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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聽到了我的心聲·田園泡·7,039·2026/5/11

他真的會,殺了她(小修) 最近陰雨連綿不絕, 連帶著整個姑蘇城都溼漉漉的。 經過錦衣衛的強力鎮壓,姑蘇城成為最快將清虛太玄會處理乾淨的地方。 僅僅三日, 姑蘇城就恢復了往日生機。 韓碩腰佩繡春刀,出現在姑蘇驛館內。 那位陛下正住在姑蘇驛館裡某偏僻小院內。 黑色的油漆木門上沾著血跡,門口堆著兩具屍體,錦衣衛正一人一具往外搬走。 韓碩抬手推開木門,看到站在主屋廊下的魏恆。 小院很小,簷下掛著十幾個香囊, 被秋雨打溼。 魏恆朝韓碩輕輕搖了搖頭。 韓碩腳步一頓,扭身回到院子門口安靜等待。 主屋大門緊閉,有血從裡面流淌出來。 屋外廊下鋪著地板。 這幾日地板總是染血,再加上溼冷的空氣,擦也擦不乾淨。 地板的顏色由淺變深,深入每一寸。 魏恆每次從屋前經過,似乎都能嗅到從上面散發出來的, 腐朽血腥氣。 主屋的門被人推開。 陸和煦抬眸,迎面吹來秋雨,細密地蒙在他臉上。 他抬手擦掉面頰上的血跡, 朝魏恆道:“處理了。” 魏恆躬身入內,看到一具屍體穿著太監服。 他拿出名單, 勾掉上面的名字。 阿穗。 “陛下,這是詔獄新送來的供詞。” 韓碩上前,將手裡的供詞送到陸和煦面前。 少年抬手,抽過。 他的視線在供詞上掃過,隨後頓住。 那是一張女子畫像。 柔美純善, 如春山夏花一般美好。 “這是按照那些信徒口述, 繪畫出來的人像, 這張畫像上 面的女子是前幾日出現在姑蘇驛館後山洞穴內祭祀壇前的信徒,還沒抓住。“頓了頓,生恐陛下責備自己辦事不力的韓碩繼續道:“大部分信徒已經抓到了,還有小部分應該是跟著沈言辭撤離了。” 站在陸和煦不遠處的魏恆稍微瞥了一眼那張畫像,面色大變,迅速伸手扯住了韓碩的衣襬。 韓碩不明所以,不為所動。 陸和煦攥緊手裡畫像,原本便陰鬱的臉色更加陰沉,只重複道:“跟著沈言辭,撤離了。” “還有,負責暢音閣附近的錦衣衛說,前些日子看到這宮女拿了令牌進暢音閣。當時陛下正在看戲,不知道這宮女是何意圖。” 魏恆面色蒼白地伸手攥緊了韓碩的胳膊。 韓碩這才發現,眼前這位陛下的臉色已經陰沉到了極致。 - “不要死。” “我只是擔心你死了。” “我希望你好好活著。” 秋雨不斷,陸和煦渾噩睡了一覺,睜開眼,看到熟悉的屋子,恍惚了一陣,腦中屬於女人的聲音漸漸消失。 屋子裡的東西都還在原位,桌子上的糖梨膏沒有人吃。 那張紙條依舊壓在裝著黃連汁的白瓷瓶下面。 陸和煦伸手捂住自己的臉。 牙齒又開始疼了。 那種隱痛不是尖銳的刺痛,也不是腫脹的灼痛,而是一種沉在骨裡的隱痛,不緊不慢地在牙床深處一下下挑著,綿綿不絕,揮之不去。 混在呼吸裡,藏在吞嚥間。 夜色已暗,陸和煦起身出了屋子。 魏恆一直等在門口,見陸和煦出來了,便趕緊遞上手裡的東西。 陸和煦抬手一把握住琉璃燈,迎著秋雨出了院子。 姑蘇驛館內最不缺的,就是水井。 圓形的石質水井,上面有一座八角亭。 陸和煦提著手裡的琉璃燈站在井邊,低頭往下看。 秋雨綿密,陸和煦的眸中印出黑漆漆的井水。 他朝著井中開口喚道:“哥哥。” - 門口鎖鏈的聲音響起,有人開門了。 嬤嬤拿著匕首和碗走進屋子裡來。 陸和煦正歪頭倒在床邊睡覺,他聽到聲音,立刻驚醒過來。 小少年太瘦了,再加上體內血液持續不斷的流失,臉色蒼白至極。 可那嬤嬤臉上卻沒有憐惜之意,她蹲下來,抬手撩開少年的胳膊,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匕首痕跡。 已經沒有下刀的地方了。 “另外一隻給我。” 陸和煦尚未有動作,那嬤嬤就已經拽了他另外一隻胳膊過來。 【已經喝了那麼多日血了,太子的病怎麼還沒好。】 【難道是血取的不夠多?】 陸和煦睜著一雙黑漆漆的眼,落在那嬤嬤身上。 嬤嬤抬起手,劃開小少年傷痕累累的胳膊,看著那黏稠鮮紅的血液慢慢流入白瓷碗內。 接了小半碗血,這嬤嬤便起身離開。 陸和煦低頭摸索著留在這裡的藥箱,給自己上藥止血,然後綁上繃帶。 因為長久失血,所以他指尖戰慄,連一個小小的繃帶都綁不好。 屋子的門又被鎖上了。 陸和煦死氣沉沉的眸子從小小的花窗往外看。 今日陽光很好。 他爬過去,蹲在陽光下,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塊喘息之地。 可很快,失血過多帶來的失溫令人渾身發抖。 其實,他是願意救哥哥的。 可是,太疼了。 劃開胳膊的匕首,血液從身體裡流淌出去的恐怖,都令他感覺害怕。 為了讓他能供應上足夠的血,皇后吩咐御膳房送來很多大魚大肉,補品湯食。 他吃不下那麼多東西。 有太監進來,兩個人拽著他的胳膊,另外一個人掐著他的脖子往裡灌。 吃不下就塞。 塞不下就灌。 吐了就再吃。 “這怪物力氣怎麼這麼大!” “拿鐵鏈給他鎖上!” 粗重的鐵鏈束縛住纖瘦的孩子。 他被按在地上,掰開嘴,往裡灌。 陸和煦從一開始的噁心到後面的麻木,他發現,自己嘗不出食物的味道了。 嘗不出味道這件事。 更多的是生理層面的問題。 陸和煦不懂,他只知道,沒有味道的食物在被塞進來的時候,好下嚥多了。 陸和煦不知道自己在這裡過了多久。 他只知道窗邊牆壁上被他劃了很多道痕跡。 他蹲在那裡數。 這是他按著日出日落來計算的。 一、二、三……三十四。 整整三十四天。 他胳膊上有很多道口子。 每三五日,要被劃開一道口子。 或許是他的血真的起效了,那個嬤嬤來取血的時間變長了。 他胳膊上的傷口逐漸恢復過來,只剩下灰色的結痂。 他看著它們慢慢的脫落,長出新的皮肉。 他依舊嘗不出味道,只看著每日裡的飯食變成生冷的剩飯,餿飯,最後只有幾個發黴的饅頭。 無所謂,反正他嘗不出味道。 牆壁上密密麻麻,都是他用指甲摳下的痕跡,直到那口窗戶邊,到處都是斑駁的痕跡。 陸和煦坐在那裡,安靜的數。 “……七百二十九,七百三十,七百三十一……” 陸和煦抬眸,從窗戶窄小的縫隙往外看,只看到一點淺白的光,那像是月光。 他輕聲數著,數到差不多要數完的時候,卻又忘記自己數到哪裡了,他便慢吞吞的回頭,繼續去數。 反正他有的是時間。 隔著廊下的北風呼嘯聲,不遠處傳來鐘磬之音。 陸和煦下意識抬眸,看到的卻依舊是隻有一條窄縫的窗戶,只能漏進來一條陽光和月色。 他曾聽到過這種聲音。 那是每年宮中過除夕的時候特意敲響的祭祀祈福之音。 意味著家人團聚,國家安寧。 屋子裡很冷,沒有炭盆,只有一床被褥。 陸和煦將它裹在身上,安靜地靠在窗邊。 伴著窗欞的輕顫,外面傳來太監掛燈,調整燈燭的輕響。 “哎呦,又下雪了,今兒個這天可冷呢。” “是啊,趕緊回去休息吧。” “哎,你聽說了嗎?太子殿下又病了……” 陸和煦靠在那裡,眼神動了動。 病了。 又要來取他的血嗎? 陸和煦抬起胳膊。 因為長久不見日光,所以他的肌膚白到沒有血色。 他將胳膊放下去,蒼白瘦削的面頰上沒有任何表情。 冬日的天真的很冷。 那種溼冷鑽進了骨子裡。 陸和煦裹著被褥躺在那裡,聽到門鎖被開啟的聲音。 門鎖已經許久沒有被開啟了。 那些太監給他送飯都是直接從窗戶縫隙裡扔進來的。 不過也虧得他們懶,不然他還得不到這條縫隙。 靠著這條縫隙,陸和煦才能曬到一點日頭。 他喜歡看到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斑斑駁駁地照在身上,讓他有一種自己還活著的感覺。 植物需要陽光,人也需要陽光。 或許人就是另外一種型別的植物。 屋門被開啟的瞬間,冬日陽光傾瀉而入。 太久沒有看到這麼大片的陽光,陸和煦下意識抬手遮擋,身上破舊的太監服已經太舊了,透出一股陳舊腐爛的味道。 “把他帶出來,先洗一洗。” 一位身穿明黃色鳳袍,外披玄色貂鼠裘,手持銅鎏金鏨花手爐的女人出現在主屋門口。 她似是畏冷,連手上都裹著織金錦緞爐套,日光下,那戴著鳳冠的髮髻被梳理的紋絲不亂。 女人臉上帶著淡妝,青黛鳳眸,高仰著下顎,一雙眼睛落到陸和煦身上,看到他滿身的髒汙,青黛皺起,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並用手蓋住了口鼻,臉上露出明顯的嫌棄之色。 陸和煦沒見過這個女人。 他認識這個女人身後的嬤嬤。 那嬤嬤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太監。 她沒有開啟他身上的鐵鏈,只讓兩個太監領著他去洗漱。 冬日的天,冰冷的水澆在他身上。 他被粗暴的清洗完身體之後,換了一件乾淨的棉服,身體卻並不覺得暖和,剛才那股井水的冷意已經將他體內的暖意全部驅散。 厚重的棉服穿在身上,隨著他身上的鐵鏈而緩慢移動。 陸和煦走在廊下,冬日暖陽落在他身 上。 身體因為陽光的照射,所以逐漸回溫,蒼白的臉上也有了幾絲血色。 陸和煦眯了眯眼,細長眼睫落下,蓋住一半眼眸。 他的眼睛因為長久不見日光,所以變得有些畏光。 不知走了多久,厚重的鐵鏈摩擦著他的肌膚,將皮肉磨開,滲出血跡。 “到了。” 面前掛著一面厚重的簾子,還沒進門,陸和煦就嗅到一股很重的苦藥味道。 有人打了簾子,帶他進去。 陸和煦緩慢走進去,他看到三五個宮女正在伺候躺在床鋪上的少年。 少年跟他一樣的年歲,他們的臉也生得一模一樣,可他看起來卻比他健康很多。 看到他,少年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卻因為生病,所以無法起身,只是眼神炙熱地盯著他看。 陸和煦回視他,他黑色的眼眸之中毫無波動,像沒有靈魂的玻璃珠子。 屋內還有很多人。 陸和煦的目光從這位太子殿下的身上往旁邊移動,他看到一個身穿道服的中年男子站在那裡,手持拂塵,素色道服鑲著玄色暗紋,身形清瘦似鶴,髮髻只以一木簪束起,看向他的目光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國師,就是他。” 剛才見過的女人再次出現。 她換了一身衣裳,像是覺得方才去過關押他的地方,讓她身上都染了髒汙。 她生得很美,看不出來年歲,不過若是細看,也能從她細皺的眼尾處看到一點皺紋痕跡。 “皇后娘娘不必擔憂,待貧道將他煉成藥人再取血供太子殿下使用,療效必能翻倍。” 原來是皇后。 陸和煦的目光安靜從女人身上略過,帶著麻木。 皇后十二年前生了一對雙胎,一個取名叫陸承煜,一個取名叫陸和煦。 一個當了太子,一個在掖庭活了十年之後,成為太子的血包。 犧牲一個不愛的孩子,來救一個自己愛的孩子,這件事對於皇后顧福婉來說,根本就不存在猶豫。 她滿臉信任地看著國師,“太子殿下的性命,全系您一人之身了。” 那國師上下打量陸和煦片刻,然後點頭道:“皇后娘娘放心。” 當今陛下很信任這位國師,特意為其在宮內建造了一所玄極寶殿。 說是寶殿,實際上就是一處大型道觀。 陸和煦被牽著鐵鏈帶進去。 寶殿之中,有一個巨大的爐鼎正在燃燒,他看到各種穿著道觀服的小童在裡面忙碌,皆是一副垂首斂眉,神情恭謹肅穆的樣子。 鼎身以青銅鑄就,三足兩耳,周身鑄滿細密繁複的雲雷紋,鼎口吞吐著嫋嫋青煙,陸和煦遠遠就能嗅到一股濃郁的血腥氣。 陸和煦看到側邊站了一排宮女,她們挽起袖口,露出自己的胳膊。 正有小童在為她們取血。 黏稠的血液從她們細白的胳膊上往下流淌,有宮女的身體支撐不住,往後倒去。 那小童也不慌張,反而蹲下身去,直到將碗裡的血裝滿之後,才給宮女上藥止血。 那宮女已經陷入暈厥狀態,卻也無人看顧,只待她自己醒了,自行離去。 “過來。”陸和煦抬眸,看向喚他的國師。 那國師拿著拂塵,如同喚狗一般喚他。 “吃下去。” 陸和煦看向小童取來的這瓶丹藥,視線動了動,伸手,身上的鐵鏈隨著他的動作而跟著晃動,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 丹藥入口,一開始並沒有什麼感覺,直到夜半,蜷縮在寶殿角落睡覺的陸和煦感覺身體很熱,腹部像是有火在裡面燒。 然後便是一陣劇烈的灼燒痛,心口泛起噁心,他甚至來不及起身,偏頭就吐到了地上。 他很久沒有吃飯,吐出來的不是食物,而是血。 腹痛如絞,陸和煦躺在地上,看到了各種幻影。 空曠的寶殿之中,他發出刺耳而癲狂的笑聲。 翌日,有小童進來,看到躺在血泊之中的陸和煦,神色一頓,卻也不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還活著。 寶殿之中的爐鼎一日不停,陸和煦被鎖在角落裡,日日盯著這爐鼎出丹。 那些丹藥總有些會被喂到他嘴裡,混著飯菜進入胃部,將他的身體攪的亂七八糟。 那位嬤嬤依舊過來取血。 她走到陸和煦身邊,掀開他的袖口,露出手臂。 手臂上縱橫交錯的傷口還未癒合,就又被劃開。 鮮血流淌入瓷盅裡,陸和煦面無表情的看著白色瓷盅內緩慢浸滿自己的血。 “他死了嗎?” 這是嬤嬤這麼久了,第一次聽到他說話。 嬤嬤抬眸看他一眼,少年實在是瘦,更襯得他身上那鐵鏈沉重至極。他膚色很白,是那種喪失了血色的近乎紙灰般的白,是一種從皮肉底下透出來的、毫無生氣的死白。 他身上被胡亂套了件白色褻衣,寬大的領口和袖子處,露出的臉頰、脖頸、手背,都白得發僵,連唇色都褪成了淺淡的灰粉,唯有眼底泛著淡淡的青黑,襯得那片蒼白愈發刺目。 “再胡說八道,撕爛你的嘴,太子殿下好著呢。” 【真是晦氣。】 嬤嬤起身離開。 陸和煦低頭看向自己的胳膊。 劃了很深的一道傷口,卻好像已經留不出血了。 陸和煦抬手,指尖按在肌膚上,觸感冰涼,彷彿皮下的血液早已凝滯,只剩一層薄皮裹著枯骨,風一吹都似要透出寒意,全然不見活人的溫熱與血色,只餘久病積毒、氣血耗盡的枯寂與頹敗。 - 爐鼎的火依舊在燃燒。 陸和煦半闔著眼躺在那裡,外面傳來小童窸窸窣窣的聲音。 “這可是好東西,我好容易才拿到的。” “什麼呀?” “內法清酒,這可是隻有當官的才能喝的,我們師傅剩下一個酒底子沒吃完,被我拿過來了。” “快給我嚐嚐。” 守在門口的小童吃醉了酒,陸和煦緩慢睜開眼,他看到束縛著自己的鐵鏈。 他張開五指,用力拽緊。 下一刻,手腕粗的鐵鏈被他硬生生拽斷。 因為用力,所以他胳膊上的傷口盡數崩開,鮮血順著慘白的肌膚往下流。 陸和煦並不在意,他站起來,推開門玄機寶殿的大門。 那兩個小童已經吃醉了。 陸和煦低頭,隨手扯下其中一個小童身上的道袍披在身上。 他順著遊廊往外,出了玄機寶殿。 天氣已經很熱,陸和煦不記得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 他只記得那些過來放血的宮女身上的衣服換成了輕薄的夏衫。 “今日才七月二十五,怎麼就已經這麼熱了?” “誰知道呢,哎呀,快些幹活吧,太子殿下還等著我們將冰塊送過去呢。” 雖然天色已暗,但空氣裡的溫度沒有下降半分。 悶熱的像是要將琉璃瓦曬化。 宮女們捧著冰塊疾走,額角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 陸和煦身上穿著道袍,因為皇帝的命令,所以身穿道袍的人在宮裡是可以肆意行走的。 陸和煦與錦衣衛擦肩而過。 為首之人下意識朝他看了一眼,面露疑惑,卻因為皇帝的命令,所以並未開口阻攔。 陸和煦一路遠遠跟在那兩個宮女身後,直到來到御花園內。 他記得這個地方。 他第一次與他的太子哥哥見面,就是在這裡。 那時候,夏花爛漫,他的太子哥哥牽著他的手,望著他的表情滿是興奮,說,“我終於有弟弟了。” 陸和煦感覺鼻下有炙熱的東西往下淌。 他伸手擦了擦,是鼻血。 他不在意,只繼續往前走。 這半年多的時間內,他被餵了各種丹藥,身體很差,夢魘,無法入睡,沒有食慾,時常頭疼。 前面的宮女窸窸窣窣在說話,他已經聽不清了,他只看到了那個躺在涼亭裡的少年。 夜色如墨,將御花園的亭臺樓閣都裹進深沉的陰影裡,唯有幾處宮燈亮著,昏黃的光在濃重的暮色中撕開幾道口子,卻照不亮深處的幽寂。 陸和煦就隱在這樣的暗色中,黑沉的視線往前看去。 涼亭內,少年身上穿著金織盤龍紋的明黃色太子服,躺在榻上,周圍放著冰塊,可他依舊覺得熱,“再去拿一些冰塊來。” 晚風掠過,將燈影、月影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宮女們躬身退下去取冰,亭子裡只剩下太子一人。 陸和煦安靜地站在那裡,似一頭蟄伏的獸。 陸承煜伸手扯了扯領口。 好熱。 自從吃了那些丹藥開始,他就很不舒服。 尤其是夜間,總感覺燥熱難耐,有時候還會流鼻血,可國師說這是正常的。 他流出來的不是鼻血,而是汙血。 “冰塊呢,怎麼還沒有拿過來!” 陸承煜從榻上起身,他拿起手邊那盞琉璃燈,出了涼亭。 他應當是吃了酒,走路有些不穩。 御花園內,草木豐盛的地 方更涼快些。 陸承煜提著琉璃燈鑽入灌木之中。 御花園很大,有偏僻之處。 陸承煜走到一處水井邊,他低頭,往下看,似是想喝水。 “是水井……” 陸承煜直起身子,回頭,卻突然看到站在自己身後的身影。 他神色一頓,努力辨認。 “弟弟?” 陸和煦抬眸看他。 因為長久的營養不良,所以他的身量比陸承煜矮了許多。 兩人站在一處,足足差了半個頭。 “你怎麼在這裡?”少年皺眉,看向他的表情帶上了幾分冰冷。 陸和煦盯著他看,抬起手,露出自己斑駁的胳膊。 上面滿是被取血後留下的傷痕。 他說,“疼。” 因為長久沒有說話,所以小少年聲音嘶啞,嗓音也有些變調。 陸承煜臉色變了變,“滾回去!來人!” 陸承煜在外風評極好,誰看到了不讚一句,仁孝恭儉,溫厚端方。 外面的風評越好,陸承煜就越在意自己的黑暗面被人發現。 他拿自己親弟弟的血治病。 這樣的事情可不能被人知道。 陸承煜下面的話還沒說出來,突然感覺自己後頸一緊。 陸和煦一隻手掐著他的後頸,另外一隻手拿住他手裡的琉璃燈。 少年極瘦,可力氣卻極大。 他就那麼穩穩的,捏著太子殿下的後頸衣物。 “放,放開……大膽!” 陸承煜被按在那口井邊,一個腦袋已經下去了。 他被嚇得面色慘白,雙手死死扒住水井邊緣。 “弟弟,弟弟,我是哥哥啊,我是哥哥!” 【瘋子,神經病!】 【到底是誰放他出來的!】 “你不記得了嗎?我教你讀書、寫字、畫畫……” “你還替我寫太傅佈置的課業,太傅看到你寫的文章,一直誇文章有見解……” 【怎麼還沒有人來,這瘋子不會真的殺了他吧!】 陸和煦面無表情的往下壓。 陸承煜眼前是如同深淵一般的水井。 “來人,來人啊!” 陸承煜嚇得大喊,可御花園太深了。 深到他還來不及喊出第三聲,那隻手就將他按了下去。 “撲通”一聲。 陸承煜摔入水井中。 水井很深,他不會游泳,在裡面撲騰。 “救,救救我……” 陸和煦站在那裡,緩慢俯下身,盯著水井裡看。 太暗了,看不清。 他伸手握住那盞琉璃燈,抬起來,照亮水井。 幽暗的水井被照亮,露出陸承煜那張被井水緩慢淹沒的臉。 “咕嚕,咕嚕,咕嚕……” 水裡只剩下一點呼吸時留下的氣泡。 井內動靜歸於平靜。 陸和煦放下手裡的琉璃燈,往回走。 那兩個小童還睡著,陸和煦蹲下去,伸手將其中一個搖醒。 那小童迷迷糊糊醒了,看到眼前這張臉。 蒼白的面容上浸著一雙極黑的眼。 陸和煦緩慢開口道:“太子死了。” - 姑蘇驛館內的秋日也不見荒敗之色。 陸和煦單手撐在水井邊,目光盯著幽暗無底的井口,表情陰冷。 他真的會,殺了她。

他真的會,殺了她(小修)

最近陰雨連綿不絕, 連帶著整個姑蘇城都溼漉漉的。

經過錦衣衛的強力鎮壓,姑蘇城成為最快將清虛太玄會處理乾淨的地方。

僅僅三日, 姑蘇城就恢復了往日生機。

韓碩腰佩繡春刀,出現在姑蘇驛館內。

那位陛下正住在姑蘇驛館裡某偏僻小院內。

黑色的油漆木門上沾著血跡,門口堆著兩具屍體,錦衣衛正一人一具往外搬走。

韓碩抬手推開木門,看到站在主屋廊下的魏恆。

小院很小,簷下掛著十幾個香囊, 被秋雨打溼。

魏恆朝韓碩輕輕搖了搖頭。

韓碩腳步一頓,扭身回到院子門口安靜等待。

主屋大門緊閉,有血從裡面流淌出來。

屋外廊下鋪著地板。

這幾日地板總是染血,再加上溼冷的空氣,擦也擦不乾淨。

地板的顏色由淺變深,深入每一寸。

魏恆每次從屋前經過,似乎都能嗅到從上面散發出來的, 腐朽血腥氣。

主屋的門被人推開。

陸和煦抬眸,迎面吹來秋雨,細密地蒙在他臉上。

他抬手擦掉面頰上的血跡, 朝魏恆道:“處理了。”

魏恆躬身入內,看到一具屍體穿著太監服。

他拿出名單, 勾掉上面的名字。

阿穗。

“陛下,這是詔獄新送來的供詞。”

韓碩上前,將手裡的供詞送到陸和煦面前。

少年抬手,抽過。

他的視線在供詞上掃過,隨後頓住。

那是一張女子畫像。

柔美純善, 如春山夏花一般美好。

“這是按照那些信徒口述, 繪畫出來的人像, 這張畫像上

面的女子是前幾日出現在姑蘇驛館後山洞穴內祭祀壇前的信徒,還沒抓住。“頓了頓,生恐陛下責備自己辦事不力的韓碩繼續道:“大部分信徒已經抓到了,還有小部分應該是跟著沈言辭撤離了。”

站在陸和煦不遠處的魏恆稍微瞥了一眼那張畫像,面色大變,迅速伸手扯住了韓碩的衣襬。

韓碩不明所以,不為所動。

陸和煦攥緊手裡畫像,原本便陰鬱的臉色更加陰沉,只重複道:“跟著沈言辭,撤離了。”

“還有,負責暢音閣附近的錦衣衛說,前些日子看到這宮女拿了令牌進暢音閣。當時陛下正在看戲,不知道這宮女是何意圖。”

魏恆面色蒼白地伸手攥緊了韓碩的胳膊。

韓碩這才發現,眼前這位陛下的臉色已經陰沉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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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死。”

“我只是擔心你死了。”

“我希望你好好活著。”

秋雨不斷,陸和煦渾噩睡了一覺,睜開眼,看到熟悉的屋子,恍惚了一陣,腦中屬於女人的聲音漸漸消失。

屋子裡的東西都還在原位,桌子上的糖梨膏沒有人吃。

那張紙條依舊壓在裝著黃連汁的白瓷瓶下面。

陸和煦伸手捂住自己的臉。

牙齒又開始疼了。

那種隱痛不是尖銳的刺痛,也不是腫脹的灼痛,而是一種沉在骨裡的隱痛,不緊不慢地在牙床深處一下下挑著,綿綿不絕,揮之不去。

混在呼吸裡,藏在吞嚥間。

夜色已暗,陸和煦起身出了屋子。

魏恆一直等在門口,見陸和煦出來了,便趕緊遞上手裡的東西。

陸和煦抬手一把握住琉璃燈,迎著秋雨出了院子。

姑蘇驛館內最不缺的,就是水井。

圓形的石質水井,上面有一座八角亭。

陸和煦提著手裡的琉璃燈站在井邊,低頭往下看。

秋雨綿密,陸和煦的眸中印出黑漆漆的井水。

他朝著井中開口喚道:“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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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鎖鏈的聲音響起,有人開門了。

嬤嬤拿著匕首和碗走進屋子裡來。

陸和煦正歪頭倒在床邊睡覺,他聽到聲音,立刻驚醒過來。

小少年太瘦了,再加上體內血液持續不斷的流失,臉色蒼白至極。

可那嬤嬤臉上卻沒有憐惜之意,她蹲下來,抬手撩開少年的胳膊,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匕首痕跡。

已經沒有下刀的地方了。

“另外一隻給我。”

陸和煦尚未有動作,那嬤嬤就已經拽了他另外一隻胳膊過來。

【已經喝了那麼多日血了,太子的病怎麼還沒好。】

【難道是血取的不夠多?】

陸和煦睜著一雙黑漆漆的眼,落在那嬤嬤身上。

嬤嬤抬起手,劃開小少年傷痕累累的胳膊,看著那黏稠鮮紅的血液慢慢流入白瓷碗內。

接了小半碗血,這嬤嬤便起身離開。

陸和煦低頭摸索著留在這裡的藥箱,給自己上藥止血,然後綁上繃帶。

因為長久失血,所以他指尖戰慄,連一個小小的繃帶都綁不好。

屋子的門又被鎖上了。

陸和煦死氣沉沉的眸子從小小的花窗往外看。

今日陽光很好。

他爬過去,蹲在陽光下,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塊喘息之地。

可很快,失血過多帶來的失溫令人渾身發抖。

其實,他是願意救哥哥的。

可是,太疼了。

劃開胳膊的匕首,血液從身體裡流淌出去的恐怖,都令他感覺害怕。

為了讓他能供應上足夠的血,皇后吩咐御膳房送來很多大魚大肉,補品湯食。

他吃不下那麼多東西。

有太監進來,兩個人拽著他的胳膊,另外一個人掐著他的脖子往裡灌。

吃不下就塞。

塞不下就灌。

吐了就再吃。

“這怪物力氣怎麼這麼大!”

“拿鐵鏈給他鎖上!”

粗重的鐵鏈束縛住纖瘦的孩子。

他被按在地上,掰開嘴,往裡灌。

陸和煦從一開始的噁心到後面的麻木,他發現,自己嘗不出食物的味道了。

嘗不出味道這件事。

更多的是生理層面的問題。

陸和煦不懂,他只知道,沒有味道的食物在被塞進來的時候,好下嚥多了。

陸和煦不知道自己在這裡過了多久。

他只知道窗邊牆壁上被他劃了很多道痕跡。

他蹲在那裡數。

這是他按著日出日落來計算的。

一、二、三……三十四。

整整三十四天。

他胳膊上有很多道口子。

每三五日,要被劃開一道口子。

或許是他的血真的起效了,那個嬤嬤來取血的時間變長了。

他胳膊上的傷口逐漸恢復過來,只剩下灰色的結痂。

他看著它們慢慢的脫落,長出新的皮肉。

他依舊嘗不出味道,只看著每日裡的飯食變成生冷的剩飯,餿飯,最後只有幾個發黴的饅頭。

無所謂,反正他嘗不出味道。

牆壁上密密麻麻,都是他用指甲摳下的痕跡,直到那口窗戶邊,到處都是斑駁的痕跡。

陸和煦坐在那裡,安靜的數。

“……七百二十九,七百三十,七百三十一……”

陸和煦抬眸,從窗戶窄小的縫隙往外看,只看到一點淺白的光,那像是月光。

他輕聲數著,數到差不多要數完的時候,卻又忘記自己數到哪裡了,他便慢吞吞的回頭,繼續去數。

反正他有的是時間。

隔著廊下的北風呼嘯聲,不遠處傳來鐘磬之音。

陸和煦下意識抬眸,看到的卻依舊是隻有一條窄縫的窗戶,只能漏進來一條陽光和月色。

他曾聽到過這種聲音。

那是每年宮中過除夕的時候特意敲響的祭祀祈福之音。

意味著家人團聚,國家安寧。

屋子裡很冷,沒有炭盆,只有一床被褥。

陸和煦將它裹在身上,安靜地靠在窗邊。

伴著窗欞的輕顫,外面傳來太監掛燈,調整燈燭的輕響。

“哎呦,又下雪了,今兒個這天可冷呢。”

“是啊,趕緊回去休息吧。”

“哎,你聽說了嗎?太子殿下又病了……”

陸和煦靠在那裡,眼神動了動。

病了。

又要來取他的血嗎?

陸和煦抬起胳膊。

因為長久不見日光,所以他的肌膚白到沒有血色。

他將胳膊放下去,蒼白瘦削的面頰上沒有任何表情。

冬日的天真的很冷。

那種溼冷鑽進了骨子裡。

陸和煦裹著被褥躺在那裡,聽到門鎖被開啟的聲音。

門鎖已經許久沒有被開啟了。

那些太監給他送飯都是直接從窗戶縫隙裡扔進來的。

不過也虧得他們懶,不然他還得不到這條縫隙。

靠著這條縫隙,陸和煦才能曬到一點日頭。

他喜歡看到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斑斑駁駁地照在身上,讓他有一種自己還活著的感覺。

植物需要陽光,人也需要陽光。

或許人就是另外一種型別的植物。

屋門被開啟的瞬間,冬日陽光傾瀉而入。

太久沒有看到這麼大片的陽光,陸和煦下意識抬手遮擋,身上破舊的太監服已經太舊了,透出一股陳舊腐爛的味道。

“把他帶出來,先洗一洗。”

一位身穿明黃色鳳袍,外披玄色貂鼠裘,手持銅鎏金鏨花手爐的女人出現在主屋門口。

她似是畏冷,連手上都裹著織金錦緞爐套,日光下,那戴著鳳冠的髮髻被梳理的紋絲不亂。

女人臉上帶著淡妝,青黛鳳眸,高仰著下顎,一雙眼睛落到陸和煦身上,看到他滿身的髒汙,青黛皺起,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並用手蓋住了口鼻,臉上露出明顯的嫌棄之色。

陸和煦沒見過這個女人。

他認識這個女人身後的嬤嬤。

那嬤嬤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太監。

她沒有開啟他身上的鐵鏈,只讓兩個太監領著他去洗漱。

冬日的天,冰冷的水澆在他身上。

他被粗暴的清洗完身體之後,換了一件乾淨的棉服,身體卻並不覺得暖和,剛才那股井水的冷意已經將他體內的暖意全部驅散。

厚重的棉服穿在身上,隨著他身上的鐵鏈而緩慢移動。

陸和煦走在廊下,冬日暖陽落在他身

上。

身體因為陽光的照射,所以逐漸回溫,蒼白的臉上也有了幾絲血色。

陸和煦眯了眯眼,細長眼睫落下,蓋住一半眼眸。

他的眼睛因為長久不見日光,所以變得有些畏光。

不知走了多久,厚重的鐵鏈摩擦著他的肌膚,將皮肉磨開,滲出血跡。

“到了。”

面前掛著一面厚重的簾子,還沒進門,陸和煦就嗅到一股很重的苦藥味道。

有人打了簾子,帶他進去。

陸和煦緩慢走進去,他看到三五個宮女正在伺候躺在床鋪上的少年。

少年跟他一樣的年歲,他們的臉也生得一模一樣,可他看起來卻比他健康很多。

看到他,少年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卻因為生病,所以無法起身,只是眼神炙熱地盯著他看。

陸和煦回視他,他黑色的眼眸之中毫無波動,像沒有靈魂的玻璃珠子。

屋內還有很多人。

陸和煦的目光從這位太子殿下的身上往旁邊移動,他看到一個身穿道服的中年男子站在那裡,手持拂塵,素色道服鑲著玄色暗紋,身形清瘦似鶴,髮髻只以一木簪束起,看向他的目光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國師,就是他。”

剛才見過的女人再次出現。

她換了一身衣裳,像是覺得方才去過關押他的地方,讓她身上都染了髒汙。

她生得很美,看不出來年歲,不過若是細看,也能從她細皺的眼尾處看到一點皺紋痕跡。

“皇后娘娘不必擔憂,待貧道將他煉成藥人再取血供太子殿下使用,療效必能翻倍。”

原來是皇后。

陸和煦的目光安靜從女人身上略過,帶著麻木。

皇后十二年前生了一對雙胎,一個取名叫陸承煜,一個取名叫陸和煦。

一個當了太子,一個在掖庭活了十年之後,成為太子的血包。

犧牲一個不愛的孩子,來救一個自己愛的孩子,這件事對於皇后顧福婉來說,根本就不存在猶豫。

她滿臉信任地看著國師,“太子殿下的性命,全系您一人之身了。”

那國師上下打量陸和煦片刻,然後點頭道:“皇后娘娘放心。”

當今陛下很信任這位國師,特意為其在宮內建造了一所玄極寶殿。

說是寶殿,實際上就是一處大型道觀。

陸和煦被牽著鐵鏈帶進去。

寶殿之中,有一個巨大的爐鼎正在燃燒,他看到各種穿著道觀服的小童在裡面忙碌,皆是一副垂首斂眉,神情恭謹肅穆的樣子。

鼎身以青銅鑄就,三足兩耳,周身鑄滿細密繁複的雲雷紋,鼎口吞吐著嫋嫋青煙,陸和煦遠遠就能嗅到一股濃郁的血腥氣。

陸和煦看到側邊站了一排宮女,她們挽起袖口,露出自己的胳膊。

正有小童在為她們取血。

黏稠的血液從她們細白的胳膊上往下流淌,有宮女的身體支撐不住,往後倒去。

那小童也不慌張,反而蹲下身去,直到將碗裡的血裝滿之後,才給宮女上藥止血。

那宮女已經陷入暈厥狀態,卻也無人看顧,只待她自己醒了,自行離去。

“過來。”陸和煦抬眸,看向喚他的國師。

那國師拿著拂塵,如同喚狗一般喚他。

“吃下去。”

陸和煦看向小童取來的這瓶丹藥,視線動了動,伸手,身上的鐵鏈隨著他的動作而跟著晃動,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

丹藥入口,一開始並沒有什麼感覺,直到夜半,蜷縮在寶殿角落睡覺的陸和煦感覺身體很熱,腹部像是有火在裡面燒。

然後便是一陣劇烈的灼燒痛,心口泛起噁心,他甚至來不及起身,偏頭就吐到了地上。

他很久沒有吃飯,吐出來的不是食物,而是血。

腹痛如絞,陸和煦躺在地上,看到了各種幻影。

空曠的寶殿之中,他發出刺耳而癲狂的笑聲。

翌日,有小童進來,看到躺在血泊之中的陸和煦,神色一頓,卻也不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還活著。

寶殿之中的爐鼎一日不停,陸和煦被鎖在角落裡,日日盯著這爐鼎出丹。

那些丹藥總有些會被喂到他嘴裡,混著飯菜進入胃部,將他的身體攪的亂七八糟。

那位嬤嬤依舊過來取血。

她走到陸和煦身邊,掀開他的袖口,露出手臂。

手臂上縱橫交錯的傷口還未癒合,就又被劃開。

鮮血流淌入瓷盅裡,陸和煦面無表情的看著白色瓷盅內緩慢浸滿自己的血。

“他死了嗎?”

這是嬤嬤這麼久了,第一次聽到他說話。

嬤嬤抬眸看他一眼,少年實在是瘦,更襯得他身上那鐵鏈沉重至極。他膚色很白,是那種喪失了血色的近乎紙灰般的白,是一種從皮肉底下透出來的、毫無生氣的死白。

他身上被胡亂套了件白色褻衣,寬大的領口和袖子處,露出的臉頰、脖頸、手背,都白得發僵,連唇色都褪成了淺淡的灰粉,唯有眼底泛著淡淡的青黑,襯得那片蒼白愈發刺目。

“再胡說八道,撕爛你的嘴,太子殿下好著呢。”

【真是晦氣。】

嬤嬤起身離開。

陸和煦低頭看向自己的胳膊。

劃了很深的一道傷口,卻好像已經留不出血了。

陸和煦抬手,指尖按在肌膚上,觸感冰涼,彷彿皮下的血液早已凝滯,只剩一層薄皮裹著枯骨,風一吹都似要透出寒意,全然不見活人的溫熱與血色,只餘久病積毒、氣血耗盡的枯寂與頹敗。

-

爐鼎的火依舊在燃燒。

陸和煦半闔著眼躺在那裡,外面傳來小童窸窸窣窣的聲音。

“這可是好東西,我好容易才拿到的。”

“什麼呀?”

“內法清酒,這可是隻有當官的才能喝的,我們師傅剩下一個酒底子沒吃完,被我拿過來了。”

“快給我嚐嚐。”

守在門口的小童吃醉了酒,陸和煦緩慢睜開眼,他看到束縛著自己的鐵鏈。

他張開五指,用力拽緊。

下一刻,手腕粗的鐵鏈被他硬生生拽斷。

因為用力,所以他胳膊上的傷口盡數崩開,鮮血順著慘白的肌膚往下流。

陸和煦並不在意,他站起來,推開門玄機寶殿的大門。

那兩個小童已經吃醉了。

陸和煦低頭,隨手扯下其中一個小童身上的道袍披在身上。

他順著遊廊往外,出了玄機寶殿。

天氣已經很熱,陸和煦不記得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

他只記得那些過來放血的宮女身上的衣服換成了輕薄的夏衫。

“今日才七月二十五,怎麼就已經這麼熱了?”

“誰知道呢,哎呀,快些幹活吧,太子殿下還等著我們將冰塊送過去呢。”

雖然天色已暗,但空氣裡的溫度沒有下降半分。

悶熱的像是要將琉璃瓦曬化。

宮女們捧著冰塊疾走,額角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

陸和煦身上穿著道袍,因為皇帝的命令,所以身穿道袍的人在宮裡是可以肆意行走的。

陸和煦與錦衣衛擦肩而過。

為首之人下意識朝他看了一眼,面露疑惑,卻因為皇帝的命令,所以並未開口阻攔。

陸和煦一路遠遠跟在那兩個宮女身後,直到來到御花園內。

他記得這個地方。

他第一次與他的太子哥哥見面,就是在這裡。

那時候,夏花爛漫,他的太子哥哥牽著他的手,望著他的表情滿是興奮,說,“我終於有弟弟了。”

陸和煦感覺鼻下有炙熱的東西往下淌。

他伸手擦了擦,是鼻血。

他不在意,只繼續往前走。

這半年多的時間內,他被餵了各種丹藥,身體很差,夢魘,無法入睡,沒有食慾,時常頭疼。

前面的宮女窸窸窣窣在說話,他已經聽不清了,他只看到了那個躺在涼亭裡的少年。

夜色如墨,將御花園的亭臺樓閣都裹進深沉的陰影裡,唯有幾處宮燈亮著,昏黃的光在濃重的暮色中撕開幾道口子,卻照不亮深處的幽寂。

陸和煦就隱在這樣的暗色中,黑沉的視線往前看去。

涼亭內,少年身上穿著金織盤龍紋的明黃色太子服,躺在榻上,周圍放著冰塊,可他依舊覺得熱,“再去拿一些冰塊來。”

晚風掠過,將燈影、月影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宮女們躬身退下去取冰,亭子裡只剩下太子一人。

陸和煦安靜地站在那裡,似一頭蟄伏的獸。

陸承煜伸手扯了扯領口。

好熱。

自從吃了那些丹藥開始,他就很不舒服。

尤其是夜間,總感覺燥熱難耐,有時候還會流鼻血,可國師說這是正常的。

他流出來的不是鼻血,而是汙血。

“冰塊呢,怎麼還沒有拿過來!”

陸承煜從榻上起身,他拿起手邊那盞琉璃燈,出了涼亭。

他應當是吃了酒,走路有些不穩。

御花園內,草木豐盛的地

方更涼快些。

陸承煜提著琉璃燈鑽入灌木之中。

御花園很大,有偏僻之處。

陸承煜走到一處水井邊,他低頭,往下看,似是想喝水。

“是水井……”

陸承煜直起身子,回頭,卻突然看到站在自己身後的身影。

他神色一頓,努力辨認。

“弟弟?”

陸和煦抬眸看他。

因為長久的營養不良,所以他的身量比陸承煜矮了許多。

兩人站在一處,足足差了半個頭。

“你怎麼在這裡?”少年皺眉,看向他的表情帶上了幾分冰冷。

陸和煦盯著他看,抬起手,露出自己斑駁的胳膊。

上面滿是被取血後留下的傷痕。

他說,“疼。”

因為長久沒有說話,所以小少年聲音嘶啞,嗓音也有些變調。

陸承煜臉色變了變,“滾回去!來人!”

陸承煜在外風評極好,誰看到了不讚一句,仁孝恭儉,溫厚端方。

外面的風評越好,陸承煜就越在意自己的黑暗面被人發現。

他拿自己親弟弟的血治病。

這樣的事情可不能被人知道。

陸承煜下面的話還沒說出來,突然感覺自己後頸一緊。

陸和煦一隻手掐著他的後頸,另外一隻手拿住他手裡的琉璃燈。

少年極瘦,可力氣卻極大。

他就那麼穩穩的,捏著太子殿下的後頸衣物。

“放,放開……大膽!”

陸承煜被按在那口井邊,一個腦袋已經下去了。

他被嚇得面色慘白,雙手死死扒住水井邊緣。

“弟弟,弟弟,我是哥哥啊,我是哥哥!”

【瘋子,神經病!】

【到底是誰放他出來的!】

“你不記得了嗎?我教你讀書、寫字、畫畫……”

“你還替我寫太傅佈置的課業,太傅看到你寫的文章,一直誇文章有見解……”

【怎麼還沒有人來,這瘋子不會真的殺了他吧!】

陸和煦面無表情的往下壓。

陸承煜眼前是如同深淵一般的水井。

“來人,來人啊!”

陸承煜嚇得大喊,可御花園太深了。

深到他還來不及喊出第三聲,那隻手就將他按了下去。

“撲通”一聲。

陸承煜摔入水井中。

水井很深,他不會游泳,在裡面撲騰。

“救,救救我……”

陸和煦站在那裡,緩慢俯下身,盯著水井裡看。

太暗了,看不清。

他伸手握住那盞琉璃燈,抬起來,照亮水井。

幽暗的水井被照亮,露出陸承煜那張被井水緩慢淹沒的臉。

“咕嚕,咕嚕,咕嚕……”

水裡只剩下一點呼吸時留下的氣泡。

井內動靜歸於平靜。

陸和煦放下手裡的琉璃燈,往回走。

那兩個小童還睡著,陸和煦蹲下去,伸手將其中一個搖醒。

那小童迷迷糊糊醒了,看到眼前這張臉。

蒼白的面容上浸著一雙極黑的眼。

陸和煦緩慢開口道:“太子死了。”

-

姑蘇驛館內的秋日也不見荒敗之色。

陸和煦單手撐在水井邊,目光盯著幽暗無底的井口,表情陰冷。

他真的會,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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