辭的手腕,“來不及了。”
-
蘇蓁蓁看著竹簍子裡的黃連。
這是前幾日她挖剩下的,還沒處理。
趁著天色還早,蘇蓁蓁把黃連處理了。
新鮮黃連洗淨之後切成薄片,搗成黃連泥,擠出黃連汁。
將擠好的黃連汁倒入白瓷瓶中,蘇蓁蓁寫上黃連汁的使用方法:取一到二勺黃連汁含在牙疼部位,心中數三十個到六十個數,一日三次。
寫完,蘇蓁蓁將白瓷瓶壓在紙條上。
她看一眼屋子,抱起酥山塞進包袱裡,安靜等待。
下一刻,外面傳來混亂的刀劍之聲,還有斷斷續續的高喊聲。
“冬來斬龍,春至年豐!”
蘇蓁蓁看到不遠處的樓閣上豎起了一面繡滿長春花的旗幟。
小院的圍牆雖高,但那面旗幟更高。
不過下一刻,那面旗幟就被錦衣衛直接砍斷,那名去插旗幟的信徒也被直接砍死。
信徒的屍體從高高的樓閣上摔下來,蘇蓁蓁下意識低頭,摟緊酥山。
她最後看一眼這個小院子,視線從屋簷下懸掛著的十幾個香囊上略過,又看一眼那盞小狗紗燈。
蘇蓁蓁推開院子門,抬腳便踩到一地血水。
她緩了緩神,抬眸看去。
她住的小院已經算偏僻,卻依舊能看到不少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裡。
一些屍體上的脖子上繫著一條繡滿長春花的圍巾。
信徒們大多互不認識,戴上長春花的圍巾是為了避免誤傷自己人。
蘇蓁蓁隨手從屍體上扯下兩條長春花的圍巾藏在身上。
-
蘇蓁蓁沒有往城裡去,她去的是姑蘇驛館後面的山。
她抱著酥山遙遙站在山上,視線往下,看到整個姑蘇城都亂成一鍋粥了。
城裡很亂,反而是無人的山中更安全些。
蘇蓁蓁換上了之前在姑蘇集市上買的男裝,將臉抹黑,更方便出逃。
她順著山路走,卻也不往深山裡去,古代不比現代,很容易就會碰到山林野獸。
現在正是秋日,果實累累的時候,山間能採摘到很多野果。
蘇蓁蓁每日靠野果和山泉裹腹,偶爾也會搞一些小陷阱抓幾隻山雞野雀,自己吃一半,給酥山吃一半。
等出了姑蘇地界,蘇蓁蓁才發現,不止是姑蘇,整個大周兩京一十三省內的信徒,全部都起義了。
蘇蓁蓁更加確信自己的離開是正確的。
這是一場徹底的對決,一場陸和煦對沈言辭這位前朝太子勢力的大清洗。
不止是這些信徒。
包括她這種低端的暗樁,也不會有存活的機會。
她跟陸和煦的過家家,真的該結束了。
這是一場聲勢浩大,規模龐大的起義,不是她想象中的小打小鬧。
也不是她認為的,只需要提前將訊息透露出去,便能避免戰爭,避免傷亡那麼簡單。
不過因為她提前將流言散播了出去,所以姑蘇附近收到訊息的省份提前部署,將傷亡減到了最低。
反倒是那些偏遠之地,因為訊息不通,所以很多地方被信徒佔領。
因為沒有統一的培訓規劃,所以這些信徒攻略城池之後,燒殺搶掠,許多無辜百姓受害。
-
一場秋雨下得又急又快。
姑蘇驛館內的血跡已經被清理乾淨。
染上鮮血的秋菊也被雨水澆透,只剩下清潔。
陸和煦撐著傘來到院子裡,主屋的桌子上放著一包梨膏糖。
旁邊是一個瓷白小瓶,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陸和煦看了紙條,又拆開梨膏糖吃了一塊,然後推開屋門。
女人還裹著被子在床鋪上睡覺。
梨膏糖甜膩的味道在口腔內散開,陸和煦心情不錯。
他坐在床沿邊,“我最近有些事情要處理,不能常來看你,等我將事情處理完了,我們便能日日待在一處。外頭很亂,你別亂跑,”頓了頓,陸和煦想到女人膽小的性子,“姑蘇驛館內已經處理乾淨了,很安全。”
那個隱藏在幕後最深的謀劃者,終於將他的最後一張牌打了出來。
等他將這些人殺光了,就好了。
陸和煦的舌頭滾著嘴裡的梨膏糖,他抬手,輕輕按到那團被褥上。
下一刻,少年面色微變。
陸和煦抬手,將被褥掀開。
裡面空無一人,只有三個枕頭被塞在裡面。
“咔嚓”一聲。
陸和煦嘴裡的梨膏糖被他嚼碎。
院中秋風橫掃,空寂至極,連貓叫都不聞。
陸和煦轉身,開啟衣櫃,裡面只剩下一些宮女服。
他又走到梳妝檯前,抬手抽開下面的小抽屜。
裡面的首飾,包括那塊令牌都不在了。
跑了。
哈,跑了。
少年站在那裡,抬手一拳打穿面前的梳妝檯。
木屑紛飛,劃過少年面龐,鋒利的木茬猝不及防地在他右頰劃開一道細而深的口子,殷紅的血珠立刻從傷口裡滲出來,順著清瘦的下頜線緩緩下墜,滴落在身前破爛的梳妝檯上,洇開一小點暗紅。
陸和煦單手撐在梳妝檯上,任由那道細長的傷口微微滲著血,血珠越聚越大,順著肌膚紋路蜿蜒,混著額角的薄汗,在蒼白的頰邊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
陸和煦緩慢抬眸看向眼前的花稜鏡。
鏡中印出他的臉,少年雙眸赤紅,眸中的陰鬱幾乎滿溢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