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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聽到了我的心聲·田園泡·7,375·2026/5/11

好看嗎? 屋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 雨水打在輕薄的綠紗上, 讓原本便昏暗的屋內變得更加沉暗。 陸和煦抱著懷裡的蘇蓁蓁,托住她軟軟的身子。 不喜歡他。 為什麼讓生病的他進屋。 又抱他, 親他,讓他碰。 給他做黑芝麻糊燉奶,給他買衣服。 “你跟他會這樣嗎?” 【他是誰啊?】 蘇蓁蓁的腦子被那碗甜酒釀糰子燒得迷迷瞪瞪的。 “那個小柿子。”陸和煦將臉埋進蘇蓁蓁的肩膀處,只露出一雙黑沉沉的眼。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穆旦了。” “所以,你找了他的替代品。” 【啊?】 【什麼呀……好睏……】 - 揚州城的風是有度數的。 蘇蓁蓁一覺睡醒, 日上三竿,她整個人還在發矇。 一盅甜酒釀糰子就給她幹倒了? 昨天的事情已經記不清了。 她好像給陸和煦擦藥,然後擦著擦著就睡著了。 是他把她抱進來的嗎? 蘇蓁蓁伸手扶住額頭,在床上懶了一會,看到從窗戶縫隙裡透出來的日頭,才想起來。 等一下,陸和煦呢? 蘇蓁蓁猛地一下起身, 扭頭朝四周看去。 屋內的衣櫃裡傳來細微的動靜。 蘇蓁蓁從床上探出半個身子,扭頭看過去。 衣櫃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沒有關嚴實, 一根白皙漂亮的手指從裡面伸出來,微微推開一條細窄的縫, 然後從那條縫隙裡面露出一隻眼睛,朝她緩慢眨了眨眼。 啊,好可愛。 跟平日裡酥山躲在衣櫃裡面,從縫隙裡露出一隻貓眼睛時的模樣簡直是一模一樣。 不對不對,現在不是欣賞可愛的時候。 蘇蓁蓁迅速起身將門窗縫好, 然後走到衣櫃前, “我去給你買冰塊, 你待在這裡等我。” 衣櫃被蘇蓁蓁推開一扇,男人蜷縮著坐在裡面,雙臂抱著膝蓋,歪頭看著她。 蘇蓁蓁伸出手,摸了摸陸和煦的臉。 今日又出日頭了,溫度再次回升。 在衣櫃裡悶了不知道多久,男人身上的衣物被汗水浸溼。 蘇蓁蓁趕緊出門去了。 冰塊太大,她讓老闆差了夥計送來。 “蘇大夫,放哪?” “放我屋子裡,等一下,我先去收拾收拾。” 蘇蓁蓁自己先推開屋門進去,看到陸和煦好好的待在衣櫃內,才讓夥計進來送冰。 冰塊被置在木桶裡。 這個木桶是她平日裡用來泡澡的。 冰塊放好之後,蘇蓁蓁又從浴室裡提了幾桶泉水給男人倒進去。 陸和煦從衣櫃裡出來,身上已經全部汗溼。 “快進來泡一會兒。” 男人走過來,身體浸入木桶之中。 冰塊浮動,泉水浸滿全身。 他仰頭靠在木桶邊緣,被熱意炙烤的身體逐漸恢復平靜。 蘇蓁蓁擦了擦額頭的汗,取出一支自己的簪子,替陸和煦將長髮挽起來。 女人的指尖鉤過他的髮絲,男人仰頭靠在木桶邊緣,睜開眼看她。 蘇蓁蓁握著他頭髮的手一頓。 【忘了。】 【頭髮不能隨便碰。】 【一想到昨天還腿軟呢。】 她迅速鬆開陸和煦的頭髮,幸好頭髮已經挽好了。 “你想吃什麼?” 男人盯著她,緩慢搖了搖頭。 天氣太熱,估計是沒有什麼胃口。 “我給你泡點蜂蜜水吧。” 在衣櫃裡待了那麼久,出了那麼多的汗,必須要補點水,不然很容易脫水的。 蘇蓁蓁從藥櫃裡取出蜂蜜罐子,搬了一張竹凳子放在木桶邊,然後將給陸和煦泡的一杯蜂蜜水放在上面。 院子裡的黃瓜還沒吃完,蘇蓁蓁取了兩根黃瓜,細細削掉上面的皮,切掉頭尾,然後倒了蜂蜜在上面,一起置在竹凳子上。 “等我回來。”蘇蓁蓁俯身,親了親男人的唇角。 陸和煦躺在那裡,感受著唇角的柔軟,眸色暗了暗。 他伸出手,拉住女人的手腕,指腹輕輕摩挲過去,然後從木桶裡坐起身。 嘩啦啦的水流從他身上流淌過來,男人的指尖帶著冰塊的冷意,貼上蘇蓁蓁的面頰。 他單手扣住她的後頸,歪頭過來親她。 陸和煦嘴裡有甜膩的蜂蜜水的味道。 蘇蓁蓁被他追著親,像是怎麼親都親不夠,從唇上親到鼻尖,再從鼻尖親到額頭,然後是面頰、耳垂、脖頸。 男人身上溼漉的水漬順著她輕薄的衣料往下蔓延,那水是冰的,蘇蓁蓁覺得有些涼。 “蓁蓁。”他低低地喚她。 蘇蓁蓁心口一跳,努力將人推開,“好了,我要出去給人看病了。” 蘇蓁蓁出門去了。 陸和煦躺在木桶裡,冰塊的涼意卻無法驅散他體內的燥熱。 陸和煦一向是對這種燥熱感極其熟悉的,可這次卻覺得有些不一樣。 他當然知道這裡面夾雜著的東西是什麼。 是他對蘇蓁蓁的渴望。 陸和煦抬眸,視線在屋內看了一圈,最後落到那掛著女人小衣的繩子上。 他站起來,微微抬手,就將那件小衣扯了下來。 紅綠碎布拼接而成的小衣,被他拿在手裡,進了浴室。 一炷香時辰後,溼漉漉的小衣被拿出來,皺巴巴的,像是被狠狠揉捏過,不過亦是溼漉漉的,顯然是被清洗過了。 小衣被重新掛回去。 陸和煦躺回木桶裡。 冰塊融化了一小半,裡面的水溫冰冷到恰到好處。 他閉上眼,窩在這個小小的屋子裡,心情卻是極好,任憑小衣上的水滴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股屬於女人身上的草藥皂角清香。 - 蘇蓁蓁的藥鋪生意不錯,時常還有樸實的大爺大媽會送來些自家的東西。 今日蘇蓁蓁收了一隻老母雞。 她沒有經驗,畢竟她這輩子就沒見過幾次活雞。 小廚房的熱水都燒好了。 老母雞在院子裡亂竄,嚇得酥山都上了房頂。 別走,我水都燒好了。 幫忙殺雞要付錢,為了省下那一點殺雞費,蘇蓁蓁選擇把雞抱回來自己殺。 現在,她的水燒好了,她不敢動手。 小柿子踩著菜刀,白著臉站在她身邊,也是一臉的害怕。 小柿子的視線突然往上,落到她的屋子簷下。 蘇蓁蓁看到站在那裡的陸和煦。 天色暗了,他從她的屋子裡出來,單手扶著門框站在那裡,視線與她對上。 “不不不。” 蘇蓁蓁立刻擺手。 可不敢可不敢。 陸和煦正在發病,誰知道若是見血或者是造了什麼殺孽,會不會讓他的病情加重。 “先拴起來吧。” 蘇蓁蓁用一根木條子拴住母雞的腳,綁在柱子上,然後用一個竹籃子套住,往裡扔了一些菜葉子和米粒給它吃。 蘇蓁蓁將雞處置好後,看到小柿子還攥著 手裡的菜刀。 “好了,可以放下了。” 說完,蘇蓁蓁發現小柿子有些不對勁。 今天白日裡太忙了,她居然沒有注意到。 這麼熱的天,他脖子上還掛了一塊絲巾,將脖子死死圍了起來。 “你脖子怎麼了?” 蘇蓁蓁抬手,被小柿子躲過去。 他掏出身上早就準備好的紙條遞給蘇蓁蓁,“喉嚨有些疼,我怕吹風。” “我給你把個脈。” 小柿子搖頭,轉身拿著菜刀進了小廚房放下,片刻後去前面看店了。 天氣熱起來,白日裡大家要幹活,只有晚上才得空過來看病,因此,夏日裡倒是晚上更忙碌些。 蘇蓁蓁也顧不得小柿子了,自顧自忙起來。 忙了一會,蘇蓁蓁才得空回到屋子裡。 男人又泡回木桶裡,木桶裡先前那塊冰塊已經化了,還剩下一塊用棉布和麻繩包裹著,此刻已經被暴力拆開,扔進了木桶裡。 “還熱嗎?”蘇蓁蓁走過去,伸手捧住男人的臉。 她站在他身後,雙手從後面包住他的面頰。 天色暗下來,屋內門窗已被開啟,細碎的夏風從外灌入,是熱的。 只靠冰塊水降溫,效果顯然有限。 男人的面部肌膚很燙,蘇蓁蓁用手舀了一點水,細細搓在他臉上,順著穴位往下按壓。 “好些了嗎?” 陸和煦睜開眼,仰頭看著蘇蓁蓁。 他伸出手,抓住她垂落在自己面頰邊的碎髮,咬進嘴裡。 男人的唇瓣形狀輕薄,唇線卻刻畫得極清利,不笑時微微抿著,唇角自然下垂,透著幾分疏離冷意。 他咬著她的頭髮,嚐到苦澀的藥香。 “叩叩叩……” 蘇蓁蓁的屋門突然被人敲響。 “等我一下。” 她將自己的頭髮從陸和煦嘴裡拉出來,然後擦了擦手,將虛掩著的屋門開啟。 屋子門口站著小柿子。 “怎麼了?” 小柿子往屋內看一眼,再看一眼蘇蓁蓁,然後指了指空蕩蕩的藥簍子。 哦,她忘記了,有幾味藥沒有了。 “我去尋劉大夫問一問先借一點。” 這幾日忙著照料陸和煦,蘇蓁蓁都沒有空上山採藥。 屋內只剩下陸和煦一人,屋外站著陸鳴謙。 陸鳴謙看一眼院門,蘇蓁蓁已經拿著藥簍子出去了。 院門被輕輕闔上,院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昏暗的屋內,男人穿著衣物浸泡在木桶內,臉上帶著被打擾到的不悅。 陸鳴謙推開屋門走進去。 陸和煦靠在那裡,看向陸鳴謙的眼神之中浸著暗色。 陸鳴謙抬手將屋門關上了。 他站在門口,雙手背在身後,摩挲著木門。 他看到屋內被封得嚴嚴實實,因為已經入夜,所以門窗才被開啟透氣。 屋子裡只有一盞竹架燈掛在門口。 竹架燈發出氤氳光色,照出男人半個輪廓。 屋內溫度不算低,陸和煦低喘出一口氣,重新躺回去,雙臂展開搭在木桶邊緣。 陸鳴謙取出身後的紙,遞到他面前。 陸和煦用眼神瞥了瞥。 陸鳴謙,“你真是他?” 陸和煦懶得回答,只道:“待在這被我殺了,還是滾。” 陸鳴謙抿唇,他攥著手裡的紙,臉色蒼白,脖子上的腫脹時刻提醒著他,原來傳聞沒有錯,眼前這個男人是個瘋子。 大週一共有十八位藩王,這些藩王大多都是跟著先帝當年一起打江山的功臣。 唯有一位肅王,是先帝的親弟弟。 當今藩王之中,肅王勢力最大。 肅王之子陸鳴謙,身為藩王世子,卻是從小體弱。肅王聽從佛子建議,將他送入寺廟之中修養身體,這一養就是十四年。前年的時候,肅王身體突然不好,便命人去將他從寺廟裡接回來。 沒想到半路遭遇匪患,隨行人員全部喪命。 陸鳴謙年紀雖小,但他知道,那並不只是簡單的匪患。 如此乾淨利落,意圖滅口的殺招,分明就是衝他來的。 陸鳴謙有一位庶兄,野心勃勃,早在他待在寺廟裡的時候,就已經幾次下手。 陸鳴謙從小養在佛堂裡,他吃齋唸佛,養成了怯弱性子,不喜看到打打殺殺,他選擇了逃避。 當時各地叛亂尚未結束,陸鳴謙流浪到揚州城,被蘇蓁蓁所救。 午夜夢迴之際,他時常想起自己的這位庶兄。 面目猙獰,手持長劍。 那長劍從他的身體穿過去,寒冽的劍刃毫無滯澀地刺破他胸前的衣料。鮮血浸染他的全身,從胸口開始蔓延,一直如血繭般將他包裹起來,讓他無法喘息,無法發聲。 然後,他就會從噩夢之中清醒過來,大口喘氣,有時會嘔吐。 他永遠記得夢中那柄長劍,如記憶中他庶兄對他所做的事情一般。 沒有猶豫,沒有憐惜,有的只是對權利的渴望。 陸鳴謙不願意變成這樣的人。 他為此感到恐懼。 陸和煦面無表情看著陸鳴謙,“如果你選擇滾的話,我可以替你殺人,幫你回到那個位置,小廢物。” 陸鳴謙攥緊拳頭。 他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屋內雖然點了一盞竹架燈,但光色並不是很亮。 陸和煦的視線落在陸鳴謙臉上。 正面來看,其實只有三分相似,可若是從側面看的話,倒是有九分相似。 怪不得,連魏恆都說,“與他少年時,生得很像。” 陸和煦看著陸鳴謙這張臉,越看越煩躁。 “滾。”他低呵出聲。 陸鳴謙下意識後退一步,身體撞到身後的門扉。 可他並沒有逃,而是又取出一張紙條,攤開。 “你教我習武,我便不告訴蘇娘子,你裝病的事。” 這是在威脅他。 陸和煦笑了,笑得陰鷙。 他的眸色落到陸鳴謙身上,“好。” 陸鳴謙沒有想到,陸和煦這麼容易就答應了。 陸和煦從浴桶之中起身,他浸著滿身水漬,抬臂,鬆了鬆筋骨。 男人身型高大,影子如小山一般籠罩下來。 陸鳴謙低著頭站在那裡,努力克服著自己想要逃跑的恐懼。 “蓁蓁什麼時候好?” “大概,小半個時辰。” “嗯。” 夠了。 “跟我來。” 陸和煦出了門。 陸鳴謙跟在他身後。 兩人從院子後門出,進入後巷,那裡有一道小門。 陸鳴謙神色懵懂的跟著進入後才發現,這裡居然連通著一座宅子。 他仰頭,看到院中樓閣,才意識到,這是陸和煦的宅子。 上次他就是站在那座樓閣上朝他射箭的。 院中佈滿錦衣衛來回巡邏。 陸和煦一路走到主屋,早有錦衣衛朝魏恆稟告主子回來的了事。 魏恆已將主屋內一切打點妥當。 冰塊,門窗,都置備好了。 陸和煦卻並未進屋,而是吩咐魏恆去搬了一張太師椅過來,然後又讓他去取長劍和弓。 “拿劍。” 陸和煦坐在院中太師椅上,用下顎示意陸鳴謙去拿錦衣衛手裡的劍。 陸鳴謙看一眼那錦衣衛,走過去,伸手接過他手裡的劍。 劍很重,陸鳴謙使勁握住,才勉強將它提起來。 陸和煦則接過魏恆遞過來的弓箭,坐在那裡,慢條斯理拉弓,對準陸鳴謙。 陸鳴謙看到陸和煦的動作,下意識渾身一僵,他還記得那日裡,男人站在樓閣之上朝他射過來的那一箭。 殺意凜然,帶著一股摧枯拉朽之勢,分明是要他的命。 陸鳴謙的臉色瞬間慘白,他張嘴想喊,可發現自己開不了口,只能發出急促的喘氣聲。 陸和煦勾唇,那笑意未達眼底,反倒浸著幾分寒涼的凌厲,眉峰微挑間,指尖驟然鬆開。 長箭迎面射來,陸鳴謙下意識拿起手中長劍抵擋。 箭矢與長劍相觸,陸鳴謙耳邊炸開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尖銳得幾乎要劃破耳膜。他力弱,手臂被箭矢裹挾的衝力震得微微發麻,身形下意識向後踉蹌,想站穩腳跟,卻發現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重重摔在地上。 而還不等陸鳴謙反應過來,第二支箭又來了。 擦著他的面頰過去,再近一些,這支箭就會貫穿他的頭顱。 陸鳴謙從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喊叫聲, 像困於荊棘叢中的孤獸,只剩下沉悶的嗚咽。 “你要殺了我!”他坐在地上,聲音嘶啞的開口,雙眸赤紅,瞪向陸和煦。 陸鳴謙突然發現,他那位庶兄一點都不可怕了。 眼前這個人才可怕。 你若是見過真閻羅,便不會再懼怕假閻羅。 男人身穿一襲毫無裝飾繡紋的黑袍,面色陰鬱地坐在那裡把玩著手裡的長弓,顯然是覺得陸鳴謙聒噪。 魏恆笑道:“世子會說話了。” 他們陛下真是妙手回春啊。 陸鳴謙聽到魏恆的話,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他拿著長劍站起來,用力將其舉起,“再來。” 陸和煦卻扔了手裡的弓箭,站起來,朝前面不遠處小門走去,“時辰差不多了。” 陸鳴謙下意識跟上去,走到一半,想起來自己手裡還提著劍。 他轉身,將長劍遞給魏恆,然後跟在陸和煦身後離開。 陸和煦回到院子,坐回簷下圓凳上,他的視線落到那隻被竹簍子罩著的雞身上。 “去把雞殺了。” 陸鳴謙臉一白,對上陸和煦的視線,轉身,進了小廚房。 他握住那柄菜刀,從小廚房裡出來。 那隻雞被罩在籠子裡,腳上綁了繩子,是逃不掉的。 陸鳴謙從小生活在寺廟裡。 他沒有剃度,只是借住。 他的院子裡是可以見葷腥的。 只是陸鳴謙不愛吃葷腥,他更喜歡吃寺廟裡的齋飯。 陸鳴謙的眼睛跟雞的眼睛對上。 他伸出手,揭開竹簍子。 雞盯著他,他也看著雞。 “抹脖子。”身後傳來一道聲音,“想活,就殺。” - 那邊院子的門就被人開啟了。 簷下,男人已經坐在那裡等她了。 劉大夫今日正好上山採藥,分了她一半,還給了她一把山棗。 蘇蓁蓁用院子裡的泉水清洗一下之後,便往陸和煦嘴裡塞了一顆。 山棗已經熟透。 渾圓的小紅果,果肉薄核大,味道略微有些酸,不過甜味更多。 陸和煦咬著嘴裡的山棗,面頰微微鼓起一塊。 他將頭靠在蘇蓁蓁的胳膊上,看著她招呼陸鳴謙過來吃棗子。 陸鳴謙低著頭過來,抬手接過蘇蓁蓁手裡的棗子,視線與陸和煦對上,快速分開。 “味道怎麼樣?”蘇蓁蓁詢問陸鳴謙。 陸鳴謙點頭,“嗯。” “是吧,我也覺得酸酸甜甜的挺好吃……哎?你會說話了?” 蘇蓁蓁震驚,不解,好奇。 “你怎麼突然會說話了?” 陸鳴謙下意識又看一眼陸和煦。 蘇蓁蓁疑惑的視線跟著落到陸和煦身上。 男人仰頭看她,黑眸之中浸著深潭般的暗色。 “突然就好了。”陸鳴謙開口。 蘇蓁蓁收回視線,點頭。 陸鳴謙這病本來就是心病,突然好了也很正常。 “那以前的事情想起來了嗎?” 陸鳴謙臉色微變,他搖了搖頭。 蘇蓁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沒事,你慢慢想。” 陸和煦咬著嘴裡的山棗,看著蘇蓁蓁落到陸鳴謙腦袋上的手。 女人的手纖細白皙,指尖透著漂亮的粉,柔柔地落到少年頭頂。 陸鳴謙站在那裡,脖頸處泛起細膩的緋色。 陸和煦咬碎了嘴裡的山棗核。 “對了,前幾日下雨,把院子門口的對聯都打溼了。” 蘇蓁蓁想起剛才進門的時候,看到院子門口的對聯,上面的墨水已經被暈染開了。 “小柿子,你再去寫一副吧?” 其實原本前幾年一直是蘇蓁蓁自己寫的。 可她的字……她自己也知道難登大雅之堂,又沒錢,捨不得買,就厚著臉皮去江雲舒那裡拿。 從江雲舒那裡回來,手裡突然就多了一副對聯,原來是怕自己家裡沒有對聯,從她那偷的。 江雲舒也是被她拿的沒脾氣。 後來,小柿子來了,蘇蓁蓁發現他寫的一手好字,便將這個任務交給了他。 因為他的字寫的好,所以街坊鄰居看到了也想要他幫著寫。 蘇蓁蓁便收了一些潤筆費,也算是一個進項。 她可真是掉錢眼裡了啊。 小柿子點頭,進屋去寫對聯。 他的屋子裡擺了許多書,其實最多的是佛經。 陸鳴謙低頭,看到木桌上自己昨日剛剛抄寫完畢的佛經。 他低頭凝視片刻,抬筆,想將最後幾句寫完。 可一落筆,才發現自己手抖得厲害。 雞血濺在手上的感覺尚未褪去。 他的腦中始終還沒有忘記雞臨死前那雙憂鬱的眼睛。 它的血是燙的,澆在他手上,像是要進入他的血脈裡。 陸鳴謙努力穩住顫抖的手,緩慢落筆,寫完最後一句話。 他看著這卷終於完成的佛經。 前面的字平靜柔和,唯獨這最後一行字,透著一股與之前不一樣的凌厲。 陸鳴謙盯著這最後一行字。 心中似有什麼東西被觸動。 他握緊筆,收起佛經,開始寫對聯。 一副對聯寫完,陸鳴謙將它們拿出去。 蘇蓁蓁正在院子門口拆對聯。 她站在凳子上,抬手撕下兩邊被雨水打溼的對聯,然後遞給站在旁邊的陸和煦。 男人乖巧站在那裡,抬手接過女人遞過來的對聯,哪裡還有剛才那副陰鷙兇狠的樣子。 “對聯寫好了。”蘇蓁蓁看到陸鳴謙,“橫批寫了嗎?” 陸鳴謙搖頭,“要寫什麼?” 長久沒有說話,陸鳴謙的嗓音有些啞,再加上喉嚨受傷,更顯得沙啞。 蘇蓁蓁思考了一下,“就寫……蘇門永存。” 陸鳴謙:…… “開玩笑的,你看著寫好了。” 陸鳴謙又回去了。 蘇蓁蓁先忙活著將對聯換好了,她牽著陸和煦的手從凳子上下來。 她與他站在一處,抬頭看向院子門口的對聯。 “你的字,比他寫的好。” 陸和煦微微垂眸看她,黑眸被燈色照亮。 “哎呦,蘇大夫,這是誰啊?” 有人從院子門前經過,是附近的街坊。 天氣熱,大家晚上睡不著,又不捨得花錢買冰塊,便喜歡聚集著去橋頭吹風,再說說話。 有些人還會搬了草蓆,索性直接睡在橋上。 “哦,那個,這個……”蘇蓁蓁小小聲道:“我丈夫。” 站在蘇蓁蓁身邊的男人明顯一僵。 大娘的眼都直了。 從前線回來的將軍,必然是如鐵桶小山一般粗糙黝黑的人物,誰曾想,居然是玉面粉一般捏出來的人。 實在是好看。 “天爺啊,瞧瞧你們兩個,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啊!” 大娘走了以後,蘇蓁蓁的腦中還回蕩著她的話。 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這大娘真會說話。 “好了。”陸鳴謙拿著橫批從屋子裡出來。 蘇蓁蓁接過來一看。 錦繡春明。 “挺好的。” 不過還是沒有她的蘇門永存有個性。 院子裡傳來一股香味,“什麼味道?” 陸鳴謙扭過頭看向小廚房,“是我燉的雞湯。” 哎? 院子裡,三個人坐在一起吃雞湯。 蘇蓁蓁好奇道:“誰殺的雞啊?” 陸鳴謙依舊低著頭,帶著他那塊絲巾,牢牢圍住自己的脖子。 “我殺的。” 蘇蓁蓁略顯詫異地睜大了眼。 吃完了雞湯,蘇蓁蓁又讓陸和煦吃了藥,然後照常記錄他吃完藥之後是不是有什麼不適應的症狀。 兩人坐在屋子裡,蘇蓁蓁單手托腮,有些犯困。 院子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小柿子正在給黃瓜澆水。 燈色照在他臉上,透出幾分輕薄暖色。 蘇蓁蓁的視線沒有什麼焦距地落在小柿子身上,她看著他的側臉,神色有些恍惚。 陸和煦坐在蘇蓁蓁對面,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夏風徐徐而入,蘇蓁蓁回頭,對上陸和煦的視線。 “怎麼了?不舒服?” 她伸出手,去摸陸和煦的臉。 【好滑。】 “蘇蓁蓁,好看嗎?” 蘇蓁蓁捏著陸和煦面頰的手一頓。

好看嗎?

屋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

雨水打在輕薄的綠紗上, 讓原本便昏暗的屋內變得更加沉暗。

陸和煦抱著懷裡的蘇蓁蓁,托住她軟軟的身子。

不喜歡他。

為什麼讓生病的他進屋。

又抱他, 親他,讓他碰。

給他做黑芝麻糊燉奶,給他買衣服。

“你跟他會這樣嗎?”

【他是誰啊?】

蘇蓁蓁的腦子被那碗甜酒釀糰子燒得迷迷瞪瞪的。

“那個小柿子。”陸和煦將臉埋進蘇蓁蓁的肩膀處,只露出一雙黑沉沉的眼。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穆旦了。”

“所以,你找了他的替代品。”

【啊?】

【什麼呀……好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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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城的風是有度數的。

蘇蓁蓁一覺睡醒, 日上三竿,她整個人還在發矇。

一盅甜酒釀糰子就給她幹倒了?

昨天的事情已經記不清了。

她好像給陸和煦擦藥,然後擦著擦著就睡著了。

是他把她抱進來的嗎?

蘇蓁蓁伸手扶住額頭,在床上懶了一會,看到從窗戶縫隙裡透出來的日頭,才想起來。

等一下,陸和煦呢?

蘇蓁蓁猛地一下起身, 扭頭朝四周看去。

屋內的衣櫃裡傳來細微的動靜。

蘇蓁蓁從床上探出半個身子,扭頭看過去。

衣櫃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沒有關嚴實, 一根白皙漂亮的手指從裡面伸出來,微微推開一條細窄的縫, 然後從那條縫隙裡面露出一隻眼睛,朝她緩慢眨了眨眼。

啊,好可愛。

跟平日裡酥山躲在衣櫃裡面,從縫隙裡露出一隻貓眼睛時的模樣簡直是一模一樣。

不對不對,現在不是欣賞可愛的時候。

蘇蓁蓁迅速起身將門窗縫好, 然後走到衣櫃前, “我去給你買冰塊, 你待在這裡等我。”

衣櫃被蘇蓁蓁推開一扇,男人蜷縮著坐在裡面,雙臂抱著膝蓋,歪頭看著她。

蘇蓁蓁伸出手,摸了摸陸和煦的臉。

今日又出日頭了,溫度再次回升。

在衣櫃裡悶了不知道多久,男人身上的衣物被汗水浸溼。

蘇蓁蓁趕緊出門去了。

冰塊太大,她讓老闆差了夥計送來。

“蘇大夫,放哪?”

“放我屋子裡,等一下,我先去收拾收拾。”

蘇蓁蓁自己先推開屋門進去,看到陸和煦好好的待在衣櫃內,才讓夥計進來送冰。

冰塊被置在木桶裡。

這個木桶是她平日裡用來泡澡的。

冰塊放好之後,蘇蓁蓁又從浴室裡提了幾桶泉水給男人倒進去。

陸和煦從衣櫃裡出來,身上已經全部汗溼。

“快進來泡一會兒。”

男人走過來,身體浸入木桶之中。

冰塊浮動,泉水浸滿全身。

他仰頭靠在木桶邊緣,被熱意炙烤的身體逐漸恢復平靜。

蘇蓁蓁擦了擦額頭的汗,取出一支自己的簪子,替陸和煦將長髮挽起來。

女人的指尖鉤過他的髮絲,男人仰頭靠在木桶邊緣,睜開眼看她。

蘇蓁蓁握著他頭髮的手一頓。

【忘了。】

【頭髮不能隨便碰。】

【一想到昨天還腿軟呢。】

她迅速鬆開陸和煦的頭髮,幸好頭髮已經挽好了。

“你想吃什麼?”

男人盯著她,緩慢搖了搖頭。

天氣太熱,估計是沒有什麼胃口。

“我給你泡點蜂蜜水吧。”

在衣櫃裡待了那麼久,出了那麼多的汗,必須要補點水,不然很容易脫水的。

蘇蓁蓁從藥櫃裡取出蜂蜜罐子,搬了一張竹凳子放在木桶邊,然後將給陸和煦泡的一杯蜂蜜水放在上面。

院子裡的黃瓜還沒吃完,蘇蓁蓁取了兩根黃瓜,細細削掉上面的皮,切掉頭尾,然後倒了蜂蜜在上面,一起置在竹凳子上。

“等我回來。”蘇蓁蓁俯身,親了親男人的唇角。

陸和煦躺在那裡,感受著唇角的柔軟,眸色暗了暗。

他伸出手,拉住女人的手腕,指腹輕輕摩挲過去,然後從木桶裡坐起身。

嘩啦啦的水流從他身上流淌過來,男人的指尖帶著冰塊的冷意,貼上蘇蓁蓁的面頰。

他單手扣住她的後頸,歪頭過來親她。

陸和煦嘴裡有甜膩的蜂蜜水的味道。

蘇蓁蓁被他追著親,像是怎麼親都親不夠,從唇上親到鼻尖,再從鼻尖親到額頭,然後是面頰、耳垂、脖頸。

男人身上溼漉的水漬順著她輕薄的衣料往下蔓延,那水是冰的,蘇蓁蓁覺得有些涼。

“蓁蓁。”他低低地喚她。

蘇蓁蓁心口一跳,努力將人推開,“好了,我要出去給人看病了。”

蘇蓁蓁出門去了。

陸和煦躺在木桶裡,冰塊的涼意卻無法驅散他體內的燥熱。

陸和煦一向是對這種燥熱感極其熟悉的,可這次卻覺得有些不一樣。

他當然知道這裡面夾雜著的東西是什麼。

是他對蘇蓁蓁的渴望。

陸和煦抬眸,視線在屋內看了一圈,最後落到那掛著女人小衣的繩子上。

他站起來,微微抬手,就將那件小衣扯了下來。

紅綠碎布拼接而成的小衣,被他拿在手裡,進了浴室。

一炷香時辰後,溼漉漉的小衣被拿出來,皺巴巴的,像是被狠狠揉捏過,不過亦是溼漉漉的,顯然是被清洗過了。

小衣被重新掛回去。

陸和煦躺回木桶裡。

冰塊融化了一小半,裡面的水溫冰冷到恰到好處。

他閉上眼,窩在這個小小的屋子裡,心情卻是極好,任憑小衣上的水滴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股屬於女人身上的草藥皂角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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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蓁蓁的藥鋪生意不錯,時常還有樸實的大爺大媽會送來些自家的東西。

今日蘇蓁蓁收了一隻老母雞。

她沒有經驗,畢竟她這輩子就沒見過幾次活雞。

小廚房的熱水都燒好了。

老母雞在院子裡亂竄,嚇得酥山都上了房頂。

別走,我水都燒好了。

幫忙殺雞要付錢,為了省下那一點殺雞費,蘇蓁蓁選擇把雞抱回來自己殺。

現在,她的水燒好了,她不敢動手。

小柿子踩著菜刀,白著臉站在她身邊,也是一臉的害怕。

小柿子的視線突然往上,落到她的屋子簷下。

蘇蓁蓁看到站在那裡的陸和煦。

天色暗了,他從她的屋子裡出來,單手扶著門框站在那裡,視線與她對上。

“不不不。”

蘇蓁蓁立刻擺手。

可不敢可不敢。

陸和煦正在發病,誰知道若是見血或者是造了什麼殺孽,會不會讓他的病情加重。

“先拴起來吧。”

蘇蓁蓁用一根木條子拴住母雞的腳,綁在柱子上,然後用一個竹籃子套住,往裡扔了一些菜葉子和米粒給它吃。

蘇蓁蓁將雞處置好後,看到小柿子還攥著

手裡的菜刀。

“好了,可以放下了。”

說完,蘇蓁蓁發現小柿子有些不對勁。

今天白日裡太忙了,她居然沒有注意到。

這麼熱的天,他脖子上還掛了一塊絲巾,將脖子死死圍了起來。

“你脖子怎麼了?”

蘇蓁蓁抬手,被小柿子躲過去。

他掏出身上早就準備好的紙條遞給蘇蓁蓁,“喉嚨有些疼,我怕吹風。”

“我給你把個脈。”

小柿子搖頭,轉身拿著菜刀進了小廚房放下,片刻後去前面看店了。

天氣熱起來,白日裡大家要幹活,只有晚上才得空過來看病,因此,夏日裡倒是晚上更忙碌些。

蘇蓁蓁也顧不得小柿子了,自顧自忙起來。

忙了一會,蘇蓁蓁才得空回到屋子裡。

男人又泡回木桶裡,木桶裡先前那塊冰塊已經化了,還剩下一塊用棉布和麻繩包裹著,此刻已經被暴力拆開,扔進了木桶裡。

“還熱嗎?”蘇蓁蓁走過去,伸手捧住男人的臉。

她站在他身後,雙手從後面包住他的面頰。

天色暗下來,屋內門窗已被開啟,細碎的夏風從外灌入,是熱的。

只靠冰塊水降溫,效果顯然有限。

男人的面部肌膚很燙,蘇蓁蓁用手舀了一點水,細細搓在他臉上,順著穴位往下按壓。

“好些了嗎?”

陸和煦睜開眼,仰頭看著蘇蓁蓁。

他伸出手,抓住她垂落在自己面頰邊的碎髮,咬進嘴裡。

男人的唇瓣形狀輕薄,唇線卻刻畫得極清利,不笑時微微抿著,唇角自然下垂,透著幾分疏離冷意。

他咬著她的頭髮,嚐到苦澀的藥香。

“叩叩叩……”

蘇蓁蓁的屋門突然被人敲響。

“等我一下。”

她將自己的頭髮從陸和煦嘴裡拉出來,然後擦了擦手,將虛掩著的屋門開啟。

屋子門口站著小柿子。

“怎麼了?”

小柿子往屋內看一眼,再看一眼蘇蓁蓁,然後指了指空蕩蕩的藥簍子。

哦,她忘記了,有幾味藥沒有了。

“我去尋劉大夫問一問先借一點。”

這幾日忙著照料陸和煦,蘇蓁蓁都沒有空上山採藥。

屋內只剩下陸和煦一人,屋外站著陸鳴謙。

陸鳴謙看一眼院門,蘇蓁蓁已經拿著藥簍子出去了。

院門被輕輕闔上,院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昏暗的屋內,男人穿著衣物浸泡在木桶內,臉上帶著被打擾到的不悅。

陸鳴謙推開屋門走進去。

陸和煦靠在那裡,看向陸鳴謙的眼神之中浸著暗色。

陸鳴謙抬手將屋門關上了。

他站在門口,雙手背在身後,摩挲著木門。

他看到屋內被封得嚴嚴實實,因為已經入夜,所以門窗才被開啟透氣。

屋子裡只有一盞竹架燈掛在門口。

竹架燈發出氤氳光色,照出男人半個輪廓。

屋內溫度不算低,陸和煦低喘出一口氣,重新躺回去,雙臂展開搭在木桶邊緣。

陸鳴謙取出身後的紙,遞到他面前。

陸和煦用眼神瞥了瞥。

陸鳴謙,“你真是他?”

陸和煦懶得回答,只道:“待在這被我殺了,還是滾。”

陸鳴謙抿唇,他攥著手裡的紙,臉色蒼白,脖子上的腫脹時刻提醒著他,原來傳聞沒有錯,眼前這個男人是個瘋子。

大週一共有十八位藩王,這些藩王大多都是跟著先帝當年一起打江山的功臣。

唯有一位肅王,是先帝的親弟弟。

當今藩王之中,肅王勢力最大。

肅王之子陸鳴謙,身為藩王世子,卻是從小體弱。肅王聽從佛子建議,將他送入寺廟之中修養身體,這一養就是十四年。前年的時候,肅王身體突然不好,便命人去將他從寺廟裡接回來。

沒想到半路遭遇匪患,隨行人員全部喪命。

陸鳴謙年紀雖小,但他知道,那並不只是簡單的匪患。

如此乾淨利落,意圖滅口的殺招,分明就是衝他來的。

陸鳴謙有一位庶兄,野心勃勃,早在他待在寺廟裡的時候,就已經幾次下手。

陸鳴謙從小養在佛堂裡,他吃齋唸佛,養成了怯弱性子,不喜看到打打殺殺,他選擇了逃避。

當時各地叛亂尚未結束,陸鳴謙流浪到揚州城,被蘇蓁蓁所救。

午夜夢迴之際,他時常想起自己的這位庶兄。

面目猙獰,手持長劍。

那長劍從他的身體穿過去,寒冽的劍刃毫無滯澀地刺破他胸前的衣料。鮮血浸染他的全身,從胸口開始蔓延,一直如血繭般將他包裹起來,讓他無法喘息,無法發聲。

然後,他就會從噩夢之中清醒過來,大口喘氣,有時會嘔吐。

他永遠記得夢中那柄長劍,如記憶中他庶兄對他所做的事情一般。

沒有猶豫,沒有憐惜,有的只是對權利的渴望。

陸鳴謙不願意變成這樣的人。

他為此感到恐懼。

陸和煦面無表情看著陸鳴謙,“如果你選擇滾的話,我可以替你殺人,幫你回到那個位置,小廢物。”

陸鳴謙攥緊拳頭。

他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屋內雖然點了一盞竹架燈,但光色並不是很亮。

陸和煦的視線落在陸鳴謙臉上。

正面來看,其實只有三分相似,可若是從側面看的話,倒是有九分相似。

怪不得,連魏恆都說,“與他少年時,生得很像。”

陸和煦看著陸鳴謙這張臉,越看越煩躁。

“滾。”他低呵出聲。

陸鳴謙下意識後退一步,身體撞到身後的門扉。

可他並沒有逃,而是又取出一張紙條,攤開。

“你教我習武,我便不告訴蘇娘子,你裝病的事。”

這是在威脅他。

陸和煦笑了,笑得陰鷙。

他的眸色落到陸鳴謙身上,“好。”

陸鳴謙沒有想到,陸和煦這麼容易就答應了。

陸和煦從浴桶之中起身,他浸著滿身水漬,抬臂,鬆了鬆筋骨。

男人身型高大,影子如小山一般籠罩下來。

陸鳴謙低著頭站在那裡,努力克服著自己想要逃跑的恐懼。

“蓁蓁什麼時候好?”

“大概,小半個時辰。”

“嗯。”

夠了。

“跟我來。”

陸和煦出了門。

陸鳴謙跟在他身後。

兩人從院子後門出,進入後巷,那裡有一道小門。

陸鳴謙神色懵懂的跟著進入後才發現,這裡居然連通著一座宅子。

他仰頭,看到院中樓閣,才意識到,這是陸和煦的宅子。

上次他就是站在那座樓閣上朝他射箭的。

院中佈滿錦衣衛來回巡邏。

陸和煦一路走到主屋,早有錦衣衛朝魏恆稟告主子回來的了事。

魏恆已將主屋內一切打點妥當。

冰塊,門窗,都置備好了。

陸和煦卻並未進屋,而是吩咐魏恆去搬了一張太師椅過來,然後又讓他去取長劍和弓。

“拿劍。”

陸和煦坐在院中太師椅上,用下顎示意陸鳴謙去拿錦衣衛手裡的劍。

陸鳴謙看一眼那錦衣衛,走過去,伸手接過他手裡的劍。

劍很重,陸鳴謙使勁握住,才勉強將它提起來。

陸和煦則接過魏恆遞過來的弓箭,坐在那裡,慢條斯理拉弓,對準陸鳴謙。

陸鳴謙看到陸和煦的動作,下意識渾身一僵,他還記得那日裡,男人站在樓閣之上朝他射過來的那一箭。

殺意凜然,帶著一股摧枯拉朽之勢,分明是要他的命。

陸鳴謙的臉色瞬間慘白,他張嘴想喊,可發現自己開不了口,只能發出急促的喘氣聲。

陸和煦勾唇,那笑意未達眼底,反倒浸著幾分寒涼的凌厲,眉峰微挑間,指尖驟然鬆開。

長箭迎面射來,陸鳴謙下意識拿起手中長劍抵擋。

箭矢與長劍相觸,陸鳴謙耳邊炸開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尖銳得幾乎要劃破耳膜。他力弱,手臂被箭矢裹挾的衝力震得微微發麻,身形下意識向後踉蹌,想站穩腳跟,卻發現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重重摔在地上。

而還不等陸鳴謙反應過來,第二支箭又來了。

擦著他的面頰過去,再近一些,這支箭就會貫穿他的頭顱。

陸鳴謙從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喊叫聲,

像困於荊棘叢中的孤獸,只剩下沉悶的嗚咽。

“你要殺了我!”他坐在地上,聲音嘶啞的開口,雙眸赤紅,瞪向陸和煦。

陸鳴謙突然發現,他那位庶兄一點都不可怕了。

眼前這個人才可怕。

你若是見過真閻羅,便不會再懼怕假閻羅。

男人身穿一襲毫無裝飾繡紋的黑袍,面色陰鬱地坐在那裡把玩著手裡的長弓,顯然是覺得陸鳴謙聒噪。

魏恆笑道:“世子會說話了。”

他們陛下真是妙手回春啊。

陸鳴謙聽到魏恆的話,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他拿著長劍站起來,用力將其舉起,“再來。”

陸和煦卻扔了手裡的弓箭,站起來,朝前面不遠處小門走去,“時辰差不多了。”

陸鳴謙下意識跟上去,走到一半,想起來自己手裡還提著劍。

他轉身,將長劍遞給魏恆,然後跟在陸和煦身後離開。

陸和煦回到院子,坐回簷下圓凳上,他的視線落到那隻被竹簍子罩著的雞身上。

“去把雞殺了。”

陸鳴謙臉一白,對上陸和煦的視線,轉身,進了小廚房。

他握住那柄菜刀,從小廚房裡出來。

那隻雞被罩在籠子裡,腳上綁了繩子,是逃不掉的。

陸鳴謙從小生活在寺廟裡。

他沒有剃度,只是借住。

他的院子裡是可以見葷腥的。

只是陸鳴謙不愛吃葷腥,他更喜歡吃寺廟裡的齋飯。

陸鳴謙的眼睛跟雞的眼睛對上。

他伸出手,揭開竹簍子。

雞盯著他,他也看著雞。

“抹脖子。”身後傳來一道聲音,“想活,就殺。”

-

那邊院子的門就被人開啟了。

簷下,男人已經坐在那裡等她了。

劉大夫今日正好上山採藥,分了她一半,還給了她一把山棗。

蘇蓁蓁用院子裡的泉水清洗一下之後,便往陸和煦嘴裡塞了一顆。

山棗已經熟透。

渾圓的小紅果,果肉薄核大,味道略微有些酸,不過甜味更多。

陸和煦咬著嘴裡的山棗,面頰微微鼓起一塊。

他將頭靠在蘇蓁蓁的胳膊上,看著她招呼陸鳴謙過來吃棗子。

陸鳴謙低著頭過來,抬手接過蘇蓁蓁手裡的棗子,視線與陸和煦對上,快速分開。

“味道怎麼樣?”蘇蓁蓁詢問陸鳴謙。

陸鳴謙點頭,“嗯。”

“是吧,我也覺得酸酸甜甜的挺好吃……哎?你會說話了?”

蘇蓁蓁震驚,不解,好奇。

“你怎麼突然會說話了?”

陸鳴謙下意識又看一眼陸和煦。

蘇蓁蓁疑惑的視線跟著落到陸和煦身上。

男人仰頭看她,黑眸之中浸著深潭般的暗色。

“突然就好了。”陸鳴謙開口。

蘇蓁蓁收回視線,點頭。

陸鳴謙這病本來就是心病,突然好了也很正常。

“那以前的事情想起來了嗎?”

陸鳴謙臉色微變,他搖了搖頭。

蘇蓁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沒事,你慢慢想。”

陸和煦咬著嘴裡的山棗,看著蘇蓁蓁落到陸鳴謙腦袋上的手。

女人的手纖細白皙,指尖透著漂亮的粉,柔柔地落到少年頭頂。

陸鳴謙站在那裡,脖頸處泛起細膩的緋色。

陸和煦咬碎了嘴裡的山棗核。

“對了,前幾日下雨,把院子門口的對聯都打溼了。”

蘇蓁蓁想起剛才進門的時候,看到院子門口的對聯,上面的墨水已經被暈染開了。

“小柿子,你再去寫一副吧?”

其實原本前幾年一直是蘇蓁蓁自己寫的。

可她的字……她自己也知道難登大雅之堂,又沒錢,捨不得買,就厚著臉皮去江雲舒那裡拿。

從江雲舒那裡回來,手裡突然就多了一副對聯,原來是怕自己家裡沒有對聯,從她那偷的。

江雲舒也是被她拿的沒脾氣。

後來,小柿子來了,蘇蓁蓁發現他寫的一手好字,便將這個任務交給了他。

因為他的字寫的好,所以街坊鄰居看到了也想要他幫著寫。

蘇蓁蓁便收了一些潤筆費,也算是一個進項。

她可真是掉錢眼裡了啊。

小柿子點頭,進屋去寫對聯。

他的屋子裡擺了許多書,其實最多的是佛經。

陸鳴謙低頭,看到木桌上自己昨日剛剛抄寫完畢的佛經。

他低頭凝視片刻,抬筆,想將最後幾句寫完。

可一落筆,才發現自己手抖得厲害。

雞血濺在手上的感覺尚未褪去。

他的腦中始終還沒有忘記雞臨死前那雙憂鬱的眼睛。

它的血是燙的,澆在他手上,像是要進入他的血脈裡。

陸鳴謙努力穩住顫抖的手,緩慢落筆,寫完最後一句話。

他看著這卷終於完成的佛經。

前面的字平靜柔和,唯獨這最後一行字,透著一股與之前不一樣的凌厲。

陸鳴謙盯著這最後一行字。

心中似有什麼東西被觸動。

他握緊筆,收起佛經,開始寫對聯。

一副對聯寫完,陸鳴謙將它們拿出去。

蘇蓁蓁正在院子門口拆對聯。

她站在凳子上,抬手撕下兩邊被雨水打溼的對聯,然後遞給站在旁邊的陸和煦。

男人乖巧站在那裡,抬手接過女人遞過來的對聯,哪裡還有剛才那副陰鷙兇狠的樣子。

“對聯寫好了。”蘇蓁蓁看到陸鳴謙,“橫批寫了嗎?”

陸鳴謙搖頭,“要寫什麼?”

長久沒有說話,陸鳴謙的嗓音有些啞,再加上喉嚨受傷,更顯得沙啞。

蘇蓁蓁思考了一下,“就寫……蘇門永存。”

陸鳴謙:……

“開玩笑的,你看著寫好了。”

陸鳴謙又回去了。

蘇蓁蓁先忙活著將對聯換好了,她牽著陸和煦的手從凳子上下來。

她與他站在一處,抬頭看向院子門口的對聯。

“你的字,比他寫的好。”

陸和煦微微垂眸看她,黑眸被燈色照亮。

“哎呦,蘇大夫,這是誰啊?”

有人從院子門前經過,是附近的街坊。

天氣熱,大家晚上睡不著,又不捨得花錢買冰塊,便喜歡聚集著去橋頭吹風,再說說話。

有些人還會搬了草蓆,索性直接睡在橋上。

“哦,那個,這個……”蘇蓁蓁小小聲道:“我丈夫。”

站在蘇蓁蓁身邊的男人明顯一僵。

大娘的眼都直了。

從前線回來的將軍,必然是如鐵桶小山一般粗糙黝黑的人物,誰曾想,居然是玉面粉一般捏出來的人。

實在是好看。

“天爺啊,瞧瞧你們兩個,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啊!”

大娘走了以後,蘇蓁蓁的腦中還回蕩著她的話。

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這大娘真會說話。

“好了。”陸鳴謙拿著橫批從屋子裡出來。

蘇蓁蓁接過來一看。

錦繡春明。

“挺好的。”

不過還是沒有她的蘇門永存有個性。

院子裡傳來一股香味,“什麼味道?”

陸鳴謙扭過頭看向小廚房,“是我燉的雞湯。”

哎?

院子裡,三個人坐在一起吃雞湯。

蘇蓁蓁好奇道:“誰殺的雞啊?”

陸鳴謙依舊低著頭,帶著他那塊絲巾,牢牢圍住自己的脖子。

“我殺的。”

蘇蓁蓁略顯詫異地睜大了眼。

吃完了雞湯,蘇蓁蓁又讓陸和煦吃了藥,然後照常記錄他吃完藥之後是不是有什麼不適應的症狀。

兩人坐在屋子裡,蘇蓁蓁單手托腮,有些犯困。

院子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小柿子正在給黃瓜澆水。

燈色照在他臉上,透出幾分輕薄暖色。

蘇蓁蓁的視線沒有什麼焦距地落在小柿子身上,她看著他的側臉,神色有些恍惚。

陸和煦坐在蘇蓁蓁對面,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夏風徐徐而入,蘇蓁蓁回頭,對上陸和煦的視線。

“怎麼了?不舒服?”

她伸出手,去摸陸和煦的臉。

【好滑。】

“蘇蓁蓁,好看嗎?”

蘇蓁蓁捏著陸和煦面頰的手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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