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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聽到了我的心聲·田園泡·6,999·2026/5/11

你的臉也很紅 屋子裡立著一盞立式琉璃燈。 雖然這宅子夜裡不見人影, 但白日裡大抵一直是有人過來打掃的。 琉璃燈亮著,還有兩盆冰塊被放在裡面, 只融了一小半。 門窗被蘆簾封著,入夜之後才會開啟。 夏風從外湧入,帶著溼潮的空氣,蘇蓁蓁保持著姿勢站在那裡。 “轉過來。” 身後再次傳來那道聲音。 蘇蓁蓁微抿唇角,慢慢吞吞地轉回來。 她低著頭站在那裡,一雙素手絞在一起。 “給你送藥。”她聲音很輕, 被夏風揉散,飄飄地落進陸和煦耳中。 男人坐在榻上,神思混沌,一股股睏意湧上來,他努力保持清醒,單手撐著額頭,手肘墊在膝蓋上, 指尖無意識地輕蹭著眉骨,按壓眉心穴位。 他保持著姿勢,抬眸, 視線在蘇蓁蓁身上掃了一圈,然後又在屋內掃了一圈, 聲音更沉,“藥呢?” 蘇蓁蓁:…… “……忘記拿了……你信嗎?” 顯然,男人是不信的。 陸和煦撐著身體坐起來。 為了抵抗體內睏意,他的雙眸浸出一層薄薄的紅色,眉心也揉紅了。 男人眯著眼, 徑直走到蘇蓁蓁面前。 陸和煦黑色的影子從地上慢慢靠近, 籠罩過來。 蘇蓁蓁下意識抬頭, 視線剛與他黑沉陰鷙的瞳孔對上,便像被燙到一般,心頭一慌,連忙低下頭。 夜深了,她穿著藕荷色的夏衫站在那裡,脖頸繃出纖細的弧度。 陸和煦的視線一直盯著蘇蓁蓁的脖子。 “你脖子上是什麼?” 他伸出手,指腹擦過她的脖子,力道微重,將那塊帶著紅痕的肌膚蹭得更紅了。 “貓舔的。” 【你舔的。】 陸和煦按在蘇蓁蓁脖頸上的手一頓。 他收回來,表情古怪地看著她。 蘇蓁蓁感覺屋內空氣似變得有些不對勁。 她又悄悄抬眸看了一眼男人,然後迅速垂下眼簾。 “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男人盯著她,不說話。 蘇蓁蓁抿了下唇角,“我家裡的貓還沒喂。” 視線中,男人正在忍受著強大的睏意。 蘇蓁蓁知道陸和煦體質特殊,平常的藥是對他沒用的。 因此,只要做出不平常的藥就好了。 不過此藥也不能多用,容易對身體產生副作用。 當然,偶爾用一次也沒關係,畢竟是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 “明天我再給您送藥過來。” 蘇蓁蓁一個人嘟嘟囔囔的,退出了屋子。 陸和煦站在那裡,眼神已經有些迷糊。 他抬手端起桌子上的茶水一飲而盡。 微涼的茶意入口,有一瞬清醒,可片刻之後,卻感覺更昏沉了。 陸和煦停頓片刻,甩了甩頭,似是想到什麼,起身出了屋子。 窗外風一吹,睏意不僅沒有被消除,反而更加清晰。 為什麼這麼困? 陸和煦捏了捏額頭,抬 眸看向假山石上的樓閣。 他順著石階上去,進入樓閣,上二樓。 窗戶關著,陸和煦抬手,推開一條縫。 蘇蓁蓁從那扇小門繞了出去,直接到自家後巷,然後進了院子。 酥山聽到動靜從院子角落裡跑出來,然後用後肢支撐起前肢,使勁用前爪子扒拉她。 蘇蓁蓁想起這幾日一直忙著照顧陸和煦,都沒有給酥山做小魚乾吃了。 雖然現在也是小柿子照顧它比較多,但蘇蓁蓁比小柿子更會做小貓零食。 什麼雞胸肉乾,小魚乾,自制貓罐頭等等。 “好了好了,等一下給你蒸一個貓罐頭吃。” 酥山最近很愛吃豬肝,蘇蓁蓁一般會將豬肝煮熟之後拌入一些蒸好的豬瘦肉和雞胸肉,壓成肉泥,不新增任何調味料,淡食更利貓。 這樣做出來的罐頭新鮮營養又健康純天然,還能很好的治療小貓挑食的毛病。 “好吃嗎?” 蘇蓁蓁將涼好的罐頭從涼水裡拿出來,放在酥山專門吃飯的盤子裡。 酥山知道這是給它做的,早就已經激動的不行了。 蘇蓁蓁將盤子放到地上,它立刻開始大口吃了起來。 蘇蓁蓁蹲在它身邊,用手扒拉一下它身上的毛。 大抵是覺得被蘇蓁蓁打擾到了,酥山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卻也不反抗。 蘇蓁蓁觀察了一下,酥山身上沒什麼蟲。 古代沒有驅蟲藥這種東西,蘇蓁蓁研究了一下,使用更簡便一點的方法就是用新鮮桃葉和楝樹根煮成的水給它擦洗身體,亦或者用草木灰泡水也可以。 酥山不是一隻愛洗澡的小貓,每次給它洗澡都跟打仗一樣。 哪裡有陸和煦乖。 怎麼又想到他了。 蘇蓁蓁雙臂疊在膝蓋上,將面頰側放上去。 不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麼。 應該是睡著了吧。 希望他能睡個好覺。 酥山已經吃完了貓罐頭,也已經把爪子舔完了,臉洗完了,然後跑過來跟她營業撒嬌。 蘇蓁蓁彎腰將撒嬌的酥山抱起來,出了小廚房,穿過院子的時候突然神色一頓,下意識抬頭朝隔壁宅子的樓閣方向望去。 窗戶微開,看不清裡面,只能看到一片薄薄的黑色。 蘇蓁蓁收回視線,抱著酥山進屋。 陸和煦側身貼在牆邊躲著,安靜站了一會之後,才只伸出一隻手,將窗戶關上。 她應該,沒有看到他。 睏意無法抵擋,陸和煦攥緊雙拳,掌心隱隱顯出血痕。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他不是在金陵嗎?為什麼會回揚州? “影壹。” 陸和煦聲音嘶啞的開口。 影壹從陰影裡出來。 “朕為什麼會在揚州?” “陛下自己回來的。” 他自己回來的? 陸和煦知道自己是要發病了,便提前將自己鎖在了寢殿裡。 陸和煦抬手,“過來。” 影壹上前,跪在陸和煦腳邊。 “重複一遍剛才的話。”男人的手壓在影壹的肩膀上。 影壹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是他自己回來的。 他在雨夜縱馬從金陵城回到揚州城,然後敲開了蘇蓁蓁的門。 陸和煦抬手捂住額頭。 想不起來。 陸和煦踉蹌著走下石階,腦中沉重的睡意和空缺的記憶令人感覺煩躁。 他抬腳跨入院中泉水。 男人張開雙臂,讓背部完全浸入其中,然後仰頭靠在那裡。 陸和煦閉上了眼。 夏風拂過面頰,男人的眼睫跟著動了動,卻沒有睜開。 這是陸和煦入睡最快的一次。 其實他能撐這麼久,早就在蘇蓁蓁的計劃之外了。 銀霜似得月光從綠色的紗窗裡照進來。 他身上穿了一件紅色的袍子,衣襟敞開,單手捧著女人的臉親吻。 女人似是不太願意被他親,偏頭躲避。 陸和煦趁著月色看到她被緋色暈染的面孔。 很漂亮。 像綴著櫻桃的酥山。 陸和煦俯身低頭,再次親上女人的唇。 她細瘦的胳膊搭在他的後背處,指尖從脖頸處往下劃。 大抵是長久沒有修理,也可能是被他親得喘不上氣,女人的指尖輕輕陷入他的肌膚內,卻也剋制了力道。 直到院子裡傳來一陣罐子落地聲。 女人的手猛地一下往下。 在他背部劃出三道血痕。 火辣辣的。 陸和煦動作一頓,他抬眸看她。 女人則坐起了身,眼神驚慌地看向窗外。 直到一團白色的身影跳到窗臺上,發出很輕的一道貓叫聲。 “喵……” “是酥山。” 陸和煦聽到女人輕輕地吐出這三個字。 “我還以為……” 她欲言又止,然後轉頭看向他。 她炙熱的指尖撫上他潮溼的面頰,“親夠了就去睡覺吧,好不好?” 她似是累極了。 他坐在那裡不說話。 她便過來哄他,“你昨天蹭的我很痛,我今日想休息一下。” 她親他的額頭,親他的鼻尖,然後親他的唇。 陸和煦微微睜開嘴,可那柔軟的唇卻未落下,他神色惶然的四顧,發現自己只是在做夢。 可他不願意從夢中醒來。 他又回到了她身邊。 紗影朦朧,女人無奈,緋紅著臉看他,“好了好了,我幫你一次,就一次。” 院子裡多草木,螢蟲便循著草木次第亮起,點點微光在枝葉間穿梭,連成一片朦朧的光霧。那簇光上下浮動,來到泉水池邊,輕掠而過,一瞬息照亮男人的臉。 浸泡在冷泉水之中,男人的臉上竟浮現出漂亮的緋色,從眼下暈開,如胭脂輕染。 陸和煦猛地喘息一聲,睜開眼。 他搭在泉水池邊的指尖正在緩慢滴水。 “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陸和煦蜷縮了一下指尖,瞳孔微微震顫。 他伸出手,扶住額頭。 溼漉冰冷的水漬不斷往下流淌,卻依舊無法撫平他躁動的心緒。 泉水裡的東西順著活水流淌乾淨,只剩下清冽的味道。 陸和煦往下滑動身體,整個人包括腦袋都全部浸入進去。 細碎的水泡從泉水池子裡湧出,一顆一顆,“咕嚕咕嚕”的往上堆積。 直到身體感覺到極致的窒息,他才從泉水池子裡冒出來。 陸和煦反手扒住身後的沿邊,仰頭大口喘氣。 男人張開嘴,胸痛上下起伏,直至緩慢平息。 到底是夢,還是真的? 他拖著滿身溼漉起身。 陸和煦身上的袍子被泉水浸得透透的,一路過來到處都是他留下的水痕。 陸和煦毫不在意,徑直走入屋內,然後在屋子裡轉了一圈。 沒有。 鏡子呢? “魏恆!魏恆!” “陛下。” 魏恆聽到動靜,即刻奔進來。 “您回來了。” “鏡子。” 魏恆一愣,隨後點頭,命人搬了一架鏡子過來。 半人高的鏡子,清晰地將陸和煦的整個人都照在裡面了。 魏恆將琉璃燈靠近鏡子,鏡中男人的身影越發明顯。 陸和煦開始脫衣服。 魏恆躬身退下,順手將門掩上。 他站在簷下,看到安然無恙出現在屋內的陸和煦,心中大石落地。 不知何時起,魏恆已將這位陛下看作自己的主心骨,大周的定海針。 屋內,陸和煦脫掉外衫,上衣,然後側身。 他抬眸看向鏡子。 他看到自己後背處清晰的三道抓痕。 不是夢。 居然是真的嗎? 陸和煦坐在那裡,腦中片段斷斷續續連線起來,夢中的場景也變得清晰。 是的,不是夢,是真的,他想起來了。 他夜奔回到揚州城,敲開了蘇蓁蓁的門,與她糾纏親吻,然後又被她送了回來。 她總是……不要他。 - 翌日,入了夜,魏恆前來蘇蓁蓁的藥鋪接她。 蘇蓁蓁給酥山蒸了貓罐頭,然後她看向那盅黑芝麻糊燉奶,這也是“貓”吃的。 蘇蓁蓁將煎好的藥和這盅黑芝麻糊燉奶一起放入食盒中,然後提著出了門。 院子門口,魏恆正站在馬車邊等她。 其實距離很近,蘇蓁蓁走路過去就行了,上馬車之後不能走小路,還要繞大路,更浪費時間。 可蘇蓁蓁不能說。 說了之後就會暴露出她知道了那扇小門的事情。 或許還要找她賠付那個鐵鎖的銀子。 蘇蓁蓁上了馬車,與魏恆面對面坐著。 魏恆的視線複雜地落在她身上。 蘇蓁蓁假裝沒有看到。 應該沒有發現陸和煦是她送回來的吧? 馬車轆轆行駛出一段距離後,來到宅子門口,從角門進去。 蘇蓁蓁提著食盒,跟在魏恆身後來到主屋。 男人已經坐在屋內等她,表情看起來不太好看。 蘇蓁蓁將食盒放在桌子上,先端出藥,然後又端出一盅黑芝麻糊燉奶。 陸和煦神色微動。 他抬手去端那盅黑芝麻糊燉奶。 被蘇蓁蓁阻止,“先喝藥。”說完,她意識到自己居然在對清醒的陸和煦大呼小叫,立刻閉上了嘴。 陸和煦看她一眼,然後迅速偏開頭。 他接過藥,一口氣喝完之後,然後視線落到那盅黑芝麻糊燉奶上。 蘇蓁蓁趕緊將黑芝麻糊燉奶開啟,把勺子遞給他。 陸和煦低頭吃了一口,雙眸微微眯起。 “我多加了一勺蜂蜜。” 前日陸和煦發病的時候,她給他做的是正常口味的。 男人吃了一口,揹著她偷偷去小廚房抱了一罐子蜂蜜回來,往裡加了兩勺。 被她發現之後,蘇蓁蓁將蜂蜜罐子沒收了。 這次蘇蓁蓁多加了一勺,也沒敢加太多,對身體不好。 男人坐在那裡吃黑芝麻糊燉奶,蘇蓁蓁在那裡站了一會,有些累了,她默默坐了下來。 “今天還頭暈嗎?” 蘇蓁蓁調整了好幾次藥方,甚至大膽的將裡面的幾味藥材換了。 男人手裡的勺子觸到瓷盅,發出一點細微的磕碰聲。 “不暈。” “想吐嗎?” “不想。” “失眠嗎?” “沒有。” 看起來效果不錯。 蘇蓁蓁的臉上露出欣慰之色。 看起來現在這個藥方很適合陸和煦的身體。 “昨夜很困,尤其是吃了桌子上的茶。” 啊? 她走後他又喝了? “我給你把脈?” 男人盯著她,慢吞吞伸出自己的手。 蘇蓁蓁取了帕子疊起來,墊在他的手腕下面,然後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去。 【好燙。】 蘇蓁蓁的腦中不由自主的浮現出前幾日兩人糾纏的畫面。 【肩膀和背變寬了。】 【他的腰依舊很細。】 【指尖劃過背脊,能摸到蝴蝶骨。】 【還有兩個凹陷進去的腰窩。】 蘇蓁蓁的頭越來越低,直至差不多要跟桌子齊平,才小小聲道:“肝火熾盛,上擾清竅……您肝失疏洩,鬱而化火,故近日煩躁,面生緋色……” 蘇蓁蓁猛地一下收回手,“那個,沒什麼事,天氣太熱了,我給您開一副清熱去火的方子,您多吃幾日就能好。” “是嘛。”陸和煦的視線沉沉地落在蘇蓁蓁臉上,“你的臉也很紅。” “天氣太熱了。”蘇蓁蓁下意識伸手捂住了半邊臉。 她根本就不敢看陸和煦。 腦子裡都是亂七八糟的東西。 藥吃完了,黑芝麻糊燉奶也吃完了。 蘇蓁蓁將空碗收進食盒裡。 “我先走了。” 蘇蓁蓁逃也似的轉身出了屋子。 回到小院,蘇蓁蓁去收拾小廚房裡面剩下的藥渣。 看著被扔在院子角落裡滋潤黃瓜的藥渣,蘇蓁蓁蹲下來,緋色褪去之後,她的神色顯得有些落寞。 她蹲在那裡,抬頭。 只能看到自家斑駁的牆,卻不能看到那個樓閣了。 看不到也好。 本來就是……不屬於她的東西。 蘇蓁蓁嘆息一聲,站起來。 啊,腿麻。 還有些頭暈。 明天熬點補氣血的給自己補一補。 蘇蓁蓁進了屋子睡覺。 - 翌日,她頂著兩個黑青的眼圈從屋子裡晃悠出來。 小柿子看到她精神萎靡的樣子,頗為不解。 前幾日還興致勃勃的能獨拉一整塊冰,今日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將陸和煦送回去之後,蘇蓁蓁居然不習慣一個人睡覺了。 因此,她連著兩日都沒有睡好。 蘇蓁蓁一邊打哈欠,一邊伏在桌子上休息。 一整天渾渾噩噩下來,她終於將最後一位病人送走。 蘇蓁蓁起身回院子裡,還記得要給陸和煦熬藥。 天際處傳來轟鳴雷聲,看起來今日是要下雨了。 她趕緊將院子裡正在晾曬的草藥都收了起來,小柿子過來幫忙。 少年挽起的袖口上露出一點點如同小蟲啃咬一般的痕跡。 時不時還抓撓一番。 蘇蓁蓁蹙了蹙眉,“怎麼了?” 小柿子搖頭,表示沒事。 “進屋吧,我看看。” 蘇蓁蓁引著小柿子到了自己屋子裡,她抬手替他把脈,然後又讓他將身上的衣物脫了。 “只脫上衣就成,我看一眼。” 小柿子扭扭捏捏把衣服脫了。 蘇蓁蓁仔細觀察,像是過敏。 “最近少吃發物,不要用熱水洗澡,我給你開幾副藥方子吃上幾日。入夜若是覺得癢也儘量不要抓撓,容易留疤。” 小柿子點頭。 “我再給你拿些止癢的藥膏,抹了能好受些。”頓了頓,蘇蓁蓁又問,“怎麼不早點說?” 小柿子低下了頭。 蘇蓁蓁無聲嘆息一聲,便也沒有再問。 少年年紀雖小,但心思重,很難與人交心。 遇到事情也從來不說,只想著自己解決。 “好了,回去休息吧。” 蘇蓁蓁伸出手,揉了揉小柿子的腦袋。 小柿子點頭,拿著蘇蓁蓁給的藥方出去了。 樓閣之上,陸和煦安靜地站在那裡,隔著窗戶,裡面的竹架燈清晰照出女人輕柔撫摸少年頭頂的畫面。 少年褪衣,露出瘦削身段,女人傾身過去,伸出手,指尖撫過他的脖頸,肩膀,後背。 陸和煦記得這個少年。 是個不會說話的啞巴。 少年從蘇蓁蓁的屋子裡出來,扭頭朝裡面看了一眼。 透過綠色的紗窗,他看到女人纖細的背影。 她的屋簷下被掛了十幾個香囊,那是用來驅蚊的。 他的視線轉向自己的屋子,他的屋簷下也掛上了十幾個香囊,還有門前擺放著的幾株艾草。 一樓潮溼,還有植物,蚊蟲最多。 蘇蓁蓁便在院子裡撒了一些驅蟲粉。 小柿子踩過這些驅蟲粉,想到自己住的那個地方。 他們會選用檀香、沉香、安息香等各種名貴香料,搭配薄荷、菖蒲、浮萍等驅蟲草木,製成“香藥”,放入精緻的博山爐中焚燒,那味道重的很,沾染在衣物上,長年累月的沉積,融入你的骨血裡,冷的很。 比起這種昂貴的味道,他更喜歡蘇蓁蓁給他做的香囊。 夏風吹拂而過,香囊散發出好聞的味道。 少年仰頭望了一會,然後低頭進了屋子。 屋內東西很多,大部分都是小柿子從文錦堂去借來的書。 桌子上還擺著一副碗筷,裡面是他們夜間喊的兩碗餛飩。 市井小食,比他從前吃的龍肝鳳膽,山珍海味更合口味。 少年熄了燈,躺回床榻上。 沒有片刻,他便從噩夢之中醒來。 極度的驚懼之下,他開始嘔吐。 今夜吃的東西全部都吐出來了。 沒東西吐了之後,他又開始乾嘔,一直到腹內連酸水都吐不出來了,身體才終於停止應激。 - 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陸和煦面無表情地盯著小柿子的房間。 他看到他又推門出來,拿了一個盆,打了泉水清洗,開窗,通風。 魏恆站在陸和煦身邊,想起那少年模樣。 “這少年,倒是與陛下年輕的時候有幾分相似。” 陸和煦的視線落到魏恆臉上。 魏恆臉上笑意微僵,低著頭退到一旁。 “魏恆,弓。” 樓閣之上,窗戶半開。 院中,小柿子收拾完畢,他安靜站在自己屋前,抬手去夠掛在屋簷下的香囊。 他的身量還沒長起來,只能墊腳去夠。 下一刻,一支長箭迅猛而來,猛地一下貫穿香囊。 香囊中的藥粉飛揚而落,撒了少年滿頭滿身。 而那支長箭, 亦死死盯入廊柱之上。 小柿子被嚇了一跳,他面色慘白的抬眸看去。 只見不遠處的樓閣之上,一個男人站在那裡,手持長弓,眼神陰鷙地看著他。 小柿子與他對視。 男人臉色更沉。 少年迅速敗下陣來,躲進了屋子裡。 - 夜深了,陸和煦扔掉手裡的長弓,踩著石階下了假山。 男人坐在屋子裡,那一箭並未平復他的心緒。 “影壹。”陸和煦強壓著翻湧的情緒。 “陛下。” “去查一下那個小柿子。” 影壹躬身退下,不見蹤跡。 陸和煦在屋內坐了一會,再次起身回到假山樓閣之上。 院子裡,那道少年的身影再次出現。 他搬了一張椅子,蜷縮著睡在蘇蓁蓁屋前。 - 最近多雨,入夜之後,蘇蓁蓁又聽到了雨聲。 淅淅瀝瀝的打在窗子上。 蘇蓁蓁迷迷糊糊想著,幸好前段時間將漏水的屋頂修好了。 伴隨著雨聲,一陣敲門聲響起。 夏天的時候人睡覺淺,蘇蓁蓁翻了個身,不想起來。 小柿子那邊有了動靜,他起身了。 蘇蓁蓁便閉上眼繼續睡覺了。 然後,她聽到那陣敲門聲來到了她的屋子。 蘇蓁蓁被打擾到了,她好不容易才睡著。 蘇蓁蓁憋著一股氣,套上繡花鞋,猛地一下拉開門,然後一仰頭。 臉上怒氣衝衝的表情瞬間消散。 男人身上披了一件黑色斗篷,兜帽落下來,罩住半張臉,他身上被雨水打溼,黑髮匯聚著雨水,從兜帽邊沿往下淌。 他安安靜靜站在門口,眼神懵懂地看著她。 蘇蓁蓁:??? 小柿子站在陸和煦身後,用手比劃。 “他敲的門?進來之後來敲了我的門?” 小柿子點頭。 蘇蓁蓁覺出不對勁。 “好了,沒事,你先回去睡覺吧。” 小柿子滿臉擔憂地看著她。 “沒事,他是來找我看病的。” 小柿子抿著唇,轉身回去睡了。 院子裡一下安靜下來,只剩下簌簌雨聲。 蘇蓁蓁看向站在簷下的男人。 褪去了方才在宅子裡見面時的那一身陰鷙,男人看向她的眼神帶著一股看不透的暗色。 蘇蓁蓁開啟門的第一眼就發現陸和煦不對勁。 跟前幾日發病時的症狀一模一樣。 怎麼回事?今年的發病期不是過了嗎? 難道是她的藥有問題? 不會吧! 蘇蓁蓁正想著要給陸和煦把脈,再確定一下藥性的時候。 男人伸出手,捧住她的臉。 好溼的手。 雨水黏在蘇蓁蓁臉上,她下意識仰頭,水珠順著她的下顎往下里去,濡溼了一點衣領邊緣。 男人將臉埋進她的脖頸間,“蓁蓁,餓。”

你的臉也很紅

屋子裡立著一盞立式琉璃燈。

雖然這宅子夜裡不見人影, 但白日裡大抵一直是有人過來打掃的。

琉璃燈亮著,還有兩盆冰塊被放在裡面, 只融了一小半。

門窗被蘆簾封著,入夜之後才會開啟。

夏風從外湧入,帶著溼潮的空氣,蘇蓁蓁保持著姿勢站在那裡。

“轉過來。”

身後再次傳來那道聲音。

蘇蓁蓁微抿唇角,慢慢吞吞地轉回來。

她低著頭站在那裡,一雙素手絞在一起。

“給你送藥。”她聲音很輕, 被夏風揉散,飄飄地落進陸和煦耳中。

男人坐在榻上,神思混沌,一股股睏意湧上來,他努力保持清醒,單手撐著額頭,手肘墊在膝蓋上, 指尖無意識地輕蹭著眉骨,按壓眉心穴位。

他保持著姿勢,抬眸, 視線在蘇蓁蓁身上掃了一圈,然後又在屋內掃了一圈, 聲音更沉,“藥呢?”

蘇蓁蓁:……

“……忘記拿了……你信嗎?”

顯然,男人是不信的。

陸和煦撐著身體坐起來。

為了抵抗體內睏意,他的雙眸浸出一層薄薄的紅色,眉心也揉紅了。

男人眯著眼, 徑直走到蘇蓁蓁面前。

陸和煦黑色的影子從地上慢慢靠近, 籠罩過來。

蘇蓁蓁下意識抬頭, 視線剛與他黑沉陰鷙的瞳孔對上,便像被燙到一般,心頭一慌,連忙低下頭。

夜深了,她穿著藕荷色的夏衫站在那裡,脖頸繃出纖細的弧度。

陸和煦的視線一直盯著蘇蓁蓁的脖子。

“你脖子上是什麼?”

他伸出手,指腹擦過她的脖子,力道微重,將那塊帶著紅痕的肌膚蹭得更紅了。

“貓舔的。”

【你舔的。】

陸和煦按在蘇蓁蓁脖頸上的手一頓。

他收回來,表情古怪地看著她。

蘇蓁蓁感覺屋內空氣似變得有些不對勁。

她又悄悄抬眸看了一眼男人,然後迅速垂下眼簾。

“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男人盯著她,不說話。

蘇蓁蓁抿了下唇角,“我家裡的貓還沒喂。”

視線中,男人正在忍受著強大的睏意。

蘇蓁蓁知道陸和煦體質特殊,平常的藥是對他沒用的。

因此,只要做出不平常的藥就好了。

不過此藥也不能多用,容易對身體產生副作用。

當然,偶爾用一次也沒關係,畢竟是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

“明天我再給您送藥過來。”

蘇蓁蓁一個人嘟嘟囔囔的,退出了屋子。

陸和煦站在那裡,眼神已經有些迷糊。

他抬手端起桌子上的茶水一飲而盡。

微涼的茶意入口,有一瞬清醒,可片刻之後,卻感覺更昏沉了。

陸和煦停頓片刻,甩了甩頭,似是想到什麼,起身出了屋子。

窗外風一吹,睏意不僅沒有被消除,反而更加清晰。

為什麼這麼困?

陸和煦捏了捏額頭,抬

眸看向假山石上的樓閣。

他順著石階上去,進入樓閣,上二樓。

窗戶關著,陸和煦抬手,推開一條縫。

蘇蓁蓁從那扇小門繞了出去,直接到自家後巷,然後進了院子。

酥山聽到動靜從院子角落裡跑出來,然後用後肢支撐起前肢,使勁用前爪子扒拉她。

蘇蓁蓁想起這幾日一直忙著照顧陸和煦,都沒有給酥山做小魚乾吃了。

雖然現在也是小柿子照顧它比較多,但蘇蓁蓁比小柿子更會做小貓零食。

什麼雞胸肉乾,小魚乾,自制貓罐頭等等。

“好了好了,等一下給你蒸一個貓罐頭吃。”

酥山最近很愛吃豬肝,蘇蓁蓁一般會將豬肝煮熟之後拌入一些蒸好的豬瘦肉和雞胸肉,壓成肉泥,不新增任何調味料,淡食更利貓。

這樣做出來的罐頭新鮮營養又健康純天然,還能很好的治療小貓挑食的毛病。

“好吃嗎?”

蘇蓁蓁將涼好的罐頭從涼水裡拿出來,放在酥山專門吃飯的盤子裡。

酥山知道這是給它做的,早就已經激動的不行了。

蘇蓁蓁將盤子放到地上,它立刻開始大口吃了起來。

蘇蓁蓁蹲在它身邊,用手扒拉一下它身上的毛。

大抵是覺得被蘇蓁蓁打擾到了,酥山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卻也不反抗。

蘇蓁蓁觀察了一下,酥山身上沒什麼蟲。

古代沒有驅蟲藥這種東西,蘇蓁蓁研究了一下,使用更簡便一點的方法就是用新鮮桃葉和楝樹根煮成的水給它擦洗身體,亦或者用草木灰泡水也可以。

酥山不是一隻愛洗澡的小貓,每次給它洗澡都跟打仗一樣。

哪裡有陸和煦乖。

怎麼又想到他了。

蘇蓁蓁雙臂疊在膝蓋上,將面頰側放上去。

不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麼。

應該是睡著了吧。

希望他能睡個好覺。

酥山已經吃完了貓罐頭,也已經把爪子舔完了,臉洗完了,然後跑過來跟她營業撒嬌。

蘇蓁蓁彎腰將撒嬌的酥山抱起來,出了小廚房,穿過院子的時候突然神色一頓,下意識抬頭朝隔壁宅子的樓閣方向望去。

窗戶微開,看不清裡面,只能看到一片薄薄的黑色。

蘇蓁蓁收回視線,抱著酥山進屋。

陸和煦側身貼在牆邊躲著,安靜站了一會之後,才只伸出一隻手,將窗戶關上。

她應該,沒有看到他。

睏意無法抵擋,陸和煦攥緊雙拳,掌心隱隱顯出血痕。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他不是在金陵嗎?為什麼會回揚州?

“影壹。”

陸和煦聲音嘶啞的開口。

影壹從陰影裡出來。

“朕為什麼會在揚州?”

“陛下自己回來的。”

他自己回來的?

陸和煦知道自己是要發病了,便提前將自己鎖在了寢殿裡。

陸和煦抬手,“過來。”

影壹上前,跪在陸和煦腳邊。

“重複一遍剛才的話。”男人的手壓在影壹的肩膀上。

影壹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是他自己回來的。

他在雨夜縱馬從金陵城回到揚州城,然後敲開了蘇蓁蓁的門。

陸和煦抬手捂住額頭。

想不起來。

陸和煦踉蹌著走下石階,腦中沉重的睡意和空缺的記憶令人感覺煩躁。

他抬腳跨入院中泉水。

男人張開雙臂,讓背部完全浸入其中,然後仰頭靠在那裡。

陸和煦閉上了眼。

夏風拂過面頰,男人的眼睫跟著動了動,卻沒有睜開。

這是陸和煦入睡最快的一次。

其實他能撐這麼久,早就在蘇蓁蓁的計劃之外了。

銀霜似得月光從綠色的紗窗裡照進來。

他身上穿了一件紅色的袍子,衣襟敞開,單手捧著女人的臉親吻。

女人似是不太願意被他親,偏頭躲避。

陸和煦趁著月色看到她被緋色暈染的面孔。

很漂亮。

像綴著櫻桃的酥山。

陸和煦俯身低頭,再次親上女人的唇。

她細瘦的胳膊搭在他的後背處,指尖從脖頸處往下劃。

大抵是長久沒有修理,也可能是被他親得喘不上氣,女人的指尖輕輕陷入他的肌膚內,卻也剋制了力道。

直到院子裡傳來一陣罐子落地聲。

女人的手猛地一下往下。

在他背部劃出三道血痕。

火辣辣的。

陸和煦動作一頓,他抬眸看她。

女人則坐起了身,眼神驚慌地看向窗外。

直到一團白色的身影跳到窗臺上,發出很輕的一道貓叫聲。

“喵……”

“是酥山。”

陸和煦聽到女人輕輕地吐出這三個字。

“我還以為……”

她欲言又止,然後轉頭看向他。

她炙熱的指尖撫上他潮溼的面頰,“親夠了就去睡覺吧,好不好?”

她似是累極了。

他坐在那裡不說話。

她便過來哄他,“你昨天蹭的我很痛,我今日想休息一下。”

她親他的額頭,親他的鼻尖,然後親他的唇。

陸和煦微微睜開嘴,可那柔軟的唇卻未落下,他神色惶然的四顧,發現自己只是在做夢。

可他不願意從夢中醒來。

他又回到了她身邊。

紗影朦朧,女人無奈,緋紅著臉看他,“好了好了,我幫你一次,就一次。”

院子裡多草木,螢蟲便循著草木次第亮起,點點微光在枝葉間穿梭,連成一片朦朧的光霧。那簇光上下浮動,來到泉水池邊,輕掠而過,一瞬息照亮男人的臉。

浸泡在冷泉水之中,男人的臉上竟浮現出漂亮的緋色,從眼下暈開,如胭脂輕染。

陸和煦猛地喘息一聲,睜開眼。

他搭在泉水池邊的指尖正在緩慢滴水。

“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陸和煦蜷縮了一下指尖,瞳孔微微震顫。

他伸出手,扶住額頭。

溼漉冰冷的水漬不斷往下流淌,卻依舊無法撫平他躁動的心緒。

泉水裡的東西順著活水流淌乾淨,只剩下清冽的味道。

陸和煦往下滑動身體,整個人包括腦袋都全部浸入進去。

細碎的水泡從泉水池子裡湧出,一顆一顆,“咕嚕咕嚕”的往上堆積。

直到身體感覺到極致的窒息,他才從泉水池子裡冒出來。

陸和煦反手扒住身後的沿邊,仰頭大口喘氣。

男人張開嘴,胸痛上下起伏,直至緩慢平息。

到底是夢,還是真的?

他拖著滿身溼漉起身。

陸和煦身上的袍子被泉水浸得透透的,一路過來到處都是他留下的水痕。

陸和煦毫不在意,徑直走入屋內,然後在屋子裡轉了一圈。

沒有。

鏡子呢?

“魏恆!魏恆!”

“陛下。”

魏恆聽到動靜,即刻奔進來。

“您回來了。”

“鏡子。”

魏恆一愣,隨後點頭,命人搬了一架鏡子過來。

半人高的鏡子,清晰地將陸和煦的整個人都照在裡面了。

魏恆將琉璃燈靠近鏡子,鏡中男人的身影越發明顯。

陸和煦開始脫衣服。

魏恆躬身退下,順手將門掩上。

他站在簷下,看到安然無恙出現在屋內的陸和煦,心中大石落地。

不知何時起,魏恆已將這位陛下看作自己的主心骨,大周的定海針。

屋內,陸和煦脫掉外衫,上衣,然後側身。

他抬眸看向鏡子。

他看到自己後背處清晰的三道抓痕。

不是夢。

居然是真的嗎?

陸和煦坐在那裡,腦中片段斷斷續續連線起來,夢中的場景也變得清晰。

是的,不是夢,是真的,他想起來了。

他夜奔回到揚州城,敲開了蘇蓁蓁的門,與她糾纏親吻,然後又被她送了回來。

她總是……不要他。

-

翌日,入了夜,魏恆前來蘇蓁蓁的藥鋪接她。

蘇蓁蓁給酥山蒸了貓罐頭,然後她看向那盅黑芝麻糊燉奶,這也是“貓”吃的。

蘇蓁蓁將煎好的藥和這盅黑芝麻糊燉奶一起放入食盒中,然後提著出了門。

院子門口,魏恆正站在馬車邊等她。

其實距離很近,蘇蓁蓁走路過去就行了,上馬車之後不能走小路,還要繞大路,更浪費時間。

可蘇蓁蓁不能說。

說了之後就會暴露出她知道了那扇小門的事情。

或許還要找她賠付那個鐵鎖的銀子。

蘇蓁蓁上了馬車,與魏恆面對面坐著。

魏恆的視線複雜地落在她身上。

蘇蓁蓁假裝沒有看到。

應該沒有發現陸和煦是她送回來的吧?

馬車轆轆行駛出一段距離後,來到宅子門口,從角門進去。

蘇蓁蓁提著食盒,跟在魏恆身後來到主屋。

男人已經坐在屋內等她,表情看起來不太好看。

蘇蓁蓁將食盒放在桌子上,先端出藥,然後又端出一盅黑芝麻糊燉奶。

陸和煦神色微動。

他抬手去端那盅黑芝麻糊燉奶。

被蘇蓁蓁阻止,“先喝藥。”說完,她意識到自己居然在對清醒的陸和煦大呼小叫,立刻閉上了嘴。

陸和煦看她一眼,然後迅速偏開頭。

他接過藥,一口氣喝完之後,然後視線落到那盅黑芝麻糊燉奶上。

蘇蓁蓁趕緊將黑芝麻糊燉奶開啟,把勺子遞給他。

陸和煦低頭吃了一口,雙眸微微眯起。

“我多加了一勺蜂蜜。”

前日陸和煦發病的時候,她給他做的是正常口味的。

男人吃了一口,揹著她偷偷去小廚房抱了一罐子蜂蜜回來,往裡加了兩勺。

被她發現之後,蘇蓁蓁將蜂蜜罐子沒收了。

這次蘇蓁蓁多加了一勺,也沒敢加太多,對身體不好。

男人坐在那裡吃黑芝麻糊燉奶,蘇蓁蓁在那裡站了一會,有些累了,她默默坐了下來。

“今天還頭暈嗎?”

蘇蓁蓁調整了好幾次藥方,甚至大膽的將裡面的幾味藥材換了。

男人手裡的勺子觸到瓷盅,發出一點細微的磕碰聲。

“不暈。”

“想吐嗎?”

“不想。”

“失眠嗎?”

“沒有。”

看起來效果不錯。

蘇蓁蓁的臉上露出欣慰之色。

看起來現在這個藥方很適合陸和煦的身體。

“昨夜很困,尤其是吃了桌子上的茶。”

啊?

她走後他又喝了?

“我給你把脈?”

男人盯著她,慢吞吞伸出自己的手。

蘇蓁蓁取了帕子疊起來,墊在他的手腕下面,然後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去。

【好燙。】

蘇蓁蓁的腦中不由自主的浮現出前幾日兩人糾纏的畫面。

【肩膀和背變寬了。】

【他的腰依舊很細。】

【指尖劃過背脊,能摸到蝴蝶骨。】

【還有兩個凹陷進去的腰窩。】

蘇蓁蓁的頭越來越低,直至差不多要跟桌子齊平,才小小聲道:“肝火熾盛,上擾清竅……您肝失疏洩,鬱而化火,故近日煩躁,面生緋色……”

蘇蓁蓁猛地一下收回手,“那個,沒什麼事,天氣太熱了,我給您開一副清熱去火的方子,您多吃幾日就能好。”

“是嘛。”陸和煦的視線沉沉地落在蘇蓁蓁臉上,“你的臉也很紅。”

“天氣太熱了。”蘇蓁蓁下意識伸手捂住了半邊臉。

她根本就不敢看陸和煦。

腦子裡都是亂七八糟的東西。

藥吃完了,黑芝麻糊燉奶也吃完了。

蘇蓁蓁將空碗收進食盒裡。

“我先走了。”

蘇蓁蓁逃也似的轉身出了屋子。

回到小院,蘇蓁蓁去收拾小廚房裡面剩下的藥渣。

看著被扔在院子角落裡滋潤黃瓜的藥渣,蘇蓁蓁蹲下來,緋色褪去之後,她的神色顯得有些落寞。

她蹲在那裡,抬頭。

只能看到自家斑駁的牆,卻不能看到那個樓閣了。

看不到也好。

本來就是……不屬於她的東西。

蘇蓁蓁嘆息一聲,站起來。

啊,腿麻。

還有些頭暈。

明天熬點補氣血的給自己補一補。

蘇蓁蓁進了屋子睡覺。

-

翌日,她頂著兩個黑青的眼圈從屋子裡晃悠出來。

小柿子看到她精神萎靡的樣子,頗為不解。

前幾日還興致勃勃的能獨拉一整塊冰,今日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將陸和煦送回去之後,蘇蓁蓁居然不習慣一個人睡覺了。

因此,她連著兩日都沒有睡好。

蘇蓁蓁一邊打哈欠,一邊伏在桌子上休息。

一整天渾渾噩噩下來,她終於將最後一位病人送走。

蘇蓁蓁起身回院子裡,還記得要給陸和煦熬藥。

天際處傳來轟鳴雷聲,看起來今日是要下雨了。

她趕緊將院子裡正在晾曬的草藥都收了起來,小柿子過來幫忙。

少年挽起的袖口上露出一點點如同小蟲啃咬一般的痕跡。

時不時還抓撓一番。

蘇蓁蓁蹙了蹙眉,“怎麼了?”

小柿子搖頭,表示沒事。

“進屋吧,我看看。”

蘇蓁蓁引著小柿子到了自己屋子裡,她抬手替他把脈,然後又讓他將身上的衣物脫了。

“只脫上衣就成,我看一眼。”

小柿子扭扭捏捏把衣服脫了。

蘇蓁蓁仔細觀察,像是過敏。

“最近少吃發物,不要用熱水洗澡,我給你開幾副藥方子吃上幾日。入夜若是覺得癢也儘量不要抓撓,容易留疤。”

小柿子點頭。

“我再給你拿些止癢的藥膏,抹了能好受些。”頓了頓,蘇蓁蓁又問,“怎麼不早點說?”

小柿子低下了頭。

蘇蓁蓁無聲嘆息一聲,便也沒有再問。

少年年紀雖小,但心思重,很難與人交心。

遇到事情也從來不說,只想著自己解決。

“好了,回去休息吧。”

蘇蓁蓁伸出手,揉了揉小柿子的腦袋。

小柿子點頭,拿著蘇蓁蓁給的藥方出去了。

樓閣之上,陸和煦安靜地站在那裡,隔著窗戶,裡面的竹架燈清晰照出女人輕柔撫摸少年頭頂的畫面。

少年褪衣,露出瘦削身段,女人傾身過去,伸出手,指尖撫過他的脖頸,肩膀,後背。

陸和煦記得這個少年。

是個不會說話的啞巴。

少年從蘇蓁蓁的屋子裡出來,扭頭朝裡面看了一眼。

透過綠色的紗窗,他看到女人纖細的背影。

她的屋簷下被掛了十幾個香囊,那是用來驅蚊的。

他的視線轉向自己的屋子,他的屋簷下也掛上了十幾個香囊,還有門前擺放著的幾株艾草。

一樓潮溼,還有植物,蚊蟲最多。

蘇蓁蓁便在院子裡撒了一些驅蟲粉。

小柿子踩過這些驅蟲粉,想到自己住的那個地方。

他們會選用檀香、沉香、安息香等各種名貴香料,搭配薄荷、菖蒲、浮萍等驅蟲草木,製成“香藥”,放入精緻的博山爐中焚燒,那味道重的很,沾染在衣物上,長年累月的沉積,融入你的骨血裡,冷的很。

比起這種昂貴的味道,他更喜歡蘇蓁蓁給他做的香囊。

夏風吹拂而過,香囊散發出好聞的味道。

少年仰頭望了一會,然後低頭進了屋子。

屋內東西很多,大部分都是小柿子從文錦堂去借來的書。

桌子上還擺著一副碗筷,裡面是他們夜間喊的兩碗餛飩。

市井小食,比他從前吃的龍肝鳳膽,山珍海味更合口味。

少年熄了燈,躺回床榻上。

沒有片刻,他便從噩夢之中醒來。

極度的驚懼之下,他開始嘔吐。

今夜吃的東西全部都吐出來了。

沒東西吐了之後,他又開始乾嘔,一直到腹內連酸水都吐不出來了,身體才終於停止應激。

-

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陸和煦面無表情地盯著小柿子的房間。

他看到他又推門出來,拿了一個盆,打了泉水清洗,開窗,通風。

魏恆站在陸和煦身邊,想起那少年模樣。

“這少年,倒是與陛下年輕的時候有幾分相似。”

陸和煦的視線落到魏恆臉上。

魏恆臉上笑意微僵,低著頭退到一旁。

“魏恆,弓。”

樓閣之上,窗戶半開。

院中,小柿子收拾完畢,他安靜站在自己屋前,抬手去夠掛在屋簷下的香囊。

他的身量還沒長起來,只能墊腳去夠。

下一刻,一支長箭迅猛而來,猛地一下貫穿香囊。

香囊中的藥粉飛揚而落,撒了少年滿頭滿身。

而那支長箭,

亦死死盯入廊柱之上。

小柿子被嚇了一跳,他面色慘白的抬眸看去。

只見不遠處的樓閣之上,一個男人站在那裡,手持長弓,眼神陰鷙地看著他。

小柿子與他對視。

男人臉色更沉。

少年迅速敗下陣來,躲進了屋子裡。

-

夜深了,陸和煦扔掉手裡的長弓,踩著石階下了假山。

男人坐在屋子裡,那一箭並未平復他的心緒。

“影壹。”陸和煦強壓著翻湧的情緒。

“陛下。”

“去查一下那個小柿子。”

影壹躬身退下,不見蹤跡。

陸和煦在屋內坐了一會,再次起身回到假山樓閣之上。

院子裡,那道少年的身影再次出現。

他搬了一張椅子,蜷縮著睡在蘇蓁蓁屋前。

-

最近多雨,入夜之後,蘇蓁蓁又聽到了雨聲。

淅淅瀝瀝的打在窗子上。

蘇蓁蓁迷迷糊糊想著,幸好前段時間將漏水的屋頂修好了。

伴隨著雨聲,一陣敲門聲響起。

夏天的時候人睡覺淺,蘇蓁蓁翻了個身,不想起來。

小柿子那邊有了動靜,他起身了。

蘇蓁蓁便閉上眼繼續睡覺了。

然後,她聽到那陣敲門聲來到了她的屋子。

蘇蓁蓁被打擾到了,她好不容易才睡著。

蘇蓁蓁憋著一股氣,套上繡花鞋,猛地一下拉開門,然後一仰頭。

臉上怒氣衝衝的表情瞬間消散。

男人身上披了一件黑色斗篷,兜帽落下來,罩住半張臉,他身上被雨水打溼,黑髮匯聚著雨水,從兜帽邊沿往下淌。

他安安靜靜站在門口,眼神懵懂地看著她。

蘇蓁蓁:???

小柿子站在陸和煦身後,用手比劃。

“他敲的門?進來之後來敲了我的門?”

小柿子點頭。

蘇蓁蓁覺出不對勁。

“好了,沒事,你先回去睡覺吧。”

小柿子滿臉擔憂地看著她。

“沒事,他是來找我看病的。”

小柿子抿著唇,轉身回去睡了。

院子裡一下安靜下來,只剩下簌簌雨聲。

蘇蓁蓁看向站在簷下的男人。

褪去了方才在宅子裡見面時的那一身陰鷙,男人看向她的眼神帶著一股看不透的暗色。

蘇蓁蓁開啟門的第一眼就發現陸和煦不對勁。

跟前幾日發病時的症狀一模一樣。

怎麼回事?今年的發病期不是過了嗎?

難道是她的藥有問題?

不會吧!

蘇蓁蓁正想著要給陸和煦把脈,再確定一下藥性的時候。

男人伸出手,捧住她的臉。

好溼的手。

雨水黏在蘇蓁蓁臉上,她下意識仰頭,水珠順著她的下顎往下里去,濡溼了一點衣領邊緣。

男人將臉埋進她的脖頸間,“蓁蓁,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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