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暴君聽到了我的心聲·田園泡·7,570·2026/5/11

大婚(一) 太后的喪事辦了三日, 百官跪在她的棺木前集中哭喪。 按照規矩,陸和煦需吃素三年, 為太后守孝。 尤其是這頭三天,通常不能吃飯,只能喝水,等過了這三日之後,才能勉強喝些米粥。 小殿內,門窗緊閉, 蘇蓁蓁將剛剛燙好的鮮切牛肉撈出來,放進盤子裡。 啊,好香。 天氣一冷就想吃火鍋了。 她脫掉身上的棉襖,挽起袖子,將剩下的另外一盤牛肉放進旁邊的辣鍋裡。 雖然蘇蓁蓁不是很愛吃辣,但有時候還是會饞。 至於陸和煦,他嗜甜, 蘇蓁蓁用的是鴛鴦鍋,一邊放辣油鍋底,一邊放番茄鍋底。 他們一人守著一邊, 陸和煦看蘇蓁蓁吃辣吃得唇角猩紅,卻又忍不住一邊抽氣一邊繼續吃, 有一種自虐感。 “有這麼好吃嗎?”他將自己浸了番茄鍋底的牛肉放進嘴裡。 軟滑的牛肉浸泡了番茄的酸甜香氣,再加一點胡椒孜然,然後往花生醬裡一裹,直接進嘴。 “好吃,呲呲呲……”蘇蓁蓁吃得直抽氣。 好辣。 陸和煦從她的盤子裡夾了一筷子牛肉放進嘴裡, 被辣得皺眉。 吃完一塊辣味的, 他又吃一塊番茄味的, 然後又吃一塊辣味的。 “給我舀點你的番茄湯。”蘇蓁蓁被辣得直吐舌頭,她端起自己的碗遞給陸和煦。 陸和煦用勺子給她舀了一碗濃郁的番茄湯。 蘇蓁蓁往裡加了一點曬乾的牛肉粒和香菜。 牛肉粒遇水泡開,加上香菜的味道,混著新鮮番茄湯底的香氣,沖淡了嘴裡的辣味。 “吃蘑菇,我今日晨間剛去後山摘的。” 陸和煦忙著在主殿與百官給太后守孝,她閒著無聊,就去後山摘蘑菇了。 “九月的松菇可是最好吃的。” 蘇蓁蓁將松菇放進火鍋裡。 火鍋煮得正旺,那邊小殿的門被人推開。 魏恆抱著懷裡的奏摺過來,看到小殿內煙霧繚繞,蒸騰漫天,不知道的還以為進了什麼人間仙境。 不過這人間仙境怎麼是銅鍋味的? 魏恆沉默一瞬,將身後小殿的門關上,把這股味道封在小殿裡,然後把懷裡的奏摺放到書案上。 “陛下,這是今日的奏摺。” 陸和煦點頭,去撈剛剛煮熟的松菇。 “乾爹,一起吃嗎?”蘇蓁蓁熱情邀請。 魏恆道:“奴才不敢。” “過來吧。”陸和煦發話了。 魏恆低頭拱手,向前幾步坐到火鍋邊。 蘇蓁蓁找了一副乾淨的碗筷遞給魏恆。 “乾爹吃辣嗎?” 魏恆點頭,“吃。” 看不出來啊。 三人坐在一處吃了一會火鍋,蘇蓁蓁吃累了,在小殿內溜達。 她看到魏恆放在案上的奏摺,最上面那本居中的封面就是:請冊立妃嬪廣延聖嗣疏。 太后喪期未過,按照規矩,皇帝三年內不能娶妻納妃,有些重孝的,連房事都不做了。 蘇蓁蓁看一眼正在那裡吃火鍋的陸和煦,抬手將這本奏摺拿了起來。 看來這位臣子是急瘋了,才會在太后喪期送來這種奏摺。 陸和煦自從十四歲繼位以來,直到現在十年,連一個宮女都沒有臨幸過。 之前太后還張羅著替陸和煦選妃,被陸和煦拿著長劍在大殿內追殺,嚇得花容失色,再也不敢提這件事。 這臣子的膽量倒是很大。 - 晚膳的火鍋吃完了。 蘇蓁蓁坐在榻上,替陸和煦將脖子上的傷口重新上了藥,然後又觀察了一下他的後背,那裡的咒文確實都消失了。 陸和煦伏在蘇蓁蓁膝蓋上。 他這三日為了給太后守靈,幾乎沒有閤眼,眼底微微泛青,看起來精神不濟。 “皇陵後面的山上有一處溫泉。”蘇蓁蓁想起自己今日晨間去山上的時候,看到了一處野生溫泉,“我們去泡溫泉嗎?” “嗯。”陸和煦點頭。 蘇蓁蓁立刻開始準備泡溫泉要帶的東西。 浴巾,幹巾,幞頭,換洗衣物,茶具,小食……蘇蓁蓁忙忙碌碌準備了一堆。 魏恆聽說陸和煦要跟蘇蓁蓁去泡溫泉,便提前領著小太監將附近用屏風圍了起來。 等蘇蓁蓁和陸和煦到的時候,魏恆已經將周邊都佈置好了。 乾淨衣物被置在漆盤上,旁邊擺著桌案,上面放著新鮮的水果吃食,還比她準備的吃食種類更多些。 蘇蓁蓁伸手拿起一顆紅棗放進嘴裡。 紅棗是用蜂蜜醃製的,外皮都被泡軟了,在上面凝結出一層薄薄的蜂蜜結晶。 好甜。 蘇蓁蓁吃了一半,將剩下另外一半遞給陸和煦。 男人彎腰,將剩下半顆吃掉。 隔著屏風,蘇蓁蓁脫掉身上的襖子,只穿小衣和褲子下水。 陸和煦身上穿一件薄衣,浸泡在溫泉裡。 溫泉的溫度剛剛好,微微燙。 蘇蓁蓁泡進去的瞬間,感覺整個人的毛孔都張開了。 好舒服。 她閉眼靠在那裡,頭髮用幞頭全部包裹住,露出俏生生一張臉。 溫泉不深,蘇蓁蓁尋到一處突起的地方,就靠坐在那裡,然後拿起水瓢往身上澆水。 身邊湧過來一層水波,陸和煦走了過來。 他接過蘇蓁蓁手裡的水瓢往她身上慢吞吞澆水。 溫泉水順著女人的脖頸往下淌,流過身上那件藕荷色小衣。 蘇蓁蓁的肌膚上凝結出水珠,她微闔著眼躺在那裡,看到陸和煦近在咫尺的一張臉。 男人的面頰被熱氣燻紅,臉上的疲憊之色漸漸消散,只餘下一層薄薄的緋紅。 【好想把他弄得亂七八糟。】 蘇蓁蓁盯著陸和煦看了一會,低頭,伸手去拿飄在溫泉水面上的木製托盤。 這個托盤浮在水面上,上面置著兩盞冷茶。 顯然是魏恆特意準備的。 蘇蓁蓁端起冷茶吃上一口。 【冷靜一點,蘇蓁蓁。】 身體泡在熱乎的溫泉裡,冷茶入喉,滋味更加清冽。 “這茶好喝。” “嗯,我嚐嚐。” 陸和煦放下手裡的水瓢,傾身過來。 蘇蓁蓁被他親上來。 熱氣蒸騰,男人親著她不放。 蘇蓁蓁又開始感覺到呼吸困難。 她努力的吸氣,可因為溫泉的熱度,所以她很難呼吸進來新鮮空氣。 【好暈。】 蘇蓁蓁攀著陸和煦脖頸的手緩慢往下滑,被男人一把托住抱起來。 “呃……” 讓蘇蓁蓁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之後,陸和煦繼續親著她的唇角,“很好喝。” 【把她當茶壺了?】 “蓁蓁是蜜罐子。” 男人說這話時,眼神純粹而認真,很難讓人覺得是在油腔滑調的說哄人的情話。 蘇蓁蓁的臉上沁出緋色,不知道是被溫泉水燻的,還是被陸和煦這句話羞的。 “我幫你。” 陸和煦將蘇蓁蓁往上推,坐到溫泉池邊。 男人握住她的腳踝往旁邊去,臉沉下來。 當蘇蓁蓁意識到陸和煦要做什麼的時候,她已經阻止不了。 蘇蓁蓁仰頭躺在地上,腳尖繃緊,呼吸不受控制的加速。 她聽到自己沉重的心跳聲,肌膚泛起細膩的粉。 眼前是輕薄的白色屏風,兩人被溫泉的熱氣遮擋,蘇蓁蓁的脖頸驟然繃直。 她如同一把被拉開的長弓,悶哼著往旁邊翻,被陸和煦掐住腰拖下水。 溫泉水掃過身體,蘇蓁蓁微微顫抖著,腳尖點地,身體軟綿綿的沒有力氣,全靠陸和煦支撐。 她的幞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黑色的長髮鋪開在溫泉水面上,被水波一攪,變得亂七八糟。 那個漆盤和茶盞被水波一衝,上下晃動,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茶盞要翻了……” “嗯。”陸和煦從身後摟住她,溼潤的唇親上她。 好怪的味道。 蘇蓁蓁偏頭躲開,被陸和煦握住下顎掰回來。 “不是蓁蓁自己的味道嗎?” - 從溫泉池子裡出來之後,蘇蓁蓁發現自己身上全部都是深深淺淺的痕跡。 這讓她明天怎麼見人? “對不起,蓁蓁,我給你咬回來。” 陸和煦將自己的胳膊伸過來。 蘇蓁蓁眯眼,沒有客氣,直接撲上去親了一口。 陸和煦摟著她,低低的笑。 他笑起來很好聽,可臉更好看。 魏恆在這裡留了兩盞琉璃燈,就掛在屏風上。 男人的臉浸潤在燈色裡,顯出漂亮的輪廓線條,臉色因為溫泉,所以顯出一股明顯的豔色。 蘇蓁蓁又開始覺得自己色迷心竅了。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 遠遠的,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一陣歌聲,打斷了蘇蓁蓁的色迷心竅。 她默默把自己的爪子從陸和煦身上移開,然後撥開屏風朝外看。 歌聲遠遠傳來,前面不遠處似有一盞燈籠,在夜色中顯出素白熒光。 “不會是鬼吧?”蘇蓁蓁緊張又害怕,“我們去看看?” 她還沒見過鬼長什麼樣子呢。 陸和煦微微皺眉看著不遠處,低頭,看到蘇蓁蓁興奮又緊張的眼神,猶豫了一會,點頭。 兩人換了衣裳,抬腳往那處去。 離得不遠,就在百米開外,樹梢上掛著一盞白色燈籠,燈色氤氳,照出樹下的美人。 美人一身素衣,正站在那裡唱歌。 唱得極度婉轉悲傷,像是死了親人。 “不是鬼,有影子。” 蘇蓁蓁從陸和煦身後探出半個身子來。 陸和煦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掃過這個女人。 那女人似乎才看到有人過來,趕緊跪下道:“臣女不知是陛下,請陛下恕罪。” 蘇蓁蓁站在陸和煦身後,露出白生生一張臉。 “臣女只是想起太后突然殯天,心中悲傷,情難自抑……”美人垂淚,哭得梨花帶雨。 “既然如此,那你就在此守陵吧。” 美人神色一怔,臉上表情大變,“陛下,臣女……” 陸和煦牽著蘇蓁蓁的手轉身離開。 蘇蓁蓁踩著陸和煦的影子,跟在他身後。 那位美人哭得更加傷心了。 剛才可能是帶著幾分表演興致的虛情假意,現在肯定是真心實意的。 如花美眷,原本是想勾引皇帝的,沒想到被強制押在此地守陵,一輩子就這樣磋磨過去。 “魏恆。” “陛下。” “好好查查你手底下的人。” 魏恆也聽到了那道歌聲。 他當時便覺得不好,如今看來,果然是不好。 魏恆立刻俯跪於地,“請陛下恕罪。” 這位美人能出現在這裡,一定是有人洩露了陸和煦的行蹤。 陸和煦沒有再為難魏恆,只是牽著蘇蓁蓁的手離開。 溫泉池邊的小插曲並沒有影響到蘇蓁蓁的興致。 她跟陸和煦回到小殿,陸和煦去屏風後換衣。 蘇蓁蓁在小殿內轉了一圈,視線落到那本“請冊立妃嬪廣延聖嗣疏”的奏摺上。 上面用硃砂批註了一個字:允。 蘇蓁蓁怔怔看著這份奏摺。 她突然後知後覺那位唱歌美人的威力來襲。 雖然陸和煦並未對其動心,但他作為皇帝,必會三宮六院,妃嬪無數。 蘇蓁蓁愛陸和煦,她不願意跟任何人分享他。 - 今日太后下葬。 陸和煦一早便起身領著百官往陵寢而去。 白幡連天,風吹得靈幡簌簌作響,一路鴉雀無聲。 陸和煦一身喪服,挺拔如松,面容沉靜得近乎淡漠。 旁邊有禮官說唱,陸和煦依著禮制躬身、舉哀、行禮。 禮畢,百官散去,陸和煦並未按例留在陵寢守祭,他徑直回了皇陵小殿。 天氣溫度驟然下降,一下入冬。 小殿內燒著炭盆,陸和煦推開門進去,看到榻上凌亂的被褥,蘇蓁蓁不在。 陸和煦走過去,伸手摸了摸被褥,還是溫的。 他起身,走到屏風邊褪下身上的喪服,換上常服,然後繼續走到梳妝檯前,將那支貓耳金簪插到髮髻上後,坐到案後,開始批閱奏摺。 將桌案上的奏摺批閱完畢,陸和煦起身推開門,蘇蓁蓁還沒有回來。 陸和煦知道,她若是進了山,那必是要挖上一日才會回來的。 陸和煦吩咐魏恆搬了火鍋出來。 “陛下,現在要煮嗎?” “等她回來。” “是。” 陸和煦繼續拿起書卷看書。 又等了半個時辰,天色已經很黑了,蘇蓁蓁還沒有回來。 陸和煦開始感覺焦躁。 他起身,拿著書卷在小殿內來回的走。 “魏恆,蓁蓁今日去哪了?” “今日並未看到蘇姑娘出門。” 沒有出門? “找人。” 錦衣衛迅速集合,將皇陵圍住。 陸和煦則往山上去。 他去了昨日與蘇蓁蓁泡過的溫泉。 沒有人。 又往山上更深處去。 還是沒有人。 皇陵方圓百里,人煙稀少,韓碩帶著錦衣衛在皇陵內尋,然後又出了皇陵騎馬在附近找人。 一無所獲。 陸和煦坐在小殿內,單手撐著額頭,臉色凝重。 “陛下,殿內殿外都沒有掙扎施暴的痕跡,可能是蘇姑娘自己走的……” 陸和煦霍然抬眸,看向韓碩的視線帶著殺意。 韓碩立刻低頭,不敢再言語。 “滾出去找人。” 韓碩立刻退了出去。 小殿內一瞬安靜下來,陸和煦聽到自己顫抖的呼吸聲,斷斷續續。 他單手捂住臉,高大的身形佝僂下來,氤氳的熱意從指縫間滲出。 小殿內很安靜,安靜到蘇蓁蓁甚至能聽到陸和煦極輕的哽噎聲。 她蜷縮著身體坐在衣櫃裡,透過極窄的縫隙,她看到陸和煦瘦削的背影。 他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低頭坐在那裡,用手擋著臉。 蘇蓁蓁只能看到他吞嚥的喉結和顫抖的肩膀。 她嘆息一聲,伸出手,敲了敲衣櫃門。 下一刻,一道急促的腳步聲朝她這裡走來。 衣櫃門被猛地一下拉開。 蘇蓁蓁坐在裡面,仰頭看向陸和煦。 她的眼睛也泛著古怪的紅,像是哭過。 衣櫃內陸和煦的衣服被她墊在身下,有些裹在身上,絲綢質地的常服帶著鎏金繡紋,貼著她的肌膚。 陸和煦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被棉花堵住了一般。 他緩慢對著蘇蓁蓁的方向跪了下來,然後伸出雙臂,將她圈進懷裡。 蘇蓁蓁倚靠在陸和煦肩膀上。 “你沒走。” “……嗯。”蘇蓁蓁伸出臂膀,抱住陸和煦,“我最疼你了。” “我以為你走了。”男人壓在她背脊處的指尖帶著顫抖。 蘇蓁蓁將頭靠在陸和煦的胸口,“我看到了一本奏摺。” “什麼奏摺?” “一本讓你冊立妃嬪廣延聖嗣的奏摺。”說到這裡,蘇蓁蓁的聲音變低,“你允了。” “我……”陸和煦張嘴,“對不起。” 蘇蓁蓁一下攥緊陸和煦的衣襟。 “我沒有告訴你,我害怕你不願意,你如果不願意當皇后,那就不當……” 【啊?】 蘇蓁蓁含在眼眶裡的眼淚要掉不掉。 她努力抬頭想說話,卻被陸和煦抱得緊緊的。 【要窒息了。】 陸和煦立刻鬆開她。 蘇蓁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要娶別的女人進後宮嗎?” “蓁蓁,”陸和煦的表情變得很嚴肅,“我不會有別的女人。”頓了頓,他的聲音又變低,帶著一股撒嬌的意思,“你也不許。” “你只能是我的皇后。” -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不過她有天然暖爐。 蘇蓁蓁坐著馬車隨陸和煦回金陵的路上,都沒怎麼從燒著炭盆的馬車和他懷裡出來過。 實在是太冷了。 她抱著手爐,蜷縮在陸和煦懷裡,看著魏恆剛剛給她送過來的冊封皇后禮儀守則。 這是魏恆親自替她手寫出來的規矩禮儀。 蘇蓁蓁看都很認真,此外,她還在認真減肥和美容,勢必以最美的相貌出席這場她人生中最重要的盛典。 “好長……”蘇蓁蓁只看了一頁就累了。 當皇后怎麼有這麼多規矩? “不用看,都是一些迂腐的規矩。” 陸和煦抱著她一起坐在馬車上,給她餵了一口蜂蜜水。 【好齁。】 “你加了多少蜂蜜?” “沒加多少。”陸和煦說話的時候,眼神往左上角瞥。 蘇蓁蓁:……撒謊精。 蘇蓁蓁從他懷裡掙扎著去看那個蜂蜜罐子,果然看到裡面三分之一沒有了。 這叫沒加多少! “你的牙齒不疼了?” “……疼。” 從皇陵出來之後,陸和煦的智齒又開始發炎了。 蘇蓁蓁給他吃了一些消腫的中草藥,藥效沒有那麼快,現在男人一邊臉有些腫,另外一邊臉倒是依舊好看。 “陛下,下雪了。” 外面傳來魏恆的聲音。 蘇蓁蓁作為一個南方人,真是最愛雪了。 她立刻撩開簾子去看。 細白的雪從天而落,窸窸窣窣地落在屋簷樹梢上。 蘇蓁蓁伸出手去接雪。 那雪一下融化在指尖。 南方的雪溼冷至極,不像北風的雪,落在身上,輕輕拍一拍就掉了。 它只會如雨水般融化。 雪下了一夜,等蘇蓁蓁第二天從行宮內醒過來的時候,發現窗外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了。 那雪很白,白得晃眼,落滿簷角枝頭。 蘇蓁蓁推開門去,踩上皚皚白雪。 冬日風大,可在這片白雪之中,似乎連風都被禁止了。 天地間一片素淨,蘇蓁蓁聽到貓叫聲。 “喵……” “酥山?” 酥山從院子門口跑進來,豎著掃把一樣蓬鬆的大尾巴,四隻爪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連串貓爪印子。 啊,好可愛。 蘇蓁蓁抱著酥山蹲下來欣賞地上的腳印。 那邊,陸和煦剛剛回來,看到院子裡,女人身上披了一件雪白狐裘,頭上戴著白色氈帽,整個人幾乎要融進白雪之中,只剩下一點漆黑的眸和殷紅的唇。 她正抱著酥山蹲在那裡玩雪。 聽到聲音,蘇蓁蓁抬頭看去,陸和煦手裡拿著一支梅花過來。 他將梅花遞給蘇蓁蓁。 “今年開的第一支梅。” 淡黃色的梅花綴在枝頭,幽幽淡香飄來,蘇蓁蓁一手捧著梅花,一手抱著貓,仰頭去親陸和煦。 男人臉上被雪浸溼,親上去很冷。 【好冷。】 陸和煦貼過來,用自己微冷的面頰去蹭蘇蓁蓁溫暖的臉頰。 “別,好冷。” 蘇蓁蓁起身躲開,被陸和煦一把抱住放在廊下。 雪更大了,窸窸窣窣往下落,蘇蓁蓁沒忍住,又跑出去圍著院子繞了一圈,然後又跑回來,把自己被凍得冰涼涼的手塞進陸和煦懷裡,凍得男人一個哆嗦,直罵她是小壞蛋。 雪積的差不多了,蘇蓁蓁蹲在地上,用手堆雪人,堆出來兩 個接在一起的扭曲坑窪大胖球。 反觀陸和煦,用雪捏了兩個標準的小圓,然後按照蘇蓁蓁的要求疊在一起。 蘇蓁蓁用手裡的梅花枝在這個小雪人上寫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指了指自己做的扭曲大胖球。 陸和煦:…… 陸和煦在這個扭曲大胖球上寫了自己的名字。 兩個小雪人放在院子裡,被素雪輕輕掩蓋。 “還有酥山呢。” “喵……” 陸和煦又捏了一隻雪貓。 小貓胖乎乎的,夾在兩人中間。 蘇蓁蓁還用梅花給它做了兩個眼睛。 酥山看起來並不怕冷,一身的真毛在雪地裡撒歡的跑,等蘇蓁蓁發現的時候,它已經用爪子把那兩個雪人都拍扁了。 蘇蓁蓁:……啊啊啊臭貓! - 歷時一個多月,蘇蓁蓁終於和陸和煦回到金陵。 按欽天監進言,半年春後,是帝后成婚的好日子。 “除了這個日子呢?”陸和煦坐在御書房內,看著日子,很不滿意。 欽天監監正身著緋色官袍,跪在地上,聽到陸和煦的話後,立刻拿起旁邊的紫檀木星盤開始測算。 “呃……三月後……”欽天監監正一邊試探著開口,一邊朝陸和煦瞥去。 皇帝坐在那裡,身穿玄色常服,面色不變,看向欽天監監正的眼神卻多了幾分冷意。 “呃……一月後,不,半月之後,是極好的日子,陛下!不能再往前了,帝后成婚,諸事繁多……” “去辦吧。”陸和煦終於鬆口。 欽天監監正鬆了一口氣,抱著自己的紫檀木星盤迅速離開。 - 蘇蓁蓁聽到自己跟陸和煦的婚期定下來了。 彼時她正在殿內搗鼓自己的藥。 她跟陸和煦一起住在他的寢殿內,原本清冷暗沉的寢殿被她塞了一整排的藥櫃。 酥山蹲在藥櫃最上面,甩著尾巴睡覺。 蘇蓁蓁看到從御書房回來的陸和煦,他身上穿著還沒換下來的龍袍,明麗的黃色將他襯托的高貴至極。 “你今日的藥喝了嗎?” 陸和煦點頭,褪下身上的大氅之後,走過去,將蘇蓁蓁攬進懷裡。 他低頭,嗅到她身上淺淡的草藥香氣,整個人的精神氣都好了。 “我想你了。” “我也是。” 殿門被輕輕關上。 蘇蓁蓁墊腳去親他。 陸和煦攬著她回吻。 “還有半個月,蓁蓁。”陸和煦艱難鬆開她,“還有半個月。” - 時間過的很快,半月很快過去。 一大早,蘇蓁蓁就被女官喚醒,開始準備大婚。 她換上內務府連夜趕製出來的翟衣,折騰了近半個時辰,才將自己裝扮完畢。 好緊張。 蘇蓁蓁站在殿內,聽著女官在自己耳邊說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娘娘,起身了。” 蘇蓁蓁由女官扶著站起來。 殿門被推開,冬日陽光暖暖落下。 不遠處,陸和煦身穿袞冕,正在殿外等她。 女官跟她說的流程裡沒有這個啊? 陸和煦大跨步朝她走來。 “皇后。”男人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我急著來見你。” 蘇蓁蓁下意識抬手握住陸和煦的手,緊張的心情瞬間被平復,她看著陸和煦的臉,忍不住道:“我也是。” 他們兩人一起往奉天殿去。 殿內,百官站立兩側。 蘇蓁蓁和陸和煦牽著手,一步一步走向皇位和鳳座。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百官俯跪於地,聲震殿宇,連綿不絕。 殿外,禮樂大作,鐘磬齊鳴。 經過一日繁瑣流程,蘇蓁蓁終於回到寢殿。 殿內早已撤去白日喧囂,只留龍鳳喜燭高燒,暖光漫過滿地錦繡。 有女官在側,繼續禮儀。 紅木漆盤上送來一份肉食和米飯。 帝后同吃一份肉、一份飯,象徵同甘共苦。 蘇蓁蓁和陸和煦將這份飯食分吃了。 那邊女官又送來一個剖開的葫蘆瓢,意為合巹酒。 帝后共飲合巹酒,合二為一,永不分離。 最後,女官撒帳後,為蘇蓁蓁和陸和煦各剪一縷頭髮,系在一起。 帝后結髮為夫妻。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流程結束,女官退下。 蘇蓁蓁將頭上沉重的鳳冠取下來,然後盯著上面的珍珠看,“好大的珍珠,是真的嗎?” 哎呀,她在胡說什麼,當然是真的了。 蘇蓁蓁笑著抬頭,上了妝面的面容在燈色泛出昳麗光彩。 陸和煦的眸子浸出欲色,他伸出手,指腹擦過女人的唇角,嫣紅的唇色被暈開到面頰上。 陸和煦傾身過去,唇貼上她,說話的時候帶著喉結滾動,“蓁蓁,我忍不住了。”

大婚(一)

太后的喪事辦了三日, 百官跪在她的棺木前集中哭喪。

按照規矩,陸和煦需吃素三年, 為太后守孝。

尤其是這頭三天,通常不能吃飯,只能喝水,等過了這三日之後,才能勉強喝些米粥。

小殿內,門窗緊閉, 蘇蓁蓁將剛剛燙好的鮮切牛肉撈出來,放進盤子裡。

啊,好香。

天氣一冷就想吃火鍋了。

她脫掉身上的棉襖,挽起袖子,將剩下的另外一盤牛肉放進旁邊的辣鍋裡。

雖然蘇蓁蓁不是很愛吃辣,但有時候還是會饞。

至於陸和煦,他嗜甜, 蘇蓁蓁用的是鴛鴦鍋,一邊放辣油鍋底,一邊放番茄鍋底。

他們一人守著一邊, 陸和煦看蘇蓁蓁吃辣吃得唇角猩紅,卻又忍不住一邊抽氣一邊繼續吃, 有一種自虐感。

“有這麼好吃嗎?”他將自己浸了番茄鍋底的牛肉放進嘴裡。

軟滑的牛肉浸泡了番茄的酸甜香氣,再加一點胡椒孜然,然後往花生醬裡一裹,直接進嘴。

“好吃,呲呲呲……”蘇蓁蓁吃得直抽氣。

好辣。

陸和煦從她的盤子裡夾了一筷子牛肉放進嘴裡, 被辣得皺眉。

吃完一塊辣味的, 他又吃一塊番茄味的, 然後又吃一塊辣味的。

“給我舀點你的番茄湯。”蘇蓁蓁被辣得直吐舌頭,她端起自己的碗遞給陸和煦。

陸和煦用勺子給她舀了一碗濃郁的番茄湯。

蘇蓁蓁往裡加了一點曬乾的牛肉粒和香菜。

牛肉粒遇水泡開,加上香菜的味道,混著新鮮番茄湯底的香氣,沖淡了嘴裡的辣味。

“吃蘑菇,我今日晨間剛去後山摘的。”

陸和煦忙著在主殿與百官給太后守孝,她閒著無聊,就去後山摘蘑菇了。

“九月的松菇可是最好吃的。”

蘇蓁蓁將松菇放進火鍋裡。

火鍋煮得正旺,那邊小殿的門被人推開。

魏恆抱著懷裡的奏摺過來,看到小殿內煙霧繚繞,蒸騰漫天,不知道的還以為進了什麼人間仙境。

不過這人間仙境怎麼是銅鍋味的?

魏恆沉默一瞬,將身後小殿的門關上,把這股味道封在小殿裡,然後把懷裡的奏摺放到書案上。

“陛下,這是今日的奏摺。”

陸和煦點頭,去撈剛剛煮熟的松菇。

“乾爹,一起吃嗎?”蘇蓁蓁熱情邀請。

魏恆道:“奴才不敢。”

“過來吧。”陸和煦發話了。

魏恆低頭拱手,向前幾步坐到火鍋邊。

蘇蓁蓁找了一副乾淨的碗筷遞給魏恆。

“乾爹吃辣嗎?”

魏恆點頭,“吃。”

看不出來啊。

三人坐在一處吃了一會火鍋,蘇蓁蓁吃累了,在小殿內溜達。

她看到魏恆放在案上的奏摺,最上面那本居中的封面就是:請冊立妃嬪廣延聖嗣疏。

太后喪期未過,按照規矩,皇帝三年內不能娶妻納妃,有些重孝的,連房事都不做了。

蘇蓁蓁看一眼正在那裡吃火鍋的陸和煦,抬手將這本奏摺拿了起來。

看來這位臣子是急瘋了,才會在太后喪期送來這種奏摺。

陸和煦自從十四歲繼位以來,直到現在十年,連一個宮女都沒有臨幸過。

之前太后還張羅著替陸和煦選妃,被陸和煦拿著長劍在大殿內追殺,嚇得花容失色,再也不敢提這件事。

這臣子的膽量倒是很大。

-

晚膳的火鍋吃完了。

蘇蓁蓁坐在榻上,替陸和煦將脖子上的傷口重新上了藥,然後又觀察了一下他的後背,那裡的咒文確實都消失了。

陸和煦伏在蘇蓁蓁膝蓋上。

他這三日為了給太后守靈,幾乎沒有閤眼,眼底微微泛青,看起來精神不濟。

“皇陵後面的山上有一處溫泉。”蘇蓁蓁想起自己今日晨間去山上的時候,看到了一處野生溫泉,“我們去泡溫泉嗎?”

“嗯。”陸和煦點頭。

蘇蓁蓁立刻開始準備泡溫泉要帶的東西。

浴巾,幹巾,幞頭,換洗衣物,茶具,小食……蘇蓁蓁忙忙碌碌準備了一堆。

魏恆聽說陸和煦要跟蘇蓁蓁去泡溫泉,便提前領著小太監將附近用屏風圍了起來。

等蘇蓁蓁和陸和煦到的時候,魏恆已經將周邊都佈置好了。

乾淨衣物被置在漆盤上,旁邊擺著桌案,上面放著新鮮的水果吃食,還比她準備的吃食種類更多些。

蘇蓁蓁伸手拿起一顆紅棗放進嘴裡。

紅棗是用蜂蜜醃製的,外皮都被泡軟了,在上面凝結出一層薄薄的蜂蜜結晶。

好甜。

蘇蓁蓁吃了一半,將剩下另外一半遞給陸和煦。

男人彎腰,將剩下半顆吃掉。

隔著屏風,蘇蓁蓁脫掉身上的襖子,只穿小衣和褲子下水。

陸和煦身上穿一件薄衣,浸泡在溫泉裡。

溫泉的溫度剛剛好,微微燙。

蘇蓁蓁泡進去的瞬間,感覺整個人的毛孔都張開了。

好舒服。

她閉眼靠在那裡,頭髮用幞頭全部包裹住,露出俏生生一張臉。

溫泉不深,蘇蓁蓁尋到一處突起的地方,就靠坐在那裡,然後拿起水瓢往身上澆水。

身邊湧過來一層水波,陸和煦走了過來。

他接過蘇蓁蓁手裡的水瓢往她身上慢吞吞澆水。

溫泉水順著女人的脖頸往下淌,流過身上那件藕荷色小衣。

蘇蓁蓁的肌膚上凝結出水珠,她微闔著眼躺在那裡,看到陸和煦近在咫尺的一張臉。

男人的面頰被熱氣燻紅,臉上的疲憊之色漸漸消散,只餘下一層薄薄的緋紅。

【好想把他弄得亂七八糟。】

蘇蓁蓁盯著陸和煦看了一會,低頭,伸手去拿飄在溫泉水面上的木製托盤。

這個托盤浮在水面上,上面置著兩盞冷茶。

顯然是魏恆特意準備的。

蘇蓁蓁端起冷茶吃上一口。

【冷靜一點,蘇蓁蓁。】

身體泡在熱乎的溫泉裡,冷茶入喉,滋味更加清冽。

“這茶好喝。”

“嗯,我嚐嚐。”

陸和煦放下手裡的水瓢,傾身過來。

蘇蓁蓁被他親上來。

熱氣蒸騰,男人親著她不放。

蘇蓁蓁又開始感覺到呼吸困難。

她努力的吸氣,可因為溫泉的熱度,所以她很難呼吸進來新鮮空氣。

【好暈。】

蘇蓁蓁攀著陸和煦脖頸的手緩慢往下滑,被男人一把托住抱起來。

“呃……”

讓蘇蓁蓁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之後,陸和煦繼續親著她的唇角,“很好喝。”

【把她當茶壺了?】

“蓁蓁是蜜罐子。”

男人說這話時,眼神純粹而認真,很難讓人覺得是在油腔滑調的說哄人的情話。

蘇蓁蓁的臉上沁出緋色,不知道是被溫泉水燻的,還是被陸和煦這句話羞的。

“我幫你。”

陸和煦將蘇蓁蓁往上推,坐到溫泉池邊。

男人握住她的腳踝往旁邊去,臉沉下來。

當蘇蓁蓁意識到陸和煦要做什麼的時候,她已經阻止不了。

蘇蓁蓁仰頭躺在地上,腳尖繃緊,呼吸不受控制的加速。

她聽到自己沉重的心跳聲,肌膚泛起細膩的粉。

眼前是輕薄的白色屏風,兩人被溫泉的熱氣遮擋,蘇蓁蓁的脖頸驟然繃直。

她如同一把被拉開的長弓,悶哼著往旁邊翻,被陸和煦掐住腰拖下水。

溫泉水掃過身體,蘇蓁蓁微微顫抖著,腳尖點地,身體軟綿綿的沒有力氣,全靠陸和煦支撐。

她的幞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黑色的長髮鋪開在溫泉水面上,被水波一攪,變得亂七八糟。

那個漆盤和茶盞被水波一衝,上下晃動,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茶盞要翻了……”

“嗯。”陸和煦從身後摟住她,溼潤的唇親上她。

好怪的味道。

蘇蓁蓁偏頭躲開,被陸和煦握住下顎掰回來。

“不是蓁蓁自己的味道嗎?”

-

從溫泉池子裡出來之後,蘇蓁蓁發現自己身上全部都是深深淺淺的痕跡。

這讓她明天怎麼見人?

“對不起,蓁蓁,我給你咬回來。”

陸和煦將自己的胳膊伸過來。

蘇蓁蓁眯眼,沒有客氣,直接撲上去親了一口。

陸和煦摟著她,低低的笑。

他笑起來很好聽,可臉更好看。

魏恆在這裡留了兩盞琉璃燈,就掛在屏風上。

男人的臉浸潤在燈色裡,顯出漂亮的輪廓線條,臉色因為溫泉,所以顯出一股明顯的豔色。

蘇蓁蓁又開始覺得自己色迷心竅了。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

遠遠的,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一陣歌聲,打斷了蘇蓁蓁的色迷心竅。

她默默把自己的爪子從陸和煦身上移開,然後撥開屏風朝外看。

歌聲遠遠傳來,前面不遠處似有一盞燈籠,在夜色中顯出素白熒光。

“不會是鬼吧?”蘇蓁蓁緊張又害怕,“我們去看看?”

她還沒見過鬼長什麼樣子呢。

陸和煦微微皺眉看著不遠處,低頭,看到蘇蓁蓁興奮又緊張的眼神,猶豫了一會,點頭。

兩人換了衣裳,抬腳往那處去。

離得不遠,就在百米開外,樹梢上掛著一盞白色燈籠,燈色氤氳,照出樹下的美人。

美人一身素衣,正站在那裡唱歌。

唱得極度婉轉悲傷,像是死了親人。

“不是鬼,有影子。”

蘇蓁蓁從陸和煦身後探出半個身子來。

陸和煦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掃過這個女人。

那女人似乎才看到有人過來,趕緊跪下道:“臣女不知是陛下,請陛下恕罪。”

蘇蓁蓁站在陸和煦身後,露出白生生一張臉。

“臣女只是想起太后突然殯天,心中悲傷,情難自抑……”美人垂淚,哭得梨花帶雨。

“既然如此,那你就在此守陵吧。”

美人神色一怔,臉上表情大變,“陛下,臣女……”

陸和煦牽著蘇蓁蓁的手轉身離開。

蘇蓁蓁踩著陸和煦的影子,跟在他身後。

那位美人哭得更加傷心了。

剛才可能是帶著幾分表演興致的虛情假意,現在肯定是真心實意的。

如花美眷,原本是想勾引皇帝的,沒想到被強制押在此地守陵,一輩子就這樣磋磨過去。

“魏恆。”

“陛下。”

“好好查查你手底下的人。”

魏恆也聽到了那道歌聲。

他當時便覺得不好,如今看來,果然是不好。

魏恆立刻俯跪於地,“請陛下恕罪。”

這位美人能出現在這裡,一定是有人洩露了陸和煦的行蹤。

陸和煦沒有再為難魏恆,只是牽著蘇蓁蓁的手離開。

溫泉池邊的小插曲並沒有影響到蘇蓁蓁的興致。

她跟陸和煦回到小殿,陸和煦去屏風後換衣。

蘇蓁蓁在小殿內轉了一圈,視線落到那本“請冊立妃嬪廣延聖嗣疏”的奏摺上。

上面用硃砂批註了一個字:允。

蘇蓁蓁怔怔看著這份奏摺。

她突然後知後覺那位唱歌美人的威力來襲。

雖然陸和煦並未對其動心,但他作為皇帝,必會三宮六院,妃嬪無數。

蘇蓁蓁愛陸和煦,她不願意跟任何人分享他。

-

今日太后下葬。

陸和煦一早便起身領著百官往陵寢而去。

白幡連天,風吹得靈幡簌簌作響,一路鴉雀無聲。

陸和煦一身喪服,挺拔如松,面容沉靜得近乎淡漠。

旁邊有禮官說唱,陸和煦依著禮制躬身、舉哀、行禮。

禮畢,百官散去,陸和煦並未按例留在陵寢守祭,他徑直回了皇陵小殿。

天氣溫度驟然下降,一下入冬。

小殿內燒著炭盆,陸和煦推開門進去,看到榻上凌亂的被褥,蘇蓁蓁不在。

陸和煦走過去,伸手摸了摸被褥,還是溫的。

他起身,走到屏風邊褪下身上的喪服,換上常服,然後繼續走到梳妝檯前,將那支貓耳金簪插到髮髻上後,坐到案後,開始批閱奏摺。

將桌案上的奏摺批閱完畢,陸和煦起身推開門,蘇蓁蓁還沒有回來。

陸和煦知道,她若是進了山,那必是要挖上一日才會回來的。

陸和煦吩咐魏恆搬了火鍋出來。

“陛下,現在要煮嗎?”

“等她回來。”

“是。”

陸和煦繼續拿起書卷看書。

又等了半個時辰,天色已經很黑了,蘇蓁蓁還沒有回來。

陸和煦開始感覺焦躁。

他起身,拿著書卷在小殿內來回的走。

“魏恆,蓁蓁今日去哪了?”

“今日並未看到蘇姑娘出門。”

沒有出門?

“找人。”

錦衣衛迅速集合,將皇陵圍住。

陸和煦則往山上去。

他去了昨日與蘇蓁蓁泡過的溫泉。

沒有人。

又往山上更深處去。

還是沒有人。

皇陵方圓百里,人煙稀少,韓碩帶著錦衣衛在皇陵內尋,然後又出了皇陵騎馬在附近找人。

一無所獲。

陸和煦坐在小殿內,單手撐著額頭,臉色凝重。

“陛下,殿內殿外都沒有掙扎施暴的痕跡,可能是蘇姑娘自己走的……”

陸和煦霍然抬眸,看向韓碩的視線帶著殺意。

韓碩立刻低頭,不敢再言語。

“滾出去找人。”

韓碩立刻退了出去。

小殿內一瞬安靜下來,陸和煦聽到自己顫抖的呼吸聲,斷斷續續。

他單手捂住臉,高大的身形佝僂下來,氤氳的熱意從指縫間滲出。

小殿內很安靜,安靜到蘇蓁蓁甚至能聽到陸和煦極輕的哽噎聲。

她蜷縮著身體坐在衣櫃裡,透過極窄的縫隙,她看到陸和煦瘦削的背影。

他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低頭坐在那裡,用手擋著臉。

蘇蓁蓁只能看到他吞嚥的喉結和顫抖的肩膀。

她嘆息一聲,伸出手,敲了敲衣櫃門。

下一刻,一道急促的腳步聲朝她這裡走來。

衣櫃門被猛地一下拉開。

蘇蓁蓁坐在裡面,仰頭看向陸和煦。

她的眼睛也泛著古怪的紅,像是哭過。

衣櫃內陸和煦的衣服被她墊在身下,有些裹在身上,絲綢質地的常服帶著鎏金繡紋,貼著她的肌膚。

陸和煦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被棉花堵住了一般。

他緩慢對著蘇蓁蓁的方向跪了下來,然後伸出雙臂,將她圈進懷裡。

蘇蓁蓁倚靠在陸和煦肩膀上。

“你沒走。”

“……嗯。”蘇蓁蓁伸出臂膀,抱住陸和煦,“我最疼你了。”

“我以為你走了。”男人壓在她背脊處的指尖帶著顫抖。

蘇蓁蓁將頭靠在陸和煦的胸口,“我看到了一本奏摺。”

“什麼奏摺?”

“一本讓你冊立妃嬪廣延聖嗣的奏摺。”說到這裡,蘇蓁蓁的聲音變低,“你允了。”

“我……”陸和煦張嘴,“對不起。”

蘇蓁蓁一下攥緊陸和煦的衣襟。

“我沒有告訴你,我害怕你不願意,你如果不願意當皇后,那就不當……”

【啊?】

蘇蓁蓁含在眼眶裡的眼淚要掉不掉。

她努力抬頭想說話,卻被陸和煦抱得緊緊的。

【要窒息了。】

陸和煦立刻鬆開她。

蘇蓁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要娶別的女人進後宮嗎?”

“蓁蓁,”陸和煦的表情變得很嚴肅,“我不會有別的女人。”頓了頓,他的聲音又變低,帶著一股撒嬌的意思,“你也不許。”

“你只能是我的皇后。”

-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不過她有天然暖爐。

蘇蓁蓁坐著馬車隨陸和煦回金陵的路上,都沒怎麼從燒著炭盆的馬車和他懷裡出來過。

實在是太冷了。

她抱著手爐,蜷縮在陸和煦懷裡,看著魏恆剛剛給她送過來的冊封皇后禮儀守則。

這是魏恆親自替她手寫出來的規矩禮儀。

蘇蓁蓁看都很認真,此外,她還在認真減肥和美容,勢必以最美的相貌出席這場她人生中最重要的盛典。

“好長……”蘇蓁蓁只看了一頁就累了。

當皇后怎麼有這麼多規矩?

“不用看,都是一些迂腐的規矩。”

陸和煦抱著她一起坐在馬車上,給她餵了一口蜂蜜水。

【好齁。】

“你加了多少蜂蜜?”

“沒加多少。”陸和煦說話的時候,眼神往左上角瞥。

蘇蓁蓁:……撒謊精。

蘇蓁蓁從他懷裡掙扎著去看那個蜂蜜罐子,果然看到裡面三分之一沒有了。

這叫沒加多少!

“你的牙齒不疼了?”

“……疼。”

從皇陵出來之後,陸和煦的智齒又開始發炎了。

蘇蓁蓁給他吃了一些消腫的中草藥,藥效沒有那麼快,現在男人一邊臉有些腫,另外一邊臉倒是依舊好看。

“陛下,下雪了。”

外面傳來魏恆的聲音。

蘇蓁蓁作為一個南方人,真是最愛雪了。

她立刻撩開簾子去看。

細白的雪從天而落,窸窸窣窣地落在屋簷樹梢上。

蘇蓁蓁伸出手去接雪。

那雪一下融化在指尖。

南方的雪溼冷至極,不像北風的雪,落在身上,輕輕拍一拍就掉了。

它只會如雨水般融化。

雪下了一夜,等蘇蓁蓁第二天從行宮內醒過來的時候,發現窗外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了。

那雪很白,白得晃眼,落滿簷角枝頭。

蘇蓁蓁推開門去,踩上皚皚白雪。

冬日風大,可在這片白雪之中,似乎連風都被禁止了。

天地間一片素淨,蘇蓁蓁聽到貓叫聲。

“喵……”

“酥山?”

酥山從院子門口跑進來,豎著掃把一樣蓬鬆的大尾巴,四隻爪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連串貓爪印子。

啊,好可愛。

蘇蓁蓁抱著酥山蹲下來欣賞地上的腳印。

那邊,陸和煦剛剛回來,看到院子裡,女人身上披了一件雪白狐裘,頭上戴著白色氈帽,整個人幾乎要融進白雪之中,只剩下一點漆黑的眸和殷紅的唇。

她正抱著酥山蹲在那裡玩雪。

聽到聲音,蘇蓁蓁抬頭看去,陸和煦手裡拿著一支梅花過來。

他將梅花遞給蘇蓁蓁。

“今年開的第一支梅。”

淡黃色的梅花綴在枝頭,幽幽淡香飄來,蘇蓁蓁一手捧著梅花,一手抱著貓,仰頭去親陸和煦。

男人臉上被雪浸溼,親上去很冷。

【好冷。】

陸和煦貼過來,用自己微冷的面頰去蹭蘇蓁蓁溫暖的臉頰。

“別,好冷。”

蘇蓁蓁起身躲開,被陸和煦一把抱住放在廊下。

雪更大了,窸窸窣窣往下落,蘇蓁蓁沒忍住,又跑出去圍著院子繞了一圈,然後又跑回來,把自己被凍得冰涼涼的手塞進陸和煦懷裡,凍得男人一個哆嗦,直罵她是小壞蛋。

雪積的差不多了,蘇蓁蓁蹲在地上,用手堆雪人,堆出來兩

個接在一起的扭曲坑窪大胖球。

反觀陸和煦,用雪捏了兩個標準的小圓,然後按照蘇蓁蓁的要求疊在一起。

蘇蓁蓁用手裡的梅花枝在這個小雪人上寫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指了指自己做的扭曲大胖球。

陸和煦:……

陸和煦在這個扭曲大胖球上寫了自己的名字。

兩個小雪人放在院子裡,被素雪輕輕掩蓋。

“還有酥山呢。”

“喵……”

陸和煦又捏了一隻雪貓。

小貓胖乎乎的,夾在兩人中間。

蘇蓁蓁還用梅花給它做了兩個眼睛。

酥山看起來並不怕冷,一身的真毛在雪地裡撒歡的跑,等蘇蓁蓁發現的時候,它已經用爪子把那兩個雪人都拍扁了。

蘇蓁蓁:……啊啊啊臭貓!

-

歷時一個多月,蘇蓁蓁終於和陸和煦回到金陵。

按欽天監進言,半年春後,是帝后成婚的好日子。

“除了這個日子呢?”陸和煦坐在御書房內,看著日子,很不滿意。

欽天監監正身著緋色官袍,跪在地上,聽到陸和煦的話後,立刻拿起旁邊的紫檀木星盤開始測算。

“呃……三月後……”欽天監監正一邊試探著開口,一邊朝陸和煦瞥去。

皇帝坐在那裡,身穿玄色常服,面色不變,看向欽天監監正的眼神卻多了幾分冷意。

“呃……一月後,不,半月之後,是極好的日子,陛下!不能再往前了,帝后成婚,諸事繁多……”

“去辦吧。”陸和煦終於鬆口。

欽天監監正鬆了一口氣,抱著自己的紫檀木星盤迅速離開。

-

蘇蓁蓁聽到自己跟陸和煦的婚期定下來了。

彼時她正在殿內搗鼓自己的藥。

她跟陸和煦一起住在他的寢殿內,原本清冷暗沉的寢殿被她塞了一整排的藥櫃。

酥山蹲在藥櫃最上面,甩著尾巴睡覺。

蘇蓁蓁看到從御書房回來的陸和煦,他身上穿著還沒換下來的龍袍,明麗的黃色將他襯托的高貴至極。

“你今日的藥喝了嗎?”

陸和煦點頭,褪下身上的大氅之後,走過去,將蘇蓁蓁攬進懷裡。

他低頭,嗅到她身上淺淡的草藥香氣,整個人的精神氣都好了。

“我想你了。”

“我也是。”

殿門被輕輕關上。

蘇蓁蓁墊腳去親他。

陸和煦攬著她回吻。

“還有半個月,蓁蓁。”陸和煦艱難鬆開她,“還有半個月。”

-

時間過的很快,半月很快過去。

一大早,蘇蓁蓁就被女官喚醒,開始準備大婚。

她換上內務府連夜趕製出來的翟衣,折騰了近半個時辰,才將自己裝扮完畢。

好緊張。

蘇蓁蓁站在殿內,聽著女官在自己耳邊說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娘娘,起身了。”

蘇蓁蓁由女官扶著站起來。

殿門被推開,冬日陽光暖暖落下。

不遠處,陸和煦身穿袞冕,正在殿外等她。

女官跟她說的流程裡沒有這個啊?

陸和煦大跨步朝她走來。

“皇后。”男人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我急著來見你。”

蘇蓁蓁下意識抬手握住陸和煦的手,緊張的心情瞬間被平復,她看著陸和煦的臉,忍不住道:“我也是。”

他們兩人一起往奉天殿去。

殿內,百官站立兩側。

蘇蓁蓁和陸和煦牽著手,一步一步走向皇位和鳳座。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百官俯跪於地,聲震殿宇,連綿不絕。

殿外,禮樂大作,鐘磬齊鳴。

經過一日繁瑣流程,蘇蓁蓁終於回到寢殿。

殿內早已撤去白日喧囂,只留龍鳳喜燭高燒,暖光漫過滿地錦繡。

有女官在側,繼續禮儀。

紅木漆盤上送來一份肉食和米飯。

帝后同吃一份肉、一份飯,象徵同甘共苦。

蘇蓁蓁和陸和煦將這份飯食分吃了。

那邊女官又送來一個剖開的葫蘆瓢,意為合巹酒。

帝后共飲合巹酒,合二為一,永不分離。

最後,女官撒帳後,為蘇蓁蓁和陸和煦各剪一縷頭髮,系在一起。

帝后結髮為夫妻。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流程結束,女官退下。

蘇蓁蓁將頭上沉重的鳳冠取下來,然後盯著上面的珍珠看,“好大的珍珠,是真的嗎?”

哎呀,她在胡說什麼,當然是真的了。

蘇蓁蓁笑著抬頭,上了妝面的面容在燈色泛出昳麗光彩。

陸和煦的眸子浸出欲色,他伸出手,指腹擦過女人的唇角,嫣紅的唇色被暈開到面頰上。

陸和煦傾身過去,唇貼上她,說話的時候帶著喉結滾動,“蓁蓁,我忍不住了。”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