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她們的意志,我們的意志(正文完)

被奪舍成妾,我反手搶系統逆襲·五月下大雪·8,958·2026/5/18

# 第450章她們的意志,我們的意志(正文完) 李玄垂下眼眸,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所有的不安,帶著對林若初的信任,重新去看那些信。   他信任阿初。   阿初也信任他。   那這些信上一定會有線索。   這一次,他與林思齊翻找的比先前還要仔細,連信封都沒有放過。   視線落到信封上,驛站蓋下接收的信戳時,兩人同時愣了下。   「會不會線索在信件之外?」林思齊道。   兩人便立刻將所有的信封按照時間鋪到桌子上,一個封一個封的去確認。   最早的信來自十六年前。   這個年份的信最多,除了遊歷寄回的,還有那位旁人都說不清相貌的妙衡真人提前留在白雲觀中的信件。   隨後是十五年前,十四年前,十三年前……一直到今年。   每一年都會有三到五封信寄回。   寄回的時間各有不同。   李玄立刻想到,林家軍中有一種暗文,便是這樣的方式。   信的內容只是障眼法,真正的信息在寄出的時間上,時間所代表的數字,對應著暗文中特定的文字。   將數封信上的日期所代表的文字連起來,就能得到這些信件想要傳達的真正信息。   這是軍中暗探的手法,也是軍中最高的機密,林思齊不知曉,但暗探之首的李玄知曉。   林若初在被提拔為正將,進入西域戰場後,曾經向林將軍打過申請,著重背過幾種密文,以備不時之需。   她從戰場回來後,李玄還不曾與她聊過與此相關的事,不確定她學習的密文中是否有這一種。   但憑著直覺,他第一時間在腦海中搜索起這些數字所對應的文字。   先是十六年前,拋去提前留下的信,額外寄來的那兩封,是個「我」。   這樣的起始,讓李玄心頭一跳,立刻繼續轉換。   十五年前的三封信「是」,十四年前的四封則是「阿」和「初」。   這兩個字對應著日期被轉換出來時,李玄的視線驀然就模糊了,捏著信封的手都止不住地顫抖。   他們找到她了。   「我是阿初。」   這四個字。   阿初用了三年才傳遞出來。   她便是妙衡真人嗎?   她正在時間的洪流中漂浮嗎?   她在躲避誰的耳目?   此刻的她又身在何處呢?   李玄壓下心頭的顫抖和心疼,繼續往後看。   十三年前,十二年前,十一年前,這七封信組成的字是……   「我一切安好。」   鼻腔湧上的酸澀再也無法抑制。   到了這一刻,阿初最先想到的還是他們,還是不想讓他們擔心。   李玄想告訴林思齊,阿初安好,阿初在努力地傳達著這件事。   可想到她的躲藏,想到尚未完全消失的嗔和隨著阿初不知飄向了何處的貪,乃至他們頭上這個尚未消失的倒計時。   李玄還是將所有的話都壓了回去,只給林思齊一個篤定的點頭。   見到他這副模樣,林思齊哪裡會猜不到發生了什麼。   信中定然有阿初靠密文傳回來的信息。   李玄沒瘋,尚且保持著理智,阿初定然安好。   他便等著李玄繼續破譯。   從十年前到如今的這十年間,將近五十封信,李玄一一看過去。   「痴似乎壞了,貪也只剩核了。」   「我無法控制地在不同的時間和不同的人身上來回穿梭。」   「尋找回去之法。」   「尚未成功。」   「切勿放棄。」   「勿念。」   「等我回家。」   視線在最後一刻變得模糊。   李玄揚起了頭。   林思齊凝望著他,只等來一句:「她會回來。」   阿初讓他們等她回來。   阿初還是嗔中的亡靈。   嗔能找到她嗎?   李玄不敢嘗試。   林思齊和他都不能確定阿初此刻的狀態。   她的身體隨她一同進入了時間的縫隙。   名字被捏回嗔書,身體又該何去何從呢?   阿初定能想到這一點,她沒有在信中要求他們做這件事,定然有她的考量。   就算心中的不安快要將他吞噬,李玄也不能衝動。   「或許還有最後一個辦法。」   林思齊聲音乾澀,有些艱難地在信上寫下密語:   「斬斷窺視,是否可以切斷天命書能力的影響,讓阿初回來。」   李玄沒有動。   他想到了破碎而後徹底消失的痴。   女人也陷入了沉默。   她知道,離別的時刻來臨了。   這是眾人需要做的最後一個選擇了。   ……   林若初在進入葉瑞安的身體時,一切還是順利的。   樊樓的鐘聲響起。   馬車剛好經過。   就在她想將孟姐拉到書中時,變故卻突然發生了。   那是一種很難用語言形容的感覺,林若初想到了很久以前阿鬼曾經說過的話,「就像有吸塵器在吸腦袋」。   總之,她在一瞬之間就從葉瑞安的身上抽離了。   再次睜眼,是個偏僻破敗的村莊,周圍的一切都讓她陌生。   就連身體都變成了五歲稚童的模樣。   記憶雖然湧來了,但原主知曉的太少,她模模糊糊地摸索了幾日,才搞清楚年份和地點。   這是位於大周北方的一個村子。   她回到了十七年前。   腦海中只有韓沁在陪著她,能調取出的貪已經只剩一個核了。   問什麼都沒回應,跟之前的痴一個模樣,活像是「死」了。   林若初找不到此次穿越出錯的緣由,半炷香的限制又消失了,這個五歲小兒又爹不疼娘不愛的,活得貧寒艱苦,一不小心就要一命嗚呼。   她只能暫且先幫她努力地活著。   這樣過了半年,日子剛爭得好一點。   她忽然又被吸走了。   這次是南方水鄉的一戶書香門第,原主年方十五,飽讀詩書,性情溫婉,卻偏偏被城中富商紈絝惦記,耍著各種陰招非要將她霸佔。   林若初原本一直是遵循盡最大可能偽裝成原主,不去影響原主命運的方式活著。   可聽到那些故意散播的謠言,又見到那些埋伏在馬車行進路途,企圖強搶她回府的惡棍。   她實在是忍不了了。   三個月,把紈絝送進大牢,引那商戶家道中落後,她再次被吸走了。   往後她不斷地換著身體,五歲孩童到七十歲老婦的身體都待過。   年份也十分混亂。   有時是十七年前,有時又跳到十二年前。   痴可能是瘋了。   穿越能力也徹底亂了。   最讓林若初難以置信的一次是,某一次睜眼,她竟然見到了五歲時的自己。   就是白雲觀的那個傍晚。   她剛剛穿越,正在接受原主的記憶,身後卻忽然響起一個奶糰子一樣的聲音。   「道長,你在此處做什麼呢?」   她一轉身,率先看到一張圓滾滾肉嘟嘟的小臉。   披著錦緞毛邊鬥篷,兩頰被山風吹得通紅,黑葡萄似的雙眼亮晶晶,望著她滿是好奇。   在這一刻,所有的記憶一同在腦海中串聯了起來。   像是億萬種無序的可能同時爆發碰撞在一起,形成了某種必然的因果。   原來她便是要將這一切串聯在一起的那枚楔子。   她不能暴露身份,不能干擾因果,也不能讓年幼的自己將今日之事告知父親母親,讓原主被探查。   若原主向她們說出奪舍之事,或許會引來公主府和丞相府的調查。   但她需要小若初記住她,記住這個時刻。   同時記住這個能引桃鳶助她脫困、引李玄來此取信、引孟淺夏改信上內容傳遞信息的身份。   她便是中間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林若初毫不猶豫地說出了自己的道號:   「我乃妙衡真人,你是誰家的女娃,怎麼孤身一人在此?不怕遇到危險?」   小若初鼻子一皺,露出個虎頭虎腦的表情:   「不怕,我是將門虎女,跟老虎一樣厲害,入了此山,便是這山中的老大。我父親母親哥哥都厲害,沒人敢欺負我!」   林若初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羞恥爆發的同時,也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回憶這段幼時經歷時,還以為自己在山中迷路,害怕的厲害,這才回憶模糊,沒想到啊沒想到,她還是低估自己了。   不愧是她。   韓沁也道:【確實虎。】   林若初上前兩步,直接把人抱起,按著記憶往山前走。   她不知自己何時會被抽走,話還是要快些說才行。   穿過林蔭小徑,出現在樹林前的是她記憶中的那個茅屋。   只是這間小屋此刻更顯破敗,年久失修的門窗和屋頂處處漏風。   屋裡也結滿了蜘蛛網。   看著像是多年無人居住了。   林若初把小若初放在滿是灰塵的椅子上,剛要開腔,小傢伙就開始不滿了,吵著口渴肚子餓,要喝水要吃點心。   林若初無法,退到門口從韓沁的系統裡換了一盤茶點出來,這才堵住這隻小老虎的嘴。   自己小時候真是被母親寵壞了。   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居然誰給的東西都敢亂吃。   林若初忽然覺得她有必要提前教教這個小傢伙這世間的險惡。   得讓她知道,沒有誰的一生會是順風順水一路平坦的,也沒有人能一直被家人庇護一生無憂。   她也總是要長大。   前路有那麼多的困難和迷茫在等著她呢。   所以林若初輕嘆了一聲,裝作坤道口吻,愁眉苦臉地開口:   「你呀,原本是有一副好命格的,可惜性子太莽撞,又不謹慎,這樣下去可能會命犯邪煞,在十五歲時說不定要遭遇一場浩劫呢!」   「什麼叫浩劫?」小若初沒聽懂,也被她突然變化的神色嚇住。   林若初於是更加嚴肅道:   「浩劫便是十分可怕的劫難,渡不過的都身死命殞啦!」   小若初聽著,立刻挺起胸膛:「父親說馬革裹屍並無所懼,我不怕死,不怕浩劫。」   林若初無言,繼續加碼嚇唬小孩:「有的浩劫還會株連九族呢,變成導致父母親人全都遭遇不測的死劫,你也不怕嗎?」   這話一出,小若初立刻就蔫了,她眨巴著大眼睛看著林若初,見她神色認真沒有一絲說笑的意味,張開大嘴「哇」得一聲就哭了起來。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父親母親出事!不要哥哥出事!桃鳶也不能出事!我身邊的人都不能有事!」   林若初一看自己話說過了,把人嚇得狠了,趕緊把她抱到懷裡:   「沒事沒事,這不是說的是渡不過去的情況嘛,若是渡過去了就沒人會死呀,你和你的摯愛之人都會前路光明坦蕩,一生順遂無虞的。」   小若初一邊重複著「真的嗎,真的嗎」,一邊靠在她的懷裡,哭得根本停不下來,連抽帶打嗝的。   韓沁都忍不住笑她:   【第一次見裝起神棍來連小時候的自己都不放過的。】   林若初也沒想到小時候的自己這麼脆弱。   剛才還瞧著挺虎的,而現在……   到底還是個孩子呀。   她抱著小若初又拍又摸地給她擦眼淚,甚至又取了一份更高級的茶點出來。   好不容易把小姑娘哄好了,這才為她引路,引她往來尋她的奶嬤嬤那邊去了。   小若初循著小徑跑向熟悉的喧鬧處,卻仿佛察覺到什麼般,在半路停了下來,扭頭去看她。   林若初站在霧氣繚繞的林間,溫柔地衝她擺了擺手。   小若初於是伸直胳膊用力地揮了揮手,以示告別,而後便頭也不回地衝向山下,衝向她自己的命運。   直到這一刻,林若初才意識到,為什麼她們在白雲觀找不到妙衡真人。   因為她穿進來的這具身體,本就不是觀中的坤道。   只是一個被夫家掃地出門,沒了生路,在觀中拜過仙人後,就想入深林自縊的普通農婦罷了。   自己對妙衡真人容貌的所有回憶,不過都因為此次相遇的玄妙,蒙上了一次想像。   而小若初此番回去,定然會向嬤嬤闡述自己的這段經歷,小時候的她就是這麼的話癆。   嬤嬤就算不信其中的玄妙,也會將此事稟報父母,別的不說,將府中小姐從深山中尋回的恩情是要報的。   而林若初此刻要做的便是要讓「妙衡真人」存在。   她返回那間破敗的茅屋,換了紙筆便開始以「妙衡真人」的名號,寫信。   寫下對觀中坤道的叮囑和交代,寫下一年拆一封的要求。   但對小若初的叮囑,她並沒有留,觀中坤道還不相信她的存在,不能冒險不能打亂因果。   她便只編自己來此雲遊,於觀中歇息的種種緣由。   這個因她的穿越而活下來的女人,重新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後,便成為了「妙衡真人」這個名號在民間流傳的第一源頭。   她深信自己是被仙人眷顧了。   才會有此奇妙的奪舍經歷。   林若初也由她去。   往後,不斷穿越的她便以「妙衡真人」的身份,開始往白雲觀寄信。   信中記錄著她這些年到過的地方,經歷的人情,看過的風景。   同時也用寄信的時間,留下暗文,向時空彼端的親人告知她的境況。   時空的洪流似是將她拘禁。   又像是將她推向了更廣闊的自由。   她看過了百十種人生,也看到這世界上許多無人知曉的角落。   見過了富貴,體驗過了貧窮,感受過無奈,也品嘗到了衝破一切的痛快。   她知道了江寧心那時的貪心來源於何處,知道了是什麼東西將洛嵐逼瘋,也明白了邵牧同時擁有的自卑與自負為他鑄造了怎樣的冷血。   她見過了從出生就沒有選擇的沉淪。   也見到了有選擇卻仍行歹事的卑劣。   知道了要堅守瞬息萬變的本心是何等的困難。   無數悲苦惘然鑄成這世間萬千慾念。   貪嗔痴也不過只是其中的九牛一毛。   這才是這個世界的真實。   於慾海中渡船,選擇是唯一的槳板。   人心或有萬念,但能走出的路卻只有一條。   在那個終將來臨的時刻。   林若初終於寫下了那句為曾經的自己指明前路的話:   人若不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羅天。   若能尋得來時路,赤子依然混沌心。   ……   【20:15】   【19:53】   【我覺得可行。】   短暫的沉默後,林思齊身體中的女人開口:   【就像充電線,兩頭都是接口,窺視不是只有一方,有東西發射信號,就得有東西接收,這盒子應該就是轉換信號的基站吧?】   林思齊聞言,將視線落到了李玄手中的盒子上。   斬斷窺視,拔除幹擾。   貪說過,倒計時結束之時,它們的同伴會來接手這個世界。   那就意味著,此刻是沒有其他力量介入的。   嗔說過,痴的核碎了,痴「死」了。   那這個「核」就是它們能夠存在於此的核心。   只要捏碎這個核,窺視就可以從另一端、天命書的這一端被斬斷。   阿初是會因此徹底留在時空的洪流中,還是可以擺脫影響回到這裡,林思齊與李玄並不能確定。   但她回來的可能性更高。   如果天命書被斬斷了,影響消除了,那還有什麼力量可以讓她於時空中穿越呢?   在兩人猶豫之際,打開的嗔書中突然冒出許多奇怪的字符。   【111】   【111】   【111】   ……   無數的字符夾在各種名字之中,不斷地向外冒。   李玄和林思齊蹙眉:   「這是什麼東西?」   女人覺得有些詭異的眼熟。   但眼熟又不眼熟的。   嗔的系統,錯亂了?   還是某種天道的力量在通過嗔告訴他們,這種方式可行?   【我覺得是可以的意思。】   女人思索過後,開口道:   【先毀個嗔試試吧。】   【111】的字符已經從嗔書中冒出,環繞到了兩人身側,奇妙地漂浮在屋子裡。   林思齊意識到,該告別了。   「祝你早日想起自己的名字。」   他對女人說,聲音變得輕柔。   女人也笑了:   【也祝你身體康健,吃好喝好,長命百歲。】   李玄已經取出匕首,對準了那個猩紅的嗔核。   被劈成焦炭前,他們無法對這些天命書造成絲毫傷害。   但現在不同。   它們已經是強弩之末。   就算嗔的情況比貪痴好一些,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李玄將刀尖用力插入時,一條裂縫立刻順著刀尖向外蔓延,而後分裂成無數條不同的細小裂縫,湧向四面八方。   嗔沒有任何要阻攔的意思。   它能做的該做的都做完了。   實現了最後的交換,還能挽回一部分獎金。   它不貪,它心滿意足。   晶核碎裂的剎那,整個盒子都開始風化。   女人的身形與李玄的身形剎那間變得透明。   【再見,林思齊。】   【謝謝你,帶我吃點心。】   最後的話語隨著她的身體一起轟然消失。   仿佛身體中的靈魂被抽空了,前所未有的空虛將林思齊包裹。   但他只是坐著沒有動。   過了許久,才笑著回了句:   「也謝謝你,讓我知道世上還有還有那麼多我不曾知曉之事。」   李玄的身體卻沒有跟女人一樣消失。   他在短暫的透明後,又瞬間恢復了。   「看來,在交接完成前,毀了書,這些名字便會回到她們原本的身體。」林思齊道。   這也在情理之中。   沒有容器拘束了,名字還能去哪裡呢?   只希望她們不要再弄丟自己的名字了。   嗔毀了,只剩下阿初的貪了。   李玄破門而出,騎上馬,直奔城外。   李瑟兮和江麗竹見他風風火火,奇怪地詢問後步回來的林思齊:   「發生什麼事了?怎麼竟然這麼慌張?」   「阿初呢?阿初去何處呢?」   察覺到林若初沒有與他們一同從書房出來,心底一緊,立刻張望。   原本正欲告辭的眾人也紛紛停住了腳步,或擔憂或關切地向著他們看過來,都在擔心林若初的安危。   林思齊只道:   「阿初在回來的路上,李玄會接她回來的。」   眾人更加迷茫,面面相覷。   此時,小廝卻來傳報,說門外有人前來求見長公主殿下。   李瑟兮更是疑惑。   她今日夜訪將軍府,是秘密前來。   誰這麼大膽子,竟敢暗中探查她的行蹤,還不要命的自己往閘刀上撞?   「放進來,讓我瞧瞧是哪個膽子大的。」   李瑟兮道,要走的眾人便又暫且坐了回去。   等著看這場奇怪的熱鬧。   小廝在前提燈。   兩個身影一起跨進大門。   待到看清來人時,江麗竹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李瑟兮則看著那個身影愣住了。   萬千記憶如白駒過隙。   他於十二年前那般,拱手向她問安:   「許久未見,殿下可否安好?」   ……   馬蹄於山路上揚起一片草屑。   李玄循著與阿初重逢的山路一路向上,直奔白雲觀飛而去……   阿初記得這個時間。   無論她此刻是誰,又在何處,她與他相見已經不會再影響因果了。   嗔書已毀,嗔的因果已經結束了。   從此往後是嶄新的節點。   他要去見她,去告訴她,切斷窺視的方法!   他無暇與觀中之人多言,下了馬,便翻閱側牆,直接往那間小屋去。   濃墨般的深夜中。   那間悠遠的小屋透著暗淡的暖光。   像是引路的明燈。   於夜路的盡頭閃爍。   他一路向前,步子不自覺地加快,像是此前的無數個時刻,像是在白雲觀與她重逢時,像是在觀中等她時,像是南郡戰場尋她時……   一步一步。   他一刻都不敢停地向那光芒靠近。   打開門的瞬間。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陌生的背影,以及無數猩紅的字符。   【111】   【111】   【111】   那字符像是有生命一樣,纏繞在那立於屋中的女子身邊。   她似是正在與看不見的存在交談,背影也能看出幾分苦惱。   聽到腳步聲和開門的聲響。   她轉身看了過來。   隨即,李玄便撞進了一個熟悉的視線。   笑容跨過數十年的光陰再次浮現。   她說:   「李玄,好久不見。」   李玄毫不猶豫地越過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門框,衝入屋中。   韓沁笑道:【真是好漫長的一段時間啊。】   知曉斬斷窺視的方法後,林若初還是返回將軍府,與杜欣欣做了個告別。   她說過會迎她回來的。   她返回時,眾人已經離開了。   倒是少了解釋她這身體的麻煩。   已經回了身體的桃鳶換了杜欣欣出來。   杜欣欣瞧著林若初陌生的模樣,久違地打趣道:「天天穿越真的好累呀,要是我能回去,只求這輩子別再穿越了。」   然而,當見到林若初身體裡的孟淺夏時,她的笑容立刻被汪洋大海般的眼淚取代。   「孟姐!!!!」   孟淺夏一邊抱著她摸腦袋,一邊揉了揉自己快要被震碎的耳膜。   太過煽情的氛圍她有些不適應。   可有人在等自己回來,倒是讓心底暖洋洋的。   杜欣欣與孟淺夏,以及韓沁一起衝她擺手:   「我們會幫你們跟阿鬼問好的。」   「祝你們以後一切安穩順利!」   「要揮斥方遒,實現抱負呀。」   「好。」林若初笑著回。   而後她便用刀,切碎了貪核。   伴隨著猩紅碎片,整個盒子在她手中轟然破碎。   猩紅的字符和那萬千名字一併消失了。   感受著這具身體久違的熟悉與自在,桃鳶快樂又激動,感慨到淚水一個勁兒地往外冒:   「太好了,她們一定都平安的回去了。」   這一刻,那個猩紅的倒計時消失了。   江麗竹,李玄與林思齊和桃鳶一起緊張地注視著林若初的身體,祈禱著她能從這具身體中離開。   祈禱著她能恢復如初。   而眼前的女人看著他們的眼神卻忽然變得茫然,而後便於驚恐中連連後退:   「我,我……你們……你們?」   林若初從她身上消失了。   林若初不見了。   她能看見李玄,也能看見二哥和桃鳶。   可奇怪的是,他們卻看不見她。   她仿佛被卡在了另一個空間。   眼前是許多密密麻麻的符號。   它們似乎以某種規律有序的排列著。   但林若初看不懂。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在消失。   卻在消失的最後一刻,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包住了。   那力量環繞著她,像是在將她向上託舉,又像是在將她向下拉扯。   曾經於貪書中出現的那許多她看不懂的字符再次出現了。   無數的【1】浮現在身邊。   最後,託舉的力量佔據了上風,溫暖的感覺湧入全身。   這一刻林若初才意識到,這力量竟然是在重塑她即將消失的身體。   她任由那力量託著,終於從這個要將她消解吞噬的夾縫中,回到了現實。   衝破那空間的同時,林若初再次感覺到了地面,感覺到了風,感覺到了蟲鳴,感覺到了周圍三人快要被嚇死的視線。   她再次以自己的雙腳站立。   以自己的身體出現在這個世界,出現在自己的摯愛面前。   眼淚奪眶而出。   當他們衝向她時,她也忍不住張開了雙手抱住了他們。   笑聲划過耳畔,她說:   「我回來了。」   ……   那一夜,林若初做了個夢。   夢到了那一方被湖水託起的小小天地。   她靠坐在茅屋外,木板的另一側,響起少女帶笑的輕嘆:   「土著女,這一路走來,可真是不容易呀。」   林若初仰起頭,也跟著笑了一聲:   「確實。現在想來,你惹出的麻煩反倒不值一提了。」   少女「哎呦」了一聲,無奈道:「你這個人,怎麼老翻舊帳呢?」   「是回憶。」林若初糾正她:「是我在翻與你有關的回憶。」   少女不說話了。   隔了好久,才悶聲悶氣地開口:   「想我就想我,說得那麼複雜。」   「沒想。」   林若初想逗她,下意識就開口了,可說完後,又想到這或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她還是改口,坦誠地將心中的話好好地說了出來:   「阿鬼,我想你了。」   門後「砰」得一聲,像是少女原地彈跳了起來。   少女想打開門。   還是在握住門把時,放棄了。   她靠在門上,垂下頭,擦淨臉上的淚痕,只說:   「我也想你。」   努力抑制的哭腔還是在最後溢了出來。   本想表現成熟的她瞬間覺得丟臉,可轉念又想到自己在土著女面前,什麼丟臉的事都做過了,這實在算不得什麼。   她乾脆不再隱藏了。   只靠門上,說著離開時沒能說的話。   「雖然很不容易,但還是開心的回憶更多,是一場不得了的冒險,土著女,謝謝你帶我長大。」   林若初的眼淚也一直往外冒,但她的聲音仍舊帶著笑意:   「阿鬼,也謝謝你當我的臭皮匠。」   「屬於我們的冒險要結束了。」   少女鬆開了握著門把的手。   下一刻,那扇木門卻突然被拉開了。   隨即便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林若初把她拉到懷裡,摸了摸她的頭:   「屬於你的冒險才剛剛開始呢,何淼。」   何淼也揚起自己涕泗橫流的臉,用全身的力氣抱住了她。   「我一定不會給你丟臉的,林若初。」   祝我們此後大路平坦,後會無期。   【啪】   【連接中斷】   【窺視結

# 第450章她們的意志,我們的意志(正文完)

李玄垂下眼眸,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所有的不安,帶著對林若初的信任,重新去看那些信。

  他信任阿初。

  阿初也信任他。

  那這些信上一定會有線索。

  這一次,他與林思齊翻找的比先前還要仔細,連信封都沒有放過。

  視線落到信封上,驛站蓋下接收的信戳時,兩人同時愣了下。

  「會不會線索在信件之外?」林思齊道。

  兩人便立刻將所有的信封按照時間鋪到桌子上,一個封一個封的去確認。

  最早的信來自十六年前。

  這個年份的信最多,除了遊歷寄回的,還有那位旁人都說不清相貌的妙衡真人提前留在白雲觀中的信件。

  隨後是十五年前,十四年前,十三年前……一直到今年。

  每一年都會有三到五封信寄回。

  寄回的時間各有不同。

  李玄立刻想到,林家軍中有一種暗文,便是這樣的方式。

  信的內容只是障眼法,真正的信息在寄出的時間上,時間所代表的數字,對應著暗文中特定的文字。

  將數封信上的日期所代表的文字連起來,就能得到這些信件想要傳達的真正信息。

  這是軍中暗探的手法,也是軍中最高的機密,林思齊不知曉,但暗探之首的李玄知曉。

  林若初在被提拔為正將,進入西域戰場後,曾經向林將軍打過申請,著重背過幾種密文,以備不時之需。

  她從戰場回來後,李玄還不曾與她聊過與此相關的事,不確定她學習的密文中是否有這一種。

  但憑著直覺,他第一時間在腦海中搜索起這些數字所對應的文字。

  先是十六年前,拋去提前留下的信,額外寄來的那兩封,是個「我」。

  這樣的起始,讓李玄心頭一跳,立刻繼續轉換。

  十五年前的三封信「是」,十四年前的四封則是「阿」和「初」。

  這兩個字對應著日期被轉換出來時,李玄的視線驀然就模糊了,捏著信封的手都止不住地顫抖。

  他們找到她了。

  「我是阿初。」

  這四個字。

  阿初用了三年才傳遞出來。

  她便是妙衡真人嗎?

  她正在時間的洪流中漂浮嗎?

  她在躲避誰的耳目?

  此刻的她又身在何處呢?

  李玄壓下心頭的顫抖和心疼,繼續往後看。

  十三年前,十二年前,十一年前,這七封信組成的字是……

  「我一切安好。」

  鼻腔湧上的酸澀再也無法抑制。

  到了這一刻,阿初最先想到的還是他們,還是不想讓他們擔心。

  李玄想告訴林思齊,阿初安好,阿初在努力地傳達著這件事。

  可想到她的躲藏,想到尚未完全消失的嗔和隨著阿初不知飄向了何處的貪,乃至他們頭上這個尚未消失的倒計時。

  李玄還是將所有的話都壓了回去,只給林思齊一個篤定的點頭。

  見到他這副模樣,林思齊哪裡會猜不到發生了什麼。

  信中定然有阿初靠密文傳回來的信息。

  李玄沒瘋,尚且保持著理智,阿初定然安好。

  他便等著李玄繼續破譯。

  從十年前到如今的這十年間,將近五十封信,李玄一一看過去。

  「痴似乎壞了,貪也只剩核了。」

  「我無法控制地在不同的時間和不同的人身上來回穿梭。」

  「尋找回去之法。」

  「尚未成功。」

  「切勿放棄。」

  「勿念。」

  「等我回家。」

  視線在最後一刻變得模糊。

  李玄揚起了頭。

  林思齊凝望著他,只等來一句:「她會回來。」

  阿初讓他們等她回來。

  阿初還是嗔中的亡靈。

  嗔能找到她嗎?

  李玄不敢嘗試。

  林思齊和他都不能確定阿初此刻的狀態。

  她的身體隨她一同進入了時間的縫隙。

  名字被捏回嗔書,身體又該何去何從呢?

  阿初定能想到這一點,她沒有在信中要求他們做這件事,定然有她的考量。

  就算心中的不安快要將他吞噬,李玄也不能衝動。

  「或許還有最後一個辦法。」

  林思齊聲音乾澀,有些艱難地在信上寫下密語:

  「斬斷窺視,是否可以切斷天命書能力的影響,讓阿初回來。」

  李玄沒有動。

  他想到了破碎而後徹底消失的痴。

  女人也陷入了沉默。

  她知道,離別的時刻來臨了。

  這是眾人需要做的最後一個選擇了。

  ……

  林若初在進入葉瑞安的身體時,一切還是順利的。

  樊樓的鐘聲響起。

  馬車剛好經過。

  就在她想將孟姐拉到書中時,變故卻突然發生了。

  那是一種很難用語言形容的感覺,林若初想到了很久以前阿鬼曾經說過的話,「就像有吸塵器在吸腦袋」。

  總之,她在一瞬之間就從葉瑞安的身上抽離了。

  再次睜眼,是個偏僻破敗的村莊,周圍的一切都讓她陌生。

  就連身體都變成了五歲稚童的模樣。

  記憶雖然湧來了,但原主知曉的太少,她模模糊糊地摸索了幾日,才搞清楚年份和地點。

  這是位於大周北方的一個村子。

  她回到了十七年前。

  腦海中只有韓沁在陪著她,能調取出的貪已經只剩一個核了。

  問什麼都沒回應,跟之前的痴一個模樣,活像是「死」了。

  林若初找不到此次穿越出錯的緣由,半炷香的限制又消失了,這個五歲小兒又爹不疼娘不愛的,活得貧寒艱苦,一不小心就要一命嗚呼。

  她只能暫且先幫她努力地活著。

  這樣過了半年,日子剛爭得好一點。

  她忽然又被吸走了。

  這次是南方水鄉的一戶書香門第,原主年方十五,飽讀詩書,性情溫婉,卻偏偏被城中富商紈絝惦記,耍著各種陰招非要將她霸佔。

  林若初原本一直是遵循盡最大可能偽裝成原主,不去影響原主命運的方式活著。

  可聽到那些故意散播的謠言,又見到那些埋伏在馬車行進路途,企圖強搶她回府的惡棍。

  她實在是忍不了了。

  三個月,把紈絝送進大牢,引那商戶家道中落後,她再次被吸走了。

  往後她不斷地換著身體,五歲孩童到七十歲老婦的身體都待過。

  年份也十分混亂。

  有時是十七年前,有時又跳到十二年前。

  痴可能是瘋了。

  穿越能力也徹底亂了。

  最讓林若初難以置信的一次是,某一次睜眼,她竟然見到了五歲時的自己。

  就是白雲觀的那個傍晚。

  她剛剛穿越,正在接受原主的記憶,身後卻忽然響起一個奶糰子一樣的聲音。

  「道長,你在此處做什麼呢?」

  她一轉身,率先看到一張圓滾滾肉嘟嘟的小臉。

  披著錦緞毛邊鬥篷,兩頰被山風吹得通紅,黑葡萄似的雙眼亮晶晶,望著她滿是好奇。

  在這一刻,所有的記憶一同在腦海中串聯了起來。

  像是億萬種無序的可能同時爆發碰撞在一起,形成了某種必然的因果。

  原來她便是要將這一切串聯在一起的那枚楔子。

  她不能暴露身份,不能干擾因果,也不能讓年幼的自己將今日之事告知父親母親,讓原主被探查。

  若原主向她們說出奪舍之事,或許會引來公主府和丞相府的調查。

  但她需要小若初記住她,記住這個時刻。

  同時記住這個能引桃鳶助她脫困、引李玄來此取信、引孟淺夏改信上內容傳遞信息的身份。

  她便是中間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林若初毫不猶豫地說出了自己的道號:

  「我乃妙衡真人,你是誰家的女娃,怎麼孤身一人在此?不怕遇到危險?」

  小若初鼻子一皺,露出個虎頭虎腦的表情:

  「不怕,我是將門虎女,跟老虎一樣厲害,入了此山,便是這山中的老大。我父親母親哥哥都厲害,沒人敢欺負我!」

  林若初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羞恥爆發的同時,也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回憶這段幼時經歷時,還以為自己在山中迷路,害怕的厲害,這才回憶模糊,沒想到啊沒想到,她還是低估自己了。

  不愧是她。

  韓沁也道:【確實虎。】

  林若初上前兩步,直接把人抱起,按著記憶往山前走。

  她不知自己何時會被抽走,話還是要快些說才行。

  穿過林蔭小徑,出現在樹林前的是她記憶中的那個茅屋。

  只是這間小屋此刻更顯破敗,年久失修的門窗和屋頂處處漏風。

  屋裡也結滿了蜘蛛網。

  看著像是多年無人居住了。

  林若初把小若初放在滿是灰塵的椅子上,剛要開腔,小傢伙就開始不滿了,吵著口渴肚子餓,要喝水要吃點心。

  林若初無法,退到門口從韓沁的系統裡換了一盤茶點出來,這才堵住這隻小老虎的嘴。

  自己小時候真是被母親寵壞了。

  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居然誰給的東西都敢亂吃。

  林若初忽然覺得她有必要提前教教這個小傢伙這世間的險惡。

  得讓她知道,沒有誰的一生會是順風順水一路平坦的,也沒有人能一直被家人庇護一生無憂。

  她也總是要長大。

  前路有那麼多的困難和迷茫在等著她呢。

  所以林若初輕嘆了一聲,裝作坤道口吻,愁眉苦臉地開口:

  「你呀,原本是有一副好命格的,可惜性子太莽撞,又不謹慎,這樣下去可能會命犯邪煞,在十五歲時說不定要遭遇一場浩劫呢!」

  「什麼叫浩劫?」小若初沒聽懂,也被她突然變化的神色嚇住。

  林若初於是更加嚴肅道:

  「浩劫便是十分可怕的劫難,渡不過的都身死命殞啦!」

  小若初聽著,立刻挺起胸膛:「父親說馬革裹屍並無所懼,我不怕死,不怕浩劫。」

  林若初無言,繼續加碼嚇唬小孩:「有的浩劫還會株連九族呢,變成導致父母親人全都遭遇不測的死劫,你也不怕嗎?」

  這話一出,小若初立刻就蔫了,她眨巴著大眼睛看著林若初,見她神色認真沒有一絲說笑的意味,張開大嘴「哇」得一聲就哭了起來。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父親母親出事!不要哥哥出事!桃鳶也不能出事!我身邊的人都不能有事!」

  林若初一看自己話說過了,把人嚇得狠了,趕緊把她抱到懷裡:

  「沒事沒事,這不是說的是渡不過去的情況嘛,若是渡過去了就沒人會死呀,你和你的摯愛之人都會前路光明坦蕩,一生順遂無虞的。」

  小若初一邊重複著「真的嗎,真的嗎」,一邊靠在她的懷裡,哭得根本停不下來,連抽帶打嗝的。

  韓沁都忍不住笑她:

  【第一次見裝起神棍來連小時候的自己都不放過的。】

  林若初也沒想到小時候的自己這麼脆弱。

  剛才還瞧著挺虎的,而現在……

  到底還是個孩子呀。

  她抱著小若初又拍又摸地給她擦眼淚,甚至又取了一份更高級的茶點出來。

  好不容易把小姑娘哄好了,這才為她引路,引她往來尋她的奶嬤嬤那邊去了。

  小若初循著小徑跑向熟悉的喧鬧處,卻仿佛察覺到什麼般,在半路停了下來,扭頭去看她。

  林若初站在霧氣繚繞的林間,溫柔地衝她擺了擺手。

  小若初於是伸直胳膊用力地揮了揮手,以示告別,而後便頭也不回地衝向山下,衝向她自己的命運。

  直到這一刻,林若初才意識到,為什麼她們在白雲觀找不到妙衡真人。

  因為她穿進來的這具身體,本就不是觀中的坤道。

  只是一個被夫家掃地出門,沒了生路,在觀中拜過仙人後,就想入深林自縊的普通農婦罷了。

  自己對妙衡真人容貌的所有回憶,不過都因為此次相遇的玄妙,蒙上了一次想像。

  而小若初此番回去,定然會向嬤嬤闡述自己的這段經歷,小時候的她就是這麼的話癆。

  嬤嬤就算不信其中的玄妙,也會將此事稟報父母,別的不說,將府中小姐從深山中尋回的恩情是要報的。

  而林若初此刻要做的便是要讓「妙衡真人」存在。

  她返回那間破敗的茅屋,換了紙筆便開始以「妙衡真人」的名號,寫信。

  寫下對觀中坤道的叮囑和交代,寫下一年拆一封的要求。

  但對小若初的叮囑,她並沒有留,觀中坤道還不相信她的存在,不能冒險不能打亂因果。

  她便只編自己來此雲遊,於觀中歇息的種種緣由。

  這個因她的穿越而活下來的女人,重新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後,便成為了「妙衡真人」這個名號在民間流傳的第一源頭。

  她深信自己是被仙人眷顧了。

  才會有此奇妙的奪舍經歷。

  林若初也由她去。

  往後,不斷穿越的她便以「妙衡真人」的身份,開始往白雲觀寄信。

  信中記錄著她這些年到過的地方,經歷的人情,看過的風景。

  同時也用寄信的時間,留下暗文,向時空彼端的親人告知她的境況。

  時空的洪流似是將她拘禁。

  又像是將她推向了更廣闊的自由。

  她看過了百十種人生,也看到這世界上許多無人知曉的角落。

  見過了富貴,體驗過了貧窮,感受過無奈,也品嘗到了衝破一切的痛快。

  她知道了江寧心那時的貪心來源於何處,知道了是什麼東西將洛嵐逼瘋,也明白了邵牧同時擁有的自卑與自負為他鑄造了怎樣的冷血。

  她見過了從出生就沒有選擇的沉淪。

  也見到了有選擇卻仍行歹事的卑劣。

  知道了要堅守瞬息萬變的本心是何等的困難。

  無數悲苦惘然鑄成這世間萬千慾念。

  貪嗔痴也不過只是其中的九牛一毛。

  這才是這個世界的真實。

  於慾海中渡船,選擇是唯一的槳板。

  人心或有萬念,但能走出的路卻只有一條。

  在那個終將來臨的時刻。

  林若初終於寫下了那句為曾經的自己指明前路的話:

  人若不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羅天。

  若能尋得來時路,赤子依然混沌心。

  ……

  【20:15】

  【19:53】

  【我覺得可行。】

  短暫的沉默後,林思齊身體中的女人開口:

  【就像充電線,兩頭都是接口,窺視不是只有一方,有東西發射信號,就得有東西接收,這盒子應該就是轉換信號的基站吧?】

  林思齊聞言,將視線落到了李玄手中的盒子上。

  斬斷窺視,拔除幹擾。

  貪說過,倒計時結束之時,它們的同伴會來接手這個世界。

  那就意味著,此刻是沒有其他力量介入的。

  嗔說過,痴的核碎了,痴「死」了。

  那這個「核」就是它們能夠存在於此的核心。

  只要捏碎這個核,窺視就可以從另一端、天命書的這一端被斬斷。

  阿初是會因此徹底留在時空的洪流中,還是可以擺脫影響回到這裡,林思齊與李玄並不能確定。

  但她回來的可能性更高。

  如果天命書被斬斷了,影響消除了,那還有什麼力量可以讓她於時空中穿越呢?

  在兩人猶豫之際,打開的嗔書中突然冒出許多奇怪的字符。

  【111】

  【111】

  【111】

  ……

  無數的字符夾在各種名字之中,不斷地向外冒。

  李玄和林思齊蹙眉:

  「這是什麼東西?」

  女人覺得有些詭異的眼熟。

  但眼熟又不眼熟的。

  嗔的系統,錯亂了?

  還是某種天道的力量在通過嗔告訴他們,這種方式可行?

  【我覺得是可以的意思。】

  女人思索過後,開口道:

  【先毀個嗔試試吧。】

  【111】的字符已經從嗔書中冒出,環繞到了兩人身側,奇妙地漂浮在屋子裡。

  林思齊意識到,該告別了。

  「祝你早日想起自己的名字。」

  他對女人說,聲音變得輕柔。

  女人也笑了:

  【也祝你身體康健,吃好喝好,長命百歲。】

  李玄已經取出匕首,對準了那個猩紅的嗔核。

  被劈成焦炭前,他們無法對這些天命書造成絲毫傷害。

  但現在不同。

  它們已經是強弩之末。

  就算嗔的情況比貪痴好一些,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李玄將刀尖用力插入時,一條裂縫立刻順著刀尖向外蔓延,而後分裂成無數條不同的細小裂縫,湧向四面八方。

  嗔沒有任何要阻攔的意思。

  它能做的該做的都做完了。

  實現了最後的交換,還能挽回一部分獎金。

  它不貪,它心滿意足。

  晶核碎裂的剎那,整個盒子都開始風化。

  女人的身形與李玄的身形剎那間變得透明。

  【再見,林思齊。】

  【謝謝你,帶我吃點心。】

  最後的話語隨著她的身體一起轟然消失。

  仿佛身體中的靈魂被抽空了,前所未有的空虛將林思齊包裹。

  但他只是坐著沒有動。

  過了許久,才笑著回了句:

  「也謝謝你,讓我知道世上還有還有那麼多我不曾知曉之事。」

  李玄的身體卻沒有跟女人一樣消失。

  他在短暫的透明後,又瞬間恢復了。

  「看來,在交接完成前,毀了書,這些名字便會回到她們原本的身體。」林思齊道。

  這也在情理之中。

  沒有容器拘束了,名字還能去哪裡呢?

  只希望她們不要再弄丟自己的名字了。

  嗔毀了,只剩下阿初的貪了。

  李玄破門而出,騎上馬,直奔城外。

  李瑟兮和江麗竹見他風風火火,奇怪地詢問後步回來的林思齊:

  「發生什麼事了?怎麼竟然這麼慌張?」

  「阿初呢?阿初去何處呢?」

  察覺到林若初沒有與他們一同從書房出來,心底一緊,立刻張望。

  原本正欲告辭的眾人也紛紛停住了腳步,或擔憂或關切地向著他們看過來,都在擔心林若初的安危。

  林思齊只道:

  「阿初在回來的路上,李玄會接她回來的。」

  眾人更加迷茫,面面相覷。

  此時,小廝卻來傳報,說門外有人前來求見長公主殿下。

  李瑟兮更是疑惑。

  她今日夜訪將軍府,是秘密前來。

  誰這麼大膽子,竟敢暗中探查她的行蹤,還不要命的自己往閘刀上撞?

  「放進來,讓我瞧瞧是哪個膽子大的。」

  李瑟兮道,要走的眾人便又暫且坐了回去。

  等著看這場奇怪的熱鬧。

  小廝在前提燈。

  兩個身影一起跨進大門。

  待到看清來人時,江麗竹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李瑟兮則看著那個身影愣住了。

  萬千記憶如白駒過隙。

  他於十二年前那般,拱手向她問安:

  「許久未見,殿下可否安好?」

  ……

  馬蹄於山路上揚起一片草屑。

  李玄循著與阿初重逢的山路一路向上,直奔白雲觀飛而去……

  阿初記得這個時間。

  無論她此刻是誰,又在何處,她與他相見已經不會再影響因果了。

  嗔書已毀,嗔的因果已經結束了。

  從此往後是嶄新的節點。

  他要去見她,去告訴她,切斷窺視的方法!

  他無暇與觀中之人多言,下了馬,便翻閱側牆,直接往那間小屋去。

  濃墨般的深夜中。

  那間悠遠的小屋透著暗淡的暖光。

  像是引路的明燈。

  於夜路的盡頭閃爍。

  他一路向前,步子不自覺地加快,像是此前的無數個時刻,像是在白雲觀與她重逢時,像是在觀中等她時,像是南郡戰場尋她時……

  一步一步。

  他一刻都不敢停地向那光芒靠近。

  打開門的瞬間。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陌生的背影,以及無數猩紅的字符。

  【111】

  【111】

  【111】

  那字符像是有生命一樣,纏繞在那立於屋中的女子身邊。

  她似是正在與看不見的存在交談,背影也能看出幾分苦惱。

  聽到腳步聲和開門的聲響。

  她轉身看了過來。

  隨即,李玄便撞進了一個熟悉的視線。

  笑容跨過數十年的光陰再次浮現。

  她說:

  「李玄,好久不見。」

  李玄毫不猶豫地越過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門框,衝入屋中。

  韓沁笑道:【真是好漫長的一段時間啊。】

  知曉斬斷窺視的方法後,林若初還是返回將軍府,與杜欣欣做了個告別。

  她說過會迎她回來的。

  她返回時,眾人已經離開了。

  倒是少了解釋她這身體的麻煩。

  已經回了身體的桃鳶換了杜欣欣出來。

  杜欣欣瞧著林若初陌生的模樣,久違地打趣道:「天天穿越真的好累呀,要是我能回去,只求這輩子別再穿越了。」

  然而,當見到林若初身體裡的孟淺夏時,她的笑容立刻被汪洋大海般的眼淚取代。

  「孟姐!!!!」

  孟淺夏一邊抱著她摸腦袋,一邊揉了揉自己快要被震碎的耳膜。

  太過煽情的氛圍她有些不適應。

  可有人在等自己回來,倒是讓心底暖洋洋的。

  杜欣欣與孟淺夏,以及韓沁一起衝她擺手:

  「我們會幫你們跟阿鬼問好的。」

  「祝你們以後一切安穩順利!」

  「要揮斥方遒,實現抱負呀。」

  「好。」林若初笑著回。

  而後她便用刀,切碎了貪核。

  伴隨著猩紅碎片,整個盒子在她手中轟然破碎。

  猩紅的字符和那萬千名字一併消失了。

  感受著這具身體久違的熟悉與自在,桃鳶快樂又激動,感慨到淚水一個勁兒地往外冒:

  「太好了,她們一定都平安的回去了。」

  這一刻,那個猩紅的倒計時消失了。

  江麗竹,李玄與林思齊和桃鳶一起緊張地注視著林若初的身體,祈禱著她能從這具身體中離開。

  祈禱著她能恢復如初。

  而眼前的女人看著他們的眼神卻忽然變得茫然,而後便於驚恐中連連後退:

  「我,我……你們……你們?」

  林若初從她身上消失了。

  林若初不見了。

  她能看見李玄,也能看見二哥和桃鳶。

  可奇怪的是,他們卻看不見她。

  她仿佛被卡在了另一個空間。

  眼前是許多密密麻麻的符號。

  它們似乎以某種規律有序的排列著。

  但林若初看不懂。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在消失。

  卻在消失的最後一刻,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包住了。

  那力量環繞著她,像是在將她向上託舉,又像是在將她向下拉扯。

  曾經於貪書中出現的那許多她看不懂的字符再次出現了。

  無數的【1】浮現在身邊。

  最後,託舉的力量佔據了上風,溫暖的感覺湧入全身。

  這一刻林若初才意識到,這力量竟然是在重塑她即將消失的身體。

  她任由那力量託著,終於從這個要將她消解吞噬的夾縫中,回到了現實。

  衝破那空間的同時,林若初再次感覺到了地面,感覺到了風,感覺到了蟲鳴,感覺到了周圍三人快要被嚇死的視線。

  她再次以自己的雙腳站立。

  以自己的身體出現在這個世界,出現在自己的摯愛面前。

  眼淚奪眶而出。

  當他們衝向她時,她也忍不住張開了雙手抱住了他們。

  笑聲划過耳畔,她說:

  「我回來了。」

  ……

  那一夜,林若初做了個夢。

  夢到了那一方被湖水託起的小小天地。

  她靠坐在茅屋外,木板的另一側,響起少女帶笑的輕嘆:

  「土著女,這一路走來,可真是不容易呀。」

  林若初仰起頭,也跟著笑了一聲:

  「確實。現在想來,你惹出的麻煩反倒不值一提了。」

  少女「哎呦」了一聲,無奈道:「你這個人,怎麼老翻舊帳呢?」

  「是回憶。」林若初糾正她:「是我在翻與你有關的回憶。」

  少女不說話了。

  隔了好久,才悶聲悶氣地開口:

  「想我就想我,說得那麼複雜。」

  「沒想。」

  林若初想逗她,下意識就開口了,可說完後,又想到這或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她還是改口,坦誠地將心中的話好好地說了出來:

  「阿鬼,我想你了。」

  門後「砰」得一聲,像是少女原地彈跳了起來。

  少女想打開門。

  還是在握住門把時,放棄了。

  她靠在門上,垂下頭,擦淨臉上的淚痕,只說:

  「我也想你。」

  努力抑制的哭腔還是在最後溢了出來。

  本想表現成熟的她瞬間覺得丟臉,可轉念又想到自己在土著女面前,什麼丟臉的事都做過了,這實在算不得什麼。

  她乾脆不再隱藏了。

  只靠門上,說著離開時沒能說的話。

  「雖然很不容易,但還是開心的回憶更多,是一場不得了的冒險,土著女,謝謝你帶我長大。」

  林若初的眼淚也一直往外冒,但她的聲音仍舊帶著笑意:

  「阿鬼,也謝謝你當我的臭皮匠。」

  「屬於我們的冒險要結束了。」

  少女鬆開了握著門把的手。

  下一刻,那扇木門卻突然被拉開了。

  隨即便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林若初把她拉到懷裡,摸了摸她的頭:

  「屬於你的冒險才剛剛開始呢,何淼。」

  何淼也揚起自己涕泗橫流的臉,用全身的力氣抱住了她。

  「我一定不會給你丟臉的,林若初。」

  祝我們此後大路平坦,後會無期。

  【啪】

  【連接中斷】

  【窺視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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