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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聽到了我的心聲·田園泡·7,345·2026/5/11

疼,蓁蓁。 【好看, 還是不好看?】 她這藥的藥效上來的這麼快嗎?怎麼一下就好了? 蘇蓁蓁小心翼翼的收回自己的手,收到一半的時候, 被男人握住手腕,壓在桌面上。 男人的手很漂亮,指骨壓在她的脈搏上,蘇蓁蓁有一種被壓住了脖頸的錯覺。 屋內燈色晦暗,她看不清男人的臉色,想抽手, 也抽不開。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蘇蓁蓁抬眸,視線落到陸和煦的臉上。 【好看。】 【你最好看。】 可蘇蓁蓁沒有回答,她只是囁嚅著唇,“這個跟藥,沒關係。” 屋內陷入安靜。 蘇蓁蓁再次抽手,終於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蘇蓁蓁想,她不能再淪陷進去了。 “等你的病好了, 我們就……兩清了,好不好?” 蘇蓁蓁說完這句話之後,明顯發現屋子裡的氣氛開始變得古怪起來。 那股滯澀的, 像是要將空氣冰凍起來的凝重感,壓抑至極, 幾乎要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面前這個男人。 “兩清。”男人嘴裡緩慢吐出這兩個字。 蘇蓁蓁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直到一道刺耳的桌椅之聲響起,蘇蓁蓁下意識抬眸,只看到男人轉身離開的背影。 - 夜深了, 夏日的溫度依舊不降。 陸和煦面無表情回到自己的屋中。 相比起少年時期, 現在的他已經不將情緒放在臉上, 即使他現在氣得要發瘋了。 屋內的琉璃燈印出暖色的光,冰塊透出餘溫,與熱空氣接觸的時候,散出一層又一層輕薄的白色霧氣。 陸和煦站在那裡,那層薄霧從他身上飄過,浸潤入肌膚之中,分明應該是舒服的,可如今卻像是針扎一般湧入血脈之中。 他的視線落到枕邊那個盒子上。 陸和煦走過去,抬手拿起盒子,單手託著,開啟。 裡面密密麻麻擺滿了銀針,在琉璃燈的照射下,泛著冷冽的光。 陸和煦伸出手,也不管指尖撥弄銀針的時候會被扎破。 他伸出兩根手指,往銀針深處探去。 銀針被撥開,偶爾刺到肌膚,男人也像是沒有感覺一般,直到他在盒子底部抓住一樣東西。 陸和煦將那樣東西取出來。 是一支貓耳金簪。 男人的指尖滲著被銀針扎出來的血跡,他攥著手裡的貓耳金簪,將手中的盒子放回枕邊。 翌日,魏恆進來送奏摺的時候,正看到自家主子手裡攥著一樣東西,面無表情地坐在御案後面。 眸色微紅,像是一夜未眠。 “陛下,這是今日快馬從金陵城送來的奏摺……” “魏恆,她說要兩清。”陸和煦沒有去看魏恆,而是一直盯著手裡的貓耳銀簪。 他的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面一對貓耳,“朕怎麼可能會讓她兩清呢。” 魏恆站在那裡,視線落到男人臉上。 如今的陸和煦褪去了少年時的情緒外露,變得越發沉穩,也更加殘暴,魏恆已經完全無法猜透他在想些什麼。 像一尊漂亮的木偶,將真實的自己藏在裡面。 那種內斂的暴戾,比少年時期更加可怕。 若說少年時的陸和煦是因為病痛,所以不受控制的屠殺,那麼現在的陛下,就是在清醒的屠殺。 那種雷霆手段,朝野上下,無一人不畏懼。 亂世之下,慈不掌兵,仁不臨朝,先帝留下的這些爛攤子,如果不是陸和煦處理的乾淨利落,遲早會被旁人摘了果實,引起天下大亂。 魏恆一直認為,陸和煦是天生的帝王。 帝王多無情,他跟在陸和煦身邊五年,看著他一點一點變成現在的這個樣子。 只是隨意一個眼神,便帶著上位者的威壓。 從前,朝野上下懼怕他的瘋病。 現在,眾人承認他的治國才能,更畏懼於他的威嚴。 若說少年時的陸和煦還能見到幾分幼稚的孩子氣,那麼現在的陸和煦,就只剩下深沉的暗色。 你甚至無法窺探到他身上的其它一分顏色。 只有一個人,能在他身上留下色彩。 魏恆的視線落到那支貓耳銀簪上。 五年間,魏恆一直陪在陸和煦身邊,看他對蘇蓁蓁的執念越來越深,深到入了骨髓。 魏恆一直記得那日,按照從前的習慣,這位陛下該去清涼宮避暑了。 魏恆已經替陸和煦將東西都收拾好了,帶的都是日常能放在小院子裡的尋常物件。 這四年間,去到清涼宮之後,陸和煦並不住清涼殿,他會住到之前跟蘇蓁蓁住過的那個小院。 小院裡的東西都沒有動過,一切還保持著那個人離開時的樣子。 魏恆抱著奏摺進入寢殿前,被人攔住。 “魏大人,那個人有訊息了。” 魏恆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愣了一下,然後才意識到錦衣衛說的這個人是誰。 蘇蓁蓁有訊息了。 魏恆接過錦衣衛手裡那封密信,手都是抖的。 今日陽光不好,天氣陰沉沉的,可對於那位陛下來說,卻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魏恆站在寢殿門口,躊躇半晌,推門進去。 寢殿內早已經放了許多冰塊,男人保持著少年時期的習慣,躺在金磚地面上,唯有如此,才能讓身體舒服些。 身上的龍袍被水沾溼,貼在身上,顯出溝壑。 男人閉著眼,寬袖遮住眉眼,露出高挺的鼻樑和薄唇,看不出喜怒。 魏恆跪地,雙手舉高,“陛下,有訊息了。” 躺在那裡的陸和煦身形一動。 寬大的袖子從他臉上滑落,露出那張俊美面孔。 男人眼中沒有睡意,他緩慢坐起來,表情冷靜至極。 他一手搭在膝蓋上,一手摩挲著自己今日被銀針扎破的指尖。 “拿過來。” 男人緩慢開口,聲音嘶啞。 魏恆跪著上前,將手裡的密信送到陸和煦面前。 陸和煦抬手,接過,撕開。 寢殿內安靜極了,一直到男人看完這封密信。 “找到了啊。”他緩慢吐出這四個字。 魏恆沒有在這句話中聽出歇斯底里的瘋狂和暴戾,有的只是冷淡的四個字。 冷淡到魏恆以為,這位陛下似乎就要放過蘇蓁蓁了。 “不能再讓她跑了。” “我們得計劃一下,魏恆。” 魏恆發現,比起情緒外露的暴戾,陸和煦的這種語氣和態度,才更令人恐懼。 他跪在地上,低聲應道:“是,陛下。” 然後,魏恆看著陸和煦神色平靜的佈網,等待,安靜等待。 直到現在。 蘇蓁蓁還活著。 屋內的冰塊融化了一半。 夏日的灼熱從門窗外透進來,蟬鳴不斷,擾的人不得清淨。 陸和煦攥著金簪,上面的貓耳已經被摸得顯出光滑之色。 “魏恆,她又不要我了。” 魏恆站在那裡,安靜聽著這位陛下說話。 “果然還是應該殺了她,你說,是不是?” 魏恆跪地,屋內冰塊涼意縱橫,在夏日是極舒服的。 可魏恆卻只覺得冷。 - 給陸和煦治病的藥缺了幾味,城中藥鋪裡也很難找到,一大早,蘇蓁蓁就揹著竹簍子上山去了。 臨走前,她叮囑小柿子看好藥鋪。 陸鳴謙點頭。 現在他能說話了,也略懂皮毛醫術,簡單的小病都能看。 蘇蓁蓁出門去了。 天色尚早,她還沒有吃早膳。 蘇蓁蓁挑了一家早餐鋪子坐下。 這家早餐鋪子她常來,老闆已經認識她了。 小小的一間鋪子,擺了三五桌子,蘇蓁蓁坐在靠近沿街的那張桌子上,要了一碗排骨麵。 湯頭熬得奶白,排骨燉得酥爛脫骨,麵條浸在熱湯裡,撒上一把青翠蔥花,熱氣一湧,燙得人舌尖發麻。 蘇蓁蓁的面剛上沒多久,便又有人進來了。 那是三五個男人,身型高大,虎口帶繭,他們一進早餐鋪子,便將小小的鋪子塞滿了,整個鋪子一下就顯得逼仄起來。 “老闆,要五碗麵。” 老闆應一聲,開始煮麵。 湯頭已經熬好了,只需要煮麵。 細長的面被扔進鍋裡,老闆探頭詢問,“要硬一點,還是軟一點?” 男人們沉默,沒有人回答。 老 板又問了一遍。 “隨意。” “哎,好嘞,那就軟一些。” 面很快就煮好了被端上來。 “蘇家藥鋪怎麼走?”這些男人很沉默,其中一個男人抬眸看向老闆。 老闆笑道:“就在前面。” 男人點頭,五人開始吃麵。 蘇蓁蓁略看一眼這五人,孔武有力,看起來也不像是有病的樣子。 她今日有事要做,若找不到蘇家鋪子的蘇大夫,前面還有劉大夫,王大夫。 蘇蓁蓁吃完了面,背起竹簍子走出早餐鋪子。 - 陸鳴謙坐在藥鋪裡收拾藥材,檢視有無損壞,有無發黴變質,還有沒有缺失需要替補的。 藥鋪門口的蘆簾被人撩起,陸鳴謙轉頭看過去,走進來一位男子,看到他,神色一頓,然後開口詢問道:“附近有客棧嗎?” 陸鳴謙抬手指了指不遠處那家客棧。 “飯館呢?” “前面左轉一條街都是。”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陸鳴謙皺了皺眉,沒有多想,繼續收拾藥材。 入夜,蘇蓁蓁還沒回來。 陸鳴謙已經很瞭解蘇蓁蓁了。 一入山,她就跟老鼠掉進米缸似的,若不是山林之中有野獸,她說不定能一輩子待在裡面不回來。 陸鳴謙自己打烊,然後進院子將草藥都收了起來。 屋子裡不見陸和煦的身影,今夜也不知道會不會來。 陸鳴謙回到屋內,攤開紙,開始抄寫佛經。 這是陸鳴謙每日必做的事,已經養成習慣,若是一日不做,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夜色昏暗下來,陸鳴謙已經抄好一卷佛經。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出去找陸和煦。 陸鳴謙提起燈籠,剛剛準備開啟門,卻發現自己的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從外面鎖上了。 怎麼回事? 陸鳴謙用手推了推,推不開,再用身體撞,也沒有撞開。 他伸手去推窗戶,發現窗戶也被人用什麼東西抵住了。 陸鳴謙心中大駭。 他想到自己的庶兄,下意識想要嘔吐,被他硬生生忍住。 找過來了嗎? 真的找過來了嗎? 十五歲的少年站在那裡,身體忍不住的發抖。 突然,陸鳴謙嗅到一股焦味。 從門窗縫隙裡溜進來,一開始還很小,隨著煙霧變大,味道陡然變得濃郁起來。 有人在縱火,要燒死他。 陸鳴謙強撐著身體站起來,端起手邊的凳子往門窗上砸。 門窗不算堅固,外面的濃煙滾滾而入,燻紅了他的眼睛,也讓他無法辨清方向。 “有人嗎……咳咳咳……” 陸鳴謙用僅剩下的一點茶水將手帕浸溼,捂住口鼻。 他一手捂著臉,一手使勁用木凳砸門窗。 門窗被敲破了,更多濃煙和烈焰湧進來。 “咳咳咳……” 陸鳴謙弓著身子,一頭撞出去。 窄小的院子裡,站著五個人。 其中一人分明就是白日裡來尋他問路的那個。 火還未完全燒起來,他們手持長劍靜候在院中,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是我庶兄讓你們來的?”陸鳴謙下意識後退。 “得罪了,小世子。” - 今夜,陸和煦沒有去樓閣上站著。 他面前的御案上只剩下幾根攤開的銀針。 他從白日數到晚上。 殺她。 不殺她。 陸和煦每在心裡念一句,便拿起一根銀針放進盒子裡。 盒子裡的銀針已經堆滿了,尖銳的針尖上偶能看到血跡。 陸和煦舔過自己的指尖,嚐到淺淡的血腥氣。 疼,蓁蓁。 可她不要他了。 怎麼都不要他。 御案上只剩下三根。 殺她。 不殺她。 陸和煦拿著最後一根銀針,捏在指尖。 殺她。 魏恆推開門進來,臉上帶著焦色,“陛下,隔壁院子著火了。” 陸和煦迅速起身,“錦衣衛去了嗎?” “奴才已經派人去了,只是有些蹊蹺,門窗全部被鎖死,院子門口有草垛和酒的痕跡,像是有人蓄意縱火,現在也不知道院子裡是什麼情況……” 魏恆話還沒說完,男人已經不見蹤跡。 陸和煦從小門走,進入後巷,看到濃煙滾滾的院子,一腳踹開。 院子裡的人都被這動靜嚇到,朝他的方向看過來。 錦衣衛們正在取水滅火,前面的院門被鎖死,還沒開啟。 陸和煦陰鷙的視線從這些人身上略過,他看一眼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陸鳴謙,抬腳穿過人群,徑直進入蘇蓁蓁的屋子。 男人氣勢太強,一瞬間竟令人無法反應,直到他從屋子裡出現,這些殺手才變了臉色。 “人呢?”陸和煦眸色陰沉地盯著這些人。 “上。” 殺手抬手,身後的人一擁而上。 下一刻,一條細絲橫空出現。 衝在最前面的那個瞬間頭首分離。 殺手頓在原地,抬眸四顧,身後突然傳來破空之音。 一柄長劍飛掠而來,一個黑衣人臉上抹著古怪的黑色塗料,與他們纏鬥在一起。 陸和煦毫不在意這些刀光劍影。 他徑直走到陸鳴謙面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領,“蘇蓁蓁呢?” 陸鳴謙身上被戳了好幾個血窟窿,明顯已經出氣多,進氣少。 被陸和煦一拽,身體撕裂一般疼痛。 “她上山去採藥了,還沒回來……咳咳咳……” 陸和煦鬆開陸鳴謙。 陸鳴謙重重摔回地上,吐出一口血沫,徹底陷入昏迷。 “魏恆,魏恆!” 魏恆急匆匆奔進來,看到院中情況,再抬眸,對上男人赤紅的眼。 “備馬!” 魏恆急牽出一匹用來送密信的千里良駒。 陸和煦翻身上馬,馬匹橫衝直撞,徑直衝出揚州城。 揚州城外有一座山,裡面的藥材非常豐富,是蘇蓁蓁最喜歡去的地方,只是山路顛簸,就連馬匹都難行。 馬兒長鳴一聲,陸和煦從馬背上翻滾下來,摔在地上。 他握住韁繩,硬生生用蠻力把企圖逃跑的馬拽住了,然後扯著它的尾巴拽回來,重新翻身上馬。 陸和煦的馬實在是太快了,直到現在,他身後的錦衣衛才追上來。 馬匹的嘶鳴聲引起藏在暗處的殺手注意。 這些是待在此地等待接應的人。 陸和煦騎在馬上,看著四周緩慢圍繞過來的黑衣殺手,眼神在他們身上巡視。 長劍鋒利,卻沒有粘上血跡。 陸和煦能猜到這些人是來殺陸鳴謙的。 既是殺人,自然不會留下目擊者。 如果不是蘇蓁蓁今日出去採藥了,必難逃一死。 想到這裡,陸和煦下意識用力攥緊了韁繩。 “一個不留,”他面色森冷的說完,想到什麼,“殺完埋屍。” 她膽子小,夜深露重,看到滿山的屍體,必然是要害怕的。 話罷,陸和煦徑直騎馬離開,繼續上山。 殺手與錦衣衛糾纏在一起。 雙方一時不相上下,直到影壹趕來,才將這些殺手盡數解決。 記得陸和煦臨走前叮囑,錦衣衛開始挖坑埋屍。 “哎,這是什麼?” 其中一個錦衣衛在地上撿到一樣東西。 那是一支漂亮的金簪,沾了一些血。 “看起來像是貓耳。” “倒是別緻,帶回去送給你娘子?” “陛下給的夠多了,且死人東西可不敢要。” 那錦衣衛隨手將金簪扔在了地上。 - 蘇蓁蓁採了一日的藥,抬頭一看天,已經黑透了。 該回去了。 她站起來,舒展了一下筋骨。 好累。 採藥的時候不覺得,採完之後她才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快要散架了一樣。 蘇蓁蓁揹著竹簍子往下去。 這座山很大,且不止是這一座,這一片連綿的都是一起的。 天色昏暗,蘇蓁蓁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紗燈,將它撐開,然後點燃。 這個摺疊紗燈是蘇蓁蓁專門讓人做的,竹骨細如髮絲,收攏時不過掌心大小,方便攜帶,輕輕一抖便舒展成型。 小紗燈在山間夜色中散出氤氳光色。 四周有螢火蟲圍繞過來。 蘇蓁蓁伸出手抓了抓,沒抓住。 正值夏花盛開的季節,螢火蟲走了,還有鳳蝶飛舞。 它們成群結隊的盤旋著,落到前面某一處地方。 蘇蓁蓁提起紗燈看了一眼,那裡並無鮮花,反而泥土有被翻過的痕跡。 鳳蝶會吸腐液、血液,因此,常會出現這樣詭異且神奇的一幕。 在腐爛的屍體邊,發現漂亮的蝴蝶。 山間夏風拂過,蘇蓁蓁嗅到一股極其新鮮的血腥氣。 身為醫者,蘇蓁蓁對血的味道十分敏感。 她提著燈籠,神色警惕的上前。 這是一片平坡。 地上的泥土被翻過,像是埋了什麼東西。 蘇蓁蓁蹲下來,捏起一片土。 是血。 血混在泥裡,引得蝴蝶過來。 蘇蓁蓁原本不欲多管閒事,眼前卻被什麼東西閃了閃。 她抬高燈籠。 燈色照耀下來,前面不遠處那支金簪在 燈色的照耀下顯得尤其顯眼。 距離不遠,大概只有兩米。 因此,蘇蓁蓁能很清楚的看到那支金簪的樣子。 她覺得自己可能看錯了。 可蘇蓁蓁還是走了過去,然後彎腰將那支金簪撿了起來。 這個世界上的巧合是很多的。 可一個自己設計的貓耳金簪,世界上還會有第二支嗎? 蘇蓁蓁不敢賭。 她放下燈籠,左右環顧,開始刨坑。 坑挖的不深,泥還是新鮮的,很鬆。 她竹簍子裡帶著小鐮刀。 蘇蓁蓁用小鐮刀去挖,挖到一半,鐮刀斷了。 她就徒手去挖。 她碰到這個人的身體了。 蘇蓁蓁越挖越害怕,手下一個用力,她聽到自己的指甲崩斷的聲音。 十指連心,刺骨的疼在指尖蔓延。 蘇蓁蓁卻沒有停下動作。 她繼續挖,一直到前面不遠處傳來馬匹的嘶鳴聲。 她滿臉熱汗地抬頭看去。 男人騎在馬上,出現在上面的坡上。 陸和煦發生自己的金簪不見了。 他騎馬回來尋。 坡下。 一盞紗燈。 一群蝴蝶。 血腥味時斷時續的被風送上來。 蝴蝶圍繞著這塊地方,翩然起舞。 極美。 可偏偏這下面埋著許多具屍首。 現在,女人跪在那裡,正在徒手挖泥。 有蝴蝶落在她臉上,然後翩然離開。 看到蘇蓁蓁那張臉的一瞬間,陸和煦立刻翻身下馬,踩著斜坡來到她面前。 他低頭看到她的手,一把拎出來,“你在幹什麼?” 蘇蓁蓁憋著了許久的眼淚,在看到陸和煦的那一瞬間,驟然落下,“我以為這個人是你……” “金簪……”她從腰間取出那支貓耳金簪,“是你的嗎?” 蘇蓁蓁盯著陸和煦的唇,她突然感覺很害怕。 她總說,要離開他。 可實際上,她受不了從他嘴裡說出任何一句絕情的話。 “你,還要嗎?” 陸和煦安靜看著她,然後緩慢抬手,接過蘇蓁蓁手裡的金簪,插到自己的髮髻上。 “殺人的時候,不小心掉了。” 蘇蓁蓁看著那支金簪,心裡又苦又甜。 她以為,他不要這支金簪了。 “我以為你死了……”女人哭得雙眸通紅,幾乎看不清眼前的男人。陸和煦伸出手,捧住她的臉,“不希望我死嗎?” 【不要死。】 蘇蓁蓁抽噎著,想開口,話到嘴邊卻哽咽住了。 “是不希望穆旦死,還是不希望陸和煦死。” 蘇蓁蓁使勁搖頭,終於將胸腔裡那股哽咽感嚥了回去。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不要死,陸和煦。” 陸和煦能看穿人心,可是他看不穿蘇蓁蓁的心。 他不明白,為什麼她會因為害怕他死亡,所以哭得那麼傷心。 若是她真心待他,又為什麼要背叛他。 如此令人煩惱的人,如果是從前,陸和煦會毫不猶豫的殺了她。 可是蘇蓁蓁不可以。 他害怕她死。 他捨不得她死。 陸和煦的手撫過她柔軟的面頰,他將人打橫抱起,一起騎到馬上。 - 女人的眼睛哭得很腫,幾乎睜不開。 坐在陸和煦的馬上回來,看到自己那個被燒成灰燼的藥鋪子,蘇蓁蓁哭得更厲害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已經散去了,陸和煦伸手替她擦了擦臉,“好了,先回去。” 【敢情燒的不是你的鋪子。】 陸和煦:…… 男人牽引著馬匹往自己的宅子裡去,蘇蓁蓁背靠著陸和煦坐在馬上,聲音依舊帶著一股淡淡的抽噎感。 “小柿子呢,他沒事吧?” “魏恆會處理。” 蘇蓁蓁點頭,有些可惜自己那些沒有被安全搶救出來的藥材。 “酥山呢?” “不會有事。” 蘇蓁蓁被陸和煦帶回了他的屋子。 魏恆送來乾淨的水和藥。 “陛下,小世子已經安頓好,請了醫師過來診治,暫無性命之憂。” “酥山呢?”蘇蓁蓁忍不住插嘴。 “蘇姑娘說的是那隻白貓?它聰慧的很,一有生人進屋,就溜到咱們宅子裡來了。” 蘇蓁蓁鬆了一口氣。 她的手上都是汙泥,男人坐在她身邊,替她仔細清理。 因為挖土的時候太用力,所以蘇蓁蓁有個指甲都翻蓋了,疼得不行,只能徹底將它拔除之後,讓它重新長出來。 蘇蓁蓁看一眼陸和煦。 【他不會趁此機會,故意讓她疼吧?】 陸和煦:…… 陸和煦握著女人的指尖,不敢用力,他接過魏恆遞來的帕子,塞進蘇蓁蓁嘴裡。 “咬著。” 清理的時候蘇蓁蓁疼得不行。 【疼疼疼疼……】 可她忍住了,沒有喊。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一喊,男人動作便一頓,然後努力更輕幾分。 “好了。” 半個時辰之後,蘇蓁蓁的手終於被清洗乾淨。 指甲雖只拔掉了一顆,但痛感連線,其它的手指頭上也還有傷。 蘇蓁蓁出了一身冷汗,她沒了力氣,軟綿綿地靠在陸和煦肩膀上。 陸和煦看著終於清理乾淨的指甲,也下意識鬆了一口氣,繼續給她抹藥。 蘇蓁蓁看著這藥,紅著眼想起一件事,她嗓音嗡嗡道:“你今日的藥我還沒給你煎。” 陸和煦給她塗藥的動作稍頓,然後繼續。 他斂著眉眼,神色不變,“讓魏恆去。” 蘇蓁蓁便扭頭與魏恆道:“乾爹,三碗煎成一碗,不能離人。” 魏恆點頭,轉身離開。 蘇蓁蓁低頭,看到自己被陸和煦裹成粽子的手。 “你裹成這樣,我連筷子都拿不住了。” 【你餵我啊。】 陸和煦的視線落到蘇蓁蓁臉上。 蘇蓁蓁明顯感覺今日的男人有些不對勁。 他像是突然彆扭的想通了一些事。 “嗯。” 嗯?

疼,蓁蓁。

【好看,

還是不好看?】

她這藥的藥效上來的這麼快嗎?怎麼一下就好了?

蘇蓁蓁小心翼翼的收回自己的手,收到一半的時候, 被男人握住手腕,壓在桌面上。

男人的手很漂亮,指骨壓在她的脈搏上,蘇蓁蓁有一種被壓住了脖頸的錯覺。

屋內燈色晦暗,她看不清男人的臉色,想抽手, 也抽不開。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蘇蓁蓁抬眸,視線落到陸和煦的臉上。

【好看。】

【你最好看。】

可蘇蓁蓁沒有回答,她只是囁嚅著唇,“這個跟藥,沒關係。”

屋內陷入安靜。

蘇蓁蓁再次抽手,終於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蘇蓁蓁想,她不能再淪陷進去了。

“等你的病好了, 我們就……兩清了,好不好?”

蘇蓁蓁說完這句話之後,明顯發現屋子裡的氣氛開始變得古怪起來。

那股滯澀的, 像是要將空氣冰凍起來的凝重感,壓抑至極, 幾乎要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面前這個男人。

“兩清。”男人嘴裡緩慢吐出這兩個字。

蘇蓁蓁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直到一道刺耳的桌椅之聲響起,蘇蓁蓁下意識抬眸,只看到男人轉身離開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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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夏日的溫度依舊不降。

陸和煦面無表情回到自己的屋中。

相比起少年時期, 現在的他已經不將情緒放在臉上, 即使他現在氣得要發瘋了。

屋內的琉璃燈印出暖色的光,冰塊透出餘溫,與熱空氣接觸的時候,散出一層又一層輕薄的白色霧氣。

陸和煦站在那裡,那層薄霧從他身上飄過,浸潤入肌膚之中,分明應該是舒服的,可如今卻像是針扎一般湧入血脈之中。

他的視線落到枕邊那個盒子上。

陸和煦走過去,抬手拿起盒子,單手託著,開啟。

裡面密密麻麻擺滿了銀針,在琉璃燈的照射下,泛著冷冽的光。

陸和煦伸出手,也不管指尖撥弄銀針的時候會被扎破。

他伸出兩根手指,往銀針深處探去。

銀針被撥開,偶爾刺到肌膚,男人也像是沒有感覺一般,直到他在盒子底部抓住一樣東西。

陸和煦將那樣東西取出來。

是一支貓耳金簪。

男人的指尖滲著被銀針扎出來的血跡,他攥著手裡的貓耳金簪,將手中的盒子放回枕邊。

翌日,魏恆進來送奏摺的時候,正看到自家主子手裡攥著一樣東西,面無表情地坐在御案後面。

眸色微紅,像是一夜未眠。

“陛下,這是今日快馬從金陵城送來的奏摺……”

“魏恆,她說要兩清。”陸和煦沒有去看魏恆,而是一直盯著手裡的貓耳銀簪。

他的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面一對貓耳,“朕怎麼可能會讓她兩清呢。”

魏恆站在那裡,視線落到男人臉上。

如今的陸和煦褪去了少年時的情緒外露,變得越發沉穩,也更加殘暴,魏恆已經完全無法猜透他在想些什麼。

像一尊漂亮的木偶,將真實的自己藏在裡面。

那種內斂的暴戾,比少年時期更加可怕。

若說少年時的陸和煦是因為病痛,所以不受控制的屠殺,那麼現在的陛下,就是在清醒的屠殺。

那種雷霆手段,朝野上下,無一人不畏懼。

亂世之下,慈不掌兵,仁不臨朝,先帝留下的這些爛攤子,如果不是陸和煦處理的乾淨利落,遲早會被旁人摘了果實,引起天下大亂。

魏恆一直認為,陸和煦是天生的帝王。

帝王多無情,他跟在陸和煦身邊五年,看著他一點一點變成現在的這個樣子。

只是隨意一個眼神,便帶著上位者的威壓。

從前,朝野上下懼怕他的瘋病。

現在,眾人承認他的治國才能,更畏懼於他的威嚴。

若說少年時的陸和煦還能見到幾分幼稚的孩子氣,那麼現在的陸和煦,就只剩下深沉的暗色。

你甚至無法窺探到他身上的其它一分顏色。

只有一個人,能在他身上留下色彩。

魏恆的視線落到那支貓耳銀簪上。

五年間,魏恆一直陪在陸和煦身邊,看他對蘇蓁蓁的執念越來越深,深到入了骨髓。

魏恆一直記得那日,按照從前的習慣,這位陛下該去清涼宮避暑了。

魏恆已經替陸和煦將東西都收拾好了,帶的都是日常能放在小院子裡的尋常物件。

這四年間,去到清涼宮之後,陸和煦並不住清涼殿,他會住到之前跟蘇蓁蓁住過的那個小院。

小院裡的東西都沒有動過,一切還保持著那個人離開時的樣子。

魏恆抱著奏摺進入寢殿前,被人攔住。

“魏大人,那個人有訊息了。”

魏恆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愣了一下,然後才意識到錦衣衛說的這個人是誰。

蘇蓁蓁有訊息了。

魏恆接過錦衣衛手裡那封密信,手都是抖的。

今日陽光不好,天氣陰沉沉的,可對於那位陛下來說,卻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魏恆站在寢殿門口,躊躇半晌,推門進去。

寢殿內早已經放了許多冰塊,男人保持著少年時期的習慣,躺在金磚地面上,唯有如此,才能讓身體舒服些。

身上的龍袍被水沾溼,貼在身上,顯出溝壑。

男人閉著眼,寬袖遮住眉眼,露出高挺的鼻樑和薄唇,看不出喜怒。

魏恆跪地,雙手舉高,“陛下,有訊息了。”

躺在那裡的陸和煦身形一動。

寬大的袖子從他臉上滑落,露出那張俊美面孔。

男人眼中沒有睡意,他緩慢坐起來,表情冷靜至極。

他一手搭在膝蓋上,一手摩挲著自己今日被銀針扎破的指尖。

“拿過來。”

男人緩慢開口,聲音嘶啞。

魏恆跪著上前,將手裡的密信送到陸和煦面前。

陸和煦抬手,接過,撕開。

寢殿內安靜極了,一直到男人看完這封密信。

“找到了啊。”他緩慢吐出這四個字。

魏恆沒有在這句話中聽出歇斯底里的瘋狂和暴戾,有的只是冷淡的四個字。

冷淡到魏恆以為,這位陛下似乎就要放過蘇蓁蓁了。

“不能再讓她跑了。”

“我們得計劃一下,魏恆。”

魏恆發現,比起情緒外露的暴戾,陸和煦的這種語氣和態度,才更令人恐懼。

他跪在地上,低聲應道:“是,陛下。”

然後,魏恆看著陸和煦神色平靜的佈網,等待,安靜等待。

直到現在。

蘇蓁蓁還活著。

屋內的冰塊融化了一半。

夏日的灼熱從門窗外透進來,蟬鳴不斷,擾的人不得清淨。

陸和煦攥著金簪,上面的貓耳已經被摸得顯出光滑之色。

“魏恆,她又不要我了。”

魏恆站在那裡,安靜聽著這位陛下說話。

“果然還是應該殺了她,你說,是不是?”

魏恆跪地,屋內冰塊涼意縱橫,在夏日是極舒服的。

可魏恆卻只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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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陸和煦治病的藥缺了幾味,城中藥鋪裡也很難找到,一大早,蘇蓁蓁就揹著竹簍子上山去了。

臨走前,她叮囑小柿子看好藥鋪。

陸鳴謙點頭。

現在他能說話了,也略懂皮毛醫術,簡單的小病都能看。

蘇蓁蓁出門去了。

天色尚早,她還沒有吃早膳。

蘇蓁蓁挑了一家早餐鋪子坐下。

這家早餐鋪子她常來,老闆已經認識她了。

小小的一間鋪子,擺了三五桌子,蘇蓁蓁坐在靠近沿街的那張桌子上,要了一碗排骨麵。

湯頭熬得奶白,排骨燉得酥爛脫骨,麵條浸在熱湯裡,撒上一把青翠蔥花,熱氣一湧,燙得人舌尖發麻。

蘇蓁蓁的面剛上沒多久,便又有人進來了。

那是三五個男人,身型高大,虎口帶繭,他們一進早餐鋪子,便將小小的鋪子塞滿了,整個鋪子一下就顯得逼仄起來。

“老闆,要五碗麵。”

老闆應一聲,開始煮麵。

湯頭已經熬好了,只需要煮麵。

細長的面被扔進鍋裡,老闆探頭詢問,“要硬一點,還是軟一點?”

男人們沉默,沒有人回答。

板又問了一遍。

“隨意。”

“哎,好嘞,那就軟一些。”

面很快就煮好了被端上來。

“蘇家藥鋪怎麼走?”這些男人很沉默,其中一個男人抬眸看向老闆。

老闆笑道:“就在前面。”

男人點頭,五人開始吃麵。

蘇蓁蓁略看一眼這五人,孔武有力,看起來也不像是有病的樣子。

她今日有事要做,若找不到蘇家鋪子的蘇大夫,前面還有劉大夫,王大夫。

蘇蓁蓁吃完了面,背起竹簍子走出早餐鋪子。

-

陸鳴謙坐在藥鋪裡收拾藥材,檢視有無損壞,有無發黴變質,還有沒有缺失需要替補的。

藥鋪門口的蘆簾被人撩起,陸鳴謙轉頭看過去,走進來一位男子,看到他,神色一頓,然後開口詢問道:“附近有客棧嗎?”

陸鳴謙抬手指了指不遠處那家客棧。

“飯館呢?”

“前面左轉一條街都是。”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陸鳴謙皺了皺眉,沒有多想,繼續收拾藥材。

入夜,蘇蓁蓁還沒回來。

陸鳴謙已經很瞭解蘇蓁蓁了。

一入山,她就跟老鼠掉進米缸似的,若不是山林之中有野獸,她說不定能一輩子待在裡面不回來。

陸鳴謙自己打烊,然後進院子將草藥都收了起來。

屋子裡不見陸和煦的身影,今夜也不知道會不會來。

陸鳴謙回到屋內,攤開紙,開始抄寫佛經。

這是陸鳴謙每日必做的事,已經養成習慣,若是一日不做,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夜色昏暗下來,陸鳴謙已經抄好一卷佛經。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出去找陸和煦。

陸鳴謙提起燈籠,剛剛準備開啟門,卻發現自己的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從外面鎖上了。

怎麼回事?

陸鳴謙用手推了推,推不開,再用身體撞,也沒有撞開。

他伸手去推窗戶,發現窗戶也被人用什麼東西抵住了。

陸鳴謙心中大駭。

他想到自己的庶兄,下意識想要嘔吐,被他硬生生忍住。

找過來了嗎?

真的找過來了嗎?

十五歲的少年站在那裡,身體忍不住的發抖。

突然,陸鳴謙嗅到一股焦味。

從門窗縫隙裡溜進來,一開始還很小,隨著煙霧變大,味道陡然變得濃郁起來。

有人在縱火,要燒死他。

陸鳴謙強撐著身體站起來,端起手邊的凳子往門窗上砸。

門窗不算堅固,外面的濃煙滾滾而入,燻紅了他的眼睛,也讓他無法辨清方向。

“有人嗎……咳咳咳……”

陸鳴謙用僅剩下的一點茶水將手帕浸溼,捂住口鼻。

他一手捂著臉,一手使勁用木凳砸門窗。

門窗被敲破了,更多濃煙和烈焰湧進來。

“咳咳咳……”

陸鳴謙弓著身子,一頭撞出去。

窄小的院子裡,站著五個人。

其中一人分明就是白日裡來尋他問路的那個。

火還未完全燒起來,他們手持長劍靜候在院中,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是我庶兄讓你們來的?”陸鳴謙下意識後退。

“得罪了,小世子。”

-

今夜,陸和煦沒有去樓閣上站著。

他面前的御案上只剩下幾根攤開的銀針。

他從白日數到晚上。

殺她。

不殺她。

陸和煦每在心裡念一句,便拿起一根銀針放進盒子裡。

盒子裡的銀針已經堆滿了,尖銳的針尖上偶能看到血跡。

陸和煦舔過自己的指尖,嚐到淺淡的血腥氣。

疼,蓁蓁。

可她不要他了。

怎麼都不要他。

御案上只剩下三根。

殺她。

不殺她。

陸和煦拿著最後一根銀針,捏在指尖。

殺她。

魏恆推開門進來,臉上帶著焦色,“陛下,隔壁院子著火了。”

陸和煦迅速起身,“錦衣衛去了嗎?”

“奴才已經派人去了,只是有些蹊蹺,門窗全部被鎖死,院子門口有草垛和酒的痕跡,像是有人蓄意縱火,現在也不知道院子裡是什麼情況……”

魏恆話還沒說完,男人已經不見蹤跡。

陸和煦從小門走,進入後巷,看到濃煙滾滾的院子,一腳踹開。

院子裡的人都被這動靜嚇到,朝他的方向看過來。

錦衣衛們正在取水滅火,前面的院門被鎖死,還沒開啟。

陸和煦陰鷙的視線從這些人身上略過,他看一眼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陸鳴謙,抬腳穿過人群,徑直進入蘇蓁蓁的屋子。

男人氣勢太強,一瞬間竟令人無法反應,直到他從屋子裡出現,這些殺手才變了臉色。

“人呢?”陸和煦眸色陰沉地盯著這些人。

“上。”

殺手抬手,身後的人一擁而上。

下一刻,一條細絲橫空出現。

衝在最前面的那個瞬間頭首分離。

殺手頓在原地,抬眸四顧,身後突然傳來破空之音。

一柄長劍飛掠而來,一個黑衣人臉上抹著古怪的黑色塗料,與他們纏鬥在一起。

陸和煦毫不在意這些刀光劍影。

他徑直走到陸鳴謙面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領,“蘇蓁蓁呢?”

陸鳴謙身上被戳了好幾個血窟窿,明顯已經出氣多,進氣少。

被陸和煦一拽,身體撕裂一般疼痛。

“她上山去採藥了,還沒回來……咳咳咳……”

陸和煦鬆開陸鳴謙。

陸鳴謙重重摔回地上,吐出一口血沫,徹底陷入昏迷。

“魏恆,魏恆!”

魏恆急匆匆奔進來,看到院中情況,再抬眸,對上男人赤紅的眼。

“備馬!”

魏恆急牽出一匹用來送密信的千里良駒。

陸和煦翻身上馬,馬匹橫衝直撞,徑直衝出揚州城。

揚州城外有一座山,裡面的藥材非常豐富,是蘇蓁蓁最喜歡去的地方,只是山路顛簸,就連馬匹都難行。

馬兒長鳴一聲,陸和煦從馬背上翻滾下來,摔在地上。

他握住韁繩,硬生生用蠻力把企圖逃跑的馬拽住了,然後扯著它的尾巴拽回來,重新翻身上馬。

陸和煦的馬實在是太快了,直到現在,他身後的錦衣衛才追上來。

馬匹的嘶鳴聲引起藏在暗處的殺手注意。

這些是待在此地等待接應的人。

陸和煦騎在馬上,看著四周緩慢圍繞過來的黑衣殺手,眼神在他們身上巡視。

長劍鋒利,卻沒有粘上血跡。

陸和煦能猜到這些人是來殺陸鳴謙的。

既是殺人,自然不會留下目擊者。

如果不是蘇蓁蓁今日出去採藥了,必難逃一死。

想到這裡,陸和煦下意識用力攥緊了韁繩。

“一個不留,”他面色森冷的說完,想到什麼,“殺完埋屍。”

她膽子小,夜深露重,看到滿山的屍體,必然是要害怕的。

話罷,陸和煦徑直騎馬離開,繼續上山。

殺手與錦衣衛糾纏在一起。

雙方一時不相上下,直到影壹趕來,才將這些殺手盡數解決。

記得陸和煦臨走前叮囑,錦衣衛開始挖坑埋屍。

“哎,這是什麼?”

其中一個錦衣衛在地上撿到一樣東西。

那是一支漂亮的金簪,沾了一些血。

“看起來像是貓耳。”

“倒是別緻,帶回去送給你娘子?”

“陛下給的夠多了,且死人東西可不敢要。”

那錦衣衛隨手將金簪扔在了地上。

-

蘇蓁蓁採了一日的藥,抬頭一看天,已經黑透了。

該回去了。

她站起來,舒展了一下筋骨。

好累。

採藥的時候不覺得,採完之後她才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快要散架了一樣。

蘇蓁蓁揹著竹簍子往下去。

這座山很大,且不止是這一座,這一片連綿的都是一起的。

天色昏暗,蘇蓁蓁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紗燈,將它撐開,然後點燃。

這個摺疊紗燈是蘇蓁蓁專門讓人做的,竹骨細如髮絲,收攏時不過掌心大小,方便攜帶,輕輕一抖便舒展成型。

小紗燈在山間夜色中散出氤氳光色。

四周有螢火蟲圍繞過來。

蘇蓁蓁伸出手抓了抓,沒抓住。

正值夏花盛開的季節,螢火蟲走了,還有鳳蝶飛舞。

它們成群結隊的盤旋著,落到前面某一處地方。

蘇蓁蓁提起紗燈看了一眼,那裡並無鮮花,反而泥土有被翻過的痕跡。

鳳蝶會吸腐液、血液,因此,常會出現這樣詭異且神奇的一幕。

在腐爛的屍體邊,發現漂亮的蝴蝶。

山間夏風拂過,蘇蓁蓁嗅到一股極其新鮮的血腥氣。

身為醫者,蘇蓁蓁對血的味道十分敏感。

她提著燈籠,神色警惕的上前。

這是一片平坡。

地上的泥土被翻過,像是埋了什麼東西。

蘇蓁蓁蹲下來,捏起一片土。

是血。

血混在泥裡,引得蝴蝶過來。

蘇蓁蓁原本不欲多管閒事,眼前卻被什麼東西閃了閃。

她抬高燈籠。

燈色照耀下來,前面不遠處那支金簪在

燈色的照耀下顯得尤其顯眼。

距離不遠,大概只有兩米。

因此,蘇蓁蓁能很清楚的看到那支金簪的樣子。

她覺得自己可能看錯了。

可蘇蓁蓁還是走了過去,然後彎腰將那支金簪撿了起來。

這個世界上的巧合是很多的。

可一個自己設計的貓耳金簪,世界上還會有第二支嗎?

蘇蓁蓁不敢賭。

她放下燈籠,左右環顧,開始刨坑。

坑挖的不深,泥還是新鮮的,很鬆。

她竹簍子裡帶著小鐮刀。

蘇蓁蓁用小鐮刀去挖,挖到一半,鐮刀斷了。

她就徒手去挖。

她碰到這個人的身體了。

蘇蓁蓁越挖越害怕,手下一個用力,她聽到自己的指甲崩斷的聲音。

十指連心,刺骨的疼在指尖蔓延。

蘇蓁蓁卻沒有停下動作。

她繼續挖,一直到前面不遠處傳來馬匹的嘶鳴聲。

她滿臉熱汗地抬頭看去。

男人騎在馬上,出現在上面的坡上。

陸和煦發生自己的金簪不見了。

他騎馬回來尋。

坡下。

一盞紗燈。

一群蝴蝶。

血腥味時斷時續的被風送上來。

蝴蝶圍繞著這塊地方,翩然起舞。

極美。

可偏偏這下面埋著許多具屍首。

現在,女人跪在那裡,正在徒手挖泥。

有蝴蝶落在她臉上,然後翩然離開。

看到蘇蓁蓁那張臉的一瞬間,陸和煦立刻翻身下馬,踩著斜坡來到她面前。

他低頭看到她的手,一把拎出來,“你在幹什麼?”

蘇蓁蓁憋著了許久的眼淚,在看到陸和煦的那一瞬間,驟然落下,“我以為這個人是你……”

“金簪……”她從腰間取出那支貓耳金簪,“是你的嗎?”

蘇蓁蓁盯著陸和煦的唇,她突然感覺很害怕。

她總說,要離開他。

可實際上,她受不了從他嘴裡說出任何一句絕情的話。

“你,還要嗎?”

陸和煦安靜看著她,然後緩慢抬手,接過蘇蓁蓁手裡的金簪,插到自己的髮髻上。

“殺人的時候,不小心掉了。”

蘇蓁蓁看著那支金簪,心裡又苦又甜。

她以為,他不要這支金簪了。

“我以為你死了……”女人哭得雙眸通紅,幾乎看不清眼前的男人。陸和煦伸出手,捧住她的臉,“不希望我死嗎?”

【不要死。】

蘇蓁蓁抽噎著,想開口,話到嘴邊卻哽咽住了。

“是不希望穆旦死,還是不希望陸和煦死。”

蘇蓁蓁使勁搖頭,終於將胸腔裡那股哽咽感嚥了回去。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不要死,陸和煦。”

陸和煦能看穿人心,可是他看不穿蘇蓁蓁的心。

他不明白,為什麼她會因為害怕他死亡,所以哭得那麼傷心。

若是她真心待他,又為什麼要背叛他。

如此令人煩惱的人,如果是從前,陸和煦會毫不猶豫的殺了她。

可是蘇蓁蓁不可以。

他害怕她死。

他捨不得她死。

陸和煦的手撫過她柔軟的面頰,他將人打橫抱起,一起騎到馬上。

-

女人的眼睛哭得很腫,幾乎睜不開。

坐在陸和煦的馬上回來,看到自己那個被燒成灰燼的藥鋪子,蘇蓁蓁哭得更厲害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已經散去了,陸和煦伸手替她擦了擦臉,“好了,先回去。”

【敢情燒的不是你的鋪子。】

陸和煦:……

男人牽引著馬匹往自己的宅子裡去,蘇蓁蓁背靠著陸和煦坐在馬上,聲音依舊帶著一股淡淡的抽噎感。

“小柿子呢,他沒事吧?”

“魏恆會處理。”

蘇蓁蓁點頭,有些可惜自己那些沒有被安全搶救出來的藥材。

“酥山呢?”

“不會有事。”

蘇蓁蓁被陸和煦帶回了他的屋子。

魏恆送來乾淨的水和藥。

“陛下,小世子已經安頓好,請了醫師過來診治,暫無性命之憂。”

“酥山呢?”蘇蓁蓁忍不住插嘴。

“蘇姑娘說的是那隻白貓?它聰慧的很,一有生人進屋,就溜到咱們宅子裡來了。”

蘇蓁蓁鬆了一口氣。

她的手上都是汙泥,男人坐在她身邊,替她仔細清理。

因為挖土的時候太用力,所以蘇蓁蓁有個指甲都翻蓋了,疼得不行,只能徹底將它拔除之後,讓它重新長出來。

蘇蓁蓁看一眼陸和煦。

【他不會趁此機會,故意讓她疼吧?】

陸和煦:……

陸和煦握著女人的指尖,不敢用力,他接過魏恆遞來的帕子,塞進蘇蓁蓁嘴裡。

“咬著。”

清理的時候蘇蓁蓁疼得不行。

【疼疼疼疼……】

可她忍住了,沒有喊。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一喊,男人動作便一頓,然後努力更輕幾分。

“好了。”

半個時辰之後,蘇蓁蓁的手終於被清洗乾淨。

指甲雖只拔掉了一顆,但痛感連線,其它的手指頭上也還有傷。

蘇蓁蓁出了一身冷汗,她沒了力氣,軟綿綿地靠在陸和煦肩膀上。

陸和煦看著終於清理乾淨的指甲,也下意識鬆了一口氣,繼續給她抹藥。

蘇蓁蓁看著這藥,紅著眼想起一件事,她嗓音嗡嗡道:“你今日的藥我還沒給你煎。”

陸和煦給她塗藥的動作稍頓,然後繼續。

他斂著眉眼,神色不變,“讓魏恆去。”

蘇蓁蓁便扭頭與魏恆道:“乾爹,三碗煎成一碗,不能離人。”

魏恆點頭,轉身離開。

蘇蓁蓁低頭,看到自己被陸和煦裹成粽子的手。

“你裹成這樣,我連筷子都拿不住了。”

【你餵我啊。】

陸和煦的視線落到蘇蓁蓁臉上。

蘇蓁蓁明顯感覺今日的男人有些不對勁。

他像是突然彆扭的想通了一些事。

“嗯。”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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