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真招人】
夕陽沉落, 蟬鳴漸啞,前面不遠處有一個賣糖人的小攤。
蘇蓁蓁的臉被夕陽照紅, 她牽著陸和煦的手往前走。
兩人來到糖人小攤前。
老闆剛剛出攤,正在做糖人,用來插在攤子上吸引顧客。
他手裡拿著一柄銅勺,從銅鍋裡舀糖稀,然後迅速在擦乾淨的石板上淋出龍、鳳、花鳥等圖案,冷固後用竹籤挑起。
除了這些, 老闆還做了幾隻立體糖人。
他用了更多的糖,取出一根麥秸輕吹,一團軟糖便在指尖翻出一隻活靈活現的小老虎,粘在竹籤上。
“娘子,郎君,要什麼呀?”老闆態度極好的招呼。
“要這個。”陸和煦挑了一個圖樣最大,糖量最多的鳳凰。
顯然, 他對圖案沒有興趣,只對糖感興趣。
“好嘞,三文錢。”
價格倒是不貴。
蘇蓁蓁從荷包內取出銅板, 給了三文錢。
那邊陸和煦已經吃上了。
男人張嘴咬掉鳳凰頭,對上蘇蓁蓁看過來的時候, 將手裡的鳳凰往她嘴邊送了送。
蘇蓁蓁輕咬一口,是黏膩的麥芽糖味道。
過了處暑,天氣越發炎熱起來。
蘇蓁蓁和陸和煦在外面逛了一圈,吃了一些夜市小食,就被熱得往陰涼處鑽。
夜色籠罩下來, 街道兩側掛上了燈籠, 連成一串, 沿著長街蜿蜒而去。
“那是瘦西湖。”
揚州最著名的瘦西湖。
夜間燈色不斷,能看到湖面上亭臺樓閣連綿不絕。
晚風拂過水麵,漾開細碎的波光,一隻只畫舫次第泊在岸邊,舫身雕著纏枝蓮,硃紅漆色在燈影裡愈發鮮亮,艙外掛著小小的紅色燈籠,隨風輕晃,映得水面一片流螢似的碎光。
“郎君,來玩啊。”
有身穿輕薄透紗的女人倚靠在欄杆上,朝陸和煦拋下手裡的帕子。
那帕子裡包裹著幾顆葡萄,增加了重量,朝男人的方向砸過來。
陸和煦微微偏頭躲開。
那帕子裹著葡萄砸在地上,有孩童好奇,撿了去吃。
蘇蓁蓁牽著陸和煦的手,快速遠離。
他們走遠之後,那女子的視線還黏在陸和煦臉上。
【真招人。】
蘇蓁蓁偷偷看一眼陸和煦。
【真好看。】
男人的肌膚是天生冷白,再加上不見日光,便顯出一股不怎麼健康的蒼白,肌膚是極淺的膚色,偏生一雙眼瞳又黑得深不見底。穿著質地極好的玄色袍子,氣質出眾。
兩人牽著手在橋上走。
有畫舫從橋下過。
瘦西湖很大,是揚州城內有名的銷金窟。
大大小小的畫舫如星河一般墜在湖面上,尤其是中間那艘巨大的商賈用船,掛著幾百盞羊角燈,船身上面的牡丹花瓣圖案在燈色下呈現出不一樣的十二種顏色。
這艘畫舫前段日子剛剛出現,聽聞主人是位富庶商賈,尤愛結交文人雅士。
每日都會出題掛在岸邊,若有人答出來,便可上船免費喝酒吃菜。
為了吸引人才,甚至還將每日夜宴的選單掛在了岸邊。
蘇蓁蓁牽著陸和煦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
長長一條單子,光冷菜就有八道,更別說那些熱菜和點心了。
“今日湖上荷花宴,我家主人設席賞荷,專候有才之士,共賞清荷,同赴雅集。”
有家奴守在岸邊,旁邊擺了一張桌子,上面置著文房四寶。
旁邊掛著今日的考題:以“荷花”為題,作詩一首。
已經有書生躍躍欲試,他提筆,寫下一首詩。
那家僕伸手接過,遞給旁邊的家奴。
這家奴坐上岸邊小船,拿著這首詩上到那艘巨大的畫舫上,片刻後又坐小船回來,朝那書生搖頭。
書生紅了臉,
大抵是覺得丟臉,甩袖走了。
蘇蓁蓁墊腳看了一會,伸手扯了扯陸和煦的袖子,“你能寫嗎?”
“嗯。”
蘇蓁蓁還沒看過陸和煦作詩呢。
男人走上前,提筆作詩。
龍飛鳳舞的字,筆鋒如刀,力透紙背。
光是這一手好字,便已經讓周圍看熱鬧的人折服,更別說紙上這首荷花詩了。
果然,不消片刻,蘇蓁蓁和陸和煦就被請上了那艘畫舫。
他們坐小船來到畫舫前,踩著梯子上去。
畫舫很大,船頭擺著一張紫檀大案,焚著沉香祭月。
前艙敞開,裡面已經有許多被邀請上來的文人雅士圍坐案前,舉盞談笑。
隔著一層紗簾,有女子彈奏琵琶,音色婉轉似流水,將清雅之風拉到了極致。
“兩位,請伸手。”
蘇蓁蓁神色疑惑地伸出手。
那女婢從腰間取出一小印,微微扯開她的手套,按在她的手背上。
牡丹花?
蘇蓁蓁猜測,這大概是類似船票之類的東西,方便分辨人群,也能避免有人混上船來。
蘇蓁蓁的視線落到那女婢手背上,果然也在那裡看到了一方牡丹花印。
她與陸和煦都被按了一個牡丹花印之後,這女婢收起牡丹印,在前引路,“兩位,這邊請。”
她將他們二人引到一側靠窗邊坐下。
蘇蓁蓁的視線被船艙頂部吸引,這上面似乎鑲嵌著什麼東西,不靠燈色反射,反而是自己在發光。
“這是夜光貝。”陸和煦順著蘇蓁蓁的視線看過去。
“貴嗎?”
“嗯,數量稀少。”
如此數量稀少之物居然用來裝飾船艙頂部,還差點鋪滿了。
真奢侈啊。
蘇蓁蓁開始對接下來的菜色產生期待。
“你不知道,我當時剛來揚州的時候,窮得只能去江雲舒那裡蹭飯。後來又救了小柿子,兩個人多一張嘴,我這個人臉皮也薄,白日裡不敢出去,就在晚上的時候帶著他來這邊的畫舫上撿垃圾,看看能不能撿到一些值錢的……”
說起自己的貧窮心酸史,蘇蓁蓁忍不住嘆息。
陸和煦端起面前的茶盞輕抿一口,顯然是對裡面的頂級碧螺春無感。
他放下茶盞,視線落到蘇蓁蓁臉上。
女人單手托腮,正在研究桌子上的選單。
那女婢又過來了,送了一碟牡丹酥放在桌上。
牡丹酥剛剛出爐,粉外黃內,酥層細密,造型像半開的牡丹。
“這款牡丹酥是以牡丹花瓣加蜂蜜調製而成,花香清雅,清甜不膩,適合配清茶。”女婢一邊介紹,一邊給蘇蓁蓁和陸和煦倒上兩碗清茶。
蘇蓁蓁拿起一個牡丹酥咬了一口,第一口就咬到了裡面的內餡。
是豆沙的。
牡丹花瓣的味道不重,更多的是蜂蜜味。
陸和煦坐在蘇蓁蓁對面,直接將牡丹酥掰開,第一口就吃裡面的餡。
蘇蓁蓁吃了幾口,覺得有些膩,把吃了一半的牡丹酥遞給陸和煦,然後自己坐在那裡吃茶。
留著肚子吃好東西。
陸和煦將剩下的牡丹酥吃完了,也開始慢慢飲茶。
“娘子,郎君,請問要用些什麼?”
蘇蓁蓁點了幾樣冷菜和熱菜,還有兩份甜品。
這些菜中她最感興趣的是酒釀蒸鯽魚。
聽說這是夏季限定。
等了一會,菜上來了。
揭開蓋子的一瞬間,蘇蓁蓁就嗅到了一股酒香混合著魚香的味道。
“鯽魚已經去骨,請兩位慢用。”
瓷白色的盤子裡,魚身瑩白,酒釀浸得肉質細嫩如脂。
蘇蓁蓁拿了筷子,夾了一塊鯽魚肉。
極嫩、極鮮、極軟,入口幾乎不用嚼,抿一抿便化在舌尖。酒釀的清甜滲進魚肉裡,去腥提鮮,只餘溫潤回甘。
好鮮。
蘇蓁蓁又吃了幾筷子。
反觀陸和煦,他對這道魚沒什麼興趣,正在吃蘇蓁蓁點的兩道甜品。
一款是薄荷丁,另外一款是茉莉花味的酒釀冰酪。
薄荷丁是用糯米粉做成的小方糕,揉制面團的時候在裡面加了鮮薄荷汁,蒸出來以後看起來是淡淡的碧綠色。
蘇蓁蓁用竹籤子紮了一塊吃。
味道有點像口香糖。
果然,陸和煦也不是很喜歡,他正在吃另外一款冰酪。
大抵是剛剛從冰鑑裡取出來,這款冰酪的瓷盅上還沾著一點水汽。
揚州盛產珠蘭花茶,這款茉莉冰酪也算是這裡的特色了。
冰酪一共上了兩盅,一盅是茉莉花味道的,另外一盅是桂花味的。
古代的文人雅客們最喜歡在吃喝裡面加入一些花草樹木,顯得文雅。
蘇蓁蓁舀了一勺桂花味的,覺得太甜。
又從陸和煦那裡舀了一勺茉莉花味道的,倒是不錯。
免費用了晚膳,直到快結束的時候,蘇蓁蓁才看到這艘畫舫的主人。
隔著一層簾子,這位主人身穿牡丹花紋的華麗袍子,坐在簾子後面。
如此還不行,又以珠簾覆面,那是一層細潤的瑩白珠串,用兩根橫簪掛在寬簷斗笠上。
顆顆圓潤如露,大小均勻,層層疊疊地串在一起,細密垂落時如瀑如簾,根本就看不清容貌。
有錢人還真是注意保護隱私啊。
男人坐在簾子後面,手中持扇,那扇子亦是華麗非常,以金線繡出繁複牡丹花紋,上面鑲嵌著寶石珍珠,扇一扇,都是金錢的味道。
外人的視線隔著珠簾與簾子,只能看到外面一點淺淡晃動的影子。
有人上前恭維,被人攔住。
男子安靜地坐在那裡,如同木偶一般,耳邊是嘈雜的人聲。
說話聲,吟詩聲,恭維聲,斷斷續續從耳畔略過,形成很多雜音,從腦中沖刷過去,卻不留下痕跡。
突然,男人似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他下意識抬手,撩開眼前珠簾。
不遠處靠窗的桌邊,正坐著兩個人。
女子容貌純美,如同月華般無塵,她單手托腮,用手裡的勺子去舀男人面前的茉莉冰酪。
男人用勺子阻擋,被女人輕易攻破。
蘇蓁蓁笑眯眯的將最後一勺茉莉冰酪收入口中。
坐在簾子後面的男人下意識神色一頓,眼神直直落在女人身上,連手裡的扇子掉了都不知道。
直到陸和煦敏銳抬眸,他才立刻將撩起的珠簾放了下來。
珠簾蓋住面容,也蓋住了他的視線。
身旁女婢上前,彎腰替他將掉在地上的扇子撿起。
“主子。”
男人微微點頭,抬手接過,指骨捏著扇柄,不自覺的用力。
“主子,該上樓了。”
男人停頓片刻,似有些不捨,可在女婢的催促下,還是起身上了樓。
簾子後的人離開了。
陸和煦神色平靜的移開視線,手裡還拿著那個湯勺。
蘇蓁蓁吃飽喝足,神采奕奕,眼下有些淡淡的緋紅色。
看起來像是沾染了一些酒氣。
是那條酒釀魚。
她一個人將一條魚吃完了。
“好熱,我出去吹吹風。”
蘇蓁蓁站起來,出了船艙。
畫舫在湖面上,夏日湖面的風裹挾著水汽而來,拂在臉上,微涼溼潤,將暑氣一層層撥開。
蘇蓁蓁清醒了一些,她雙手撐在木製欄杆上,眺目遠望。
啊,好大的湖。
啊,好多的船。
啊,好多人啊。
原諒她匱乏的詞彙
量。
陸和煦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蘇蓁蓁看著兩人中間還能再站一個人的位置,悄悄往他身邊挪了挪,然後又挪了挪。
“我們去……”
“嗯?”
男人的聲音被風吹散,蘇蓁蓁沒聽清楚。
“你說什麼?”她仰頭看他,眼睛被月光照亮。
“我們去撿垃圾。”
蘇蓁蓁:……
“我們去撿垃圾。”似乎是覺得蘇蓁蓁沒有聽到,陸和煦低頭,又重複了一遍。
蘇蓁蓁:……大周要亡了嗎?
見蘇蓁蓁只盯著他,不回答,陸和煦皺眉,“你跟他去撿,不跟我去撿。”
蘇蓁蓁:……他是誰?小柿子。
蘇蓁蓁的腦子轉過來了。
這是在……吃醋?
是在吃醋吧?
陸和煦牽起蘇蓁蓁的手,往畫舫裡去。
“等一下,等一下,不往這邊,往上面去。”
【哎呀,還能怎麼辦,當然是寵著了。】
【雖然幸福,但也累人吶。】
畫舫有很多層。
他們剛才進的第一層大抵是類似於大堂一樣的地方。
第二層才是包廂,給身份更加尊貴的客人使用,好東西自然在裡面。
“之前肚子裡沒油水,便帶著小柿子過來幫忙收撿盤子,這些客人沒吃完的菜,我們會撿乾淨一些的帶回去。不過去的都是一般畫舫,還沒來過這麼高階奢侈的,估計能撿到不少好東西……”
說著話,蘇蓁蓁和陸和煦已經走上二樓。
正有一間包廂撤出來,裡頭還沒有人進去收拾。
蘇蓁蓁牽著陸和煦進去,看了一圈,沒什麼吃的,她抬手提溜了兩個蟹黃包,跟陸和煦一人一個。
蟹黃包已經冷了,裡面的蟹黃有些發腥。
蘇蓁蓁一口吃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二樓內的包廂封閉性很好,即使只隔著一堵牆,也不能完全聽清隔壁在講什麼。
蘇蓁蓁仰頭,發現畫舫二樓包廂上面的頂居然也鑲嵌了一層夜光貝。
好想摸一摸。
蘇蓁蓁墊腳去夠。
“幫我一下。”
蘇蓁蓁用腳輕輕踢了踢陸和煦的小腿。
她是想讓陸和煦幫她搬個凳子什麼的。
男人慢吞吞站起來,蘇蓁蓁感覺自己身子一輕。
她被陸和煦抱起,雙腿分開,坐在了肩膀上。
蘇蓁蓁下意識穩住身形,然後發現男人託她託得很穩。
就是這個姿勢……有些羞恥。
男人似無所覺,指腹掐著她的腿,深深的陷進去。
蘇蓁蓁穩了穩心神,抬手去摸貝殼。
這個姿勢讓她想起自己養的小貓想要去摸客廳的水晶吊墜燈,她就站在椅子上,抱著它去摸。
蘇蓁蓁一邊想著,一邊伸手去摸貝殼。
“咔嚓”一聲。
嗯?
她沒想到這些貝殼鑲嵌的不是很牢固,輕輕一碰就掉下來了。
蘇蓁蓁:……
蘇蓁蓁捧著貝殼從陸和煦身上下來,然後饒有興致的在榻上觀摩起來。
包廂內亮著燈,角落處有薰香縈繞。
蘇蓁蓁尋到一片簾子,她將其扯下來,蓋在她和陸和煦兩人身上。
簾子有些薄,還是有些看不清。
蘇蓁蓁掀開簾子起身,去將角落裡的琉璃燈熄滅了。
包廂內一瞬暗下來。
這下,不用燈也能看清楚她手上的夜光貝殼了。
真漂亮。
殼面瑩白溫潤,觸手微涼細膩,在夜色中泛著淡淡的珍珠虹彩。
欣賞了一下夜光貝殼,蘇蓁蓁又發現一壺酒。
這是一壺甜酒,只吃了一半。
她取出一個乾淨的酒杯,給陸和煦倒了一杯。
男人抬手接過,靠在窗邊,輕抿一口。
陸和煦身上的咒文已經消失,黑色的長髮落在他身後,隨著他飲酒時,露出白皙的脖頸線條。
蘇蓁蓁的視線在他點綴著一顆痣的喉結上略過。
那顆痣很小,可偏偏男人的肌膚太白,蘇蓁蓁一眼就看到了。
蘇蓁蓁撫著手裡的夜光貝殼,突然感覺這貝殼也沒有那麼稀奇了。
比起這個貝殼,眼前的男人才是該被賞的貝殼。
他比貝殼更好看。
她又給陸和煦倒了一杯。
男人單手撐著下顎坐在那裡,夏風從窗戶口吹進來,他蒼白的面頰上浮出淺淺的酒色。
上臉了?
這酒這麼厲害嗎?
蘇蓁蓁剛才因為吃了一點酒釀魚,所以稍微有些上臉的酒氣已經消失了一半。
她坐在陸和煦對面,看著他眸中淺淺浮出的酒色。
蘇蓁蓁伸出手,隨著心意,指尖點上男人的喉間。
陸和煦坐在那裡,任由蘇蓁蓁動作。
蘇蓁蓁的膽子更大些,她傾身過去,問他,“你醉了嗎?”
“沒有。”
很好,喝醉酒的人都不會承認自己醉了。
蘇蓁蓁使勁嚥了咽口水,其實她有一個想法很久了。
“其實我比你大了三歲,你應該……叫我姐姐。”
蘇蓁蓁說完,略顯緊張地盯著陸和煦看。
男人歪頭坐在那裡,漂亮的指尖託著下顎,聽到蘇蓁蓁的話,溼潤的眼尾微微朝她的方向瞥了瞥。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蘇蓁蓁下意識坐直身體,有女婢捧著漆盤從包廂門口路過,往裡看了一眼。
視線在蘇蓁蓁和陸和煦的手背上略過。
蘇蓁蓁心虛的微微側頭。
那女婢沒有進來,甚至還貼心的替他們將包廂的門關上了,並且將上面那個“無人”的牌子翻了過來,變成“有人。”
蘇蓁蓁:……服務這麼貼心的嗎?
包廂門一關,外面的嘈雜聲音一瞬被掩蓋下去。
這是一張靠窗的涼榻,大抵是用來給吃醉酒的人暫時休息用的。
涼榻靠窗,窗戶也不能完全開啟,應該是怕人吃多了酒不小心掉下去。
夏風徐徐吹入,蘇蓁蓁嗅到陸和煦身上的酒香。
好甜的味道。
不知道是什麼酒,怎麼這麼甜?
陸和煦的視線落在蘇蓁蓁臉上,他眼尾輕動,眼睫上一把小扇子一樣勾人。
窗外有畫舫經過,有歌女一邊給客人唱歌,一邊無聊的將視線往上看。
蘇蓁蓁傾身過去,單手將窗子關上,另外一隻手捧住陸和煦的面頰,輕輕親了一口他的唇角。
啊,是酒香。
蘇蓁蓁舔了舔唇,嚐到一點甜滋滋的味道。
男人乖巧坐在那裡,任由她親。
蘇蓁蓁上前,與陸和煦貼在一處。
她輕咳一聲,捏著陸和煦的下巴道:“叫姐姐。”
【真好調戲。】
陸和煦黑色的瞳孔動了動,他突然側身壓下來。
蘇蓁蓁被壓在涼榻上,男人的指尖帶著夏日的溫度探入她的衣領間,握住她的脖頸。
好燙。
陸和煦俯身,唇瓣貼上蘇蓁蓁的面頰。
男人的唇更燙,順著她的面頰往下滑,輕輕咬住她的脖子。
蘇蓁蓁蹬了蹬腿,被男人用膝蓋壓住。
她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那一尾馬上要被去骨的酒釀蒸鯽魚。
男人撥出的氣息貼在她的肌膚上,帶著炙熱的溫度。
“沈言辭和我,你選誰?”陸和煦眯著眼,指尖掐在蘇蓁蓁的下顎處,微微用力。
女人肌膚薄,即使只是稍微使勁,也能看到上面透出來的紅痕。
蘇蓁蓁躺在涼榻上,迷迷糊糊的想,這麼美好的時候,怎麼會突然提起這個晦氣玩意?
【這種問題根本就不會存在啊!】
“姐姐,你選誰?”
男人的聲音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質感,很大一隻壓在她身上,微微低啞的嗓音帶著炙熱的呼吸,親暱的蹭她。
蘇蓁蓁立刻堅定道:“選你。”
【選你。】
【選你。】
【選你。】
【再叫一聲!】
然後,蘇蓁蓁就感覺自己的脖子被輕輕咬了一口。
男人黏黏糊糊的聲音傳過來,“我不信。”
【那你問個屁!】
蘇蓁蓁捧起陸和煦的臉,看到他眼下蔓延出來的緋紅,像抹了一層胭脂。
蘇蓁蓁用指腹擦了擦他的眼尾,看著那裡被她擦得更紅了些。
【好想親。】
門窗關上之後,包廂內就變得暗了許多。
只有淡淡的光色從窗戶外透進來。
窗戶用的是薄紗,清白的光色照在兩人身上,蘇蓁蓁的指尖輕輕拂過陸和煦
的臉,她看到上面的緋色更重,更襯得陸和煦整個人多了幾分綺麗之色。
他趴在蘇蓁蓁胸前,眼眸微垂,看起來乖順極了。
手掌下,男人的臉微微發燙,不知是夏日熱意,還是酒作祟。
包廂內安靜極了,蘇蓁蓁的心也跟著沉靜下來。
她摸著陸和煦的臉,感覺著胸口沉甸甸的份量。
男人半闔著眼,像是醉了。
蘇蓁蓁嚥了咽口水,胸口起伏。
她睜著眼躺在那裡,低聲問他,“你現在,還想殺我嗎?”
包廂內的薰香只剩下一點殘香,卻依舊濃郁至極。
蘇蓁蓁呼吸的時候能嗅到它的香味。
太重了,衝入肺腑裡,帶來一股窒息感。
等蘇蓁蓁喘過了氣,才發現是自己太緊張了,連呼吸都差點忘記了,卻還怪罪薰香太濃。
蘇蓁蓁感覺時間過的很慢,慢到她連多一秒都等不及了。
可又不敢催促,她害怕,害怕聽到自己不想聽到的答案。
蘇蓁蓁感覺到男人喉結滾動,吐出一個字,“想。”
蘇蓁蓁眸中的光色逐漸變暗。
她落在陸和煦面頰上的手指也緩慢往回收,然後被男人一把握住。
“我很想你,蓁蓁。”
男人低啞的嗓音闖入蘇蓁蓁的耳中,他隔著那雙輕薄的白色手套,輕輕親吻她的指尖,甚至精準的找到她那個剛剛長好的指甲蓋。
隔著手套,他輕輕含住她的指尖,雙眸睜開,浸著一層薄薄的酒色水霧。
“不要死,蓁蓁。”
蘇蓁蓁伸出單臂環住陸和煦的脖頸。
陸和煦埋首在女人脖頸間,嗓音更低,呼吸略顯急促,“背叛我也沒有關係。”
“不會的。”蘇蓁蓁抱緊他,“我不會的。”
“騙我,也沒有關係。”男人微微動著,埋首在她脖頸處,將她攬進懷裡。
“我不會背叛你,也不會騙你。”
蘇蓁蓁說完,那邊已經沒有了回應。
她輕輕摸了摸陸和煦的後背,男人發出很細碎的聲音,咬著她的指尖,像是醉的睡著了。
【真醉了嗎?】
蘇蓁蓁貼著男人的面頰,很輕,很輕,“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