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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聽到了我的心聲·田園泡·8,534·2026/5/11

他又好看了 夏雨不歇, 細密如織網,敲竹穿簷。 階前積起淺淺水窪, 四下裡只剩雨打芭蕉的聲響。 蘇蓁蓁站在那裡,不敢回頭。 她看著眼前的魏恆,聲音乾巴巴地開口,“我們……打烊了,請明日再來。如果您真有什麼疾病的話,前面劉大夫的醫術比我好。” 魏恆依舊錶情溫和地站在那裡, 他看著蘇蓁蓁,輕輕搖了搖頭,然後重複了一遍剛才那句話。 “我家主人,在裡面等您。” 夏雨打在蘇蓁蓁身上。 雨勢不大,像絨絨的棉花,甚至帶著一股輕柔之意。 可蘇蓁蓁卻依舊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她低著頭站在那裡,看到自己因為緊張, 所以搭在一起的手,正在不停地顫抖。 簷下掛著那盞半舊的燈籠,照出地面的水窪, 蘇蓁蓁在上面看到自己驚惶的眼神。 她以為,她不會再碰到他了。 就算相遇, 也應當是他坐在鑲金飾玉的鑾駕之上,她跪在烏泱泱的一群百姓之中,她連被施捨一眼的機會都沒有。 “乾爹的腿還疼嗎?”蘇蓁蓁想打一打溫情牌。 魏恆這樣的老狐狸哪裡會被她哄騙到,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然後抬起寬袖, 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蘇蓁蓁在思考, 她現在跑的話, 跑出去的機率有多大。 她抬眸,視線穿過魏恆,落到他身後半開的院門上。 雨絲劃過縫隙,她看到還沒關上的院門。 蘇蓁蓁記得,剛才院子外面是沒有人的。 她抬腳起步,一把推開魏恆,往院子門口衝去。 然後在馬上就要跨過門檻的時候,身體驟然停住。 門前不知何時多了許多銀色細絲線。 這些細絲線看似纖細,實則柔韌。 如果蘇蓁蓁沒有記錯的話,皇帝身邊是有一隊暗衛的。 這些暗衛身懷絕技,其中的影貳是最擅長使用這些細絲線。 它的鋒利程度超乎想象,如果她就這樣衝出去,一定會被劃得皮開肉綻。 蘇蓁蓁往後退了一步。 雨幕之中,這些銀絲變得更加明顯,就像是沾了水的蜘蛛網。 蘇蓁蓁視線往上,看到這些銀絲早已攀附在院子各處。 她就像是那被網在正中間的獵物,除了被吃,沒有任何選擇。 跑不掉了。 蘇蓁蓁低頭,咬唇,將魏恆從地上扶起,“乾爹,你怎麼坐在地上。” 魏恆:…… 魏恆身上的衣服都被地上的雨水弄髒了。 他也沒有生氣,只道:“進去吧。” 蘇蓁蓁最後看一眼魏恆,轉身往屋子裡去。 她穿過夏雨,走到那盞手提琉璃燈前。 從前,蘇蓁蓁覺得這盞燈很漂亮,拿著這盞燈的少年就跟精靈一樣,在暮色裡出現,又在薄霧中消失。 她每日都期待能與他相見。 可現在,蘇蓁蓁覺得這燈就跟催魂燈一樣,是來索她命的。 她站在屋門,隔著門窗看到裡面黑漆漆的,一點光線都沒有。 不會她一推開門,就被陸和煦用劍捅死了吧? 蘇蓁蓁的指尖觸到門上。 門有些舊了,上面雕刻著的牡丹花也變得斑駁,被夏雨打溼一半,變成深沉的暗色。 蘇蓁蓁抬手推動屋門。 木門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她的耳膜開始發顫,指尖抖得更加厲害。 終於,木門被她推開。 好黑。 今夜多雨,不見光,只有蘇蓁蓁身後那盞琉璃燈帶著一點光色,緩慢的氤氳在她腳邊,可照亮的地方有限,她依舊只能看到黑漆漆的屋子,還有那個……只能看到輪廓的身影。 蘇蓁蓁的屋子開門就是臥室,中間用珠簾隔了一下,珠簾後面放了一張床,還有一個小房間被她隔成衛生間和沐浴的地方。 此刻,屋內珠簾安靜無聲。 隔著那串珠簾,她看到一個男人正坐在她窄小的床鋪上。 其實她的床鋪已經不窄小了,只是男人太高,太大,就顯得她的床鋪小了。 她的屋子其實也不小,可在男人的襯托下,突兀變得逼仄低矮起來。 屋子裡太黑,看不到臉,可光光只是那麼一個輪廓身影,蘇蓁蓁就感覺到了一股莫大的壓力。 那種流淌在空氣裡的,無法忽視的威壓。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她並沒有在開門的瞬間被捅死。 蘇蓁蓁站在門口,神色躊躇。 她下意識又往魏恆的方向看過去,卻發現院子裡早已空無一人,就連剛才還虛開一條縫的院子門都被關上了。 好安靜。 安靜到蘇蓁蓁能清楚地數出自己的心跳聲。 她想,剛才給了塵的那份假死藥,她也應該給自己留一份的。 女人站在屋前躊躇。 “進來。” 屋內傳來男人的聲音,褪去了少年的青澀,變得低啞許多。 蘇蓁蓁低著頭,聲音細細的,“那個,燈,要給你帶進來嗎?”她低頭指了指外面那盞琉璃燈。 屋內的男人沒有說話。 到底要不要帶? 蘇蓁蓁想了想,還是沒帶。 按照她現在的經濟條件,碰壞了賠不起。 蘇蓁蓁進了屋,她腳上的繡花鞋因為剛才在外面沾了溼泥,所以每走一步,地上都留下一個溼漉漉,髒兮兮的泥腳印。 她想了想,還是將繡花鞋留在了門口。 如果沒死的話,還要抽空擦地。 死了的話……就不用了。 蘇蓁蓁穿著乾淨的鞋襪,走到珠簾前。 兩人隔著一層珠簾,中間是暗沉的黑暗。 淺薄的光色在男人身上打下一層光影,距離近了一些之後,蘇蓁蓁發現男人長大了不止一星半點,足足像座小山似得壓在她的床鋪上。 “喵……” 酥山發出聲音。 蘇蓁蓁努力睜大眼,終於看到那個蹲在男人膝蓋上的小貓。 聽聲音看起來活得挺好。 蘇蓁蓁鬆了一口氣。 “點燈。” 男人比少年時期話更少了,語氣中還壓著一股難以忽略的陰鷙。 蘇蓁蓁硬著頭皮轉身去點燈。 她走到門口的桌子邊,那裡置著一盞竹架燈。 用細竹篾紮成簡易架子,或用木頭做底座,託著陶瓷燈盞,再在外面加一個竹編的淺罩,防止風大吹滅燈芯。 蘇蓁蓁還給它加了一個手提部分,像拎水桶包那樣,方便挪動,比簡樸的純陶盞燈更實用,不易碰倒,也更不容易漏油燙到手。 可現在,她拿開竹罩子點燈的時候,卻還是不小心被流下來的燭油燙了一下。 燭油的溫度還不算高,不是很疼,像是被蟲子咬了一口似得。 蘇蓁蓁縮了縮指尖,繼續動作。 燈火點亮,她將竹罩子蓋上,背對著男人站在那裡,聲音很輕,“好了。” “提著燈,過來。” 蘇蓁蓁提起燈,轉身,低著頭,走到珠簾前,停頓一會,聽到男人不耐煩的呼吸聲。 蘇蓁蓁伸出手,撥開珠簾。 珠簾輕動碰撞,發出清脆聲響,打破一室寂靜。 裡面更窄,兩 人的距離大概只剩下兩米。 蘇蓁蓁看到地上男人被燈色拓出的影子。 不止是聲音,連帶著影子都帶上了幾分沉峻冷硬的意思。 “蘇蓁蓁。” 時隔五年,蘇蓁蓁再次聽到陸和煦喚她的名字。 她提著竹架燈站在那裡,感覺這個名字過電一般鑽進肌膚裡,她的心跳更快起來,幾乎要從喉嚨口湧出去。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眼前的男人。 穆旦? 陸和煦? 還是……陛下。 “不抬頭看看我嗎?” 女人安靜地站在那裡,手裡提著那盞竹架燈,細長的竹子勒在她的指尖,顯出淺淺的紅印。 蘇蓁蓁聽到聲音,緩慢抬頭,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男人。 濃郁的黑色長袍交錯著猩紅色的腰帶,綢緞般的黑色長髮被束到腰間。 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壓著酥山的腦袋,指骨分明,骨節泛著淡淡的瓷白,肌膚一如既往的蒼白無血。 看起來並沒有好好吃飯的樣子。 蘇蓁蓁的視線繼續往上,窄瘦的腰,頎長挺拔的身段,並非那種誇張的健碩,而是流暢的精瘦。寬肩窄腰的線條利落舒展,往日少年的單薄盡數褪去,只剩沉穩遒勁的輪廓。 她的視線定在男人的脖頸上。 交領的長袍壓著裡面素白的立領,露著窄窄一截,襯出修長頸項。 那顆痣。 還在。 男人喉結滾動,蘇蓁蓁的眼神也跟著跳了一下。 她的視線上移,猝不及防跟陸和煦對上。 那是一張極其優越的臉。 五年的時間,少年已經長成了一位完全成熟陰沉的帝王,褪去青澀,突出的骨相冷硬如琢玉,燈色斜打在輪廓上,眉骨、顴骨的稜角愈發凌厲、與周身的沉鬱氣場相映,冷淡又有張力。 他直直地看著她,似乎從她進門開始後,目光就沒有從她臉上移開過。 蘇蓁蓁想。 他又好看了。 兩人四目相對,蘇蓁蓁睜著一雙眼,下意識拎高了手裡的竹架燈。 陸和煦被燈色一照,下意識偏頭。 蘇蓁蓁趕緊放下了燈。 男人身上氣勢強大,已經不是五年前能比的。 唯一沒變的是,依舊很瘦。 “你臉上是什麼?” 陸和煦蹙眉,視線直直地落在她臉上。 她的偽裝還沒卸下來,“這是那個梔子果汁水……” “洗掉。” 哦。 蘇蓁蓁放下手裡的竹架燈,轉身去洗臉。 她走到藥櫃前,取出一個小碗,往裡面加入一點杏仁粉和蜂蜜。 黏稠的蜂蜜攪拌在杏仁粉中,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蘇蓁蓁走到梳妝檯前。 梳妝檯的鏡子斜對著床鋪,蘇蓁蓁的視線跟男人在鏡子裡相遇,她立刻低頭避開。 杏仁蜂蜜攪拌好了,她小心翼翼地擦在臉上,輕輕打圈揉搓,然後繼續抹到脖子上,手上。 杏仁粉細膩去色,蜂蜜滋潤,既淡印又不傷膚,跟現代的溼面膜差不多。 屋子裡的衛生間內有洗漱的地方,蘇蓁蓁提著竹架燈進去,她將燈籠順手掛在旁邊牆壁的鉤子上,然後低頭開始洗臉,洗脖子,洗手。 淡黃色的水混著杏仁蜂蜜一起沖走,蘇蓁蓁抬起溼漉漉的臉,伸手去拿掛在旁邊的毛巾,將臉上的水漬擦拭乾淨。 還有粗粗的眉毛和臉上的雀斑,也被一起洗掉了。 蘇蓁蓁將毛巾掛回去,從衛生間裡出來。 她站在竹架燈旁邊,鬢角額頭的青絲被水漬打溼,貼著瓷白的肌膚,一雙美眸清凌凌地落在陸和煦身上。 男人抬目看她。 五年的時間,似乎並未在女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她的眉眼跟五年前一模一樣,只眸光中多了幾分沉靜。 此刻,這份沉靜在男人幽深的視線中被打亂,變成不可掩飾的惶然。 蘇蓁蓁低頭,依舊避開男人的視線。 “啪嗒、啪嗒……” 有雨水落進來。 蘇蓁蓁下意識抬頭往上看。 又漏雨了。 因為最近雨水太多,所以屋簷上的瓦片漏了。 漏的也不多,一滴接著一滴,跟打點滴最慢的那個調速一般,緩慢往下墜。 陸和煦抬眸,那滴水正好落在他額間。 他抬手,指尖擦過額頭的雨水。 骨節微屈,指腹輕輕摩挲了兩下,動作慢而沉。 “那裡漏水,你要不坐這吧。” 蘇蓁蓁將椅子上堆滿的衣物一股腦扔到桌子上,然後將那個圓凳拖到陸和煦旁邊。 兩人離得更近了,男人的視線垂下來,目光極淡地掃過她,沉沉的,辨不清情緒。 雨水繼續往下滴,打在陸和煦的額頭上。 男人皺眉,臉上表情不悅。 “那雨水從上面下來,很髒的……坐這裡,沒有雨水……” 蘇蓁蓁用袖子將圓凳擦了擦。 男人陰沉著臉坐到了蘇蓁蓁拖過來的那個圓凳上。 蘇蓁蓁鬆了一口氣,趕緊又從衛生間裡拿了一個盆出來,然後掀開被褥放在床板上。 接一下漏雨。 沒死還要睡呢。 因為陸和煦換了一個地方坐,所以原本趴在他膝蓋上睡覺的酥山被迫下來了。 它半睜著眼睛,還有點懵,抬眸看了一眼陸和煦,又跳了上去。 酥山是白色的貓,夏天的時候是貓掉毛最厲害的時候。 男人的黑色袍子上,尤其是膝蓋處,幾乎已經被覆了一層白絨絨的貓毛。 “去,去……” 蘇蓁蓁趕緊驅趕。 不要貓命了你。 酥山被蘇蓁蓁趕走,跑到桌子上那堆衣服裡睡覺了。 那些衣服是乾淨的,只是她還沒來得及疊,今日又忙著去牢裡找了塵,就隨手扔在了圓凳上。 酥山安靜睡去,甚至打起了很輕的呼嚕聲。 蘇蓁蓁侷促地站在男人面前,水蔥似的手指交握著,緊張地捏著指腹。 屋子裡很亂,除了衣服,草藥也扔的到處都是。 因為夏日蚊蟲多,所以水青色的床帳子上掛了香囊。 是艾草薄荷的味道。 針腳依舊粗糙,看起來是沒有這方面的天賦。 雨水滴在木盆裡,發出細微的聲響。 男人額頭上還是被雨水沾了些汙漬。 蘇蓁蓁在身上掏了一會兒,掏出一塊帕子,試探性地遞到陸和煦面前。 男人看一眼那塊皺巴巴的帕子,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嗅到上面清苦的草藥香氣。 他沒有接,只是用眼神陰冷地看著她。 蘇蓁蓁收回了手,自己捏著帕子繼續站在那裡。 站累了。 蘇蓁蓁有些站不住了。 今天她奔波一日,現在非常想睡覺。 “蘇大夫!蘇大夫!” 外面傳來大嗓門的喊聲,並伴隨著拍門聲。 蘇蓁蓁下意識看一眼陸和煦。 男人應該是被吵到了,神色變得更加陰鬱。 “我,我出去看看?可能是有什麼急事。” 蘇蓁蓁一邊說著話,一邊小心翼翼的往屋外挪。 男人坐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蘇蓁蓁穿上那雙溼漉漉的繡花鞋,準備去開院子門,抬手摸到自己的臉,便將掛在門口的帷帽戴上了。 蘇蓁蓁將院門開啟。 門口那些絲線已經消失不見了。 夏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因為天色已經很深了,所以街坊鄰居都睡了,大娘的聲音就顯得格外突兀。 大娘看到門開了,趕緊伸手一把拽住蘇蓁蓁的胳膊,“蘇大夫,快去看看我家夫人吧,我家夫人又不好了。” 蘇蓁蓁認出這是那曲水園老太監家的婆子。 之前好幾次,她 去給那位夫人看診,就是她領著人,帶著馬車過來接她的。 “怎麼了?” 那位夫人上次有些發熱咳嗽,吃了蘇蓁蓁的藥後發了汗,好的已經差不多了。 “哎呀,不好說,不好說,快跟我走吧。” 那嬤嬤伸手拽著蘇蓁蓁往外去。 蘇蓁蓁往屋內看一眼,“好好好,既然事情那麼急,那我就跟你走一趟吧……” 蘇蓁蓁想,已經過去五年了,清虛太玄會的起義被徹底鎮壓,大周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和平年代。 陸和煦並沒有變成原著中只知道殺人的瘋子,也沒有被沈言辭所殺。 雖然他的暴君之名在外不減,傳說金陵城內幾代傳承下來的世家大族都要被他殺光了,但身為帝王,應該更加成熟了吧? 起碼從剛才的情況來看,她覺得他變得更加穩重了。 既然這樣,那應該不會在這裡大開殺戒? 蘇蓁蓁存著小心思,跟著那婆子上了馬車。 沒有人阻止。 蘇蓁蓁坐在馬車內,緊張的聽著車輪滾過青石板的聲音。 去往曲水園的路蘇蓁蓁已經很熟了。 她想,那位夫人應當也不是什麼大病。 如果她現在跳車逃跑的話能不能行? 不行。 了塵師傅還在監獄裡。 蘇蓁蓁想到之前在監獄外面看到的那輛馬車。 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陸和煦那個時候就等在監獄外面了。 難道……了塵其實是誘餌? 雖是一樁殺人案,但委實用不到錦衣衛。 是她大意了,現在才想到。 所以,他篤定她逃不掉。 想到這裡,蘇蓁蓁全身的力氣都好似被抽空了一般。 怪不得他不阻止她跟著這婆子出來。 餓了。 奔波了一日,蘇蓁蓁連口水都沒喝。 她低頭看向馬車內,發現了一壺茶水和一碟糕點。 大戶人家就是這點好。 蘇蓁蓁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後拿起綠豆糕一口塞了進去。 混著茶水將綠豆糕嚥下去,蘇蓁蓁就著搖晃的馬車將整碟綠豆糕都吃完了。 腹內飽足,她開始犯困。 累了。 蘇蓁蓁閉上眼,睡覺。 總不能還沒被殺死,先因為熬夜,所以把自己累死吧? 蘇蓁蓁一覺睡醒,發現馬車已經到曲水園了。 那婆子正撩開馬車簾子要喚她,蘇蓁蓁睡得迷迷糊糊的,伸手將歪斜的帷帽戴正,然後跟著婆子下了馬車。 馬車方才從角門進去,已經停在內宅門口。 這老太監之前在宮裡應該收了不少賄賂,宅子建的極其富麗堂皇。 從前白日裡來的時候,蘇蓁蓁就覺得亮的晃眼,現在乘著夜色過來,入目就是那滿院亮堂,金碧輝煌,玉石鑲嵌在柱子上,雕花燈籠上粘了金,被燈火一照,竟比白日還惹眼。 “到了。” 蘇蓁蓁點頭,進入主屋。 主屋內,燈火通明,老太監坐在太師椅上,手邊擺著一盞清茶。 他的視線落到蘇蓁蓁戴著帷帽的臉上。 帷帽厚實,看不清容貌。 遮擋了臉以後,女人的身段更加突顯出來。 削肩窄腰,身姿纖柔,素色布裙收著盈盈一握的細腰,腰間垂著的青藍香囊輕晃。 老太監又吃一口茶。 蘇蓁蓁的視線往屋內看去。 沒有看到老太監的夫人。 她覺出不對勁,轉身要走,身後的屋門被人關上。 蘇蓁蓁轉身,聲音平靜如常,“我剛才在馬車內吃多了茶水,現在想如廁。” 老太監看著蘇蓁蓁,似是看穿了她的小把戲。 他如同在看一隻逃不出自己掌心的小雀兒,“我雖出了宮,但在宮裡還有一些自己的人脈。前幾日,宮裡的朋友給我來信了,他跟我說,這銀簪子,就算是尋常宮女都可得。蘇娘子,聖人就賞賜你那未來要當大將軍的丈夫這些東西?” 蘇蓁蓁扯了扯唇角,“自然不止這些,我丈夫待我好,連一根普通的銀簪子都捨不得不給我。” 老太監盯著她,似乎是想穿透這層厚重的帷帽看到下面那張臉。 那些年起義正亂的時候,蘇蓁蓁拿著了塵給她做的假身份下了山,來到揚州開了這家鋪子。當時正逢清虛太玄會起義的時候,到處都是受傷的百姓。 蘇蓁蓁是個醫生,天然比別人多了一份使命感。 你沒有辦法,看著那些人死在那裡。 她上山採藥,給人治病。 免費開放診治,贈送草藥。 在這五年間,蘇蓁蓁見識過了許多人,她自認為自己已經能完全自如的處理這些事情,可人性之惡,又豈是有底線的。 或許像蘇蓁蓁這樣的人,永遠也無法想象到人性的最低點。 “其實今日我遇到了一件好事,若非救人心切,我也不會拋下我丈夫來這裡給夫人看病,我丈夫已經回來了。”蘇蓁蓁站在那裡,微微抬眸,隔著帷帽看向老太監,“方才婆子來接我的時候,我家鋪子門口停著一輛馬車,那就是我丈夫的馬車。” 老太監卻好像聽到了笑話似得,“既然回來了,那就讓他來接你。” 蘇蓁蓁下意識沉默了一會。 她想到五年前,自己被趙祖昌盯上,她給他去了信。 他來找她了。 可現在,他一定不會來找她的。 不過也不一定。 蘇蓁蓁想,男人千里迢迢設局來抓自己,如此大費周章,定然不肯她死在別人手裡。 “好。” 蘇蓁蓁點頭,看向窗邊的筆墨紙硯。 她走過去,寫了一封信。 老太監不識字,看到蘇蓁蓁寫了東西,卻也不知道她寫了什麼。 不過他並不在意。 老太監差了婆子進來,讓她將這封信帶去蘇蓁蓁的藥鋪子。 “交給她的丈夫。”老太監特意叮囑。 婆子一愣。 難不成這蘇大夫在外面打仗的丈夫真放棄了外頭的如花美眷,回來了? 婆子拿著信封走了。 婆子不識字,她帶著信封,駕著馬車回到蘇蓁蓁的鋪子。 鋪子門口那輛馬車還沒走。 “有人嗎?” “蘇大夫的丈夫在嗎?” 小院的門被人開啟。 婆子剛想開口說話,目光卻是一頓。 眼前站著一位斯文儒雅的男子,穿戴齊整貴氣,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武將,反而更像是一位揮毫作書的書生。 “你是蘇大夫的丈夫?” 真回來了? 魏恆一愣,搖頭,身形往旁邊退。 院子主屋內行過來一名男子。 極高。 穿著黑色的袍子,容貌亦是極好看的。 婆子活了這麼久,第一次看到如此標誌的人。 只是周身氣勢太冷,單單只是站在那裡,就令人感覺到難言的壓迫感。 男人俊美的輪廓裡裹著化骨的陰沉,視線從這婆子臉上略過,像刮骨的刀一樣,颳得她渾身戰慄。 “你,你是蘇大夫的丈,丈夫嗎?” 來人沒有回答,一雙黑眸陰鷙冷冽。 婆子不敢與其對視,趕緊將手裡的信封遞了過去,“蘇大夫被我家主人請過去了,她給你來了一封信……” 魏恆上前,抬手接過信封,雙手奉到陸和煦面前。 婆子雖沒有見過太多的世面,但她總覺得眼前的男人不像尋常人。 或許,或許那蘇大夫說的是真的。 她真有一個當上了大將軍的丈夫! 陸和煦看著信封上面寫的“蘇蓁蓁”三個字。 字還是那麼的醜。 “拆開。”男人面無表情的開口。 魏恆聽到之後,立刻將信拆開。 信裡只有四個字。 “我要死了。” - 蘇蓁蓁坐在那裡,看向身邊被開啟的窗子。 天馬上就要亮了。 夏日的天很悶熱,屋內被放了冰塊,那老太監還差人給她送了糕點和茶盞。 蘇蓁蓁沒有吃。 “天氣悶熱,蘇娘子的帷帽可以摘下來了。” 蘇蓁蓁也沒有搭理他。 “蘇娘子的丈夫看來,是來不了了。” 話真多。 蘇蓁蓁抿唇。 她覺得陸和煦會來。 他花費那麼多心思找她,甚至從金陵城跑到揚州城來堵她,想來應該是想親手解決她的。 而且……聽到她說他是她丈夫,應該也會很生氣,氣的巴不得現在就來砍了她? “老爺!老爺!” 外面傳來嘈雜之聲,隨後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外面沒了聲響。 蘇蓁蓁心頭一跳,自己也說不上什麼心情,下意識站起來往外張望。 蜿蜒曲折的房廊盡頭出現一個人。 他踩著夏日晨光之色,高挺的身量破開廊間清淺的晨霧,手持長劍,突兀出現。 陸和煦隔著視窗看到蘇蓁蓁,他面若寒冰地朝她的方向走過來。 真來了。 蘇蓁蓁看著他離自己越來越近,反而突然開始膽怯。 她坐回去,甚至抬手整理了一下帷帽。 整理完以後,才意識到自己這個動作有多奇怪。 給自己整 理音容笑貌嗎? 蘇蓁蓁放下了手。 主屋跟遊廊很近,男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隨著一聲巨響,主屋的大門被男人一腳踢開。 因為力氣太大,所以門扉都歪了,要掉不掉的。 陸和煦手持長劍站在門口,劍尖往下滴著血。 他身後是長長的房廊,那血跡一路蔓延,從廊頭蜿蜒至他黑色的靴邊,玄色衣袂下襬還沾著幾點星碎的血漬,卻絲毫不顯狼狽,只襯出滿身肅殺之意。 陸和煦的視線落到戴著帷帽坐在那裡的蘇蓁蓁身上。 我沒事。 你來了。 這些話對於現在的蘇蓁蓁和陸和煦來說,都不太合時宜。 若他還是穆旦的話。 就好了。 蘇蓁蓁將話嚥了回去。 兩人無言。 今日陽光極好,是暴雨洪澇之後難得的好天。 似乎昭示著這場屬於揚州城的洪澇災害已經過去。 可男人卻在黑色袍子上面罩了一層黑色披風,那披風后面還有一個黑色兜帽,寬大的兜帽蓋下來,露出瘦削的下顎線,前沿墜下,看不太清臉上的表情。 比起少年時,他看起來更加陰沉如鬼。 “你,你……”那老太監看到以此種方式出現的男人,嚇得面色慘白。 陸和煦不發一言,只是轉移視線,將目光從蘇蓁蓁身上,落到那老太監身上。 他抬腳走進屋內。 滿地血色腳印。 老太監嚇得瑟瑟發抖,甚至連太師椅都坐不住了,直接從上面摔了下來。 “來人,來人啊……” 老太監尖銳刺耳的聲音在蘇蓁蓁耳畔響起。 “我們回去再……” 蘇蓁蓁話還沒說完,就見男人一手提起那老太監,手中長劍貫穿而過。 這是蘇蓁蓁第一次看到陸和煦殺人。 當年,陸和煦還是穆旦的時候,他殺了趙祖昌。 蘇蓁蓁只是從別人的嘴裡聽說了趙祖昌的慘狀。 老太監被一劍貫穿,他雙目圓睜,眼中的驚懼還未散盡,身子便軟軟地往旁歪斜,卻被那柄貫穿身體的長劍定在原地,直到男人利落地抽出長劍。 溫熱的鮮血長長地濺在蘇蓁蓁的帷帽上。 她呆了呆。 陸和煦面無表情提著劍,轉身走到蘇蓁蓁面前,連呼吸都沒有亂。 之前見面,他是坐著的。 蘇蓁蓁還沒意識到男人已經長得這麼高的。 她需要仰得很高,才能看到他。 陸和煦伸出自己滿是鮮血的手,抬手摘掉女人頭上的帷帽,然後用她的帷帽擦了擦手上的血水。 動作不急不緩,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直至掌心只剩淡淡的血色,才鬆了手,將沾了血的帷帽隨手丟在一旁。 濃稠的血腥味瀰漫在屋子裡,蘇蓁蓁看著眼前的男人,眸光閃動。 陸和煦低頭看她,長劍上的血如同黏稠的膠,順著鋒利的劍脊緩緩蜿蜒,墜落在地上,砸出一小團溼紅,與廊間蔓延的血痕連在了一處。 “你以為我是來救你的嗎?” 蘇蓁蓁看到男人的唇瓣張張合合。 她低頭,一頭扎進了他懷裡。 纖細柔軟的胳膊緊緊抱著他,一如從前。 【好瘦,一定沒有好好吃飯。】

他又好看了

夏雨不歇, 細密如織網,敲竹穿簷。

階前積起淺淺水窪, 四下裡只剩雨打芭蕉的聲響。

蘇蓁蓁站在那裡,不敢回頭。

她看著眼前的魏恆,聲音乾巴巴地開口,“我們……打烊了,請明日再來。如果您真有什麼疾病的話,前面劉大夫的醫術比我好。”

魏恆依舊錶情溫和地站在那裡, 他看著蘇蓁蓁,輕輕搖了搖頭,然後重複了一遍剛才那句話。

“我家主人,在裡面等您。”

夏雨打在蘇蓁蓁身上。

雨勢不大,像絨絨的棉花,甚至帶著一股輕柔之意。

可蘇蓁蓁卻依舊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她低著頭站在那裡,看到自己因為緊張, 所以搭在一起的手,正在不停地顫抖。

簷下掛著那盞半舊的燈籠,照出地面的水窪, 蘇蓁蓁在上面看到自己驚惶的眼神。

她以為,她不會再碰到他了。

就算相遇, 也應當是他坐在鑲金飾玉的鑾駕之上,她跪在烏泱泱的一群百姓之中,她連被施捨一眼的機會都沒有。

“乾爹的腿還疼嗎?”蘇蓁蓁想打一打溫情牌。

魏恆這樣的老狐狸哪裡會被她哄騙到,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然後抬起寬袖, 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蘇蓁蓁在思考, 她現在跑的話, 跑出去的機率有多大。

她抬眸,視線穿過魏恆,落到他身後半開的院門上。

雨絲劃過縫隙,她看到還沒關上的院門。

蘇蓁蓁記得,剛才院子外面是沒有人的。

她抬腳起步,一把推開魏恆,往院子門口衝去。

然後在馬上就要跨過門檻的時候,身體驟然停住。

門前不知何時多了許多銀色細絲線。

這些細絲線看似纖細,實則柔韌。

如果蘇蓁蓁沒有記錯的話,皇帝身邊是有一隊暗衛的。

這些暗衛身懷絕技,其中的影貳是最擅長使用這些細絲線。

它的鋒利程度超乎想象,如果她就這樣衝出去,一定會被劃得皮開肉綻。

蘇蓁蓁往後退了一步。

雨幕之中,這些銀絲變得更加明顯,就像是沾了水的蜘蛛網。

蘇蓁蓁視線往上,看到這些銀絲早已攀附在院子各處。

她就像是那被網在正中間的獵物,除了被吃,沒有任何選擇。

跑不掉了。

蘇蓁蓁低頭,咬唇,將魏恆從地上扶起,“乾爹,你怎麼坐在地上。”

魏恆:……

魏恆身上的衣服都被地上的雨水弄髒了。

他也沒有生氣,只道:“進去吧。”

蘇蓁蓁最後看一眼魏恆,轉身往屋子裡去。

她穿過夏雨,走到那盞手提琉璃燈前。

從前,蘇蓁蓁覺得這盞燈很漂亮,拿著這盞燈的少年就跟精靈一樣,在暮色裡出現,又在薄霧中消失。

她每日都期待能與他相見。

可現在,蘇蓁蓁覺得這燈就跟催魂燈一樣,是來索她命的。

她站在屋門,隔著門窗看到裡面黑漆漆的,一點光線都沒有。

不會她一推開門,就被陸和煦用劍捅死了吧?

蘇蓁蓁的指尖觸到門上。

門有些舊了,上面雕刻著的牡丹花也變得斑駁,被夏雨打溼一半,變成深沉的暗色。

蘇蓁蓁抬手推動屋門。

木門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她的耳膜開始發顫,指尖抖得更加厲害。

終於,木門被她推開。

好黑。

今夜多雨,不見光,只有蘇蓁蓁身後那盞琉璃燈帶著一點光色,緩慢的氤氳在她腳邊,可照亮的地方有限,她依舊只能看到黑漆漆的屋子,還有那個……只能看到輪廓的身影。

蘇蓁蓁的屋子開門就是臥室,中間用珠簾隔了一下,珠簾後面放了一張床,還有一個小房間被她隔成衛生間和沐浴的地方。

此刻,屋內珠簾安靜無聲。

隔著那串珠簾,她看到一個男人正坐在她窄小的床鋪上。

其實她的床鋪已經不窄小了,只是男人太高,太大,就顯得她的床鋪小了。

她的屋子其實也不小,可在男人的襯托下,突兀變得逼仄低矮起來。

屋子裡太黑,看不到臉,可光光只是那麼一個輪廓身影,蘇蓁蓁就感覺到了一股莫大的壓力。

那種流淌在空氣裡的,無法忽視的威壓。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她並沒有在開門的瞬間被捅死。

蘇蓁蓁站在門口,神色躊躇。

她下意識又往魏恆的方向看過去,卻發現院子裡早已空無一人,就連剛才還虛開一條縫的院子門都被關上了。

好安靜。

安靜到蘇蓁蓁能清楚地數出自己的心跳聲。

她想,剛才給了塵的那份假死藥,她也應該給自己留一份的。

女人站在屋前躊躇。

“進來。”

屋內傳來男人的聲音,褪去了少年的青澀,變得低啞許多。

蘇蓁蓁低著頭,聲音細細的,“那個,燈,要給你帶進來嗎?”她低頭指了指外面那盞琉璃燈。

屋內的男人沒有說話。

到底要不要帶?

蘇蓁蓁想了想,還是沒帶。

按照她現在的經濟條件,碰壞了賠不起。

蘇蓁蓁進了屋,她腳上的繡花鞋因為剛才在外面沾了溼泥,所以每走一步,地上都留下一個溼漉漉,髒兮兮的泥腳印。

她想了想,還是將繡花鞋留在了門口。

如果沒死的話,還要抽空擦地。

死了的話……就不用了。

蘇蓁蓁穿著乾淨的鞋襪,走到珠簾前。

兩人隔著一層珠簾,中間是暗沉的黑暗。

淺薄的光色在男人身上打下一層光影,距離近了一些之後,蘇蓁蓁發現男人長大了不止一星半點,足足像座小山似得壓在她的床鋪上。

“喵……”

酥山發出聲音。

蘇蓁蓁努力睜大眼,終於看到那個蹲在男人膝蓋上的小貓。

聽聲音看起來活得挺好。

蘇蓁蓁鬆了一口氣。

“點燈。”

男人比少年時期話更少了,語氣中還壓著一股難以忽略的陰鷙。

蘇蓁蓁硬著頭皮轉身去點燈。

她走到門口的桌子邊,那裡置著一盞竹架燈。

用細竹篾紮成簡易架子,或用木頭做底座,託著陶瓷燈盞,再在外面加一個竹編的淺罩,防止風大吹滅燈芯。

蘇蓁蓁還給它加了一個手提部分,像拎水桶包那樣,方便挪動,比簡樸的純陶盞燈更實用,不易碰倒,也更不容易漏油燙到手。

可現在,她拿開竹罩子點燈的時候,卻還是不小心被流下來的燭油燙了一下。

燭油的溫度還不算高,不是很疼,像是被蟲子咬了一口似得。

蘇蓁蓁縮了縮指尖,繼續動作。

燈火點亮,她將竹罩子蓋上,背對著男人站在那裡,聲音很輕,“好了。”

“提著燈,過來。”

蘇蓁蓁提起燈,轉身,低著頭,走到珠簾前,停頓一會,聽到男人不耐煩的呼吸聲。

蘇蓁蓁伸出手,撥開珠簾。

珠簾輕動碰撞,發出清脆聲響,打破一室寂靜。

裡面更窄,兩

人的距離大概只剩下兩米。

蘇蓁蓁看到地上男人被燈色拓出的影子。

不止是聲音,連帶著影子都帶上了幾分沉峻冷硬的意思。

“蘇蓁蓁。”

時隔五年,蘇蓁蓁再次聽到陸和煦喚她的名字。

她提著竹架燈站在那裡,感覺這個名字過電一般鑽進肌膚裡,她的心跳更快起來,幾乎要從喉嚨口湧出去。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眼前的男人。

穆旦?

陸和煦?

還是……陛下。

“不抬頭看看我嗎?”

女人安靜地站在那裡,手裡提著那盞竹架燈,細長的竹子勒在她的指尖,顯出淺淺的紅印。

蘇蓁蓁聽到聲音,緩慢抬頭,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男人。

濃郁的黑色長袍交錯著猩紅色的腰帶,綢緞般的黑色長髮被束到腰間。

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壓著酥山的腦袋,指骨分明,骨節泛著淡淡的瓷白,肌膚一如既往的蒼白無血。

看起來並沒有好好吃飯的樣子。

蘇蓁蓁的視線繼續往上,窄瘦的腰,頎長挺拔的身段,並非那種誇張的健碩,而是流暢的精瘦。寬肩窄腰的線條利落舒展,往日少年的單薄盡數褪去,只剩沉穩遒勁的輪廓。

她的視線定在男人的脖頸上。

交領的長袍壓著裡面素白的立領,露著窄窄一截,襯出修長頸項。

那顆痣。

還在。

男人喉結滾動,蘇蓁蓁的眼神也跟著跳了一下。

她的視線上移,猝不及防跟陸和煦對上。

那是一張極其優越的臉。

五年的時間,少年已經長成了一位完全成熟陰沉的帝王,褪去青澀,突出的骨相冷硬如琢玉,燈色斜打在輪廓上,眉骨、顴骨的稜角愈發凌厲、與周身的沉鬱氣場相映,冷淡又有張力。

他直直地看著她,似乎從她進門開始後,目光就沒有從她臉上移開過。

蘇蓁蓁想。

他又好看了。

兩人四目相對,蘇蓁蓁睜著一雙眼,下意識拎高了手裡的竹架燈。

陸和煦被燈色一照,下意識偏頭。

蘇蓁蓁趕緊放下了燈。

男人身上氣勢強大,已經不是五年前能比的。

唯一沒變的是,依舊很瘦。

“你臉上是什麼?”

陸和煦蹙眉,視線直直地落在她臉上。

她的偽裝還沒卸下來,“這是那個梔子果汁水……”

“洗掉。”

哦。

蘇蓁蓁放下手裡的竹架燈,轉身去洗臉。

她走到藥櫃前,取出一個小碗,往裡面加入一點杏仁粉和蜂蜜。

黏稠的蜂蜜攪拌在杏仁粉中,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蘇蓁蓁走到梳妝檯前。

梳妝檯的鏡子斜對著床鋪,蘇蓁蓁的視線跟男人在鏡子裡相遇,她立刻低頭避開。

杏仁蜂蜜攪拌好了,她小心翼翼地擦在臉上,輕輕打圈揉搓,然後繼續抹到脖子上,手上。

杏仁粉細膩去色,蜂蜜滋潤,既淡印又不傷膚,跟現代的溼面膜差不多。

屋子裡的衛生間內有洗漱的地方,蘇蓁蓁提著竹架燈進去,她將燈籠順手掛在旁邊牆壁的鉤子上,然後低頭開始洗臉,洗脖子,洗手。

淡黃色的水混著杏仁蜂蜜一起沖走,蘇蓁蓁抬起溼漉漉的臉,伸手去拿掛在旁邊的毛巾,將臉上的水漬擦拭乾淨。

還有粗粗的眉毛和臉上的雀斑,也被一起洗掉了。

蘇蓁蓁將毛巾掛回去,從衛生間裡出來。

她站在竹架燈旁邊,鬢角額頭的青絲被水漬打溼,貼著瓷白的肌膚,一雙美眸清凌凌地落在陸和煦身上。

男人抬目看她。

五年的時間,似乎並未在女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她的眉眼跟五年前一模一樣,只眸光中多了幾分沉靜。

此刻,這份沉靜在男人幽深的視線中被打亂,變成不可掩飾的惶然。

蘇蓁蓁低頭,依舊避開男人的視線。

“啪嗒、啪嗒……”

有雨水落進來。

蘇蓁蓁下意識抬頭往上看。

又漏雨了。

因為最近雨水太多,所以屋簷上的瓦片漏了。

漏的也不多,一滴接著一滴,跟打點滴最慢的那個調速一般,緩慢往下墜。

陸和煦抬眸,那滴水正好落在他額間。

他抬手,指尖擦過額頭的雨水。

骨節微屈,指腹輕輕摩挲了兩下,動作慢而沉。

“那裡漏水,你要不坐這吧。”

蘇蓁蓁將椅子上堆滿的衣物一股腦扔到桌子上,然後將那個圓凳拖到陸和煦旁邊。

兩人離得更近了,男人的視線垂下來,目光極淡地掃過她,沉沉的,辨不清情緒。

雨水繼續往下滴,打在陸和煦的額頭上。

男人皺眉,臉上表情不悅。

“那雨水從上面下來,很髒的……坐這裡,沒有雨水……”

蘇蓁蓁用袖子將圓凳擦了擦。

男人陰沉著臉坐到了蘇蓁蓁拖過來的那個圓凳上。

蘇蓁蓁鬆了一口氣,趕緊又從衛生間裡拿了一個盆出來,然後掀開被褥放在床板上。

接一下漏雨。

沒死還要睡呢。

因為陸和煦換了一個地方坐,所以原本趴在他膝蓋上睡覺的酥山被迫下來了。

它半睜著眼睛,還有點懵,抬眸看了一眼陸和煦,又跳了上去。

酥山是白色的貓,夏天的時候是貓掉毛最厲害的時候。

男人的黑色袍子上,尤其是膝蓋處,幾乎已經被覆了一層白絨絨的貓毛。

“去,去……”

蘇蓁蓁趕緊驅趕。

不要貓命了你。

酥山被蘇蓁蓁趕走,跑到桌子上那堆衣服裡睡覺了。

那些衣服是乾淨的,只是她還沒來得及疊,今日又忙著去牢裡找了塵,就隨手扔在了圓凳上。

酥山安靜睡去,甚至打起了很輕的呼嚕聲。

蘇蓁蓁侷促地站在男人面前,水蔥似的手指交握著,緊張地捏著指腹。

屋子裡很亂,除了衣服,草藥也扔的到處都是。

因為夏日蚊蟲多,所以水青色的床帳子上掛了香囊。

是艾草薄荷的味道。

針腳依舊粗糙,看起來是沒有這方面的天賦。

雨水滴在木盆裡,發出細微的聲響。

男人額頭上還是被雨水沾了些汙漬。

蘇蓁蓁在身上掏了一會兒,掏出一塊帕子,試探性地遞到陸和煦面前。

男人看一眼那塊皺巴巴的帕子,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嗅到上面清苦的草藥香氣。

他沒有接,只是用眼神陰冷地看著她。

蘇蓁蓁收回了手,自己捏著帕子繼續站在那裡。

站累了。

蘇蓁蓁有些站不住了。

今天她奔波一日,現在非常想睡覺。

“蘇大夫!蘇大夫!”

外面傳來大嗓門的喊聲,並伴隨著拍門聲。

蘇蓁蓁下意識看一眼陸和煦。

男人應該是被吵到了,神色變得更加陰鬱。

“我,我出去看看?可能是有什麼急事。”

蘇蓁蓁一邊說著話,一邊小心翼翼的往屋外挪。

男人坐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蘇蓁蓁穿上那雙溼漉漉的繡花鞋,準備去開院子門,抬手摸到自己的臉,便將掛在門口的帷帽戴上了。

蘇蓁蓁將院門開啟。

門口那些絲線已經消失不見了。

夏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因為天色已經很深了,所以街坊鄰居都睡了,大娘的聲音就顯得格外突兀。

大娘看到門開了,趕緊伸手一把拽住蘇蓁蓁的胳膊,“蘇大夫,快去看看我家夫人吧,我家夫人又不好了。”

蘇蓁蓁認出這是那曲水園老太監家的婆子。

之前好幾次,她

去給那位夫人看診,就是她領著人,帶著馬車過來接她的。

“怎麼了?”

那位夫人上次有些發熱咳嗽,吃了蘇蓁蓁的藥後發了汗,好的已經差不多了。

“哎呀,不好說,不好說,快跟我走吧。”

那嬤嬤伸手拽著蘇蓁蓁往外去。

蘇蓁蓁往屋內看一眼,“好好好,既然事情那麼急,那我就跟你走一趟吧……”

蘇蓁蓁想,已經過去五年了,清虛太玄會的起義被徹底鎮壓,大周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和平年代。

陸和煦並沒有變成原著中只知道殺人的瘋子,也沒有被沈言辭所殺。

雖然他的暴君之名在外不減,傳說金陵城內幾代傳承下來的世家大族都要被他殺光了,但身為帝王,應該更加成熟了吧?

起碼從剛才的情況來看,她覺得他變得更加穩重了。

既然這樣,那應該不會在這裡大開殺戒?

蘇蓁蓁存著小心思,跟著那婆子上了馬車。

沒有人阻止。

蘇蓁蓁坐在馬車內,緊張的聽著車輪滾過青石板的聲音。

去往曲水園的路蘇蓁蓁已經很熟了。

她想,那位夫人應當也不是什麼大病。

如果她現在跳車逃跑的話能不能行?

不行。

了塵師傅還在監獄裡。

蘇蓁蓁想到之前在監獄外面看到的那輛馬車。

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陸和煦那個時候就等在監獄外面了。

難道……了塵其實是誘餌?

雖是一樁殺人案,但委實用不到錦衣衛。

是她大意了,現在才想到。

所以,他篤定她逃不掉。

想到這裡,蘇蓁蓁全身的力氣都好似被抽空了一般。

怪不得他不阻止她跟著這婆子出來。

餓了。

奔波了一日,蘇蓁蓁連口水都沒喝。

她低頭看向馬車內,發現了一壺茶水和一碟糕點。

大戶人家就是這點好。

蘇蓁蓁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後拿起綠豆糕一口塞了進去。

混著茶水將綠豆糕嚥下去,蘇蓁蓁就著搖晃的馬車將整碟綠豆糕都吃完了。

腹內飽足,她開始犯困。

累了。

蘇蓁蓁閉上眼,睡覺。

總不能還沒被殺死,先因為熬夜,所以把自己累死吧?

蘇蓁蓁一覺睡醒,發現馬車已經到曲水園了。

那婆子正撩開馬車簾子要喚她,蘇蓁蓁睡得迷迷糊糊的,伸手將歪斜的帷帽戴正,然後跟著婆子下了馬車。

馬車方才從角門進去,已經停在內宅門口。

這老太監之前在宮裡應該收了不少賄賂,宅子建的極其富麗堂皇。

從前白日裡來的時候,蘇蓁蓁就覺得亮的晃眼,現在乘著夜色過來,入目就是那滿院亮堂,金碧輝煌,玉石鑲嵌在柱子上,雕花燈籠上粘了金,被燈火一照,竟比白日還惹眼。

“到了。”

蘇蓁蓁點頭,進入主屋。

主屋內,燈火通明,老太監坐在太師椅上,手邊擺著一盞清茶。

他的視線落到蘇蓁蓁戴著帷帽的臉上。

帷帽厚實,看不清容貌。

遮擋了臉以後,女人的身段更加突顯出來。

削肩窄腰,身姿纖柔,素色布裙收著盈盈一握的細腰,腰間垂著的青藍香囊輕晃。

老太監又吃一口茶。

蘇蓁蓁的視線往屋內看去。

沒有看到老太監的夫人。

她覺出不對勁,轉身要走,身後的屋門被人關上。

蘇蓁蓁轉身,聲音平靜如常,“我剛才在馬車內吃多了茶水,現在想如廁。”

老太監看著蘇蓁蓁,似是看穿了她的小把戲。

他如同在看一隻逃不出自己掌心的小雀兒,“我雖出了宮,但在宮裡還有一些自己的人脈。前幾日,宮裡的朋友給我來信了,他跟我說,這銀簪子,就算是尋常宮女都可得。蘇娘子,聖人就賞賜你那未來要當大將軍的丈夫這些東西?”

蘇蓁蓁扯了扯唇角,“自然不止這些,我丈夫待我好,連一根普通的銀簪子都捨不得不給我。”

老太監盯著她,似乎是想穿透這層厚重的帷帽看到下面那張臉。

那些年起義正亂的時候,蘇蓁蓁拿著了塵給她做的假身份下了山,來到揚州開了這家鋪子。當時正逢清虛太玄會起義的時候,到處都是受傷的百姓。

蘇蓁蓁是個醫生,天然比別人多了一份使命感。

你沒有辦法,看著那些人死在那裡。

她上山採藥,給人治病。

免費開放診治,贈送草藥。

在這五年間,蘇蓁蓁見識過了許多人,她自認為自己已經能完全自如的處理這些事情,可人性之惡,又豈是有底線的。

或許像蘇蓁蓁這樣的人,永遠也無法想象到人性的最低點。

“其實今日我遇到了一件好事,若非救人心切,我也不會拋下我丈夫來這裡給夫人看病,我丈夫已經回來了。”蘇蓁蓁站在那裡,微微抬眸,隔著帷帽看向老太監,“方才婆子來接我的時候,我家鋪子門口停著一輛馬車,那就是我丈夫的馬車。”

老太監卻好像聽到了笑話似得,“既然回來了,那就讓他來接你。”

蘇蓁蓁下意識沉默了一會。

她想到五年前,自己被趙祖昌盯上,她給他去了信。

他來找她了。

可現在,他一定不會來找她的。

不過也不一定。

蘇蓁蓁想,男人千里迢迢設局來抓自己,如此大費周章,定然不肯她死在別人手裡。

“好。”

蘇蓁蓁點頭,看向窗邊的筆墨紙硯。

她走過去,寫了一封信。

老太監不識字,看到蘇蓁蓁寫了東西,卻也不知道她寫了什麼。

不過他並不在意。

老太監差了婆子進來,讓她將這封信帶去蘇蓁蓁的藥鋪子。

“交給她的丈夫。”老太監特意叮囑。

婆子一愣。

難不成這蘇大夫在外面打仗的丈夫真放棄了外頭的如花美眷,回來了?

婆子拿著信封走了。

婆子不識字,她帶著信封,駕著馬車回到蘇蓁蓁的鋪子。

鋪子門口那輛馬車還沒走。

“有人嗎?”

“蘇大夫的丈夫在嗎?”

小院的門被人開啟。

婆子剛想開口說話,目光卻是一頓。

眼前站著一位斯文儒雅的男子,穿戴齊整貴氣,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武將,反而更像是一位揮毫作書的書生。

“你是蘇大夫的丈夫?”

真回來了?

魏恆一愣,搖頭,身形往旁邊退。

院子主屋內行過來一名男子。

極高。

穿著黑色的袍子,容貌亦是極好看的。

婆子活了這麼久,第一次看到如此標誌的人。

只是周身氣勢太冷,單單只是站在那裡,就令人感覺到難言的壓迫感。

男人俊美的輪廓裡裹著化骨的陰沉,視線從這婆子臉上略過,像刮骨的刀一樣,颳得她渾身戰慄。

“你,你是蘇大夫的丈,丈夫嗎?”

來人沒有回答,一雙黑眸陰鷙冷冽。

婆子不敢與其對視,趕緊將手裡的信封遞了過去,“蘇大夫被我家主人請過去了,她給你來了一封信……”

魏恆上前,抬手接過信封,雙手奉到陸和煦面前。

婆子雖沒有見過太多的世面,但她總覺得眼前的男人不像尋常人。

或許,或許那蘇大夫說的是真的。

她真有一個當上了大將軍的丈夫!

陸和煦看著信封上面寫的“蘇蓁蓁”三個字。

字還是那麼的醜。

“拆開。”男人面無表情的開口。

魏恆聽到之後,立刻將信拆開。

信裡只有四個字。

“我要死了。”

-

蘇蓁蓁坐在那裡,看向身邊被開啟的窗子。

天馬上就要亮了。

夏日的天很悶熱,屋內被放了冰塊,那老太監還差人給她送了糕點和茶盞。

蘇蓁蓁沒有吃。

“天氣悶熱,蘇娘子的帷帽可以摘下來了。”

蘇蓁蓁也沒有搭理他。

“蘇娘子的丈夫看來,是來不了了。”

話真多。

蘇蓁蓁抿唇。

她覺得陸和煦會來。

他花費那麼多心思找她,甚至從金陵城跑到揚州城來堵她,想來應該是想親手解決她的。

而且……聽到她說他是她丈夫,應該也會很生氣,氣的巴不得現在就來砍了她?

“老爺!老爺!”

外面傳來嘈雜之聲,隨後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外面沒了聲響。

蘇蓁蓁心頭一跳,自己也說不上什麼心情,下意識站起來往外張望。

蜿蜒曲折的房廊盡頭出現一個人。

他踩著夏日晨光之色,高挺的身量破開廊間清淺的晨霧,手持長劍,突兀出現。

陸和煦隔著視窗看到蘇蓁蓁,他面若寒冰地朝她的方向走過來。

真來了。

蘇蓁蓁看著他離自己越來越近,反而突然開始膽怯。

她坐回去,甚至抬手整理了一下帷帽。

整理完以後,才意識到自己這個動作有多奇怪。

給自己整

理音容笑貌嗎?

蘇蓁蓁放下了手。

主屋跟遊廊很近,男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隨著一聲巨響,主屋的大門被男人一腳踢開。

因為力氣太大,所以門扉都歪了,要掉不掉的。

陸和煦手持長劍站在門口,劍尖往下滴著血。

他身後是長長的房廊,那血跡一路蔓延,從廊頭蜿蜒至他黑色的靴邊,玄色衣袂下襬還沾著幾點星碎的血漬,卻絲毫不顯狼狽,只襯出滿身肅殺之意。

陸和煦的視線落到戴著帷帽坐在那裡的蘇蓁蓁身上。

我沒事。

你來了。

這些話對於現在的蘇蓁蓁和陸和煦來說,都不太合時宜。

若他還是穆旦的話。

就好了。

蘇蓁蓁將話嚥了回去。

兩人無言。

今日陽光極好,是暴雨洪澇之後難得的好天。

似乎昭示著這場屬於揚州城的洪澇災害已經過去。

可男人卻在黑色袍子上面罩了一層黑色披風,那披風后面還有一個黑色兜帽,寬大的兜帽蓋下來,露出瘦削的下顎線,前沿墜下,看不太清臉上的表情。

比起少年時,他看起來更加陰沉如鬼。

“你,你……”那老太監看到以此種方式出現的男人,嚇得面色慘白。

陸和煦不發一言,只是轉移視線,將目光從蘇蓁蓁身上,落到那老太監身上。

他抬腳走進屋內。

滿地血色腳印。

老太監嚇得瑟瑟發抖,甚至連太師椅都坐不住了,直接從上面摔了下來。

“來人,來人啊……”

老太監尖銳刺耳的聲音在蘇蓁蓁耳畔響起。

“我們回去再……”

蘇蓁蓁話還沒說完,就見男人一手提起那老太監,手中長劍貫穿而過。

這是蘇蓁蓁第一次看到陸和煦殺人。

當年,陸和煦還是穆旦的時候,他殺了趙祖昌。

蘇蓁蓁只是從別人的嘴裡聽說了趙祖昌的慘狀。

老太監被一劍貫穿,他雙目圓睜,眼中的驚懼還未散盡,身子便軟軟地往旁歪斜,卻被那柄貫穿身體的長劍定在原地,直到男人利落地抽出長劍。

溫熱的鮮血長長地濺在蘇蓁蓁的帷帽上。

她呆了呆。

陸和煦面無表情提著劍,轉身走到蘇蓁蓁面前,連呼吸都沒有亂。

之前見面,他是坐著的。

蘇蓁蓁還沒意識到男人已經長得這麼高的。

她需要仰得很高,才能看到他。

陸和煦伸出自己滿是鮮血的手,抬手摘掉女人頭上的帷帽,然後用她的帷帽擦了擦手上的血水。

動作不急不緩,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直至掌心只剩淡淡的血色,才鬆了手,將沾了血的帷帽隨手丟在一旁。

濃稠的血腥味瀰漫在屋子裡,蘇蓁蓁看著眼前的男人,眸光閃動。

陸和煦低頭看她,長劍上的血如同黏稠的膠,順著鋒利的劍脊緩緩蜿蜒,墜落在地上,砸出一小團溼紅,與廊間蔓延的血痕連在了一處。

“你以為我是來救你的嗎?”

蘇蓁蓁看到男人的唇瓣張張合合。

她低頭,一頭扎進了他懷裡。

纖細柔軟的胳膊緊緊抱著他,一如從前。

【好瘦,一定沒有好好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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