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他又好看了
夏雨不歇, 細密如織網,敲竹穿簷。
階前積起淺淺水窪, 四下裡只剩雨打芭蕉的聲響。
蘇蓁蓁站在那裡,不敢回頭。
她看著眼前的魏恆,聲音乾巴巴地開口,“我們……打烊了,請明日再來。如果您真有什麼疾病的話,前面劉大夫的醫術比我好。”
魏恆依舊錶情溫和地站在那裡, 他看著蘇蓁蓁,輕輕搖了搖頭,然後重複了一遍剛才那句話。
“我家主人,在裡面等您。”
夏雨打在蘇蓁蓁身上。
雨勢不大,像絨絨的棉花,甚至帶著一股輕柔之意。
可蘇蓁蓁卻依舊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她低著頭站在那裡,看到自己因為緊張, 所以搭在一起的手,正在不停地顫抖。
簷下掛著那盞半舊的燈籠,照出地面的水窪, 蘇蓁蓁在上面看到自己驚惶的眼神。
她以為,她不會再碰到他了。
就算相遇, 也應當是他坐在鑲金飾玉的鑾駕之上,她跪在烏泱泱的一群百姓之中,她連被施捨一眼的機會都沒有。
“乾爹的腿還疼嗎?”蘇蓁蓁想打一打溫情牌。
魏恆這樣的老狐狸哪裡會被她哄騙到,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然後抬起寬袖, 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蘇蓁蓁在思考, 她現在跑的話, 跑出去的機率有多大。
她抬眸,視線穿過魏恆,落到他身後半開的院門上。
雨絲劃過縫隙,她看到還沒關上的院門。
蘇蓁蓁記得,剛才院子外面是沒有人的。
她抬腳起步,一把推開魏恆,往院子門口衝去。
然後在馬上就要跨過門檻的時候,身體驟然停住。
門前不知何時多了許多銀色細絲線。
這些細絲線看似纖細,實則柔韌。
如果蘇蓁蓁沒有記錯的話,皇帝身邊是有一隊暗衛的。
這些暗衛身懷絕技,其中的影貳是最擅長使用這些細絲線。
它的鋒利程度超乎想象,如果她就這樣衝出去,一定會被劃得皮開肉綻。
蘇蓁蓁往後退了一步。
雨幕之中,這些銀絲變得更加明顯,就像是沾了水的蜘蛛網。
蘇蓁蓁視線往上,看到這些銀絲早已攀附在院子各處。
她就像是那被網在正中間的獵物,除了被吃,沒有任何選擇。
跑不掉了。
蘇蓁蓁低頭,咬唇,將魏恆從地上扶起,“乾爹,你怎麼坐在地上。”
魏恆:……
魏恆身上的衣服都被地上的雨水弄髒了。
他也沒有生氣,只道:“進去吧。”
蘇蓁蓁最後看一眼魏恆,轉身往屋子裡去。
她穿過夏雨,走到那盞手提琉璃燈前。
從前,蘇蓁蓁覺得這盞燈很漂亮,拿著這盞燈的少年就跟精靈一樣,在暮色裡出現,又在薄霧中消失。
她每日都期待能與他相見。
可現在,蘇蓁蓁覺得這燈就跟催魂燈一樣,是來索她命的。
她站在屋門,隔著門窗看到裡面黑漆漆的,一點光線都沒有。
不會她一推開門,就被陸和煦用劍捅死了吧?
蘇蓁蓁的指尖觸到門上。
門有些舊了,上面雕刻著的牡丹花也變得斑駁,被夏雨打溼一半,變成深沉的暗色。
蘇蓁蓁抬手推動屋門。
木門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她的耳膜開始發顫,指尖抖得更加厲害。
終於,木門被她推開。
好黑。
今夜多雨,不見光,只有蘇蓁蓁身後那盞琉璃燈帶著一點光色,緩慢的氤氳在她腳邊,可照亮的地方有限,她依舊只能看到黑漆漆的屋子,還有那個……只能看到輪廓的身影。
蘇蓁蓁的屋子開門就是臥室,中間用珠簾隔了一下,珠簾後面放了一張床,還有一個小房間被她隔成衛生間和沐浴的地方。
此刻,屋內珠簾安靜無聲。
隔著那串珠簾,她看到一個男人正坐在她窄小的床鋪上。
其實她的床鋪已經不窄小了,只是男人太高,太大,就顯得她的床鋪小了。
她的屋子其實也不小,可在男人的襯托下,突兀變得逼仄低矮起來。
屋子裡太黑,看不到臉,可光光只是那麼一個輪廓身影,蘇蓁蓁就感覺到了一股莫大的壓力。
那種流淌在空氣裡的,無法忽視的威壓。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她並沒有在開門的瞬間被捅死。
蘇蓁蓁站在門口,神色躊躇。
她下意識又往魏恆的方向看過去,卻發現院子裡早已空無一人,就連剛才還虛開一條縫的院子門都被關上了。
好安靜。
安靜到蘇蓁蓁能清楚地數出自己的心跳聲。
她想,剛才給了塵的那份假死藥,她也應該給自己留一份的。
女人站在屋前躊躇。
“進來。”
屋內傳來男人的聲音,褪去了少年的青澀,變得低啞許多。
蘇蓁蓁低著頭,聲音細細的,“那個,燈,要給你帶進來嗎?”她低頭指了指外面那盞琉璃燈。
屋內的男人沒有說話。
到底要不要帶?
蘇蓁蓁想了想,還是沒帶。
按照她現在的經濟條件,碰壞了賠不起。
蘇蓁蓁進了屋,她腳上的繡花鞋因為剛才在外面沾了溼泥,所以每走一步,地上都留下一個溼漉漉,髒兮兮的泥腳印。
她想了想,還是將繡花鞋留在了門口。
如果沒死的話,還要抽空擦地。
死了的話……就不用了。
蘇蓁蓁穿著乾淨的鞋襪,走到珠簾前。
兩人隔著一層珠簾,中間是暗沉的黑暗。
淺薄的光色在男人身上打下一層光影,距離近了一些之後,蘇蓁蓁發現男人長大了不止一星半點,足足像座小山似得壓在她的床鋪上。
“喵……”
酥山發出聲音。
蘇蓁蓁努力睜大眼,終於看到那個蹲在男人膝蓋上的小貓。
聽聲音看起來活得挺好。
蘇蓁蓁鬆了一口氣。
“點燈。”
男人比少年時期話更少了,語氣中還壓著一股難以忽略的陰鷙。
蘇蓁蓁硬著頭皮轉身去點燈。
她走到門口的桌子邊,那裡置著一盞竹架燈。
用細竹篾紮成簡易架子,或用木頭做底座,託著陶瓷燈盞,再在外面加一個竹編的淺罩,防止風大吹滅燈芯。
蘇蓁蓁還給它加了一個手提部分,像拎水桶包那樣,方便挪動,比簡樸的純陶盞燈更實用,不易碰倒,也更不容易漏油燙到手。
可現在,她拿開竹罩子點燈的時候,卻還是不小心被流下來的燭油燙了一下。
燭油的溫度還不算高,不是很疼,像是被蟲子咬了一口似得。
蘇蓁蓁縮了縮指尖,繼續動作。
燈火點亮,她將竹罩子蓋上,背對著男人站在那裡,聲音很輕,“好了。”
“提著燈,過來。”
蘇蓁蓁提起燈,轉身,低著頭,走到珠簾前,停頓一會,聽到男人不耐煩的呼吸聲。
蘇蓁蓁伸出手,撥開珠簾。
珠簾輕動碰撞,發出清脆聲響,打破一室寂靜。
裡面更窄,兩
人的距離大概只剩下兩米。
蘇蓁蓁看到地上男人被燈色拓出的影子。
不止是聲音,連帶著影子都帶上了幾分沉峻冷硬的意思。
“蘇蓁蓁。”
時隔五年,蘇蓁蓁再次聽到陸和煦喚她的名字。
她提著竹架燈站在那裡,感覺這個名字過電一般鑽進肌膚裡,她的心跳更快起來,幾乎要從喉嚨口湧出去。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眼前的男人。
穆旦?
陸和煦?
還是……陛下。
“不抬頭看看我嗎?”
女人安靜地站在那裡,手裡提著那盞竹架燈,細長的竹子勒在她的指尖,顯出淺淺的紅印。
蘇蓁蓁聽到聲音,緩慢抬頭,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男人。
濃郁的黑色長袍交錯著猩紅色的腰帶,綢緞般的黑色長髮被束到腰間。
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壓著酥山的腦袋,指骨分明,骨節泛著淡淡的瓷白,肌膚一如既往的蒼白無血。
看起來並沒有好好吃飯的樣子。
蘇蓁蓁的視線繼續往上,窄瘦的腰,頎長挺拔的身段,並非那種誇張的健碩,而是流暢的精瘦。寬肩窄腰的線條利落舒展,往日少年的單薄盡數褪去,只剩沉穩遒勁的輪廓。
她的視線定在男人的脖頸上。
交領的長袍壓著裡面素白的立領,露著窄窄一截,襯出修長頸項。
那顆痣。
還在。
男人喉結滾動,蘇蓁蓁的眼神也跟著跳了一下。
她的視線上移,猝不及防跟陸和煦對上。
那是一張極其優越的臉。
五年的時間,少年已經長成了一位完全成熟陰沉的帝王,褪去青澀,突出的骨相冷硬如琢玉,燈色斜打在輪廓上,眉骨、顴骨的稜角愈發凌厲、與周身的沉鬱氣場相映,冷淡又有張力。
他直直地看著她,似乎從她進門開始後,目光就沒有從她臉上移開過。
蘇蓁蓁想。
他又好看了。
兩人四目相對,蘇蓁蓁睜著一雙眼,下意識拎高了手裡的竹架燈。
陸和煦被燈色一照,下意識偏頭。
蘇蓁蓁趕緊放下了燈。
男人身上氣勢強大,已經不是五年前能比的。
唯一沒變的是,依舊很瘦。
“你臉上是什麼?”
陸和煦蹙眉,視線直直地落在她臉上。
她的偽裝還沒卸下來,“這是那個梔子果汁水……”
“洗掉。”
哦。
蘇蓁蓁放下手裡的竹架燈,轉身去洗臉。
她走到藥櫃前,取出一個小碗,往裡面加入一點杏仁粉和蜂蜜。
黏稠的蜂蜜攪拌在杏仁粉中,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蘇蓁蓁走到梳妝檯前。
梳妝檯的鏡子斜對著床鋪,蘇蓁蓁的視線跟男人在鏡子裡相遇,她立刻低頭避開。
杏仁蜂蜜攪拌好了,她小心翼翼地擦在臉上,輕輕打圈揉搓,然後繼續抹到脖子上,手上。
杏仁粉細膩去色,蜂蜜滋潤,既淡印又不傷膚,跟現代的溼面膜差不多。
屋子裡的衛生間內有洗漱的地方,蘇蓁蓁提著竹架燈進去,她將燈籠順手掛在旁邊牆壁的鉤子上,然後低頭開始洗臉,洗脖子,洗手。
淡黃色的水混著杏仁蜂蜜一起沖走,蘇蓁蓁抬起溼漉漉的臉,伸手去拿掛在旁邊的毛巾,將臉上的水漬擦拭乾淨。
還有粗粗的眉毛和臉上的雀斑,也被一起洗掉了。
蘇蓁蓁將毛巾掛回去,從衛生間裡出來。
她站在竹架燈旁邊,鬢角額頭的青絲被水漬打溼,貼著瓷白的肌膚,一雙美眸清凌凌地落在陸和煦身上。
男人抬目看她。
五年的時間,似乎並未在女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她的眉眼跟五年前一模一樣,只眸光中多了幾分沉靜。
此刻,這份沉靜在男人幽深的視線中被打亂,變成不可掩飾的惶然。
蘇蓁蓁低頭,依舊避開男人的視線。
“啪嗒、啪嗒……”
有雨水落進來。
蘇蓁蓁下意識抬頭往上看。
又漏雨了。
因為最近雨水太多,所以屋簷上的瓦片漏了。
漏的也不多,一滴接著一滴,跟打點滴最慢的那個調速一般,緩慢往下墜。
陸和煦抬眸,那滴水正好落在他額間。
他抬手,指尖擦過額頭的雨水。
骨節微屈,指腹輕輕摩挲了兩下,動作慢而沉。
“那裡漏水,你要不坐這吧。”
蘇蓁蓁將椅子上堆滿的衣物一股腦扔到桌子上,然後將那個圓凳拖到陸和煦旁邊。
兩人離得更近了,男人的視線垂下來,目光極淡地掃過她,沉沉的,辨不清情緒。
雨水繼續往下滴,打在陸和煦的額頭上。
男人皺眉,臉上表情不悅。
“那雨水從上面下來,很髒的……坐這裡,沒有雨水……”
蘇蓁蓁用袖子將圓凳擦了擦。
男人陰沉著臉坐到了蘇蓁蓁拖過來的那個圓凳上。
蘇蓁蓁鬆了一口氣,趕緊又從衛生間裡拿了一個盆出來,然後掀開被褥放在床板上。
接一下漏雨。
沒死還要睡呢。
因為陸和煦換了一個地方坐,所以原本趴在他膝蓋上睡覺的酥山被迫下來了。
它半睜著眼睛,還有點懵,抬眸看了一眼陸和煦,又跳了上去。
酥山是白色的貓,夏天的時候是貓掉毛最厲害的時候。
男人的黑色袍子上,尤其是膝蓋處,幾乎已經被覆了一層白絨絨的貓毛。
“去,去……”
蘇蓁蓁趕緊驅趕。
不要貓命了你。
酥山被蘇蓁蓁趕走,跑到桌子上那堆衣服裡睡覺了。
那些衣服是乾淨的,只是她還沒來得及疊,今日又忙著去牢裡找了塵,就隨手扔在了圓凳上。
酥山安靜睡去,甚至打起了很輕的呼嚕聲。
蘇蓁蓁侷促地站在男人面前,水蔥似的手指交握著,緊張地捏著指腹。
屋子裡很亂,除了衣服,草藥也扔的到處都是。
因為夏日蚊蟲多,所以水青色的床帳子上掛了香囊。
是艾草薄荷的味道。
針腳依舊粗糙,看起來是沒有這方面的天賦。
雨水滴在木盆裡,發出細微的聲響。
男人額頭上還是被雨水沾了些汙漬。
蘇蓁蓁在身上掏了一會兒,掏出一塊帕子,試探性地遞到陸和煦面前。
男人看一眼那塊皺巴巴的帕子,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嗅到上面清苦的草藥香氣。
他沒有接,只是用眼神陰冷地看著她。
蘇蓁蓁收回了手,自己捏著帕子繼續站在那裡。
站累了。
蘇蓁蓁有些站不住了。
今天她奔波一日,現在非常想睡覺。
“蘇大夫!蘇大夫!”
外面傳來大嗓門的喊聲,並伴隨著拍門聲。
蘇蓁蓁下意識看一眼陸和煦。
男人應該是被吵到了,神色變得更加陰鬱。
“我,我出去看看?可能是有什麼急事。”
蘇蓁蓁一邊說著話,一邊小心翼翼的往屋外挪。
男人坐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蘇蓁蓁穿上那雙溼漉漉的繡花鞋,準備去開院子門,抬手摸到自己的臉,便將掛在門口的帷帽戴上了。
蘇蓁蓁將院門開啟。
門口那些絲線已經消失不見了。
夏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因為天色已經很深了,所以街坊鄰居都睡了,大娘的聲音就顯得格外突兀。
大娘看到門開了,趕緊伸手一把拽住蘇蓁蓁的胳膊,“蘇大夫,快去看看我家夫人吧,我家夫人又不好了。”
蘇蓁蓁認出這是那曲水園老太監家的婆子。
之前好幾次,她
去給那位夫人看診,就是她領著人,帶著馬車過來接她的。
“怎麼了?”
那位夫人上次有些發熱咳嗽,吃了蘇蓁蓁的藥後發了汗,好的已經差不多了。
“哎呀,不好說,不好說,快跟我走吧。”
那嬤嬤伸手拽著蘇蓁蓁往外去。
蘇蓁蓁往屋內看一眼,“好好好,既然事情那麼急,那我就跟你走一趟吧……”
蘇蓁蓁想,已經過去五年了,清虛太玄會的起義被徹底鎮壓,大周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和平年代。
陸和煦並沒有變成原著中只知道殺人的瘋子,也沒有被沈言辭所殺。
雖然他的暴君之名在外不減,傳說金陵城內幾代傳承下來的世家大族都要被他殺光了,但身為帝王,應該更加成熟了吧?
起碼從剛才的情況來看,她覺得他變得更加穩重了。
既然這樣,那應該不會在這裡大開殺戒?
蘇蓁蓁存著小心思,跟著那婆子上了馬車。
沒有人阻止。
蘇蓁蓁坐在馬車內,緊張的聽著車輪滾過青石板的聲音。
去往曲水園的路蘇蓁蓁已經很熟了。
她想,那位夫人應當也不是什麼大病。
如果她現在跳車逃跑的話能不能行?
不行。
了塵師傅還在監獄裡。
蘇蓁蓁想到之前在監獄外面看到的那輛馬車。
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陸和煦那個時候就等在監獄外面了。
難道……了塵其實是誘餌?
雖是一樁殺人案,但委實用不到錦衣衛。
是她大意了,現在才想到。
所以,他篤定她逃不掉。
想到這裡,蘇蓁蓁全身的力氣都好似被抽空了一般。
怪不得他不阻止她跟著這婆子出來。
餓了。
奔波了一日,蘇蓁蓁連口水都沒喝。
她低頭看向馬車內,發現了一壺茶水和一碟糕點。
大戶人家就是這點好。
蘇蓁蓁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後拿起綠豆糕一口塞了進去。
混著茶水將綠豆糕嚥下去,蘇蓁蓁就著搖晃的馬車將整碟綠豆糕都吃完了。
腹內飽足,她開始犯困。
累了。
蘇蓁蓁閉上眼,睡覺。
總不能還沒被殺死,先因為熬夜,所以把自己累死吧?
蘇蓁蓁一覺睡醒,發現馬車已經到曲水園了。
那婆子正撩開馬車簾子要喚她,蘇蓁蓁睡得迷迷糊糊的,伸手將歪斜的帷帽戴正,然後跟著婆子下了馬車。
馬車方才從角門進去,已經停在內宅門口。
這老太監之前在宮裡應該收了不少賄賂,宅子建的極其富麗堂皇。
從前白日裡來的時候,蘇蓁蓁就覺得亮的晃眼,現在乘著夜色過來,入目就是那滿院亮堂,金碧輝煌,玉石鑲嵌在柱子上,雕花燈籠上粘了金,被燈火一照,竟比白日還惹眼。
“到了。”
蘇蓁蓁點頭,進入主屋。
主屋內,燈火通明,老太監坐在太師椅上,手邊擺著一盞清茶。
他的視線落到蘇蓁蓁戴著帷帽的臉上。
帷帽厚實,看不清容貌。
遮擋了臉以後,女人的身段更加突顯出來。
削肩窄腰,身姿纖柔,素色布裙收著盈盈一握的細腰,腰間垂著的青藍香囊輕晃。
老太監又吃一口茶。
蘇蓁蓁的視線往屋內看去。
沒有看到老太監的夫人。
她覺出不對勁,轉身要走,身後的屋門被人關上。
蘇蓁蓁轉身,聲音平靜如常,“我剛才在馬車內吃多了茶水,現在想如廁。”
老太監看著蘇蓁蓁,似是看穿了她的小把戲。
他如同在看一隻逃不出自己掌心的小雀兒,“我雖出了宮,但在宮裡還有一些自己的人脈。前幾日,宮裡的朋友給我來信了,他跟我說,這銀簪子,就算是尋常宮女都可得。蘇娘子,聖人就賞賜你那未來要當大將軍的丈夫這些東西?”
蘇蓁蓁扯了扯唇角,“自然不止這些,我丈夫待我好,連一根普通的銀簪子都捨不得不給我。”
老太監盯著她,似乎是想穿透這層厚重的帷帽看到下面那張臉。
那些年起義正亂的時候,蘇蓁蓁拿著了塵給她做的假身份下了山,來到揚州開了這家鋪子。當時正逢清虛太玄會起義的時候,到處都是受傷的百姓。
蘇蓁蓁是個醫生,天然比別人多了一份使命感。
你沒有辦法,看著那些人死在那裡。
她上山採藥,給人治病。
免費開放診治,贈送草藥。
在這五年間,蘇蓁蓁見識過了許多人,她自認為自己已經能完全自如的處理這些事情,可人性之惡,又豈是有底線的。
或許像蘇蓁蓁這樣的人,永遠也無法想象到人性的最低點。
“其實今日我遇到了一件好事,若非救人心切,我也不會拋下我丈夫來這裡給夫人看病,我丈夫已經回來了。”蘇蓁蓁站在那裡,微微抬眸,隔著帷帽看向老太監,“方才婆子來接我的時候,我家鋪子門口停著一輛馬車,那就是我丈夫的馬車。”
老太監卻好像聽到了笑話似得,“既然回來了,那就讓他來接你。”
蘇蓁蓁下意識沉默了一會。
她想到五年前,自己被趙祖昌盯上,她給他去了信。
他來找她了。
可現在,他一定不會來找她的。
不過也不一定。
蘇蓁蓁想,男人千里迢迢設局來抓自己,如此大費周章,定然不肯她死在別人手裡。
“好。”
蘇蓁蓁點頭,看向窗邊的筆墨紙硯。
她走過去,寫了一封信。
老太監不識字,看到蘇蓁蓁寫了東西,卻也不知道她寫了什麼。
不過他並不在意。
老太監差了婆子進來,讓她將這封信帶去蘇蓁蓁的藥鋪子。
“交給她的丈夫。”老太監特意叮囑。
婆子一愣。
難不成這蘇大夫在外面打仗的丈夫真放棄了外頭的如花美眷,回來了?
婆子拿著信封走了。
婆子不識字,她帶著信封,駕著馬車回到蘇蓁蓁的鋪子。
鋪子門口那輛馬車還沒走。
“有人嗎?”
“蘇大夫的丈夫在嗎?”
小院的門被人開啟。
婆子剛想開口說話,目光卻是一頓。
眼前站著一位斯文儒雅的男子,穿戴齊整貴氣,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武將,反而更像是一位揮毫作書的書生。
“你是蘇大夫的丈夫?”
真回來了?
魏恆一愣,搖頭,身形往旁邊退。
院子主屋內行過來一名男子。
極高。
穿著黑色的袍子,容貌亦是極好看的。
婆子活了這麼久,第一次看到如此標誌的人。
只是周身氣勢太冷,單單只是站在那裡,就令人感覺到難言的壓迫感。
男人俊美的輪廓裡裹著化骨的陰沉,視線從這婆子臉上略過,像刮骨的刀一樣,颳得她渾身戰慄。
“你,你是蘇大夫的丈,丈夫嗎?”
來人沒有回答,一雙黑眸陰鷙冷冽。
婆子不敢與其對視,趕緊將手裡的信封遞了過去,“蘇大夫被我家主人請過去了,她給你來了一封信……”
魏恆上前,抬手接過信封,雙手奉到陸和煦面前。
婆子雖沒有見過太多的世面,但她總覺得眼前的男人不像尋常人。
或許,或許那蘇大夫說的是真的。
她真有一個當上了大將軍的丈夫!
陸和煦看著信封上面寫的“蘇蓁蓁”三個字。
字還是那麼的醜。
“拆開。”男人面無表情的開口。
魏恆聽到之後,立刻將信拆開。
信裡只有四個字。
“我要死了。”
-
蘇蓁蓁坐在那裡,看向身邊被開啟的窗子。
天馬上就要亮了。
夏日的天很悶熱,屋內被放了冰塊,那老太監還差人給她送了糕點和茶盞。
蘇蓁蓁沒有吃。
“天氣悶熱,蘇娘子的帷帽可以摘下來了。”
蘇蓁蓁也沒有搭理他。
“蘇娘子的丈夫看來,是來不了了。”
話真多。
蘇蓁蓁抿唇。
她覺得陸和煦會來。
他花費那麼多心思找她,甚至從金陵城跑到揚州城來堵她,想來應該是想親手解決她的。
而且……聽到她說他是她丈夫,應該也會很生氣,氣的巴不得現在就來砍了她?
“老爺!老爺!”
外面傳來嘈雜之聲,隨後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外面沒了聲響。
蘇蓁蓁心頭一跳,自己也說不上什麼心情,下意識站起來往外張望。
蜿蜒曲折的房廊盡頭出現一個人。
他踩著夏日晨光之色,高挺的身量破開廊間清淺的晨霧,手持長劍,突兀出現。
陸和煦隔著視窗看到蘇蓁蓁,他面若寒冰地朝她的方向走過來。
真來了。
蘇蓁蓁看著他離自己越來越近,反而突然開始膽怯。
她坐回去,甚至抬手整理了一下帷帽。
整理完以後,才意識到自己這個動作有多奇怪。
給自己整
理音容笑貌嗎?
蘇蓁蓁放下了手。
主屋跟遊廊很近,男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隨著一聲巨響,主屋的大門被男人一腳踢開。
因為力氣太大,所以門扉都歪了,要掉不掉的。
陸和煦手持長劍站在門口,劍尖往下滴著血。
他身後是長長的房廊,那血跡一路蔓延,從廊頭蜿蜒至他黑色的靴邊,玄色衣袂下襬還沾著幾點星碎的血漬,卻絲毫不顯狼狽,只襯出滿身肅殺之意。
陸和煦的視線落到戴著帷帽坐在那裡的蘇蓁蓁身上。
我沒事。
你來了。
這些話對於現在的蘇蓁蓁和陸和煦來說,都不太合時宜。
若他還是穆旦的話。
就好了。
蘇蓁蓁將話嚥了回去。
兩人無言。
今日陽光極好,是暴雨洪澇之後難得的好天。
似乎昭示著這場屬於揚州城的洪澇災害已經過去。
可男人卻在黑色袍子上面罩了一層黑色披風,那披風后面還有一個黑色兜帽,寬大的兜帽蓋下來,露出瘦削的下顎線,前沿墜下,看不太清臉上的表情。
比起少年時,他看起來更加陰沉如鬼。
“你,你……”那老太監看到以此種方式出現的男人,嚇得面色慘白。
陸和煦不發一言,只是轉移視線,將目光從蘇蓁蓁身上,落到那老太監身上。
他抬腳走進屋內。
滿地血色腳印。
老太監嚇得瑟瑟發抖,甚至連太師椅都坐不住了,直接從上面摔了下來。
“來人,來人啊……”
老太監尖銳刺耳的聲音在蘇蓁蓁耳畔響起。
“我們回去再……”
蘇蓁蓁話還沒說完,就見男人一手提起那老太監,手中長劍貫穿而過。
這是蘇蓁蓁第一次看到陸和煦殺人。
當年,陸和煦還是穆旦的時候,他殺了趙祖昌。
蘇蓁蓁只是從別人的嘴裡聽說了趙祖昌的慘狀。
老太監被一劍貫穿,他雙目圓睜,眼中的驚懼還未散盡,身子便軟軟地往旁歪斜,卻被那柄貫穿身體的長劍定在原地,直到男人利落地抽出長劍。
溫熱的鮮血長長地濺在蘇蓁蓁的帷帽上。
她呆了呆。
陸和煦面無表情提著劍,轉身走到蘇蓁蓁面前,連呼吸都沒有亂。
之前見面,他是坐著的。
蘇蓁蓁還沒意識到男人已經長得這麼高的。
她需要仰得很高,才能看到他。
陸和煦伸出自己滿是鮮血的手,抬手摘掉女人頭上的帷帽,然後用她的帷帽擦了擦手上的血水。
動作不急不緩,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直至掌心只剩淡淡的血色,才鬆了手,將沾了血的帷帽隨手丟在一旁。
濃稠的血腥味瀰漫在屋子裡,蘇蓁蓁看著眼前的男人,眸光閃動。
陸和煦低頭看她,長劍上的血如同黏稠的膠,順著鋒利的劍脊緩緩蜿蜒,墜落在地上,砸出一小團溼紅,與廊間蔓延的血痕連在了一處。
“你以為我是來救你的嗎?”
蘇蓁蓁看到男人的唇瓣張張合合。
她低頭,一頭扎進了他懷裡。
纖細柔軟的胳膊緊緊抱著他,一如從前。
【好瘦,一定沒有好好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