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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聽到了我的心聲·田園泡·7,675·2026/5/11

我家主人,在裡面等您 今年揚州入梅早, 六月就入了。 晾曬在院子裡的衣服總也不幹,蘇蓁蓁索性買了一個月的衣褲。 連日陰雨, 蘇蓁蓁的藥鋪在低窪處,她蹲在地上往外舀水。 藥鋪的簷角垂成密不透風的雨簾,敲在青石板上。 蘇蓁蓁將藥鋪裡的積水解決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後背被雨水打溼了。 她讓新收的小徒弟看好鋪子,自己進了院子換衣。 院子不大,三個廂房, 還有一個外用的衛生間和廚房。 蘇蓁蓁自己住在主屋,有一個獨立的衛生間和浴室,外面的衛生間是給偶爾想方便的病人和小徒弟準備的。 蘇蓁蓁坐在梳妝檯前梳髮,看著鏡中的自己。 略黃的肌膚,粗糙的眉眼,乾枯的長髮,帶著斑點的面頰, 唯獨一雙眼睛澄澈見底。 蘇蓁蓁開啟梳妝檯上的盒子,取了幾顆曬乾的梔子果走進廚房。 梔子果沒有毒性,也沒有副作用, 蘇蓁蓁每日用它煮出梔子汁後塗抹在肌膚上,就能使肌膚變黃。 雖然麻煩, 但為了保命也沒有辦法。 聽小圓說,這兩年已經沒有聽到錦衣衛尋她的訊息了。 看來是放棄了。 之前她留下了一具屍體,顯然,陸和煦沒有信。 不過都五年了,他也找不到她, 應當是只能信了吧? 將煮好的梔子果汁倒出來封在罈子裡, 蘇蓁蓁正準備給自己煮一杯奶茶的時候, 小廚房門口傳來敲門聲。 小徒弟只有十五六歲,不會說話,只會比劃。 “你也要喝?” 蘇蓁蓁指了指還沒做好的奶茶。 小徒弟搖頭,指了指外面。 蘇蓁蓁探頭看出去。 店鋪前後只隔著一扇小小的院子門,那扇門被開啟之後,能看到藥鋪子裡面擠滿了人。 “今天生意這麼好?” 蘇蓁蓁放下杯子走出去,看到烏泱泱的人聚在她的藥鋪子裡。 梅雨季連陰十日,水位暴漲,堤岸多為沙土夯築,梅雨季雨水浸泡,土質酥軟,城南那片的河堤被沖垮了一截。官府已經帶著人去堵河堤了,也將受傷的居民就近往城中藥鋪子送。 蘇蓁蓁的藥鋪子離得最近,來的傷員最多,大部分是在洪水之中活動,被重物砸傷、割傷、骨折的。 “我這裡是內科!往前面去,找劉大夫!”蘇蓁蓁剛剛說完,那邊就奔進來一個男人,懷裡抱著一位婦人,“這裡有人溺水!” 蘇蓁蓁略看一眼,情況緊急。 “放地上。” 婦人被放在地上,蘇蓁蓁挽起袖口,直接伸手清理溺水者口鼻淤泥,然後進行人工呼吸和胸腹按壓。 “咳咳咳……”婦人嗆出幾口水,憋得厲害。 蘇蓁蓁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往她人中、湧泉、內關穴上扎去,婦人立刻緩了過來。 “小柿子,去煮碗薑汁。”蘇蓁蓁鬆了一口氣,站起來。 蘇蓁蓁的小徒弟叫小柿子,撿回來的時候還昏迷著,那個時候還是會說話的,嘴裡一直喊著“柿子,柿子……”。 蘇蓁蓁就摘了一個柿子放在他床邊。 放了一天,人也沒醒,蘇蓁蓁就自己吃了。 等他醒了,卻又不會說話了,還失憶了。 這事鬧的。 蘇蓁蓁帶著人去了官府登記,因為小柿子什麼都不記得了,所以只能等看看有沒有人報案了。 沒有地方去,蘇蓁蓁只能暫時收留他。 一開始還不會幹活,現在來這裡半年了,幹活倒是利索多了。 小柿子生得清秀,還會寫字,學東西也快,就是挑食。 這讓她無法控制的想到另外一位更加漂亮的少年來。 蘇蓁蓁愣了一會神,那邊小柿子已經將薑汁端了過來。 “給她灌進去。” “再取幾副五苓散來。” 五苓散能緩解人溺水後畏寒、咳嗽、水腫,水溼侵體的症狀。 蘇蓁蓁一邊收拾自己的銀針,一邊將受了外傷的人病患往劉大夫那裡趕。 沒一會,她的鋪子就清淨多了。 蘇蓁蓁終於有空去煮奶茶了。 她從茶罐子裡取出一點綠茶,然後往裡加入新鮮煮好的牛乳,再加一點蜂蜜。 一杯奶綠就做好了。 蘇蓁蓁捧著奶綠坐到鋪子裡,剛剛坐下,那邊就來人了。 “蘇娘子,我來買藥。”一個身穿捕快衣服的年輕男子走過來,他生得不算好看,模樣只是周正。 “好,還是老樣子嗎?” “是。” 蘇蓁蓁給他取了藥,“十文錢。” 趙阿海取出錢袋子,從裡面拿出十文錢。 趙阿海拿了藥,卻沒有走。 他的視線在蘇蓁蓁的藥鋪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到她臉上。 女人雖然肌膚偏黃,眉目粗鄙,生得無甚姿色,但一雙眼睛卻極好看。 “蘇娘子,你的丈夫還沒回來?” 蘇蓁蓁低著頭,露出一截纖瘦脖頸,“他呀,還在軍營裡呢,聽說是立了什麼功,聖人賞賜了好些東西呢。”說著話,蘇蓁蓁抬手正了正自己插在乾枯髮髻間的銀簪。 “你看,聽說這可是宮裡頭才有的東西呢。” 趙阿海雖然沒有見過宮裡頭的東西,但他們姑蘇城內有一個老太監。 那老太監是跟過先帝的,回了揚州府原籍之後,在郊外建了一座大宅子,弄得跟小王府似得,取名曲水園。 不僅娶了一個媳婦,還收了一個養子,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 老太監雖然沒有了那東西,但色心不減,略齊頭正臉些的都想染指,連蘇蓁蓁這樣的都不放過。 因為城中女大夫少,所以蘇蓁蓁的生意還是很忙的,甚至時常會進府去替一些女子看病,不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就是有錢的夫人。 蘇蓁蓁早聽說過郊外那座被當地百姓戲稱為小王府的老太監宅子。 那一日,她被從曲水園過來的丫鬟請了過去。 蘇蓁蓁坐在人家特意派來的馬車裡,帶著藥箱去給老太監的老婆看病,正巧被他碰上了。 那是在內宅,生病 的夫人躺在病床上咳嗽。 蘇蓁蓁坐在床邊替她診脈。 那老太監就坐在她對面,視線從她臉上略過,停留在她身上。 肆無忌憚到了無理的地步。 老太監端起手邊的茶盞輕抿一口。 雖然一張臉生得一般,但這副身段倒是不錯。 後來,老太監的老婆又病了幾次,蘇蓁蓁第三次去的時候,不小心將自己的簪子落下了。 那簪子上面刻著銀作局的標誌。 老太監是宮裡的老人了,一看就知道這銀簪是真東西。 然後,蘇蓁蓁在取簪子的時候,又無意中透露她有一位馬上就要當大將軍的丈夫。 後來,他老婆的病就好了。 像蘇蓁蓁這樣無權無勢的孤女在揚州城內開藥鋪,難免被人欺負,可她上面有人。 她有一個正在打仗的丈夫,聽說得了許多軍功,以後是要當大將軍的! 這未來的大將軍還給她送了很多宮裡頭才有的金銀首飾,說是那位陛下賞賜。 當今陛下,自五年前清虛太玄會起義之後,鐵血手腕更甚從前。 大面積清洗大家世族勢力,聽說金陵城的街道每日都會被血染一遍。以韓碩為首的錦衣衛完全成了他的一柄刀,殺伐決斷,皆由他心。 “蘇娘子,你丈夫五年沒回來了,你就不怕嗎?” 趙阿海意有所指。 蘇蓁蓁笑道:“我怕什麼,我丈夫每年都給我寄那麼多金銀首飾回來,他心裡一定是念著我的。上個月呀,他還給我寫信了呢,我找找,哎呀,找到了,我念給你聽……吾妻見字,一別五載,日夜思之……” 蘇蓁蓁剛剛唸了一個開頭,趙阿海就走了。 蘇蓁蓁拿著手裡的藥方繼續又唸了兩句,等趙阿海走遠了,才將藥方放回去。 其實她從宮裡帶出來的首飾也只有那麼一根銀簪,還是她當宮女的時候拿到的。 魏恆仁善,給了宮女不少福利好處,放在先帝時期,這樣的銀簪子宮女是拿不到的。 因此,那老太監才會以為這銀簪子真是什麼陛下賞賜。 至於其它的簪子,找人做些假的,再弄些假記號,也不值幾個錢。 更何況,她也不會日日戴出去,最多戴的還是這根銀簪。 時辰不早,蘇蓁蓁讓小柿子看好鋪子,自己往前面劉大夫那裡去。 劉大夫已經忙的腳不點地。 看到蘇蓁蓁過來,氣得鬍子都飛起來了,“怎麼才過來,快點幫忙!” 劉大夫這裡擠滿了受了外傷的百姓。 蘇蓁蓁取出鋪子裡的金瘡藥、止血散處理他們的流血傷口,對骨折患者使用杉木夾板固定,還有傷口感染紅腫者,敷蒲公英、馬齒莧搗爛的鮮藥消炎,避免破傷風。 等全部處理完,天色已經擦黑。 蘇蓁蓁累得不行,劉大夫的老婆煮好了飯,留蘇蓁蓁吃。 蘇蓁蓁也不客氣,坐下就吃了兩碗,回去的路上給小柿子打包了一碗麵。 小柿子很喜歡吃麵,看起來可能是個北方人。 “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嗎?” 少年搖頭,繼續吃麵,把面裡面的蔥花挑出來。 蘇蓁蓁伸了一個懶腰,忙碌一天,她感覺自己身上都臭了。 蘇蓁蓁沐浴洗漱,好好睡了一個懶覺。 第二日起身的時候,小柿子已經坐在藥鋪裡看書了。 “蘇大夫,官府差人來尋你。” 外面傳來喊聲。 蘇蓁蓁起身出去一看,看到幾個捕快正帶著幾個大夫往外去,看到蘇蓁蓁,抬手招呼她一起。 揚州知府蔣迅雖過於一板一眼,不知變通,但也算清正廉潔。 面對此次突發事件,他立刻安排了臨時帳篷安置受災民眾,然後召集了城中大夫幫忙。 此次受災面具不算小,算下來居然整整有百人受傷,還有一些房屋被沖垮的,是暫時回不去了。 蘇蓁蓁跟著捕快來到臨時處置點,發現這裡被處理的井井有條,男女帳子分開,還有捕快跟著巡邏保證安全,並處理民事糾紛。 蘇蓁蓁在女帳這裡幫忙。 替受傷的女子處理好傷口之後,又將草藥分給他們,讓他們自己煎煮服用。 “哎,我聽說那個蘇大夫也來了。” “哪個呀?” “就是那個丈夫在外面打仗,說要當大將軍那個。哎呦,說的那叫一個神氣呀,先別管是真的,還是假的,就算是真的,那男人呀,都是喜新厭舊的,都當上大將軍了,哪裡還記得糟糠妻,這都整整五年了,說不定外面早就有新人了……你說對吧?”大娘說完,見坐在自己對面的幾個大娘突然都偏開頭,不說話了。 她不明所以,覺得自己的熱情沒有得到回應,便轉頭朝身邊的小娘子尋求贊同。 “是啊。”蘇蓁蓁笑眯眯地點頭,然後給這位大娘加大了藥量,苦得大娘這把年紀了還哭爹喊娘。 收拾完這幫大娘,蘇蓁蓁終於下班了。 她揹著藥箱往外走,看到前面不遠處圍了一群人。 蘇蓁蓁墊腳湊上去看了看,看到幾個捕快正在往什麼東西上蓋白布。 新來的圍觀人群不停的詢問站在前面的人,前面的人也十分樂於分享八卦。 “沖垮的河堤裡出現了一具骷髏。” 骷髏? 居然還發生命案了。 現場已有仵作到場,捕快在趕人了。 圍觀群眾被疏散,蘇蓁蓁吃完瓜也揹著藥箱回藥鋪去了。 小柿子還守著鋪子,蘇蓁蓁誇獎了他幾句,回去洗漱睡覺了。 - 夏雨不歇,聽說河堤正在修繕,還有那些倒塌的房屋,也由官府出錢重建。 除了這些,白日裡還有人送來免費的大鍋藥。 蘇蓁蓁嚐了一口,是由金銀花、連翹、葛根、甘草等煮出來的夏日茶飲,清熱解毒、扶正祛邪,可以降低染疫率。 還有捕快過來分發免費的藥包,裡面是菖蒲、艾葉、明礬,讓百姓加在飲用水裡。 蘇蓁蓁這個開藥店的也得到了一副。 她拆開看了一眼,品質都不錯。 菖蒲艾葉可抑菌,明礬能沉澱泥沙,避免飲生水染疫。 蘇蓁蓁正守著鋪子,有大娘過來把脈。 她請人在簾子後面坐了,那大娘子一坐下就開始說前幾日那樁八卦。 實際上,揚州城內很少發生這樣的事情,因此,眾人對前幾日那具骷髏非常感興趣,都在猜測到底是誰。 “聽說那骷髏身上有一塊玉佩,現在捕快正在查到底是誰家的。” 玉佩這種東西,如果不是特別有代表性的話,一般很難查到。 “感覺哪裡不舒服?” “總覺得身上熱,晚上容易出汗,還睡不著……” “葵水斷了嗎?” “斷了,半年前剛斷。” 蘇蓁蓁在診斷書上寫下:日間無故身熱,入夜又盜汗溼枕,坐臥不寧。 大概是更年期了。 “我給你診脈。” 大娘伸出手。 “蘇大夫,我這是什麼病啊?” 蘇蓁蓁細細替她診完脈之後才道:“年近七七,天癸將竭,每個女人都會經歷這一遭,不是什麼怪病。”說完,蘇蓁蓁詢問道:“是要吃藥還是針灸?” “吃藥吧。” “嗯,給你開甘麥大棗合逍遙散,先喝上一個月試試。平日裡還可與自己多吃點枸杞、紅棗、桂圓、蓮子、芝麻。少食辛辣之物,也不宜過勞動怒。” “哎,好,謝謝蘇大夫。” 看了幾個病人,天色已晚,蘇蓁蓁正準備關鋪子,就看到又有捕快過來,在棚屋周邊焚燒蒼朮、雄黃、艾葉。 這樣做也是為了以煙燻驅穢避疫。 蘇蓁蓁將鋪門關了,準備休息。 夜深,她躺在床上,窗戶上蒙著一層綠紗,還掛了一層蘆簾子。夏風從外面吹進來,既不會被外面的人窺探到裡面的隱私,也能吹到風。 酥山已經五歲了,每天的睡眠時間變長,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窩在院子裡那個最陰涼的角落裡睡覺。 之前蘇蓁蓁還勤勤懇懇的給它做貓飯,現在這件事也由小柿子接手了。 雖然當甩手掌櫃還挺輕鬆的,但蘇蓁蓁覺得酥山好像被他喂得越來越挑食了。 蘇蓁蓁剛躺下,酥山就蹲在視窗喵喵叫。 她認命得爬起來,去給它開窗。 酥山跑進來,在她床尾趴下,陪她一起睡覺 。 蘇蓁蓁在窗戶口給她留了一個縫隙。 按照習慣,酥山會等她睡著之後自己去院子裡面玩。 蘇蓁蓁抱著竹夫人睡覺。 夏日天熱,她睡眠淺,因此,當窗戶被人開啟的時候,蘇蓁蓁就醒了。 她睜開眼,看到小圓從窗戶裡跳進來。 “不好了。” “哪裡不好了?”蘇蓁蓁看著自己被撕壞的綠紗,“你得賠我銀子。” “師傅被抓走了。” - 按照小圓所說,揚州城河堤下被衝出來的那具屍體居然是了塵師傅那個失蹤了二十年的丈夫。 那枚玉佩能證明他的身份。 按照揚州知府調查,骷髏是被人砍斷了脖子殺死後,埋在當時正在建造的河堤裡。 當年,了塵師傅的丈夫“失蹤”之後,她傷心過度,剃度出家,一別二十載,她死了的丈夫又回來了。 都失蹤二十年了,現在跑出來幹嘛? “我去偷看了卷宗,師傅確實殺人了,當時是這樣的。” 按照小圓所說,師傅的丈夫素來脾氣不好,當時吃醉了酒,拿著鐮刀去砍她。 師傅身上被砍了好幾刀,本以為這次躲不過去了的時候,男人手裡的鐮刀突然脫落,電光火石之間,她撿起鐮刀將人砍死了。 怕被人發現自己犯了事,了塵將屍體扔進了正在修建的河堤裡,然後說自家丈夫出門做生意去了,後來又說自家丈夫跟著別的女人走了,自己心灰意冷,出家去了。 因為男人無父無母,官府又找不到屍體,所以了塵的謊言並未被戳破。 直到今日這具屍體的出現。 那屍體上面的玉佩是了塵跟她丈夫成親的時候刻意請人刻的,上面不僅有她跟她丈夫的生辰八字,還有姓氏。因此,揚州知府很快就鎖定了目標。 “師傅應該能脫身的呀?”蘇蓁蓁不解。 小圓道:“聽說這事出動了錦衣衛。” 蘇蓁蓁心裡一驚。 錦衣衛的手段……已經手眼通天到了這種地步嗎? 小圓很是緊張,“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大周律》言,妻妾毆夫者,杖一百;致死者,斬立決;謀殺親夫者,凌遲處死。 大周律法的不完善,導致其沒有“妻子對丈夫的正當防衛”概念,丈夫對妻子的打罵,甚至持刀施暴,被視為“夫教其妻”的家事。 妻子就算反擊,也會因為“以下犯上”,所以先觸律條,絕無免罰的可能。 “我想想……”蘇蓁蓁開始思考對策。 小圓盯著蘇蓁蓁看了還不足三秒,“我等不了了。”她拍桌而起,嚇得睡在床尾的酥山一下就醒了,尾巴毛都炸開了,像一根沖天的白色雞毛撣子。 “你去幹什麼?”蘇蓁蓁拉住她。 “劫獄,我聽說錦衣衛已經將師傅押到揚州來了。” 動作居然這麼快,看起來像是要判刑了。 蘇蓁蓁逼迫自己冷靜,“這是下下策,想點正常的。” “我去殺了那狗官。” 更不正常了。 “坐下。” 小圓坐下了,卻坐不穩,像凳子上扎著刺,“那你說怎麼辦?” 律法如此,根本沒有可能翻案。 蘇蓁蓁思索了一會兒後道:“我可以做一份假死藥,讓師傅假死脫身。”時間緊急,說完,蘇蓁蓁立刻起身開始實踐。 她往隔著一層簾子的裡屋去,那裡放著她的藥材。 酥山從床上跳下來,率先走到廁所。 “不是,不上廁所。” 小貓不知道什麼毛病,每次都要陪她上廁所,就算睡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還要強撐著跟進來。 蘇蓁蓁找到所需材料,迅速製作。 莨菪子、茉莉根、曼陀羅花……為了效果更逼真,還要再加一點淡竹葉水調服。 莨菪子能致人意識喪失、瞳孔散大,搭配淡竹葉水後兩者強化呼吸,脈搏抑制,假死狀態更難被仵作識破。大周仵作僅靠望聞切診,沒有現代檢測手段,很難分辨真假。 等了塵師傅吃了這藥,她便與小圓舍了銀錢將人的“屍體”帶回來,然後遠遠的離開揚州,去到蒙古。 - 了塵雖是死囚,但還沒有下最終審判,上面也沒有明令禁止說不能探視。 蘇蓁蓁提著手裡的籃子,出現在揚州女牢門口。 已近黃昏,天氣卻依舊悶熱。 蘇蓁蓁順著牆根的陰影處往前走,看到前面停著一輛馬車。 這是一輛看起來很普通的青綢馬車。 停在揚州府監獄外,駕馬的男人一身粗布麻衣,戴著斗笠,臉色黝黑,身形健碩,握著馬車韁繩的手亦是骨結粗大。 看穿戴不像是揚州本地人,安靜地低頭坐在那裡,像是一個練家子下人。 蘇蓁蓁的視線很快從他身上略過,往馬車裡看了看。 馬車安靜停在那裡,偶有夏風吹過,馬車簾子微微晃動,卻看不清裡面的場景。 好黑。 看不清。 似乎是坐了一個人。 蘇蓁蓁只瞥了一眼,就將視線收了回來。 因為她發現那駕車的馬車伕很敏銳。 確認這輛馬車大抵沒有威脅,應該是跟她一般過來探監的之後,蘇蓁蓁繼續往前去。 馬車簾子輕微晃動,伸出一根蒼白細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搭在簾子邊緣,虛開一條縫,停頓一會之後,又慢條斯理的收回去。 “走。”馬車內傳出一道低沉暗啞的聲音,如碎玉敲冰,金器相叩,冷得疏離,又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上位者威壓。 馬車轆轆行駛離開。 女牢門口有獄卒看守,蘇蓁蓁給了銀子,才被放進去。 女牢在府獄最深處,一進小門,便能聞到一股黴溼濁氣。因為牆高窗窄,鐵柵密如蛛網,所以就算是白日裡,裡面也很暗。 獄內幾間囚室並排,男獄卒不能進內,換了官媒婆帶她進去。 蘇蓁蓁跟著官媒婆往裡去。 牢裡靜得可怕,只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亦或是女子低低的啜泣,走在蘇蓁蓁前面的官媒婆操著一口粗啞的嗓音呵斥之後,那些女子便再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蘇蓁蓁的視線從她們身上掃過。 女犯們多是蓬頭垢面,衣衫破爛,有的縮在爛溼的稻草裡發抖,有的靠牆坐著,眼神麻木空洞,像沒了魂。 一直走到最深處,蘇蓁蓁才看到了塵。 了塵作為重刑犯,戴著枷鎖被單獨關在一個地方。 蘇蓁蓁看到她的時候,她正靠牆坐著。 從表面來看,沒有受傷的地方,好像並沒有受到私刑。 “師傅。”蘇蓁蓁輕聲開口。 了塵聽到聲音,視線轉到蘇蓁蓁臉上,她瞳孔微動,“你怎麼來了?”那官媒婆跟在蘇蓁蓁身邊,正在翻看她帶進來的東西。 蘇蓁蓁解釋道:“都是一些吃食。” “牽涉命案,知府大人親批收監,不許私傳訊息,不許私遞物件。” 蘇蓁蓁又給塞了銀子。 “我師傅茹素,您行行方便。” 那官媒婆掂量了一下手裡的銀子,轉過了身。 蘇蓁蓁將籃子裡的饅頭用油紙包了遞進去,“來看看您。” “師傅,吃了好好睡一覺,什麼事情都能過去,有我們呢。” 蘇蓁蓁看著了塵說話。 了塵盯著她,伸手拿住饅頭,緩慢點了點頭。 蘇蓁蓁笑了笑,拿著籃子起身,謝過官媒婆之後跟著她一起出了女牢。 天色完全昏暗下來,剛才那輛停在牆根腳下的馬車已經不見了。 蘇蓁蓁步行回到藥鋪。 不知何時又開始下雨了,她沒有帶傘,幸好雨也不是很大。 前幾日雨下得勤快,地上的泥濘還沒收拾乾淨。 蘇蓁蓁的繡花鞋都踩髒了。 她找到一條有屋簷的地方,堪堪避開那些細雨。 蘇蓁蓁順著乾淨的地方走,卻還是不小心踩到一塊翹起的青石板磚,被藏在裡面的汙水濺了一腿。 她嘆息一聲,繼續往前走。 蘇蓁蓁想著這藥鋪子是不能再開了。 她得將賬目盤點盤點,該賣的賣。 蘇蓁蓁腳步一頓,她看到自家藥鋪子門口停了一輛馬車。 亂停馬車輕的罰款,重的杖責,因為這種強有力的措施,所以她已經很久沒有在揚州城內看到亂停馬車的人了。 不過,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這輛馬車剛才 在揚州監獄門口出現過。 看來確實是從外地過來的,不知道規矩。 馬車內外都沒有人,蘇蓁蓁蹙眉,繞開這輛馬車去開門,發現自家藥鋪側邊的小門居然開著。 小院子真的很小,一覽無餘。 蘇蓁蓁站在那裡,夏雨朦朧,模糊了她的視線。 院子裡安靜極了,連一向要出來迎接她的酥山都沒有蹤跡。 而在她屋前簷下的門前,被置了一盞手提琉璃燈。 琉璃燈已經被點亮,氤氳照開一圈,浸著夏雨,顯出一股朦朧詩意。 那是什麼? 蘇蓁蓁的心口瞬間狂跳不止。 她轉身要走,身後的院子門卻已經被關上。 魏恆穿著正常的男子服飾,斯文儒雅地站在那裡,垂著眉眼,比之五年前,他看起來似乎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眉眼間多了一些皺紋,卻更顯得整個人溫潤如玉。 她使勁嚥了嚥唾沫,聽到魏恆嗓音溫和的開口道:“我家主人,在裡面等您。”

我家主人,在裡面等您

今年揚州入梅早, 六月就入了。

晾曬在院子裡的衣服總也不幹,蘇蓁蓁索性買了一個月的衣褲。

連日陰雨, 蘇蓁蓁的藥鋪在低窪處,她蹲在地上往外舀水。

藥鋪的簷角垂成密不透風的雨簾,敲在青石板上。

蘇蓁蓁將藥鋪裡的積水解決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後背被雨水打溼了。

她讓新收的小徒弟看好鋪子,自己進了院子換衣。

院子不大,三個廂房, 還有一個外用的衛生間和廚房。

蘇蓁蓁自己住在主屋,有一個獨立的衛生間和浴室,外面的衛生間是給偶爾想方便的病人和小徒弟準備的。

蘇蓁蓁坐在梳妝檯前梳髮,看著鏡中的自己。

略黃的肌膚,粗糙的眉眼,乾枯的長髮,帶著斑點的面頰, 唯獨一雙眼睛澄澈見底。

蘇蓁蓁開啟梳妝檯上的盒子,取了幾顆曬乾的梔子果走進廚房。

梔子果沒有毒性,也沒有副作用, 蘇蓁蓁每日用它煮出梔子汁後塗抹在肌膚上,就能使肌膚變黃。

雖然麻煩, 但為了保命也沒有辦法。

聽小圓說,這兩年已經沒有聽到錦衣衛尋她的訊息了。

看來是放棄了。

之前她留下了一具屍體,顯然,陸和煦沒有信。

不過都五年了,他也找不到她, 應當是只能信了吧?

將煮好的梔子果汁倒出來封在罈子裡, 蘇蓁蓁正準備給自己煮一杯奶茶的時候, 小廚房門口傳來敲門聲。

小徒弟只有十五六歲,不會說話,只會比劃。

“你也要喝?”

蘇蓁蓁指了指還沒做好的奶茶。

小徒弟搖頭,指了指外面。

蘇蓁蓁探頭看出去。

店鋪前後只隔著一扇小小的院子門,那扇門被開啟之後,能看到藥鋪子裡面擠滿了人。

“今天生意這麼好?”

蘇蓁蓁放下杯子走出去,看到烏泱泱的人聚在她的藥鋪子裡。

梅雨季連陰十日,水位暴漲,堤岸多為沙土夯築,梅雨季雨水浸泡,土質酥軟,城南那片的河堤被沖垮了一截。官府已經帶著人去堵河堤了,也將受傷的居民就近往城中藥鋪子送。

蘇蓁蓁的藥鋪子離得最近,來的傷員最多,大部分是在洪水之中活動,被重物砸傷、割傷、骨折的。

“我這裡是內科!往前面去,找劉大夫!”蘇蓁蓁剛剛說完,那邊就奔進來一個男人,懷裡抱著一位婦人,“這裡有人溺水!”

蘇蓁蓁略看一眼,情況緊急。

“放地上。”

婦人被放在地上,蘇蓁蓁挽起袖口,直接伸手清理溺水者口鼻淤泥,然後進行人工呼吸和胸腹按壓。

“咳咳咳……”婦人嗆出幾口水,憋得厲害。

蘇蓁蓁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往她人中、湧泉、內關穴上扎去,婦人立刻緩了過來。

“小柿子,去煮碗薑汁。”蘇蓁蓁鬆了一口氣,站起來。

蘇蓁蓁的小徒弟叫小柿子,撿回來的時候還昏迷著,那個時候還是會說話的,嘴裡一直喊著“柿子,柿子……”。

蘇蓁蓁就摘了一個柿子放在他床邊。

放了一天,人也沒醒,蘇蓁蓁就自己吃了。

等他醒了,卻又不會說話了,還失憶了。

這事鬧的。

蘇蓁蓁帶著人去了官府登記,因為小柿子什麼都不記得了,所以只能等看看有沒有人報案了。

沒有地方去,蘇蓁蓁只能暫時收留他。

一開始還不會幹活,現在來這裡半年了,幹活倒是利索多了。

小柿子生得清秀,還會寫字,學東西也快,就是挑食。

這讓她無法控制的想到另外一位更加漂亮的少年來。

蘇蓁蓁愣了一會神,那邊小柿子已經將薑汁端了過來。

“給她灌進去。”

“再取幾副五苓散來。”

五苓散能緩解人溺水後畏寒、咳嗽、水腫,水溼侵體的症狀。

蘇蓁蓁一邊收拾自己的銀針,一邊將受了外傷的人病患往劉大夫那裡趕。

沒一會,她的鋪子就清淨多了。

蘇蓁蓁終於有空去煮奶茶了。

她從茶罐子裡取出一點綠茶,然後往裡加入新鮮煮好的牛乳,再加一點蜂蜜。

一杯奶綠就做好了。

蘇蓁蓁捧著奶綠坐到鋪子裡,剛剛坐下,那邊就來人了。

“蘇娘子,我來買藥。”一個身穿捕快衣服的年輕男子走過來,他生得不算好看,模樣只是周正。

“好,還是老樣子嗎?”

“是。”

蘇蓁蓁給他取了藥,“十文錢。”

趙阿海取出錢袋子,從裡面拿出十文錢。

趙阿海拿了藥,卻沒有走。

他的視線在蘇蓁蓁的藥鋪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到她臉上。

女人雖然肌膚偏黃,眉目粗鄙,生得無甚姿色,但一雙眼睛卻極好看。

“蘇娘子,你的丈夫還沒回來?”

蘇蓁蓁低著頭,露出一截纖瘦脖頸,“他呀,還在軍營裡呢,聽說是立了什麼功,聖人賞賜了好些東西呢。”說著話,蘇蓁蓁抬手正了正自己插在乾枯髮髻間的銀簪。

“你看,聽說這可是宮裡頭才有的東西呢。”

趙阿海雖然沒有見過宮裡頭的東西,但他們姑蘇城內有一個老太監。

那老太監是跟過先帝的,回了揚州府原籍之後,在郊外建了一座大宅子,弄得跟小王府似得,取名曲水園。

不僅娶了一個媳婦,還收了一個養子,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

老太監雖然沒有了那東西,但色心不減,略齊頭正臉些的都想染指,連蘇蓁蓁這樣的都不放過。

因為城中女大夫少,所以蘇蓁蓁的生意還是很忙的,甚至時常會進府去替一些女子看病,不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就是有錢的夫人。

蘇蓁蓁早聽說過郊外那座被當地百姓戲稱為小王府的老太監宅子。

那一日,她被從曲水園過來的丫鬟請了過去。

蘇蓁蓁坐在人家特意派來的馬車裡,帶著藥箱去給老太監的老婆看病,正巧被他碰上了。

那是在內宅,生病

的夫人躺在病床上咳嗽。

蘇蓁蓁坐在床邊替她診脈。

那老太監就坐在她對面,視線從她臉上略過,停留在她身上。

肆無忌憚到了無理的地步。

老太監端起手邊的茶盞輕抿一口。

雖然一張臉生得一般,但這副身段倒是不錯。

後來,老太監的老婆又病了幾次,蘇蓁蓁第三次去的時候,不小心將自己的簪子落下了。

那簪子上面刻著銀作局的標誌。

老太監是宮裡的老人了,一看就知道這銀簪是真東西。

然後,蘇蓁蓁在取簪子的時候,又無意中透露她有一位馬上就要當大將軍的丈夫。

後來,他老婆的病就好了。

像蘇蓁蓁這樣無權無勢的孤女在揚州城內開藥鋪,難免被人欺負,可她上面有人。

她有一個正在打仗的丈夫,聽說得了許多軍功,以後是要當大將軍的!

這未來的大將軍還給她送了很多宮裡頭才有的金銀首飾,說是那位陛下賞賜。

當今陛下,自五年前清虛太玄會起義之後,鐵血手腕更甚從前。

大面積清洗大家世族勢力,聽說金陵城的街道每日都會被血染一遍。以韓碩為首的錦衣衛完全成了他的一柄刀,殺伐決斷,皆由他心。

“蘇娘子,你丈夫五年沒回來了,你就不怕嗎?”

趙阿海意有所指。

蘇蓁蓁笑道:“我怕什麼,我丈夫每年都給我寄那麼多金銀首飾回來,他心裡一定是念著我的。上個月呀,他還給我寫信了呢,我找找,哎呀,找到了,我念給你聽……吾妻見字,一別五載,日夜思之……”

蘇蓁蓁剛剛唸了一個開頭,趙阿海就走了。

蘇蓁蓁拿著手裡的藥方繼續又唸了兩句,等趙阿海走遠了,才將藥方放回去。

其實她從宮裡帶出來的首飾也只有那麼一根銀簪,還是她當宮女的時候拿到的。

魏恆仁善,給了宮女不少福利好處,放在先帝時期,這樣的銀簪子宮女是拿不到的。

因此,那老太監才會以為這銀簪子真是什麼陛下賞賜。

至於其它的簪子,找人做些假的,再弄些假記號,也不值幾個錢。

更何況,她也不會日日戴出去,最多戴的還是這根銀簪。

時辰不早,蘇蓁蓁讓小柿子看好鋪子,自己往前面劉大夫那裡去。

劉大夫已經忙的腳不點地。

看到蘇蓁蓁過來,氣得鬍子都飛起來了,“怎麼才過來,快點幫忙!”

劉大夫這裡擠滿了受了外傷的百姓。

蘇蓁蓁取出鋪子裡的金瘡藥、止血散處理他們的流血傷口,對骨折患者使用杉木夾板固定,還有傷口感染紅腫者,敷蒲公英、馬齒莧搗爛的鮮藥消炎,避免破傷風。

等全部處理完,天色已經擦黑。

蘇蓁蓁累得不行,劉大夫的老婆煮好了飯,留蘇蓁蓁吃。

蘇蓁蓁也不客氣,坐下就吃了兩碗,回去的路上給小柿子打包了一碗麵。

小柿子很喜歡吃麵,看起來可能是個北方人。

“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嗎?”

少年搖頭,繼續吃麵,把面裡面的蔥花挑出來。

蘇蓁蓁伸了一個懶腰,忙碌一天,她感覺自己身上都臭了。

蘇蓁蓁沐浴洗漱,好好睡了一個懶覺。

第二日起身的時候,小柿子已經坐在藥鋪裡看書了。

“蘇大夫,官府差人來尋你。”

外面傳來喊聲。

蘇蓁蓁起身出去一看,看到幾個捕快正帶著幾個大夫往外去,看到蘇蓁蓁,抬手招呼她一起。

揚州知府蔣迅雖過於一板一眼,不知變通,但也算清正廉潔。

面對此次突發事件,他立刻安排了臨時帳篷安置受災民眾,然後召集了城中大夫幫忙。

此次受災面具不算小,算下來居然整整有百人受傷,還有一些房屋被沖垮的,是暫時回不去了。

蘇蓁蓁跟著捕快來到臨時處置點,發現這裡被處理的井井有條,男女帳子分開,還有捕快跟著巡邏保證安全,並處理民事糾紛。

蘇蓁蓁在女帳這裡幫忙。

替受傷的女子處理好傷口之後,又將草藥分給他們,讓他們自己煎煮服用。

“哎,我聽說那個蘇大夫也來了。”

“哪個呀?”

“就是那個丈夫在外面打仗,說要當大將軍那個。哎呦,說的那叫一個神氣呀,先別管是真的,還是假的,就算是真的,那男人呀,都是喜新厭舊的,都當上大將軍了,哪裡還記得糟糠妻,這都整整五年了,說不定外面早就有新人了……你說對吧?”大娘說完,見坐在自己對面的幾個大娘突然都偏開頭,不說話了。

她不明所以,覺得自己的熱情沒有得到回應,便轉頭朝身邊的小娘子尋求贊同。

“是啊。”蘇蓁蓁笑眯眯地點頭,然後給這位大娘加大了藥量,苦得大娘這把年紀了還哭爹喊娘。

收拾完這幫大娘,蘇蓁蓁終於下班了。

她揹著藥箱往外走,看到前面不遠處圍了一群人。

蘇蓁蓁墊腳湊上去看了看,看到幾個捕快正在往什麼東西上蓋白布。

新來的圍觀人群不停的詢問站在前面的人,前面的人也十分樂於分享八卦。

“沖垮的河堤裡出現了一具骷髏。”

骷髏?

居然還發生命案了。

現場已有仵作到場,捕快在趕人了。

圍觀群眾被疏散,蘇蓁蓁吃完瓜也揹著藥箱回藥鋪去了。

小柿子還守著鋪子,蘇蓁蓁誇獎了他幾句,回去洗漱睡覺了。

-

夏雨不歇,聽說河堤正在修繕,還有那些倒塌的房屋,也由官府出錢重建。

除了這些,白日裡還有人送來免費的大鍋藥。

蘇蓁蓁嚐了一口,是由金銀花、連翹、葛根、甘草等煮出來的夏日茶飲,清熱解毒、扶正祛邪,可以降低染疫率。

還有捕快過來分發免費的藥包,裡面是菖蒲、艾葉、明礬,讓百姓加在飲用水裡。

蘇蓁蓁這個開藥店的也得到了一副。

她拆開看了一眼,品質都不錯。

菖蒲艾葉可抑菌,明礬能沉澱泥沙,避免飲生水染疫。

蘇蓁蓁正守著鋪子,有大娘過來把脈。

她請人在簾子後面坐了,那大娘子一坐下就開始說前幾日那樁八卦。

實際上,揚州城內很少發生這樣的事情,因此,眾人對前幾日那具骷髏非常感興趣,都在猜測到底是誰。

“聽說那骷髏身上有一塊玉佩,現在捕快正在查到底是誰家的。”

玉佩這種東西,如果不是特別有代表性的話,一般很難查到。

“感覺哪裡不舒服?”

“總覺得身上熱,晚上容易出汗,還睡不著……”

“葵水斷了嗎?”

“斷了,半年前剛斷。”

蘇蓁蓁在診斷書上寫下:日間無故身熱,入夜又盜汗溼枕,坐臥不寧。

大概是更年期了。

“我給你診脈。”

大娘伸出手。

“蘇大夫,我這是什麼病啊?”

蘇蓁蓁細細替她診完脈之後才道:“年近七七,天癸將竭,每個女人都會經歷這一遭,不是什麼怪病。”說完,蘇蓁蓁詢問道:“是要吃藥還是針灸?”

“吃藥吧。”

“嗯,給你開甘麥大棗合逍遙散,先喝上一個月試試。平日裡還可與自己多吃點枸杞、紅棗、桂圓、蓮子、芝麻。少食辛辣之物,也不宜過勞動怒。”

“哎,好,謝謝蘇大夫。”

看了幾個病人,天色已晚,蘇蓁蓁正準備關鋪子,就看到又有捕快過來,在棚屋周邊焚燒蒼朮、雄黃、艾葉。

這樣做也是為了以煙燻驅穢避疫。

蘇蓁蓁將鋪門關了,準備休息。

夜深,她躺在床上,窗戶上蒙著一層綠紗,還掛了一層蘆簾子。夏風從外面吹進來,既不會被外面的人窺探到裡面的隱私,也能吹到風。

酥山已經五歲了,每天的睡眠時間變長,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窩在院子裡那個最陰涼的角落裡睡覺。

之前蘇蓁蓁還勤勤懇懇的給它做貓飯,現在這件事也由小柿子接手了。

雖然當甩手掌櫃還挺輕鬆的,但蘇蓁蓁覺得酥山好像被他喂得越來越挑食了。

蘇蓁蓁剛躺下,酥山就蹲在視窗喵喵叫。

她認命得爬起來,去給它開窗。

酥山跑進來,在她床尾趴下,陪她一起睡覺 。

蘇蓁蓁在窗戶口給她留了一個縫隙。

按照習慣,酥山會等她睡著之後自己去院子裡面玩。

蘇蓁蓁抱著竹夫人睡覺。

夏日天熱,她睡眠淺,因此,當窗戶被人開啟的時候,蘇蓁蓁就醒了。

她睜開眼,看到小圓從窗戶裡跳進來。

“不好了。”

“哪裡不好了?”蘇蓁蓁看著自己被撕壞的綠紗,“你得賠我銀子。”

“師傅被抓走了。”

-

按照小圓所說,揚州城河堤下被衝出來的那具屍體居然是了塵師傅那個失蹤了二十年的丈夫。

那枚玉佩能證明他的身份。

按照揚州知府調查,骷髏是被人砍斷了脖子殺死後,埋在當時正在建造的河堤裡。

當年,了塵師傅的丈夫“失蹤”之後,她傷心過度,剃度出家,一別二十載,她死了的丈夫又回來了。

都失蹤二十年了,現在跑出來幹嘛?

“我去偷看了卷宗,師傅確實殺人了,當時是這樣的。”

按照小圓所說,師傅的丈夫素來脾氣不好,當時吃醉了酒,拿著鐮刀去砍她。

師傅身上被砍了好幾刀,本以為這次躲不過去了的時候,男人手裡的鐮刀突然脫落,電光火石之間,她撿起鐮刀將人砍死了。

怕被人發現自己犯了事,了塵將屍體扔進了正在修建的河堤裡,然後說自家丈夫出門做生意去了,後來又說自家丈夫跟著別的女人走了,自己心灰意冷,出家去了。

因為男人無父無母,官府又找不到屍體,所以了塵的謊言並未被戳破。

直到今日這具屍體的出現。

那屍體上面的玉佩是了塵跟她丈夫成親的時候刻意請人刻的,上面不僅有她跟她丈夫的生辰八字,還有姓氏。因此,揚州知府很快就鎖定了目標。

“師傅應該能脫身的呀?”蘇蓁蓁不解。

小圓道:“聽說這事出動了錦衣衛。”

蘇蓁蓁心裡一驚。

錦衣衛的手段……已經手眼通天到了這種地步嗎?

小圓很是緊張,“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大周律》言,妻妾毆夫者,杖一百;致死者,斬立決;謀殺親夫者,凌遲處死。

大周律法的不完善,導致其沒有“妻子對丈夫的正當防衛”概念,丈夫對妻子的打罵,甚至持刀施暴,被視為“夫教其妻”的家事。

妻子就算反擊,也會因為“以下犯上”,所以先觸律條,絕無免罰的可能。

“我想想……”蘇蓁蓁開始思考對策。

小圓盯著蘇蓁蓁看了還不足三秒,“我等不了了。”她拍桌而起,嚇得睡在床尾的酥山一下就醒了,尾巴毛都炸開了,像一根沖天的白色雞毛撣子。

“你去幹什麼?”蘇蓁蓁拉住她。

“劫獄,我聽說錦衣衛已經將師傅押到揚州來了。”

動作居然這麼快,看起來像是要判刑了。

蘇蓁蓁逼迫自己冷靜,“這是下下策,想點正常的。”

“我去殺了那狗官。”

更不正常了。

“坐下。”

小圓坐下了,卻坐不穩,像凳子上扎著刺,“那你說怎麼辦?”

律法如此,根本沒有可能翻案。

蘇蓁蓁思索了一會兒後道:“我可以做一份假死藥,讓師傅假死脫身。”時間緊急,說完,蘇蓁蓁立刻起身開始實踐。

她往隔著一層簾子的裡屋去,那裡放著她的藥材。

酥山從床上跳下來,率先走到廁所。

“不是,不上廁所。”

小貓不知道什麼毛病,每次都要陪她上廁所,就算睡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還要強撐著跟進來。

蘇蓁蓁找到所需材料,迅速製作。

莨菪子、茉莉根、曼陀羅花……為了效果更逼真,還要再加一點淡竹葉水調服。

莨菪子能致人意識喪失、瞳孔散大,搭配淡竹葉水後兩者強化呼吸,脈搏抑制,假死狀態更難被仵作識破。大周仵作僅靠望聞切診,沒有現代檢測手段,很難分辨真假。

等了塵師傅吃了這藥,她便與小圓舍了銀錢將人的“屍體”帶回來,然後遠遠的離開揚州,去到蒙古。

-

了塵雖是死囚,但還沒有下最終審判,上面也沒有明令禁止說不能探視。

蘇蓁蓁提著手裡的籃子,出現在揚州女牢門口。

已近黃昏,天氣卻依舊悶熱。

蘇蓁蓁順著牆根的陰影處往前走,看到前面停著一輛馬車。

這是一輛看起來很普通的青綢馬車。

停在揚州府監獄外,駕馬的男人一身粗布麻衣,戴著斗笠,臉色黝黑,身形健碩,握著馬車韁繩的手亦是骨結粗大。

看穿戴不像是揚州本地人,安靜地低頭坐在那裡,像是一個練家子下人。

蘇蓁蓁的視線很快從他身上略過,往馬車裡看了看。

馬車安靜停在那裡,偶有夏風吹過,馬車簾子微微晃動,卻看不清裡面的場景。

好黑。

看不清。

似乎是坐了一個人。

蘇蓁蓁只瞥了一眼,就將視線收了回來。

因為她發現那駕車的馬車伕很敏銳。

確認這輛馬車大抵沒有威脅,應該是跟她一般過來探監的之後,蘇蓁蓁繼續往前去。

馬車簾子輕微晃動,伸出一根蒼白細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搭在簾子邊緣,虛開一條縫,停頓一會之後,又慢條斯理的收回去。

“走。”馬車內傳出一道低沉暗啞的聲音,如碎玉敲冰,金器相叩,冷得疏離,又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上位者威壓。

馬車轆轆行駛離開。

女牢門口有獄卒看守,蘇蓁蓁給了銀子,才被放進去。

女牢在府獄最深處,一進小門,便能聞到一股黴溼濁氣。因為牆高窗窄,鐵柵密如蛛網,所以就算是白日裡,裡面也很暗。

獄內幾間囚室並排,男獄卒不能進內,換了官媒婆帶她進去。

蘇蓁蓁跟著官媒婆往裡去。

牢裡靜得可怕,只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亦或是女子低低的啜泣,走在蘇蓁蓁前面的官媒婆操著一口粗啞的嗓音呵斥之後,那些女子便再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蘇蓁蓁的視線從她們身上掃過。

女犯們多是蓬頭垢面,衣衫破爛,有的縮在爛溼的稻草裡發抖,有的靠牆坐著,眼神麻木空洞,像沒了魂。

一直走到最深處,蘇蓁蓁才看到了塵。

了塵作為重刑犯,戴著枷鎖被單獨關在一個地方。

蘇蓁蓁看到她的時候,她正靠牆坐著。

從表面來看,沒有受傷的地方,好像並沒有受到私刑。

“師傅。”蘇蓁蓁輕聲開口。

了塵聽到聲音,視線轉到蘇蓁蓁臉上,她瞳孔微動,“你怎麼來了?”那官媒婆跟在蘇蓁蓁身邊,正在翻看她帶進來的東西。

蘇蓁蓁解釋道:“都是一些吃食。”

“牽涉命案,知府大人親批收監,不許私傳訊息,不許私遞物件。”

蘇蓁蓁又給塞了銀子。

“我師傅茹素,您行行方便。”

那官媒婆掂量了一下手裡的銀子,轉過了身。

蘇蓁蓁將籃子裡的饅頭用油紙包了遞進去,“來看看您。”

“師傅,吃了好好睡一覺,什麼事情都能過去,有我們呢。”

蘇蓁蓁看著了塵說話。

了塵盯著她,伸手拿住饅頭,緩慢點了點頭。

蘇蓁蓁笑了笑,拿著籃子起身,謝過官媒婆之後跟著她一起出了女牢。

天色完全昏暗下來,剛才那輛停在牆根腳下的馬車已經不見了。

蘇蓁蓁步行回到藥鋪。

不知何時又開始下雨了,她沒有帶傘,幸好雨也不是很大。

前幾日雨下得勤快,地上的泥濘還沒收拾乾淨。

蘇蓁蓁的繡花鞋都踩髒了。

她找到一條有屋簷的地方,堪堪避開那些細雨。

蘇蓁蓁順著乾淨的地方走,卻還是不小心踩到一塊翹起的青石板磚,被藏在裡面的汙水濺了一腿。

她嘆息一聲,繼續往前走。

蘇蓁蓁想著這藥鋪子是不能再開了。

她得將賬目盤點盤點,該賣的賣。

蘇蓁蓁腳步一頓,她看到自家藥鋪子門口停了一輛馬車。

亂停馬車輕的罰款,重的杖責,因為這種強有力的措施,所以她已經很久沒有在揚州城內看到亂停馬車的人了。

不過,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這輛馬車剛才

在揚州監獄門口出現過。

看來確實是從外地過來的,不知道規矩。

馬車內外都沒有人,蘇蓁蓁蹙眉,繞開這輛馬車去開門,發現自家藥鋪側邊的小門居然開著。

小院子真的很小,一覽無餘。

蘇蓁蓁站在那裡,夏雨朦朧,模糊了她的視線。

院子裡安靜極了,連一向要出來迎接她的酥山都沒有蹤跡。

而在她屋前簷下的門前,被置了一盞手提琉璃燈。

琉璃燈已經被點亮,氤氳照開一圈,浸著夏雨,顯出一股朦朧詩意。

那是什麼?

蘇蓁蓁的心口瞬間狂跳不止。

她轉身要走,身後的院子門卻已經被關上。

魏恆穿著正常的男子服飾,斯文儒雅地站在那裡,垂著眉眼,比之五年前,他看起來似乎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眉眼間多了一些皺紋,卻更顯得整個人溫潤如玉。

她使勁嚥了嚥唾沫,聽到魏恆嗓音溫和的開口道:“我家主人,在裡面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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