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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聽到了我的心聲·田園泡·7,279·2026/5/11

甜弟變暴君(小修) 蘇蓁蓁一口氣奔回院子。 因為跑得太急, 所以胸腔發出抗議的悲鳴聲。 她雙手撐著膝蓋站在院子裡,大口喘氣。 等緩過勁來, 就立刻準備進屋去收拾東西。 沒想到腹部突然傳來一陣絞痛。 月經居然在今天開始發威。 大概是剛才跑太急了。 蘇蓁蓁感覺到肚子裡像是有一隻手在拽著她的子宮使勁往下拖,那股疼痛像是要將她劈開。 蘇蓁蓁根本直不起腰。 她慢吞吞地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挪的往屋子裡去。 不會是黃體破裂了吧? 蘇蓁蓁走一會,緩一會,等她終於挪到屋子裡,身上出了一身冷汗。 她雙手扶在凳子上, 雙膝跪在地上,等待這陣疼痛過去。 大概過了半柱香的時辰,蘇蓁蓁才感覺自己好些了。 看起來應該只是劇烈運動過後的痛經。 太疼了。 蘇蓁蓁很少痛經,來月經的時候還照樣運動,這跟個人體質有關。她有一個朋友,痛經非常嚴重,不僅疼得起不來床, 有一次經血倒流,甚至從鼻子裡流了下來。 蘇蓁蓁緩慢站起來,膝蓋跪得僵硬。 她挪到床鋪上去休息。 天氣溫度一天一個樣, 今日還是晴空萬里的二十多度,明日就斷崖式下跌到十幾度。 蘇蓁蓁整個人顯得很沒有精氣神, 蔫蔫地躺在那裡。 院子的門被人推開,帶入一陣秋風。 蘇蓁蓁聽著外面的動靜,小心翼翼揭開被褥一角。 屋子裡的窗戶沒關,她看到少年提著那盞琉璃燈,穿著普通的太監服開門進來, 晨霧籠罩在他身上, 琉璃燈散發出淡色的氤氳光彩, 將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仙氣。 雪白的肌膚,殷紅的唇色,跟白雪公主似得。 真好看。 蘇蓁蓁唾棄了自己一下,然後趕緊把自己縮了起來。 屋門被人開啟。 蘇蓁蓁用力抱緊自己,裹著被子扭身面壁,然後腹部跟著一頓翻攪,差點把自己疼死。 半邊落下的床帳被人抬手撩起,掛在床帳上的銀鉤和裝飾性的廉價玉佩輕輕相觸,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少年站在床邊,身影長長地落下來,他看到蜷縮在被子裡的蘇蓁蓁,背對著他,露出半張白生生的臉。 少年的指尖隔著被褥壓在她身上。 蘇蓁蓁背對著他,咬住指骨,生怕自己發出不合時宜卻符合心情的尖叫聲。 “不冷嗎?沒有燒炭盆。” 陸和煦抬手,指尖剛要觸到女人柔軟的面頰,蘇蓁蓁立刻將被子一裹,把自己從頭到腳,嚴絲合縫的藏在被子裡,甚至連留在外面的頭髮都一起捋了進來。 變成一隻蠶寶寶的蘇蓁蓁,啞著嗓子,聲音悶悶的從裡面傳出來。 “冷,忘記了。” 陸和煦看一眼這卷蠶寶寶,轉身出了屋子。 片刻後,少年手裡端著一個炭盆進來。 陸和煦小時在掖庭裡,時常幹這種事情,替人生活,煮茶,倒水。 他不喜火。 也不喜歡炭盆。 可他喜歡蘇蓁蓁溫暖的肌膚,看起來像綿軟的酥山,摸上去像絲綢一樣。 少年坐在屋子裡的箱子上,在炭火上撒少量乾燥的炭屑,助燃升溫,然後以火絨引火,細柴撐焰。 炭盆緩慢燃燒起來,暖意從炭盆開始擴散。 陸和煦起身,將大開的窗戶關上,只留下半掌的距離透風。 秋風從外捲入,他坐在窗沿邊,看著女人躲在被褥裡動了動,像是被悶得不行了。 她露出頭來喘出幾口氣,然後又鑽回去,彷彿外面正坐著一隻洪水猛獸。 這麼怕冷。 陸和煦單手撐著下顎,繼續盯著她看。 走了嗎?怎麼沒動靜了? 蘇蓁蓁躲在被褥裡安靜等待了一會。 她就看一眼。 就看一眼。 蘇蓁蓁小心的,悄悄地,用手扒拉開被子,然後正對上那個坐在窗沿邊的少年。 蘇蓁蓁:!!! 蘇蓁蓁立刻將頭縮了回去。 好黑的眼睛。 蘇蓁蓁從前只覺得少年的眼睛好看,跟昂貴漂亮的黑色琉璃珠子似得,看人的時候,能將她整個罩在裡面,非常浪漫。 可如今再看,那雙眼睛一如既往地望入蘇蓁蓁眼底,裡面分明浸滿了陰鬱冷鷙。 少年安靜坐在那裡,身上的衣服垂下來,陰沉的天色堆積在他身後,剝開那層屬於穆旦的皮囊,蘇蓁蓁只覺得可怕。 穆旦……不,他的名字叫,陸和煦。 蘇蓁蓁從前看這本書的時候就覺得,這個名字拉滿了諷刺感。 一個瘋子一樣的暴君,居然會叫這個名字。 “和煦”這個詞,只會令人聯想到溫暖平和的東西。 可這位暴君,天生跟這個詞沾不上一點關係。 他應該叫酷寒。 陸和煦走到床邊,看著蜷縮在被褥裡抖得很厲害的女人。 “還冷?” 蘇蓁蓁上下牙齒打顫,“做,做,噩夢了……” 甜弟變暴君,這誰受得了啊! 她沒“嘎嘣”一下死這,都是她堅強了。 陸和煦思索片刻,“抱你?” 蘇蓁蓁瞬間僵硬。 少年的指尖隔著被褥,輕輕撫上女人的身體。 隔著厚實的被子,蘇蓁蓁能感受到少年的動作。 他的手先是搭在她的腰上,然後順著脊背緩慢往上,就在馬上要揭開被褥的時候,蘇蓁蓁下意識帶著被子往裡一滾,直接貼到牆壁上。 “唔。” 隔著厚重的被褥,她也沒有撞疼。 “我要睡了。” 根本不敢有一點身體接觸啊! 陸和煦站在那裡,看著圓滾滾的被褥,想了想,起身出了屋子。 片刻後,他又端進來一個炭盆。 第二個炭盆被燒起來的時候,秋日陽光從雲層內緩慢脫出。 少年看了一眼天色,皺了皺眉。 - 蘇蓁蓁不敢從被褥裡出來。 她真的很佩服自己,都這時候了,躺著居然還能睡著。 蘇蓁蓁開始做夢。 夢境斷斷續續,她夢到四周漆黑,唯獨前面亮了一盞燈。 那是一架熟悉的立式琉璃燈。 穆旦換了一身亮色系的龍袍坐在龍椅上,單手撐著下顎歪頭看她,然後突然輕勾唇角,露出跟平日裡一樣淺淡的笑容,說,“殺了吧。” 原來不是情話,是真殺。 場面轉換,蘇蓁蓁發現自己變成了一縷亡魂。 她飄在半空中,看到天上下了很多長春花瓣,如雨一般,簌簌而落,從她身上穿過去。 她抬手想接住其中一朵長春花,那朵長春花卻依舊從她掌心穿透而過。 等她再抬眸時,原本晴好的天突然變得晦暗陰沉。 天色一瞬暗下來,直接從白日變成黑夜。 她的眼前漆黑一片,唯獨長春花瓣不停的從她面前飄過,然後落下。 恍惚間,她看到四周屍橫遍野,到處是橫七豎八的屍體,有的無頭無臉、鮮血直流,有的衣衫襤褸、面目猙獰,彷彿人間地獄。 場面太震撼了,蘇蓁蓁張嘴想呼吸,卻發現自己怎麼都喘不上氣。 她聽到有小孩的哭聲,貓兒一樣,她扭頭,看到一個小孩坐在地上去拽母親的手。 那婦人已經死了,身上蓋滿了長春花瓣。 荒誕又詭異的場面。 小孩的哭聲刺穿蘇蓁蓁的耳膜,她下意識想上前,卻發現自己雙腳像被釘住般無法移動。 “呃……” 她的喉嚨裡發出壓抑的悲鳴聲,跟小孩絕望的哭聲融合在一起。 蘇蓁蓁一下就醒了。 她猛地一下睜開眼,看到照入屋子的日光。 好亮。 晨間日光稀薄,她還以為會是一個陰天,沒想到晌午就出日頭了。 屋子裡已經沒有人了。 是了,陸和煦不喜歡日光,大抵已經離開。 蘇蓁蓁鬆了一口氣,她把自己從被褥裡解救出來。 怪不得喘不上氣,鼻子悶在被子裡面了。 怪不得動不了,被子卷得太緊了。 還有,誰又往她身上多壓了兩層被褥? 蘇蓁蓁躺在床上緩了一會,低頭看向屋子裡的炭盆。 居然有兩個。 炭盆還沒熄滅,上面甚至還堆著新加上去的炭火。 蘇蓁蓁盯著炭盆看了一會,甚至能想象到少年坐在炭盆旁邊的小木凳上,蒼白漂亮的手指拿著鐵鉗,慢吞吞生火的樣子。 他是討厭火的。 定然是後仰著身子,蹙著眉,看到火星飄散出來,亦會用手遮擋。 不知道他的胳膊好了沒有。 蘇蓁蓁剛剛想完這事,又被自己逗笑了。 他是皇帝,自然有一整個太醫院為他操心。 她還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蘇蓁蓁起身洗漱穿衣,看到屋子角落裡置著的那一盞小狗紗燈。 她想,這位暴君跟原著中不一樣。 他有極大的耐心,陪一個暗樁玩過家家的遊戲。 圖什麼呢? 大抵是無聊吧。 就好比她在金陵城內那座深宮之中,惶然無措的只想抓住另外一個人取暖,從極致的孤獨之中逃脫出來。 到底是假意真心,還是真心假意,從他們以各自的身份相遇開始,這就註定是一場無解的局。 睡了一覺,蘇蓁蓁的身體恢復的不錯。 痛經已經沒有那麼明顯了,大抵真是早上運動過度了。 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她的東西本來就收拾好了。 錢不夠。 蘇蓁蓁翻出自己製作的一些藥丸和帶不走的草藥,全部打包放進一個包袱裡。 趁著天色還沒黑,她趕緊帶著這些東西進了姑蘇城。 時間緊急,蘇蓁蓁尋到一處藥鋪,問了價格。 那老闆看她是個小娘子,又生得臉嫩,先是貶低了一下她的藥材,然後又開始壓價。 蘇蓁蓁拿著包袱直接走。 “哎哎哎,小娘子,我再給你加點。” 蘇蓁蓁轉頭,“加多少?” 老闆想了想,“三成。” “五成。” 老闆臉色微變,看一眼蘇蓁蓁,最後咬牙道:“好好好。” 老闆將蘇蓁蓁的藥丸和草藥都收了,給了銀子,“你一個小娘子,還挺厲害。” “難道不是你太黑心嗎?” 老闆:…… 蘇蓁蓁拿了銀子,離開藥鋪去了隔壁。 隔壁是賣成衣的,蘇蓁蓁買了幾套男人的衣裳塞進包袱裡。 她走出成衣鋪子,抬頭望向街邊,街邊有很多攤販已經將攤子支了起來,氤氳香氣撲鼻而來。 忙了這麼久,她還沒有吃東西。 蘇蓁蓁點了一碗小餛飩坐在街邊吃。 “來,小娘子,您的餛飩好了。哎,上次跟你一起的小郎君怎麼沒來?” 好巧不巧,蘇蓁蓁去的還是上次跟陸和煦一起去的那家。 “當皇帝去了。” 攤販:…… “小娘子真會說笑。” 蘇蓁蓁低頭吃小餛飩,那攤販繼續去做買賣了。 蘇蓁蓁慢吞吞地吃小餛飩,身邊走過一個賣梨膏糖的,敲著小鑼吆喝,“梨膏糖,梨膏糖嘞……” 蘇蓁蓁抬手將人喚過來,買了幾塊梨膏糖。 買完之後,蘇蓁蓁才反應過來。 啊,她買梨膏糖幹什麼? 她又不喜歡吃這麼甜的東西。 習慣真可怕。 蘇蓁蓁看著面前的梨膏糖,表面有一些細小的顆粒,看起來像是加入了一些其它的東西,她抬手拿了一塊放進嘴裡。 梨膏糖裡放了川貝、杏仁等中藥材,怪不得表面看起來有些藥粉顆粒。 腳邊有小貓在叫,蘇蓁蓁低頭,看到一隻通體純黑色的小貓不知道從哪裡跑了過來,蹲在她的腳邊“喵喵”叫。 “吃小餛飩嗎?” 蘇蓁蓁舀了一個小餛飩扔在地上,小貓就立刻低頭開吃。 一碗小餛飩,蘇蓁蓁吃了一半,小貓吃了一半。 蘇蓁蓁彎腰去摸了摸小貓的頭,小貓乖巧墊腳,任由她摸。 “小黑。” 一個小孩從不遠處跑過來,將小貓從地上抱起來。 蘇蓁蓁低頭詢問,“這是你的貓?” “是啊,它叫小黑。” “看起來確實很黑。” 蘇蓁蓁盯著小孩看了一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小孩看起軟糯可愛,乖巧的很,抱著小黑貓,笑起來的時候能看到面頰上深深的兩個酒窩。 “你幾歲了?” “五歲了。”小孩伸出五根手指。 “上學了嗎?” “我還沒到上社學的年紀呢。” 社學是大周在各地基層開設的公辦學校,一般在孩子六歲到八歲的時候會由家長送進去啟蒙。 蘇蓁蓁看著眼前的小孩,想到那個可怖的夢境。 眼前小孩的臉跟夢境中那張小孩臉奇異的融合在一起。 蘇蓁蓁坐在那裡,沉默了一會。 “來,給你吃一塊梨膏糖。”蘇蓁蓁取出一塊梨膏糖遞給小孩,“你跟我學一句話。” “什麼話呀?” 小孩貪嘴,伸手去拿糖。 蘇蓁蓁緩緩開口道:“冬來斬龍,春至年豐。”說完,她壓著狂跳不止的心口,“你還有其他的好朋友嗎?你將他們喚過來,學會了這句話,姐姐每人都給三塊梨膏糖吃。” - “魏恆,最近姑蘇城內連帶著驛館裡都在傳一句話。”韓碩端起面前的茶盞一口氣吃完,看向魏恆的視線帶上了幾分嚴肅。 魏恆自然聽說了這句話。 他轉著手裡的茶盞緩慢回憶。 冬來斬龍,春至年豐。 不止是姑蘇城內,連姑蘇驛館裡都有人在傳。 “你說,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到底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魏恆的視線落到韓碩臉上,“此事告知陛下了嗎?” 韓碩點頭道:“陛下已然知曉,錦衣衛正在抓人。” - 現在蘇蓁蓁還走不了。 古代也是有身份戶籍資訊的,像她這樣的宮人出逃是很容易被抓住的。 蘇蓁蓁坐在梳妝檯前,抿唇嘆息。 這才兩日,她看起來就憔悴了許多。 蘇蓁蓁站起來走向小廚房。 先給自己煮碗紅糖生薑雞蛋吃吧,說不定明天就死了。 蘇蓁蓁點火燒水,取了兩個雞蛋出來,然後又拿了一塊紅糖。 她往水裡加入紅糖,等紅糖被沸水煮化之後,加入切好的生薑,然後她將火調小,加入雞蛋。 小爐子滾滾燒著,紅糖雞蛋初見雛形。 蘇蓁蓁看到酥山在扒拉一個竹籃子。 她走過去,在裡面發現一塊新鮮牛肉。 蘇蓁蓁將牛肉取出來,切成片,然後找了一個乾淨的瓦片,在小爐子上煎了幾片牛排。 酥山已經等不及了,一直在扒拉她的褲腳。 蘇蓁蓁將剪碎晾好的牛肉放在碟子裡,送到酥山面前。 小貓立刻開始矇頭猛吃。 蘇蓁蓁往牛排上撒了一點鹽,然後輕咬一口。 牛肉的肉質鮮嫩,還有一點淡淡的奶香味。 因為只加了一點鹽調味,所以牛肉本身的味道很突出。 吃飽喝足,蘇蓁蓁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酥山也吃好了,它蹲在蘇蓁蓁腳邊用爪子洗臉。 天氣冷了,小貓身上稀疏的毛髮開始膨脹,遠遠一看就跟一個白色小球似得在移動。 秋日陽光落在身上,蘇蓁蓁閉上眼,聽到外面傳來錦衣衛的聲音,連帶著一些宮女太監的呼喊,都被繡春刀一刀斬斷。 蘇蓁蓁沒敢開門,她嗅到外面傳來的血腥氣,想著幸好自己先把飯吃了,也消化完了。 - 一夜之間,千餘信徒在姑蘇被斬殺。 姑蘇街頭到處都是錦衣衛的馬蹄聲和繡春刀的出鞘聲。 他們去到哪裡,哪裡就會死人。 家家戶戶閉門不出,膽子大些的開啟一點窗戶縫隙偷偷檢視,膽子小的根本連窗戶都不敢開啟。 沈言辭接到訊息,換了常服,來到姑蘇知府的府上。 在路上居然還碰到了錦衣衛查巡。 沈言辭坐在馬車內,抬手撩開簾子。 為首的錦衣衛看到身穿官服的沈言辭,拱手行禮之後躬身退下放行。 “到底是什麼事鬧成這樣?”沈言辭語氣溫和的開口。 那錦衣衛低著頭,“屬下也不知具體。” 意思是不方便說。 沈言辭便也不問了,他抬手放下馬車簾子。 日光被阻斷在外,馬車廂內陷入陰暗,沈言辭臉上溫和的表情也迅速消失不見。 現 在風聲太緊,韋驚淵已經不敢冒險入姑蘇驛館,也讓沈言辭從裡面撤出來。 這位暴君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麼瘋,那麼弱。 難道他真的是一直都在裝瘋嗎? 沈言辭隨那位姑蘇知府往密室裡去。 密室在姑蘇知府的後花園裡。 那裡有一整片假山石,體量巨大,堆疊雄渾,遠遠便可瞧見層層疊疊的黃石假山,水流環繞。 密室就藏在這裡面,還有一條暗道,直接通向城外。 密室內不透光,裡面放著一盞很暗的油燈,幾乎看不清人臉。 韋驚淵面色凝重地站在密閉的暗室裡,他眼神陰鷙地看向沈言辭,“到底是誰洩的密,街頭巷尾的小童都在傳唱,將我們的暗號弄得人盡皆知。” “我會去查。”沈言辭坐在那裡,低著頭,表情亦不好看。 韋驚淵敲著手中柺棍,震得暗室裡餘音不散,“來不及了,等不到冬至了,通知下去,馬上發動起義,你立刻隨我走。” “去哪?”沈言辭下意識抬頭,“我還有一個人想……” 韋驚淵乾瘦的手緊緊箍住沈言辭的手腕,“來不及了。” - 蘇蓁蓁看著竹簍子裡的黃連。 這是前幾日她挖剩下的,還沒處理。 趁著天色還早,蘇蓁蓁把黃連處理了。 新鮮黃連洗淨之後切成薄片,搗成黃連泥,擠出黃連汁。 將擠好的黃連汁倒入白瓷瓶中,蘇蓁蓁寫上黃連汁的使用方法:取一到二勺黃連汁含在牙疼部位,心中數三十個到六十個數,一日三次。 寫完,蘇蓁蓁將白瓷瓶壓在紙條上。 她看一眼屋子,抱起酥山塞進包袱裡,安靜等待。 下一刻,外面傳來混亂的刀劍之聲,還有斷斷續續的高喊聲。 “冬來斬龍,春至年豐!” 蘇蓁蓁看到不遠處的樓閣上豎起了一面繡滿長春花的旗幟。 小院的圍牆雖高,但那面旗幟更高。 不過下一刻,那面旗幟就被錦衣衛直接砍斷,那名去插旗幟的信徒也被直接砍死。 信徒的屍體從高高的樓閣上摔下來,蘇蓁蓁下意識低頭,摟緊酥山。 她最後看一眼這個小院子,視線從屋簷下懸掛著的十幾個香囊上略過,又看一眼那盞小狗紗燈。 蘇蓁蓁推開院子門,抬腳便踩到一地血水。 她緩了緩神,抬眸看去。 她住的小院已經算偏僻,卻依舊能看到不少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裡。 一些屍體上的脖子上繫著一條繡滿長春花的圍巾。 信徒們大多互不認識,戴上長春花的圍巾是為了避免誤傷自己人。 蘇蓁蓁隨手從屍體上扯下兩條長春花的圍巾藏在身上。 - 蘇蓁蓁沒有往城裡去,她去的是姑蘇驛館後面的山。 她抱著酥山遙遙站在山上,視線往下,看到整個姑蘇城都亂成一鍋粥了。 城裡很亂,反而是無人的山中更安全些。 蘇蓁蓁換上了之前在姑蘇集市上買的男裝,將臉抹黑,更方便出逃。 她順著山路走,卻也不往深山裡去,古代不比現代,很容易就會碰到山林野獸。 現在正是秋日,果實累累的時候,山間能採摘到很多野果。 蘇蓁蓁每日靠野果和山泉裹腹,偶爾也會搞一些小陷阱抓幾隻山雞野雀,自己吃一半,給酥山吃一半。 等出了姑蘇地界,蘇蓁蓁才發現,不止是姑蘇,整個大周兩京一十三省內的信徒,全部都起義了。 蘇蓁蓁更加確信自己的離開是正確的。 這是一場徹底的對決,一場陸和煦對沈言辭這位前朝太子勢力的大清洗。 不止是這些信徒。 包括她這種低端的暗樁,也不會有存活的機會。 她跟陸和煦的過家家,真的該結束了。 這是一場聲勢浩大,規模龐大的起義,不是她想象中的小打小鬧。 也不是她認為的,只需要提前將訊息透露出去,便能避免戰爭,避免傷亡那麼簡單。 不過因為她提前將流言散播了出去,所以姑蘇附近收到訊息的省份提前部署,將傷亡減到了最低。 反倒是那些偏遠之地,因為訊息不通,所以很多地方被信徒佔領。 因為沒有統一的培訓規劃,所以這些信徒攻略城池之後,燒殺搶掠,許多無辜百姓受害。 - 一場秋雨下得又急又快。 姑蘇驛館內的血跡已經被清理乾淨。 染上鮮血的秋菊也被雨水澆透,只剩下清潔。 陸和煦撐著傘來到院子裡,主屋的桌子上放著一包梨膏糖。 旁邊是一個瓷白小瓶,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陸和煦看了紙條,又拆開梨膏糖吃了一塊,然後推開屋門。 女人還裹著被子在床鋪上睡覺。 梨膏糖甜膩的味道在口腔內散開,陸和煦心情不錯。 他坐在床沿邊,“我最近有些事情要處理,不能常來看你,等我將事情處理完了,我們便能日日待在一處。外頭很亂,你別亂跑,”頓了頓,陸和煦想到女人膽小的性子,“姑蘇驛館內已經處理乾淨了,很安全。” 那個隱藏在幕後最深的謀劃者,終於將他的最後一張牌打了出來。 等他將這些人殺光了,就好了。 陸和煦的舌頭滾著嘴裡的梨膏糖,他抬手,輕輕按到那團被褥上。 下一刻,少年面色微變。 陸和煦抬手,將被褥掀開。 裡面空無一人,只有三個枕頭被塞在裡面。 “咔嚓”一聲。 陸和煦嘴裡的梨膏糖被他嚼碎。 院中秋風橫掃,空寂至極,連貓叫都不聞。 陸和煦轉身,開啟衣櫃,裡面只剩下一些宮女服。 他又走到梳妝檯前,抬手抽開下面的小抽屜。 裡面的首飾,包括那塊令牌都不在了。 跑了。 哈,跑了。 少年站在那裡,抬手一拳打穿面前的梳妝檯。 木屑紛飛,劃過少年面龐,鋒利的木茬猝不及防地在他右頰劃開一道細而深的口子,殷紅的血珠立刻從傷口裡滲出來,順著清瘦的下頜線緩緩下墜,滴落在身前破爛的梳妝檯上,洇開一小點暗紅。 陸和煦單手撐在梳妝檯上,任由那道細長的傷口微微滲著血,血珠越聚越大,順著肌膚紋路蜿蜒,混著額角的薄汗,在蒼白的頰邊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 陸和煦緩慢抬眸看向眼前的花稜鏡。 鏡中印出他的臉,少年雙眸赤紅,眸中的陰鬱幾乎滿溢位來。

甜弟變暴君(小修)

蘇蓁蓁一口氣奔回院子。

因為跑得太急, 所以胸腔發出抗議的悲鳴聲。

她雙手撐著膝蓋站在院子裡,大口喘氣。

等緩過勁來, 就立刻準備進屋去收拾東西。

沒想到腹部突然傳來一陣絞痛。

月經居然在今天開始發威。

大概是剛才跑太急了。

蘇蓁蓁感覺到肚子裡像是有一隻手在拽著她的子宮使勁往下拖,那股疼痛像是要將她劈開。

蘇蓁蓁根本直不起腰。

她慢吞吞地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挪的往屋子裡去。

不會是黃體破裂了吧?

蘇蓁蓁走一會,緩一會,等她終於挪到屋子裡,身上出了一身冷汗。

她雙手扶在凳子上, 雙膝跪在地上,等待這陣疼痛過去。

大概過了半柱香的時辰,蘇蓁蓁才感覺自己好些了。

看起來應該只是劇烈運動過後的痛經。

太疼了。

蘇蓁蓁很少痛經,來月經的時候還照樣運動,這跟個人體質有關。她有一個朋友,痛經非常嚴重,不僅疼得起不來床, 有一次經血倒流,甚至從鼻子裡流了下來。

蘇蓁蓁緩慢站起來,膝蓋跪得僵硬。

她挪到床鋪上去休息。

天氣溫度一天一個樣, 今日還是晴空萬里的二十多度,明日就斷崖式下跌到十幾度。

蘇蓁蓁整個人顯得很沒有精氣神, 蔫蔫地躺在那裡。

院子的門被人推開,帶入一陣秋風。

蘇蓁蓁聽著外面的動靜,小心翼翼揭開被褥一角。

屋子裡的窗戶沒關,她看到少年提著那盞琉璃燈,穿著普通的太監服開門進來, 晨霧籠罩在他身上, 琉璃燈散發出淡色的氤氳光彩, 將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仙氣。

雪白的肌膚,殷紅的唇色,跟白雪公主似得。

真好看。

蘇蓁蓁唾棄了自己一下,然後趕緊把自己縮了起來。

屋門被人開啟。

蘇蓁蓁用力抱緊自己,裹著被子扭身面壁,然後腹部跟著一頓翻攪,差點把自己疼死。

半邊落下的床帳被人抬手撩起,掛在床帳上的銀鉤和裝飾性的廉價玉佩輕輕相觸,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少年站在床邊,身影長長地落下來,他看到蜷縮在被子裡的蘇蓁蓁,背對著他,露出半張白生生的臉。

少年的指尖隔著被褥壓在她身上。

蘇蓁蓁背對著他,咬住指骨,生怕自己發出不合時宜卻符合心情的尖叫聲。

“不冷嗎?沒有燒炭盆。”

陸和煦抬手,指尖剛要觸到女人柔軟的面頰,蘇蓁蓁立刻將被子一裹,把自己從頭到腳,嚴絲合縫的藏在被子裡,甚至連留在外面的頭髮都一起捋了進來。

變成一隻蠶寶寶的蘇蓁蓁,啞著嗓子,聲音悶悶的從裡面傳出來。

“冷,忘記了。”

陸和煦看一眼這卷蠶寶寶,轉身出了屋子。

片刻後,少年手裡端著一個炭盆進來。

陸和煦小時在掖庭裡,時常幹這種事情,替人生活,煮茶,倒水。

他不喜火。

也不喜歡炭盆。

可他喜歡蘇蓁蓁溫暖的肌膚,看起來像綿軟的酥山,摸上去像絲綢一樣。

少年坐在屋子裡的箱子上,在炭火上撒少量乾燥的炭屑,助燃升溫,然後以火絨引火,細柴撐焰。

炭盆緩慢燃燒起來,暖意從炭盆開始擴散。

陸和煦起身,將大開的窗戶關上,只留下半掌的距離透風。

秋風從外捲入,他坐在窗沿邊,看著女人躲在被褥裡動了動,像是被悶得不行了。

她露出頭來喘出幾口氣,然後又鑽回去,彷彿外面正坐著一隻洪水猛獸。

這麼怕冷。

陸和煦單手撐著下顎,繼續盯著她看。

走了嗎?怎麼沒動靜了?

蘇蓁蓁躲在被褥裡安靜等待了一會。

她就看一眼。

就看一眼。

蘇蓁蓁小心的,悄悄地,用手扒拉開被子,然後正對上那個坐在窗沿邊的少年。

蘇蓁蓁:!!!

蘇蓁蓁立刻將頭縮了回去。

好黑的眼睛。

蘇蓁蓁從前只覺得少年的眼睛好看,跟昂貴漂亮的黑色琉璃珠子似得,看人的時候,能將她整個罩在裡面,非常浪漫。

可如今再看,那雙眼睛一如既往地望入蘇蓁蓁眼底,裡面分明浸滿了陰鬱冷鷙。

少年安靜坐在那裡,身上的衣服垂下來,陰沉的天色堆積在他身後,剝開那層屬於穆旦的皮囊,蘇蓁蓁只覺得可怕。

穆旦……不,他的名字叫,陸和煦。

蘇蓁蓁從前看這本書的時候就覺得,這個名字拉滿了諷刺感。

一個瘋子一樣的暴君,居然會叫這個名字。

“和煦”這個詞,只會令人聯想到溫暖平和的東西。

可這位暴君,天生跟這個詞沾不上一點關係。

他應該叫酷寒。

陸和煦走到床邊,看著蜷縮在被褥裡抖得很厲害的女人。

“還冷?”

蘇蓁蓁上下牙齒打顫,“做,做,噩夢了……”

甜弟變暴君,這誰受得了啊!

她沒“嘎嘣”一下死這,都是她堅強了。

陸和煦思索片刻,“抱你?”

蘇蓁蓁瞬間僵硬。

少年的指尖隔著被褥,輕輕撫上女人的身體。

隔著厚實的被子,蘇蓁蓁能感受到少年的動作。

他的手先是搭在她的腰上,然後順著脊背緩慢往上,就在馬上要揭開被褥的時候,蘇蓁蓁下意識帶著被子往裡一滾,直接貼到牆壁上。

“唔。”

隔著厚重的被褥,她也沒有撞疼。

“我要睡了。”

根本不敢有一點身體接觸啊!

陸和煦站在那裡,看著圓滾滾的被褥,想了想,起身出了屋子。

片刻後,他又端進來一個炭盆。

第二個炭盆被燒起來的時候,秋日陽光從雲層內緩慢脫出。

少年看了一眼天色,皺了皺眉。

-

蘇蓁蓁不敢從被褥裡出來。

她真的很佩服自己,都這時候了,躺著居然還能睡著。

蘇蓁蓁開始做夢。

夢境斷斷續續,她夢到四周漆黑,唯獨前面亮了一盞燈。

那是一架熟悉的立式琉璃燈。

穆旦換了一身亮色系的龍袍坐在龍椅上,單手撐著下顎歪頭看她,然後突然輕勾唇角,露出跟平日裡一樣淺淡的笑容,說,“殺了吧。”

原來不是情話,是真殺。

場面轉換,蘇蓁蓁發現自己變成了一縷亡魂。

她飄在半空中,看到天上下了很多長春花瓣,如雨一般,簌簌而落,從她身上穿過去。

她抬手想接住其中一朵長春花,那朵長春花卻依舊從她掌心穿透而過。

等她再抬眸時,原本晴好的天突然變得晦暗陰沉。

天色一瞬暗下來,直接從白日變成黑夜。

她的眼前漆黑一片,唯獨長春花瓣不停的從她面前飄過,然後落下。

恍惚間,她看到四周屍橫遍野,到處是橫七豎八的屍體,有的無頭無臉、鮮血直流,有的衣衫襤褸、面目猙獰,彷彿人間地獄。

場面太震撼了,蘇蓁蓁張嘴想呼吸,卻發現自己怎麼都喘不上氣。

她聽到有小孩的哭聲,貓兒一樣,她扭頭,看到一個小孩坐在地上去拽母親的手。

那婦人已經死了,身上蓋滿了長春花瓣。

荒誕又詭異的場面。

小孩的哭聲刺穿蘇蓁蓁的耳膜,她下意識想上前,卻發現自己雙腳像被釘住般無法移動。

“呃……”

她的喉嚨裡發出壓抑的悲鳴聲,跟小孩絕望的哭聲融合在一起。

蘇蓁蓁一下就醒了。

她猛地一下睜開眼,看到照入屋子的日光。

好亮。

晨間日光稀薄,她還以為會是一個陰天,沒想到晌午就出日頭了。

屋子裡已經沒有人了。

是了,陸和煦不喜歡日光,大抵已經離開。

蘇蓁蓁鬆了一口氣,她把自己從被褥裡解救出來。

怪不得喘不上氣,鼻子悶在被子裡面了。

怪不得動不了,被子卷得太緊了。

還有,誰又往她身上多壓了兩層被褥?

蘇蓁蓁躺在床上緩了一會,低頭看向屋子裡的炭盆。

居然有兩個。

炭盆還沒熄滅,上面甚至還堆著新加上去的炭火。

蘇蓁蓁盯著炭盆看了一會,甚至能想象到少年坐在炭盆旁邊的小木凳上,蒼白漂亮的手指拿著鐵鉗,慢吞吞生火的樣子。

他是討厭火的。

定然是後仰著身子,蹙著眉,看到火星飄散出來,亦會用手遮擋。

不知道他的胳膊好了沒有。

蘇蓁蓁剛剛想完這事,又被自己逗笑了。

他是皇帝,自然有一整個太醫院為他操心。

她還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蘇蓁蓁起身洗漱穿衣,看到屋子角落裡置著的那一盞小狗紗燈。

她想,這位暴君跟原著中不一樣。

他有極大的耐心,陪一個暗樁玩過家家的遊戲。

圖什麼呢?

大抵是無聊吧。

就好比她在金陵城內那座深宮之中,惶然無措的只想抓住另外一個人取暖,從極致的孤獨之中逃脫出來。

到底是假意真心,還是真心假意,從他們以各自的身份相遇開始,這就註定是一場無解的局。

睡了一覺,蘇蓁蓁的身體恢復的不錯。

痛經已經沒有那麼明顯了,大抵真是早上運動過度了。

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她的東西本來就收拾好了。

錢不夠。

蘇蓁蓁翻出自己製作的一些藥丸和帶不走的草藥,全部打包放進一個包袱裡。

趁著天色還沒黑,她趕緊帶著這些東西進了姑蘇城。

時間緊急,蘇蓁蓁尋到一處藥鋪,問了價格。

那老闆看她是個小娘子,又生得臉嫩,先是貶低了一下她的藥材,然後又開始壓價。

蘇蓁蓁拿著包袱直接走。

“哎哎哎,小娘子,我再給你加點。”

蘇蓁蓁轉頭,“加多少?”

老闆想了想,“三成。”

“五成。”

老闆臉色微變,看一眼蘇蓁蓁,最後咬牙道:“好好好。”

老闆將蘇蓁蓁的藥丸和草藥都收了,給了銀子,“你一個小娘子,還挺厲害。”

“難道不是你太黑心嗎?”

老闆:……

蘇蓁蓁拿了銀子,離開藥鋪去了隔壁。

隔壁是賣成衣的,蘇蓁蓁買了幾套男人的衣裳塞進包袱裡。

她走出成衣鋪子,抬頭望向街邊,街邊有很多攤販已經將攤子支了起來,氤氳香氣撲鼻而來。

忙了這麼久,她還沒有吃東西。

蘇蓁蓁點了一碗小餛飩坐在街邊吃。

“來,小娘子,您的餛飩好了。哎,上次跟你一起的小郎君怎麼沒來?”

好巧不巧,蘇蓁蓁去的還是上次跟陸和煦一起去的那家。

“當皇帝去了。”

攤販:……

“小娘子真會說笑。”

蘇蓁蓁低頭吃小餛飩,那攤販繼續去做買賣了。

蘇蓁蓁慢吞吞地吃小餛飩,身邊走過一個賣梨膏糖的,敲著小鑼吆喝,“梨膏糖,梨膏糖嘞……”

蘇蓁蓁抬手將人喚過來,買了幾塊梨膏糖。

買完之後,蘇蓁蓁才反應過來。

啊,她買梨膏糖幹什麼?

她又不喜歡吃這麼甜的東西。

習慣真可怕。

蘇蓁蓁看著面前的梨膏糖,表面有一些細小的顆粒,看起來像是加入了一些其它的東西,她抬手拿了一塊放進嘴裡。

梨膏糖裡放了川貝、杏仁等中藥材,怪不得表面看起來有些藥粉顆粒。

腳邊有小貓在叫,蘇蓁蓁低頭,看到一隻通體純黑色的小貓不知道從哪裡跑了過來,蹲在她的腳邊“喵喵”叫。

“吃小餛飩嗎?”

蘇蓁蓁舀了一個小餛飩扔在地上,小貓就立刻低頭開吃。

一碗小餛飩,蘇蓁蓁吃了一半,小貓吃了一半。

蘇蓁蓁彎腰去摸了摸小貓的頭,小貓乖巧墊腳,任由她摸。

“小黑。”

一個小孩從不遠處跑過來,將小貓從地上抱起來。

蘇蓁蓁低頭詢問,“這是你的貓?”

“是啊,它叫小黑。”

“看起來確實很黑。”

蘇蓁蓁盯著小孩看了一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小孩看起軟糯可愛,乖巧的很,抱著小黑貓,笑起來的時候能看到面頰上深深的兩個酒窩。

“你幾歲了?”

“五歲了。”小孩伸出五根手指。

“上學了嗎?”

“我還沒到上社學的年紀呢。”

社學是大周在各地基層開設的公辦學校,一般在孩子六歲到八歲的時候會由家長送進去啟蒙。

蘇蓁蓁看著眼前的小孩,想到那個可怖的夢境。

眼前小孩的臉跟夢境中那張小孩臉奇異的融合在一起。

蘇蓁蓁坐在那裡,沉默了一會。

“來,給你吃一塊梨膏糖。”蘇蓁蓁取出一塊梨膏糖遞給小孩,“你跟我學一句話。”

“什麼話呀?”

小孩貪嘴,伸手去拿糖。

蘇蓁蓁緩緩開口道:“冬來斬龍,春至年豐。”說完,她壓著狂跳不止的心口,“你還有其他的好朋友嗎?你將他們喚過來,學會了這句話,姐姐每人都給三塊梨膏糖吃。”

-

“魏恆,最近姑蘇城內連帶著驛館裡都在傳一句話。”韓碩端起面前的茶盞一口氣吃完,看向魏恆的視線帶上了幾分嚴肅。

魏恆自然聽說了這句話。

他轉著手裡的茶盞緩慢回憶。

冬來斬龍,春至年豐。

不止是姑蘇城內,連姑蘇驛館裡都有人在傳。

“你說,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到底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魏恆的視線落到韓碩臉上,“此事告知陛下了嗎?”

韓碩點頭道:“陛下已然知曉,錦衣衛正在抓人。”

-

現在蘇蓁蓁還走不了。

古代也是有身份戶籍資訊的,像她這樣的宮人出逃是很容易被抓住的。

蘇蓁蓁坐在梳妝檯前,抿唇嘆息。

這才兩日,她看起來就憔悴了許多。

蘇蓁蓁站起來走向小廚房。

先給自己煮碗紅糖生薑雞蛋吃吧,說不定明天就死了。

蘇蓁蓁點火燒水,取了兩個雞蛋出來,然後又拿了一塊紅糖。

她往水裡加入紅糖,等紅糖被沸水煮化之後,加入切好的生薑,然後她將火調小,加入雞蛋。

小爐子滾滾燒著,紅糖雞蛋初見雛形。

蘇蓁蓁看到酥山在扒拉一個竹籃子。

她走過去,在裡面發現一塊新鮮牛肉。

蘇蓁蓁將牛肉取出來,切成片,然後找了一個乾淨的瓦片,在小爐子上煎了幾片牛排。

酥山已經等不及了,一直在扒拉她的褲腳。

蘇蓁蓁將剪碎晾好的牛肉放在碟子裡,送到酥山面前。

小貓立刻開始矇頭猛吃。

蘇蓁蓁往牛排上撒了一點鹽,然後輕咬一口。

牛肉的肉質鮮嫩,還有一點淡淡的奶香味。

因為只加了一點鹽調味,所以牛肉本身的味道很突出。

吃飽喝足,蘇蓁蓁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酥山也吃好了,它蹲在蘇蓁蓁腳邊用爪子洗臉。

天氣冷了,小貓身上稀疏的毛髮開始膨脹,遠遠一看就跟一個白色小球似得在移動。

秋日陽光落在身上,蘇蓁蓁閉上眼,聽到外面傳來錦衣衛的聲音,連帶著一些宮女太監的呼喊,都被繡春刀一刀斬斷。

蘇蓁蓁沒敢開門,她嗅到外面傳來的血腥氣,想著幸好自己先把飯吃了,也消化完了。

-

一夜之間,千餘信徒在姑蘇被斬殺。

姑蘇街頭到處都是錦衣衛的馬蹄聲和繡春刀的出鞘聲。

他們去到哪裡,哪裡就會死人。

家家戶戶閉門不出,膽子大些的開啟一點窗戶縫隙偷偷檢視,膽子小的根本連窗戶都不敢開啟。

沈言辭接到訊息,換了常服,來到姑蘇知府的府上。

在路上居然還碰到了錦衣衛查巡。

沈言辭坐在馬車內,抬手撩開簾子。

為首的錦衣衛看到身穿官服的沈言辭,拱手行禮之後躬身退下放行。

“到底是什麼事鬧成這樣?”沈言辭語氣溫和的開口。

那錦衣衛低著頭,“屬下也不知具體。”

意思是不方便說。

沈言辭便也不問了,他抬手放下馬車簾子。

日光被阻斷在外,馬車廂內陷入陰暗,沈言辭臉上溫和的表情也迅速消失不見。

在風聲太緊,韋驚淵已經不敢冒險入姑蘇驛館,也讓沈言辭從裡面撤出來。

這位暴君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麼瘋,那麼弱。

難道他真的是一直都在裝瘋嗎?

沈言辭隨那位姑蘇知府往密室裡去。

密室在姑蘇知府的後花園裡。

那裡有一整片假山石,體量巨大,堆疊雄渾,遠遠便可瞧見層層疊疊的黃石假山,水流環繞。

密室就藏在這裡面,還有一條暗道,直接通向城外。

密室內不透光,裡面放著一盞很暗的油燈,幾乎看不清人臉。

韋驚淵面色凝重地站在密閉的暗室裡,他眼神陰鷙地看向沈言辭,“到底是誰洩的密,街頭巷尾的小童都在傳唱,將我們的暗號弄得人盡皆知。”

“我會去查。”沈言辭坐在那裡,低著頭,表情亦不好看。

韋驚淵敲著手中柺棍,震得暗室裡餘音不散,“來不及了,等不到冬至了,通知下去,馬上發動起義,你立刻隨我走。”

“去哪?”沈言辭下意識抬頭,“我還有一個人想……”

韋驚淵乾瘦的手緊緊箍住沈言辭的手腕,“來不及了。”

-

蘇蓁蓁看著竹簍子裡的黃連。

這是前幾日她挖剩下的,還沒處理。

趁著天色還早,蘇蓁蓁把黃連處理了。

新鮮黃連洗淨之後切成薄片,搗成黃連泥,擠出黃連汁。

將擠好的黃連汁倒入白瓷瓶中,蘇蓁蓁寫上黃連汁的使用方法:取一到二勺黃連汁含在牙疼部位,心中數三十個到六十個數,一日三次。

寫完,蘇蓁蓁將白瓷瓶壓在紙條上。

她看一眼屋子,抱起酥山塞進包袱裡,安靜等待。

下一刻,外面傳來混亂的刀劍之聲,還有斷斷續續的高喊聲。

“冬來斬龍,春至年豐!”

蘇蓁蓁看到不遠處的樓閣上豎起了一面繡滿長春花的旗幟。

小院的圍牆雖高,但那面旗幟更高。

不過下一刻,那面旗幟就被錦衣衛直接砍斷,那名去插旗幟的信徒也被直接砍死。

信徒的屍體從高高的樓閣上摔下來,蘇蓁蓁下意識低頭,摟緊酥山。

她最後看一眼這個小院子,視線從屋簷下懸掛著的十幾個香囊上略過,又看一眼那盞小狗紗燈。

蘇蓁蓁推開院子門,抬腳便踩到一地血水。

她緩了緩神,抬眸看去。

她住的小院已經算偏僻,卻依舊能看到不少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裡。

一些屍體上的脖子上繫著一條繡滿長春花的圍巾。

信徒們大多互不認識,戴上長春花的圍巾是為了避免誤傷自己人。

蘇蓁蓁隨手從屍體上扯下兩條長春花的圍巾藏在身上。

-

蘇蓁蓁沒有往城裡去,她去的是姑蘇驛館後面的山。

她抱著酥山遙遙站在山上,視線往下,看到整個姑蘇城都亂成一鍋粥了。

城裡很亂,反而是無人的山中更安全些。

蘇蓁蓁換上了之前在姑蘇集市上買的男裝,將臉抹黑,更方便出逃。

她順著山路走,卻也不往深山裡去,古代不比現代,很容易就會碰到山林野獸。

現在正是秋日,果實累累的時候,山間能採摘到很多野果。

蘇蓁蓁每日靠野果和山泉裹腹,偶爾也會搞一些小陷阱抓幾隻山雞野雀,自己吃一半,給酥山吃一半。

等出了姑蘇地界,蘇蓁蓁才發現,不止是姑蘇,整個大周兩京一十三省內的信徒,全部都起義了。

蘇蓁蓁更加確信自己的離開是正確的。

這是一場徹底的對決,一場陸和煦對沈言辭這位前朝太子勢力的大清洗。

不止是這些信徒。

包括她這種低端的暗樁,也不會有存活的機會。

她跟陸和煦的過家家,真的該結束了。

這是一場聲勢浩大,規模龐大的起義,不是她想象中的小打小鬧。

也不是她認為的,只需要提前將訊息透露出去,便能避免戰爭,避免傷亡那麼簡單。

不過因為她提前將流言散播了出去,所以姑蘇附近收到訊息的省份提前部署,將傷亡減到了最低。

反倒是那些偏遠之地,因為訊息不通,所以很多地方被信徒佔領。

因為沒有統一的培訓規劃,所以這些信徒攻略城池之後,燒殺搶掠,許多無辜百姓受害。

-

一場秋雨下得又急又快。

姑蘇驛館內的血跡已經被清理乾淨。

染上鮮血的秋菊也被雨水澆透,只剩下清潔。

陸和煦撐著傘來到院子裡,主屋的桌子上放著一包梨膏糖。

旁邊是一個瓷白小瓶,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陸和煦看了紙條,又拆開梨膏糖吃了一塊,然後推開屋門。

女人還裹著被子在床鋪上睡覺。

梨膏糖甜膩的味道在口腔內散開,陸和煦心情不錯。

他坐在床沿邊,“我最近有些事情要處理,不能常來看你,等我將事情處理完了,我們便能日日待在一處。外頭很亂,你別亂跑,”頓了頓,陸和煦想到女人膽小的性子,“姑蘇驛館內已經處理乾淨了,很安全。”

那個隱藏在幕後最深的謀劃者,終於將他的最後一張牌打了出來。

等他將這些人殺光了,就好了。

陸和煦的舌頭滾著嘴裡的梨膏糖,他抬手,輕輕按到那團被褥上。

下一刻,少年面色微變。

陸和煦抬手,將被褥掀開。

裡面空無一人,只有三個枕頭被塞在裡面。

“咔嚓”一聲。

陸和煦嘴裡的梨膏糖被他嚼碎。

院中秋風橫掃,空寂至極,連貓叫都不聞。

陸和煦轉身,開啟衣櫃,裡面只剩下一些宮女服。

他又走到梳妝檯前,抬手抽開下面的小抽屜。

裡面的首飾,包括那塊令牌都不在了。

跑了。

哈,跑了。

少年站在那裡,抬手一拳打穿面前的梳妝檯。

木屑紛飛,劃過少年面龐,鋒利的木茬猝不及防地在他右頰劃開一道細而深的口子,殷紅的血珠立刻從傷口裡滲出來,順著清瘦的下頜線緩緩下墜,滴落在身前破爛的梳妝檯上,洇開一小點暗紅。

陸和煦單手撐在梳妝檯上,任由那道細長的傷口微微滲著血,血珠越聚越大,順著肌膚紋路蜿蜒,混著額角的薄汗,在蒼白的頰邊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

陸和煦緩慢抬眸看向眼前的花稜鏡。

鏡中印出他的臉,少年雙眸赤紅,眸中的陰鬱幾乎滿溢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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