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後記
# 第451章後記
阿初和阿鬼的故事到這裡就結束啦,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追更、留言和支持,第一次連載這麼久,第一次突破一百萬,也是第一次寫這麼複雜的故事,沒有你們的支持,我絕對做不到,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感謝。
作為我完成連載的第二本書,這個故事裡肯定還是有很多的不足,框架和大綱仍然是我的弱項,中間其實好幾次想放棄,尤其是二月三月那時候,沒什麼人看,又收到了好多誤解我故事的評論時,一度想完結了事的。
但寫到今天這最後一章時,看到大家喜歡阿初阿鬼的留言時,我忽然覺得這些堅持真的都是有意義的。
今天這最後一章,我寫的非常開心。
不瞞大家說,我淚腺發達非常發達,經常邊寫邊哭哈哈,最後一章就哭了好幾次。
但內容還是多的,想一口氣完結,沒想到越寫越多,好在總算是被我圓回來了(這就是愛挖坑人士的福報)。
再談談故事裡的角色吧。
其實我筆下的每一個角色我都還挺喜歡的,對包括江寧心和洛嵐以及邵牧(哈哈不會有人因此罵我吧?)
我好像不抱著喜歡去寫一個角色就會卡殼寫不出來。
就像江寧心,我寫到她的惡毒時,先想到她的自卑,惡毒其實來源於她的自私和恐懼,她有沒有必要跟阿初爭呢?
其實完全沒有必要。
因為她是個表姐,是個外來者,是個得了莫大的好處的可憐人。
但是正是因為這個好處是別人給她的,不是她靠自己得來的。
她靠的是姑姑的善心,靠的是整個林家的善良。
善良能靠得住嗎?
善良之人自然相信善良能靠得住,但江寧心成長的環境裡偏偏沒有這份「善良」。
父親的貪婪和母親的刻薄造就了她對溫情的渴望。
當溫情真的來臨時又變成了一把刺向她的劍,因為她骨子裡不相信「善良」,善良的東西靠不住,這就意味著她從林家一家人獲取的溫情靠不住,隨時都會消失。
她越想得到越害怕,由此對阿初這個天然擁有這一切的妹妹,產生了貪念,被天命書放大,鑄成了惡果。
這是她的行事動機。
也有那個時代的規訓和她想要突破規訓卻選錯了方向走錯了路的悲劇。
如果那時候就有女官考試,她可以有另一個努力的方向,不止依靠姑姑一家的「善良」傍身,我想她也會有新的方法的。
再談談李玄。
這個爭論也是,非常兩極。
有人說阿初靠男人李玄高高在上女強男更強(我真的沒懂,哪一處的描寫造成了這種感受,完全沒懂)
有人說男主不如女主,實在配上女主。
還有人說阿初戀愛腦(這個評論我真的太耿耿於懷了!忍不住反反覆覆地提!!
我的角度,對一個男角色的最高評價就是,長得好看,對女主絕對忠誠,絕對痴情,絕對遵循女主的意志(換言之就是聽話),不要你覺得,就要女主覺得。
重要事情可以參與討論,但只要女主決定了,就得按照女主的計劃來,不要自己亂來(當個漂亮的掛件,以及沒有我不喜歡這個角色的意思,我也喜歡,但是在故事上他是讓步於女主的配角
以及有基本為人處世的正直人品。
至於比女主弱,這不是再正常不過了,我覺得論情商智商,女人本來就是遙遙領先的,只要突破身上被規訓的枷鎖,戰勝心裡的恐懼,誰能比她們強呢?
(這只是我自己的愛好和傾向,有感而發,不要罵我,不喜歡可以看點喜歡的,卑微臉……)
然後是阿鬼。
雖然一開始承載了很多讀者的罵,但其實阿初和阿鬼是我最喜歡的兩個角色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感受到哈哈。
阿鬼雖然沒有參與大決戰,不過整個故事都可以看做是她與阿初兩個人的奇妙冒險。
兩個人是截然相反,針鋒相對到互相理解到相互告別各自向前。
阿鬼的離開描寫看似很突然,其實是我一早就想好的。
我其實也是想借她表達,世界上的很多人,朋友也好親人也好,以為會一直在身邊的人,不知道哪一刻就會突然離開突然,或者突然失去聯繫。
所以還是要珍惜身邊的人。
最後是阿初,我挺喜歡有個讀者的評價的,她身上有所有女人意志的影子。
最後一卷的卷名,以及最後一卷一整卷的內容,都有這個含義。
書裡的她們和書外的我們,都是這個意志體的組成部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點,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可取之處。
只要堅定自己想要的,一直往前走就好了。
我是五月,再次感謝每一個看到這裡的讀者!
正文到這裡就完結啦,我要休息幾天,後面再來給大家奉上滿滿的番外。
有什麼想看的番外,大家可以提出來,我會考慮寫的哈哈哈。
大家番外番外一灰色的世界(一)
【咔嚓】
【片段接入】
【信息讀取】
【讀取成功】
……
「乖孫,這次跟爸媽回去,要好好聽話,別給你爸媽添麻煩啊,他們在城裡工作可忙了!」
「學校是市裡重點高中,你媽託了好幾層關係才給你把轉學辦好,你去了一定要聽老師的話,多交朋友,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讓姥姥跟著你沾光!」
「最重要的是,一定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放假有空的時候,就回來看看姥姥,姥姥再帶你去鎮上吃薯條和大漢堡!」
……
……
混沌的思緒裡,有一個和藹又陌生的聲音。
聽著很親切,可又很陌生,她有些回憶不起來說話的人是誰,又是在哪裡對她說過這些話。
從夢境中醒來時,這些絮語便消散在耳邊了。
出現在視線中的,是熟悉的教室,熟悉的同學,熟悉的老師。
「叮——」
下課鈴聲響起,三個書包同時被扔到桌上。
「小土,我們要去球場看學哥打球,去晚了就佔不到好位置了,能不能拜託你幫我們把書包拿過去呀?」
「還有今天輪到我值日了,拜託你幫我搞一下好嘛,我真的來不及了。」
「拜託你了小土,我們是好朋友吧,你肯定會幫我們的吧?」
三張帶笑的臉從她桌前閃過。
雖然是請求的語氣,但行動上卻沒有給她任何回絕的餘地。
三人甩下這幾句話,就互相推搡著往教室外面跑去了。
她們是她的朋友。
小土則是她們給她起的外號。
她們說,好朋友都有獨屬於自己的外號。
比如她們之中,個子高的那個,因為性格外向,朋友一堆,大家都叫她喬爺。
短髮的,家裡很有錢,是班裡的小公主。
跟在最後帶著眼鏡的是會長。
高三那個帥氣學長的後援會會長。
她則是小土。
她們說她從穿著到長相都又土又憨,人還帶著幾分傻氣,像是五行缺土,就在名字裡幫她補上,叫她小土。
她不怎麼喜歡這個名字。
可又不想傷朋友們的心,只好欣然接受。
小土,也挺可愛的。
地裡的種子能發芽,小苗能開花結果,不都是託了土的福嗎?
她覺得她還挺有用的!
那她就叫小土好了。
把書包收好,再給每人抄一份作業題目,收拾好今天老師發的試卷,最後把應該是兩人做的值日做完,朋友們拜託她的事,就完成了。
她背上四個書包,在灑滿夕陽的走廊上,一路往操場跑去。
不能讓朋友們等她太久。
操場周邊圍滿了人。
帥學哥叫陸晏清,是學校風雲人物,有張堪比明星的臉,成績也好到離譜。
就算上課睡大覺也能穩坐年級第一。
加上性格冷淡,不愛搭理人,是全校的焦點。
此刻她還沒跑到籃球場,就能聽到一聲又一聲不絕於耳的尖叫。
她沒能擠到前排,只能扛著四個書包在外圍站著,等比賽結束,人群散場。
讓她沒想到的是,那天的球賽結束的格外快。
因為球場上出了朵白蓮花綠茶,不知為何擠在人群外面跑,剛好被學長的球砸中。
正中鼻子,血流得停不下來。
陸晏清不得已,只能中斷比賽,親自送她去醫務室。
「早不路過晚不路過,偏偏陸學長投球的時候路過,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就是,你們看到她摔倒在地的那個樣子了沒,還故意歪著倒,擺出一副柔弱的樣子,以為自己多漂亮似的!根本就是個綠茶!」
「球砸一下就能出血?什麼鼻子這麼脆,別是天生就有毛病吧?」
喬爺和會長非常憤怒,小公主則若有所思:
「聽說是新來的轉校生,跟小土一樣,也是鄉下來的。」
三人目光齊刷刷落在替她們扛著書包的瘦小身影身上。
她趕緊笑笑:「我們那可沒有這種人。」
「穿著打扮跟你一樣,透著股土勁兒。」喬爺有些遷怒。
她趕緊補充:「我可不像她那麼……那麼綠茶!」
這話說到了三人的心坎了,她們點點頭,收回審視的目光。
這種把她接納做自己人的態度,讓她不禁鬆了口氣。
三人一路群情激昂,口誅筆伐,她則跟在後面,兢兢業業,適當跟罵,絕不掃興。
這便是她的日常。
她想她做的很好。
交到了朋友,也跟同學相處得很好,學習……學習可能還需要加把勁,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
喬爺就經常說,學習沒什麼了不起的,成績越差,混得越好,她肯定還有別的天賦。
爸媽工作很忙,不能按時回來給她做飯,所以給她留了不少零花錢。
這些錢以前足夠她吃得肚子飽飽還能存點私房。
可現在,不夠用了。
在路口與三人分別後,卸下三個書包重擔的她腳步反倒更加沉重了。
回家有兩條路。
近的是條小巷子。
她圖快,除了想繞道去大路上買炸雞吃時,基本都走這條小路。
直到這學期剛開學的那一天,她在巷子裡撞到了三個抽菸的學哥。
每周上交零花錢,就成了她安穩度日的唯一仰仗。
必須得把全部零花錢都交上去,才能保證自己不挨揍。
這件事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她覺得很丟臉。
傳出去一定會被同學嘲笑,還會給爸爸媽媽添麻煩。
她不想鬧大。
忍到他們畢業,就能結束了。
午飯可以吃麵包,晚飯能用家裡的點心充飢。
媽媽早回來還會給她做飯。
就是餓肚子而已,也沒什麼。
她便一直忍著。
走過那小巷子,將錢交上去,在嘲笑聲中落荒而逃。
一切如常。
回到家裡,她緊張的身體才終於放鬆。
桌上擺著媽媽給她準備的水果點心,柜子裡還有她愛吃的薯片。
扔下書包,把零食全都抱到房間課桌上,再從枕頭下面摸出不能帶去學校的手機,她一分鐘也不浪費地點開自己正在追更的小說,邊吃零食邊看。
小說的名字叫《霸道王爺的甜寵日常》。
她會把陸晏清的臉帶入男主,再將自己帶入女主,去看那些小說情節時,就有一種格外刺激格外滿足的感覺。
倒不是因為她喜歡陸晏清。
而是好像能通過這種方式,她就能成為像陸晏清那樣,被學校眾人仰視的中心。
她就喜歡這種霸道的男角色,強取豪奪,愛而不知,讓小太陽女主遍體鱗傷後,才幡然醒悟,將她寵成天上的星星。
甜得她嚼著薯片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這才是真愛呀。
《霸道王爺》看完了,她就再找一本《霸道將軍》,或者《霸道皇帝》。
每天在爸媽回來前,都會沉浸其中,不亦樂乎。
等爸媽回來,再起筆寫作業,挑燈夜讀,引得爸媽心疼不已,要麼再多買些好吃的回來,要麼再多加些零花錢,怎麼都是不吃虧的。
只是有時瞧著爸爸的白髮和媽媽熬紅的眼睛,看著他們每次等考試成績時的期待變成失望,又強打精神安慰她,這次考不好沒關係,只要肯努力,下次一定會進步的。
「我們……,一直是個很有毅力的好孩子,不用太有壓力,跟自己比,每天有進步一點就好啦!」
她也會內疚。
可改變太難。
她乾脆不去多想。
沒有意義。
平淡的日子持續到畢業,就算考不上大學,也總有出路。
隨便找個工作就好了。
她又沒什麼想做的事。
一切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直到陸晏清與綠茶走得越來越近,小公主忽然冷笑著,說出了一個提議:
「我們去跟這個綠茶交個朋友吧?」
看著周圍三人一起露出的笑容,她本能覺得害怕。
還有那麼一絲茫然,好像有哪裡怪怪的,好像她以前從沒在她們臉上見到過這樣的表情。
可沒有多加思考的餘地,她只能按她們的計劃,以「老鄉」的身份,去與隔壁班的綠茶套近乎,把綠茶拉進她們的四人小團體。
有些事情開始改變了。
以前她們「拜託」她去做的事,全都落在了綠茶的身上。
她們要給綠茶起了個新外號,叫「香腸嘴」。
「瞧你嘴巴長得肉嘟嘟的,就像兩根大香腸一樣。」
「這名字多可愛,可太適合你了。」
「以後我們就叫你『香腸嘴』了,哈哈哈。」
她也跟著叫「香腸嘴」,綠茶露出跟她以前一樣,略有些為難但卻不好意思拒絕的討好笑容:
「感覺有點不好聽……」
「哪裡不好聽了,很合適你呀!」
「你瞧你那嘴巴,就是香腸嘴嘛!」
「你不會開不起玩笑吧?」
綠茶於是只能接受。
「開不起玩笑」這可是朋友之間的重罪。
有些事慢慢變的不對勁。
翻書包,扔課本,造謠,刻薄地取笑。
她知道她們正在做的事是不對的,連圍觀都無法抑制罪惡感。
可恐懼卻無法讓她做出任何反應。
她們是朋友啊。
朋友想做的事,她就該支持,就該跟隨,就該講義氣。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得不拆穿自己的這些藉口的呢?
綠茶受傷了。
小公主把她從樓梯上推了下去。
刺目的鮮血留在樓梯口。
陸晏清終於意識到他的女孩在被欺負,便如同英雄般降臨,憤怒地將綠茶抱走了。
而後這件事就鬧大了。
老師,校長,乃至所有以前對她們的行為視而不見的同學都站了出來。
必須要有一個「兇手」出來承認錯誤。
小公主哭的雙眼通紅,與滿臉憤怒的喬爺與不敢相信的會長一起,毫不猶豫地抬手指向她。
「……,你怎麼能做這種事?」
「你以前就總說她壞話,還丟她書,欺負她,沒想到今天居然敢把她推下樓梯!」
「你真的太過分了,必須要向……道歉!」
當所有眼神落到她身上時,她百口莫辯。
爸爸媽媽被喊來學校,脊梁彎了又彎,道歉與懇求的話說了又說。
她看到綠茶媽媽衝到爸爸身邊,揪著衣領扇他,眼淚忽然就流了下來。
要挨罵了,她想。
可回到家,媽媽卻抱住了她,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
「……,這件事真的是你做的嗎?」
「如果是你,我們全家就一起承擔所有的責任,如果不是你,你一定要告訴爸爸媽媽,你在學校到底發生了什麼?」
爸爸揚起被抓破的臉,擔心地看著她:「……,你是不是在學校被人欺負了?」
眼淚想往下流,可卻怎麼都流不下來。
像是心乾涸了。
感動,難過,內疚,所有的情緒都在釋放前被奪走了。
那種奇怪的感覺從身體中一閃而過,她還沒搞清楚,就已經忘在腦後了。
她掙脫開媽媽的手,不耐煩地跑回房間,鎖上門:
「我的事不用你們管!」
所有的唉聲嘆氣都被擋在門外。
她麻木地縮回被窩,打開手機,放任自己沉入網絡的海洋。
只是,此後學校生活便成了噩夢。
她沒有朋友了。
盯在她身上的眼神,針扎般冷厲。
綠茶遭遇過的事,十倍百倍地反彈回了她的身上。
會長笑著將寫著班級活動經費的信封交給她:
「小土,這可是大家這個學期全部的班費,你可要好好地替大家保管好這筆錢。」
她接過信封,只用手捏,就知道裡面是空的。
「這、這裡面好像沒有錢……」
她打開信封。
會長驚叫起來:「天吶,小土,你怎麼把大家的班費弄丟了?」
圍聚過來的同學,不少都看到了會長將信封交給她的完整過程。
可他們仍然報告了老師。
把她圍在講臺上,所有人都在罵她,怪她,質問她。
「知道你們家窮,也不至於窮到這份上吧?連班費都偷?」
「霸凌別人的人能有什麼人品,老師,要不報警吧?」
「肯定是她偷的,讓她交出來,交不出來就讓警察把她抓起來。」
一句又一句。
好像有刀在割她的肉。
眼淚終於還是流了下來。
她抬頭,在人群中找到滿臉戲謔的小公主、喬爺和會長,哭喊出自己的疑問:
「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為什麼誣陷我?為什麼要冤枉我?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小公主冷哼了一聲,慢慢張嘴:
「你這樣的人還真以為我想跟你做朋友沒嗎?」
「鄉下來的土包子,別做夢了,我不過是逗著你好玩罷了。」
「成績又差,穿的又土,每天就知道傻笑。」
「這個班裡根本就沒人喜歡你,所有人都討厭你。」
「你這樣的垃圾,活著也是浪費空氣,……,你乾脆去死吧?」
她不記得她是怎麼從教室裡衝出來的,跟著放學的人群,她哭著衝向馬路,心裡只有一個目標。
她要回家。
她必須要回家。
家裡有炸雞,手機和愛她的爸爸媽媽。
她們是胡說的,全都是胡說的。
世界上有人喜歡她,有人愛她!
她必須要快點回家!
衝向馬路的剎那,刺耳的喇叭聲響徹天際。
「滴————!!」
……
何淼猛得退了一步,於電光石火間避開了那輛飛馳而過的汽車。
邵牧因暴怒而猙獰的臉也從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雙麻木混沌的眼睛。
看到她沒事後,他們便收回眼神,繼續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只有她,背靠著電線桿,全身冰涼,渾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她回來了?
她居然回來了。
可比起回家的喜悅,完整回憶起一切的痛苦卻率先襲來。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她虛脫地跪坐在地上,捂住雙眼,淚眼滂沱。
她真的是個做了壞事的反派啊。
她沒能像孟姐說的那樣做出正確的選擇。
她不僅是反派,還是反派裡面最蠢最窩囊的那個炮灰!
她好丟人啊!
她怎麼能這麼膽小?這麼壞?這麼懦弱?這麼不識好歹?
以至於做錯了所有的選擇。
她居然還罵別人是綠茶?!
她真的好給土著女丟人啊!!
何淼趴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連喘氣都困難。
可路過的人只是冷漠地瞥她一眼,或者拿出手機錄一段,拍一張,便目不斜視地掠過她身邊,沒人搭理她。
她一直哭到眼淚流幹,所有的不甘內疚與憤怒全都發洩出來,這才扶著電線桿重新站起來。
她抬起那雙哭到紅腫的雙眼,看向昏暗的天際。
三輪彎月掛在四方的天空中,詭異妖番外一灰色的世界(二)
路上行人全都目視前方,神色匆匆,沒人看她,也沒人注意到這奇怪的天象。
反倒顯得獨自抬頭望月的何淼非常奇怪。
當她終於擦乾眼淚,將回憶理清後,才終於抓到回憶的縫隙中,一直存在的那種詭異的不協調感。
她們的世界出問題了。
記憶裡的天空是正常的。
可當她回到這裡,用自己的雙眼去看時,才發現,整個世界都是昏暗的灰。
哪怕是正值黃昏的此刻,也看不到夕陽橘色的光。
這裡沒有太陽。
沒有晝夜交替。
只有三個詭異的月亮,構成了灰色的光。
連色彩都被剝奪。
她們仿佛行走在虛無之中。
為什麼其他人沒有注意到呢?
是她出了問題,還是這個世界出了問題?
何淼收回眼神,踉蹌著靠在電線桿上,冰冷的觸感讓她找回了些許理智。
不要懷疑自己。
她好不容易才回來。
不能懷疑自己。
土著女被江寧心替換了身份的那一次,不也是這樣嗎?
明明有那麼多顯而易見的漏洞,可就是沒有人察覺。
他們都被蒙蔽了。
土著女的世界是這樣。
她的世界也是這樣。
原來這其中的詭異一直都在,只是她們從不曾抬頭看過。
那他們到底在這周而復始、日復一日地行屍走肉多久了呢?
是從她的名字被抽走開始的嗎?
還是說這個世界與邵牧的棋盤一樣,也始終在重複一場沒有終點的棋局?
何淼並不敢想的太深,她怕自己的思緒陷進這些胡思亂想中,會再次丟掉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名字。
那股陰冷壓抑的灰暗仍舊籠罩在身側,並沒有完全散去。
最重要的是,土著女不在身邊了。
杜欣欣,孟姐,桃鳶,李玄和二哥……所有能幫忙的人都不在了。
她只能靠她自己。
她得去找到她自己的路才行。
抬起雙手,何淼用力地拍在臉上,「啪啪啪」的聲響和臉頰上的痛覺都讓她的思緒更加清晰了一些。
哪怕是這樣奇怪的動作,也並沒有引起路人的側目。
沒人關心她,沒人給她眼神,這反倒讓何淼樂得自在。
她試著用之前的方式啟動系統面板,啟動空間,想看看在這個奇怪的世界裡,她身上是否還殘留著天命書的影響。
系統面板並沒有隨著她的動作出現。
空間也無法啟動。
反覆嘗試了多次後,何淼確定,她被貪賦予的系統消失了。
這也就意味著,她不再是貪書中的亡靈了。
沒有系統了。
她自由了。
沉重的心底終於滲入一絲絲喜悅,當她情不自禁地張開雙手,大口呼氣時,那種帶著汽車尾氣與街巷小吃的複雜氣味,一點點堵上了她被掏空的心。
她回來了!
她回家了!
縱然亂七八糟,破敗不堪。
可她終於憑藉自己的意志回來了!
她終於又做回了這個奇怪世界中最普通的那個人。
再次抬眸望向彎月時,何淼泛紅的眼底終於露出幾絲晶亮。
她背起書包,開始於人流中奔跑。
高樓。
大廈。
琳琅的商鋪。
喇叭中的叫賣聲。
川流不息的車流。
熟悉的街景在她眼前閃過,自由的空氣湧入肺腑。
她在用自己的身體奔跑。
久違的感覺,哪怕肺被點燃,雙腿酸脹,乏力叫囂,湧入心底的仍然只有暢快和痛快。
她回來了!
她真的回來了。
不再是無名無姓的女鬼。
也不再被系統的攻略任務束縛。
不需要奪取任何人的身體。
而是真切地作為何淼,作為她自己,在奔跑。
恐懼和不安也無法壓抑興奮和思念。
跑過最後一個街角,巨大的黃色「M」映入眼帘時,何淼幾乎要喜極而泣。
她想都沒想就衝了進去,掏出兜裡還沒「上交」的零花錢,「豪」氣萬丈地給自己點了一份炸雞,和一個大杯可樂。
她想再點個漢堡的,但也不能把零花錢全都花光,只好先給自己來點小小的「犒勞」。
裹滿酸甜醬的嬌嫩脆皮在唇齒間炸開時,何淼抖了一下,剎那間如入天堂,幸福得滿頭冒泡泡。
她邊喝可樂,眼淚邊往下流,心裡萬般可惜。
可惜這麼好吃的東西,土著女沒機會嘗。
她將炸雞一掃而空,吃了個肚子飽飽後,去衛生間,拿清水將臉上的淚痕衝洗乾淨。
看著鏡中的臉沒有那麼狼狽以後,她才背好書包,按照記憶,踏著大路,回到了自己那個小家。
鑰匙就在書包夾層。
上面掛著有些陳舊的兔子掛墜。
鑰匙插入鎖孔時,略有些老舊的防盜門傳來「吱呀」聲。
何淼的手心緊跟著冒出了汗。
鞋柜上堆滿了雜物,有爸爸的帽子和媽媽的包。
柜子下面,則是他們一家三口的拖鞋。
橫七豎八地擺著,宣告著清晨的凌亂。
她還能想起清早跟著媽媽一起離開家門時的情景,媽媽嘮叨讓她好好吃飯,不要只買零食,然後在樓道的拐角處跟她揮手:
「淼淼,晚上媽媽會早點回來,買排骨回家給你吃,你留好肚子。」
這是最後一句話。
距離她在拐角處與媽媽分別到現在,已經過去多久了?
真是好漫長的一天。
眼淚又要往下流,她趕緊仰起頭,雙手做扇子狀,不斷衝眼睛扇風。
不能哭紅眼,又讓爸爸媽媽擔心。
她把書包放回房間,懷念地看著自己那張擺著玩偶的小床,按照慣性,順手一摸,從枕頭下面摸出了那塊闊別已久的手機。
手機!
手機!
她終於再次跨越工業革命回到現代社會了。
何淼迫不及待地點開屏幕。
映入眼帘的是她昨晚藏在被窩裡偷看的小說:
【男人冷笑一聲,將她逼到牆角,冷硬的大手翹起她的下巴,欣賞著她臉上的倔強與脆弱,笑意中又多了幾分戲謔:
「小傻瓜,你真以為憑你能跑出我的手掌心麼?」……】
「啪」。
何淼手一抖,直接把手機摔飛到床頭。
她猶如看見什麼髒東西一般,大口呼吸喘了好一會,才把身上瘮起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壓了下去。
邵牧的臉從腦海裡冒出來,又被她猛得甩頭,大力甩掉,而後嫌棄地用兩指捏起手機,閉著眼關了小說頁面,一鍵清理後臺,整個手機都清淨了以後,她這才鬆了一口氣,一邊擦汗,一邊坐到床邊,打開微信。
想給爸爸媽媽打個視頻。
哪怕知道他們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
可還是想快些聽聽他們的聲音。
不過,當手指按在對話框上,想到爸媽都是擠公交、騎自行車回家,要接視頻多有不便,她還是放棄了,安心等他們回家。
與爸媽在一起的【幸福一家人】的聊天群並沒有置頂,落到了下面。
置頂在最上面的,是她和學校那幾個「朋友」的聊天群。
事到如今,何淼當然知道,她們根本就不是朋友。
就像她在土著女奪回自己身體那個時刻,她曾嫉妒又酸澀又不安地嘟噥土著女和錦玉在「裝」肉麻的「姐妹情」。
她清楚地知道,那只是因為土著女讓她不得不面對曾經的她是多麼的自欺欺人。
只是為了讓自己合群,在班裡不那麼格格不入,有能夠一起走路吃飯的「朋友」,便假裝看不到其中的惡意,假裝那就是友誼,假裝她融入的很好。
現在再去想。
她們明明是在欺負她!
是她懦弱膽小要面子,連這個也不肯承認,只拿為了「朋友」可以兩肋插刀這種話來麻痺自己去接受一切。
想起來就叫人生氣。
何淼毫不猶豫直接退群,然後一口氣把那三人的好友全都刪了。
刪完又將【幸福一家人】置頂在最上面,這才痛快了一些。
再往下滑。
「綠茶」兩個字映入她的眼帘。
兩人的對話停在一周前。
【我知道不是你。】
【我不怪你。】
是對方發給她的。
她羞愧難當,便一直沒回。
何淼手指懸在半空,點進資料,將備註中「綠茶」兩個字刪掉,重新打字。
回憶名字時,思緒頓了下,她盯著資料框上的頭像看了好一會,才終於從記憶中找回了那三個字——
「唐安予」。
她鄭重地打下這三個字。
重新退回對話框,她斷斷續續地打了幾行字,想要發送時,又覺得不妥當,最後還是全都刪掉了。
她想有些事,有些話,或許應該當面說,她得把自己的事情解決好。
就在這時,大門響動。
伴隨著鑰匙聲和鎖聲,何淼一下從床上彈了起來,跑到門口,只見一對中年夫婦,提著大包小包,推門走了進來,還在相互小聲嘮叨:
「淼淼學校遇到了那些事,肯定心情不好,你不要總嘮叨她,孩子成績好自然是好,成績不好也有別的出路嘛,咱們淼淼健康開心就好嘛……」
「行了行了,小聲點,別讓孩子聽到了……」
何淼頓住。
迎上兩人抬眸看過來的視線。
見到她,兩人眼中的擔憂和疲憊立刻褪去,變成了溫柔的關切。
「淼淼,你這孩子怎麼不穿拖鞋就跑出來了,地上多涼呀!她爸快給孩子拿拖鞋。」
「你媽今天買了你最愛吃的肋排,一會給你紅燒一個再澆點糖醋醬,保準你愛吃。」
「今天學校怎麼樣啊,作業多不多?跟老師同學相處的好不好呀?」
「成績的事不要緊,把作業寫好,慢慢就能提上去了,提多少是多少。」
「你看你,剛說了別說這個別說這個,你又說,淼淼,你別理你爸,你去沙發上歇著,媽給你洗水果……」
兩人放下袋子,拿拖鞋的拿拖鞋,拿水果的拿水果,玄關到廚房這狹窄的過道裡,忙得一前一後,圍著她團團轉。
安靜的房子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灰色的世界也沒能阻斷父母的愛。
決堤的眼淚似乎又重新染上了色彩。
何淼忘了自己是怎麼衝過去的,回神時她已經撲倒在了媽媽的懷裡。
久違的氣息將她包裹,其中的溫暖幾乎融化她的整顆心。
媽媽很瘦,個子也沒有她高,可當她撲到媽媽懷裡時,卻忽然變成了三歲小孩,哭的氣都要喘不上來。
她怎麼會說沒人愛過她?
愛她的人不就在這裡嗎?
媽媽爸爸就在這裡呀。
「淼淼?淼淼,你怎麼啦?遇到什麼事了?」
「你別哭,跟爸爸媽媽說,是不是學校有人欺負你了?」
「別哭別哭,我們這就回學校找你班主任問個清楚!」
媽媽溫柔地拍著她的背,爸爸則著急地湊了過來。
何淼無法向他們訴說,從清晨的道別,到此刻的再見,她到底經過了多麼漫長的一段時間,又陷入了一段怎樣不可思議的經歷中。
她只是無比慶幸,慶幸自己還能回到這個時刻,還能重新與他們相擁。
眼淚鼻涕下,她拉著著急的父母,綻放出了一個幸福的笑容:
「媽,爸,我只是很想你們,很想你們。」
「我終於回家了番外一灰色的世界(三)
那天,何淼埋在媽媽懷裡哭了許久。
何宏偉和張麗婷看著自己女兒這副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卻又說不出口的樣子,又心疼又著急。
幾番想開口詢問,又怕觸及女兒敏感的心,猶豫再三,還是嘆氣放棄,只拼命給女兒夾肉,邊夾肉邊寬慰:
「沒事,淼淼,無論什麼事都有爸爸媽媽給你頂著呢。」
「你要實在不想去這個學校了,就讓你媽再給你找找關係,咱回老家去讀,這也沒什麼的。」
「乖寶吃肉啊,多吃點肉就不難過了啊。」
他們的淼淼在轉學到市裡之前,一直是活潑開朗、能吃能睡的性格。
來了以後,日漸消瘦不說,眼看著連個笑臉都沒了,日日把自己關在臥室裡也不知道搗鼓什麼。
加上之前學校那事……
那個被推下樓梯的孩子醒了以後,一口咬定不是淼淼做的,對方母親和校方也就沒有再繼續為難他們。
可就算對方不為難,他們心裡也知道,學校一定是有不好的事情在發生。
十幾歲的半大孩子最是不知輕重的時候。
光是想到學校有可能發生的事,他們就擔心的不得了。
可就是問不出來。
班主任說沒事,淼淼也說沒事。
今天,瞧她都哭成淚人了,怎麼可能沒事?
飯桌上夫妻二人偷偷對視,都暗下決心,工作再怎麼忙,明天都要請半天假,兩人一塊去趟學校,好好問問班主任,他們淼淼到底在學校經歷了什麼,是不是被欺負了,怎麼會變成這樣。
兩人正在心裡盤算這事時。
狂掃十塊大排骨的何淼將一粒米都不剩的飯碗放到桌上,抽抽搭搭地深吸了一口氣。
系統能兌換出的美食無數,可沒有一道菜能跟媽媽的排骨相提並論。
吃飽後,她只覺得自己又重新活了過來。
這頓眼淚拌飯,也總算是把她肚子裡的委屈和思念全都發洩了出來。
再看向桌旁的父母時,除了愧疚外,她渾身滿了堅定的力量。
她已經在林若初身上見識過信任的力量了。
她不想再把自己那毫無意義的自尊心凌駕在真正關心她的人身上。
她要將在學校發生的一切,全都告訴爸媽。
與其讓親人胡思亂想為她擔憂,不如一起承擔。
放下飯碗後,她將自己轉學到現在一年多的時間裡所發生的一切,無論好的壞的,全都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張麗婷和何宏偉二人聽著,臉上表情從驚訝到憤怒,最後全都變成了心疼。
他們猜到,淼淼可能在學校與同學相處的不好,或者經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可當親耳聽到其中的細節,想到女兒這些日子內心所受的煎熬,以及她所有的強顏歡笑和故作堅強後,兩人的心揪成了一團。
「豈有此理,我們明天就去報警,把那些敲詐你的壞孩子全都抓起了!」
「班裡那都是些什麼人啊,淼淼,我明天就去找你們班主任,好好問問班裡那幾個欺負你的孩子,爸媽都是怎麼教他們的!」
「你別擔心,大不了就是幫你辦個轉學,咱不在這個破學校待了,你媽我最擅長找關係了,我再幫你找更好的學校!」
何宏偉氣的拳頭直抖。
張麗婷則把女兒拉進懷裡,一個勁兒地拍著她的背幫她加油打氣。
何淼靠在她懷裡,想自己只是說了學校的事,她爸媽就氣成這樣,要是再知道她還經歷了一場匪夷所思的穿越,還挨過砍刀,手指戳過簪子,中過箭,淹過水,被奪舍鬼揪著領子揍……等等等等,不知道他們此刻會是什麼表情。
不過想來,她就算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的。
她還是把這些經歷都暫且咽回到了自己的肚子裡,支稜起腦袋,拉著媽媽的手,對二人道:
「爸媽,我說這些,只是不想再讓你們那麼擔心我了,我是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但我現在可以自己去解決了,你們先讓我自己來可以嗎?當然,需要你們幫忙的地方,我肯定會開口的,絕不像以前一樣藏著掖著。」
張麗婷和和何宏偉聞言,面面相覷,覺得眼前的女兒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像是忽然之間長大了許多。
兩人還是不太放心,想說什麼,被何淼打斷:
「爸,明天確實需要你帶我去報警,班費的事和被勒索的零用錢,都得要警察姐姐幫忙才是。」
何宏偉聞言立刻點頭,這兩件事確實是不能這麼稀裡糊塗地算了。
說完,何淼又道:「媽,明天下午我想去趟醫院,見一見唐安予,能不能麻煩你下班後送我過去一趟?我去單位找你。」
明天是周五,不耽誤作業。
張麗婷雖不想女兒再去受那唐家的為難,可看到女兒眼中堅定的光,她也就不再猶豫:
「好,媽媽送你去,媽媽陪你去。」
這夜,回到房間後的何淼,本想撿起自己荒廢的時間,狂補一下手頭的作業。
可無奈她從下午到現在,實在哭了太多次,哭得太厲害,兩眼已經眯成了一條縫,腦袋都疼得發蒙。
別說寫題了,看書都費勁。
這一刻她忽然無比懷念系統那十積分一顆的靈藥。
不過想到伴生而來的貪書,她還是立刻打消了自己的「貪念」,縮回被窩裡,乖乖睡了。
這一夜,她做了許多許多的夢。
夢裡有一條漫長寬廣得看不見盡頭的星河。
在那浩渺的光亮中,有無數影子在遠處行走。
有的逆流,有的順勢。
有的從她身體中橫穿而過,猶如飄蕩的亡靈。
然後她便在遠處的一隅中,見到了土著女。
她縮在一個狹小的房間裡,像是受了很重的傷,面色慘白,渾身發抖,可憐得不得了。
何淼的心一下就揪了起來,她趕緊逆著星辰的洪流向前狂奔,嘴上叨念著:
「笨蛋土著女,怎麼稍微離開我一會兒,就又把自己搞成這悽慘副模樣!」
可星辰的洪流阻隔在身前卻仿佛千斤重鼎。
她動不了,只能著急地看著。
她認出那是永安侯府的琳琅閣,是那個曾經將她們關在其中的牢籠。
到底發生了什麼?
土著女為何又回到了永安侯府?
為什麼會受這麼重的傷?
是她與邵牧吵架,刺激痴書爆發了嗎?
何淼急的不行,只能衝著蜷縮在床上的林若初大喊:
「土著女!土著女!你別睡了,趕緊醒過來去胖揍天命書啊,我吵架沒吵贏,你再去吵呀!你那麼厲害,你一定能贏的,千萬別放棄!」
「土著女!加油啊!土著女!」
她就這樣逆著洪流拼命向前,喊了一整晚,直到鬧鐘將她喚醒,夢中的星河才又變成了那個熟悉的天花板。
何淼從床上坐起來,全身被冷汗打溼。
夢中的林若初似乎看了她一眼,似乎又沒有看,她搞不清楚,想要閉上眼睛躺回去,卻無法再回到剛才的夢境,只好氣惱地爬起來。
算了。
她想。
土著女才不會輸。
搞清楚她自己這個世界的詭異,說不定也能助她一臂之力呢。
瞧著天上那三個月亮就不是什麼好東西,說不定與那三本破書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何淼拉開窗簾,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仍舊詭異的灰色天空,這才起床洗漱,吃過早飯後,和何宏偉一起雄赳赳氣昂昂地往警察局去了。
上課鈴響之前,高二三班的學生還都在猜,何淼今天還會不會來學校。
「瞧她昨天落荒而逃的樣子,肯定沒臉再來了。」
「最好永遠別來了,那個誰還在醫院裡躺著,憑什麼她這個罪魁禍首能當個沒事人?」
嬉笑聲中帶著看熱鬧的幸災樂禍。
何淼隔著教室門,一字不落地聽到耳朵裡。
班主任猶豫又為難地打開教室門,何宏偉帶著兩名民警進了教室。
整個教室剎那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何淼看著他們,又看向走在前面的警察和老師,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們雖然在做著各種事,說著各種話,討論她也好,嘲笑她也好,可他們的眼睛卻始終如同玻璃球一般,渾濁無神,了無生機。
只是呆呆地隨著光點轉動。
同學是,老師是,警察要好一些,但表情也是一樣的麻木。
那她爸媽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他們兩個會與其他人不同,如此得正常,如此得像個人類?
何淼一邊走向講臺,一邊思考,是不是他們兩人對她這種無條件的信任和支持本身就是有問題的呢?
只是她身在其中,察覺不到其中的異常?
還是因為她帶著名字回來了,她的行動讓與她最為親近的爸媽也產生了變化?
她站在講臺上,看著那一雙雙麻木無聲的眼睛,忽然想到了天命書中那一個個猩紅的名字。
她的名字曾被奪走。
她的身體曾在這個世界周而復始,行屍走肉。
那這些人呢?
這些人的名字還在不在?
她心裡忽然產生了一個想法。
警察公事公辦,老師全力配合,何宏偉義憤填膺,但無奈班級監控昨天「剛好」壞了。
被詢問的同學各個都是一問三不知。
「我看到會長把信封給何淼了。」
「信裡的錢沒了,一定是何淼拿的,她本來就人品不好,還敢報警,簡直就是賊喊捉賊。」
班主任為難地看向已經氣紅了臉的何宏偉。
何淼則沒什麼表情地看著這些紛紛上前「作證」的同學。
強烈的違和感在心底蔓延。
他們在叫她的名字,可當她回來之前,整個記憶都是混沌的,關於名字的信息,就像讀取土著女的回憶時一樣,被刻意挖空了。
而現在,她清楚地聽到他們喊她「何淼」。
那他們自己呢?他們記不得記得他們的名字?
如果她喊出記憶中那一個個名字,會發生什麼?
這麼想著,她看向教室中央,始作俑者且樂見其成的圓眼鏡。
會長。
眼神麻木,唇角卻帶著譏笑。
何淼看著她,毫不猶豫地開口道:
「董曉舟,他們既然看到你給我信封,就應該看到信封只在我手裡捏了一下,就被你拿了回去,全程,信封都是空的,我連打開的動作都沒有,你誣陷我偷錢,你有什麼證據嗎?」
外號為「會長」的董曉舟愣住了。
何淼仔仔細細地盯著她的臉,確認那一閃而過的「愣怔」,並非出自被質問的驚愕或是被拆穿的羞愧,那不是任何一種屬於人類的表情。
但她很熟悉。
她曾經見過。
在曾經的那場馬球會上,土著女拿回身份的瞬間,周圍的人愣住時便是這種表情。
不是愣住,是卡住。
董曉舟在這一瞬間卡住了一秒。
儘管她恢復得很快,高度警覺的何淼還是捕捉到了。
但這一瞬的卡殼並不能影響什麼,董曉舟很快露出冷笑:
「同學們都看到是你從信封裡把錢拿走了,你狡辯也沒用。」
原來如此。
何淼在心底點點頭。
她這些同學確實都是行屍走肉的傀儡,她們的名字想必也正在某本天命書中沉睡吧。
只是讓她好奇的是,她們明確確認過書中只有女人的名字,班的男同學怎麼也都成了跟風的傀儡?
她尚不能搞懂其中的緣由,只能暫且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好。
於是她看向那兩個最為積極表述她罪行的同學:
「班費金額不小,偽證也是犯法,蔣玉,陳希,你們兩個既然都說親眼看到我拿錢了,那就要做好做偽證被牽連的心理準備,如果你們兩個真的想好了,就挨個來跟警察詳細描述,我到底是怎麼從信封裡拿的錢,怎麼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錢藏了起來,又把錢藏到了哪裡,希望你們兩個隔空編慌,能編得一致一點,像一點,不至於離譜到被警察當場帶走。」
警察當然不會把人帶走。
這話是她嚇唬這兩個人的。
正在麻木走流程的警察顯然不會幹預太多,聽到她這麼說,就要按照她的話去做。
她也只是想觀察下,這兩個人聽到自己的名字會有什麼反應。
不同於董曉舟,她們卡頓的時間更長,更明顯,還帶著些許被她嚇到的恐慌——這讓她們那張麻木的臉上多了幾分活人的氣息。
何淼倒是不擔心她們串供,這事編的太離譜了,本就是串供了也圓不上的事情。
當兩人分別被帶走問話後,班裡陷入詭異的安靜。
坐在最後的小公主和喬爺看她的眼神更冷了幾分。
只是如今,這一雙雙玻璃珠一樣空虛麻木的眼睛,並不能對她造成任何影響。
天命書的傀儡罷了。
她又不是沒打過。
洛嵐那種瘋子都見識過了,這種小動作算什麼?
她挑著眉毫不猶豫地瞪了回去,大聲喊到:
「孫佳寧,喬菲,就是你們兩個跟董曉舟一起誣陷我的吧?該不會是你們三個把這錢貪了,矇騙全班同學一起賴到我身上?你們兩個家裡不是很有錢嗎,怎麼還搶同學們的錢花呀?還是你們覺得我知道你們欺負唐安予的秘密,就想用這種方式讓我退學,好把你們做的壞事都隱藏下去?」
何淼毫不避諱,想到什麼說什麼,瞧著這些玻璃眼珠子模仿人的模樣生氣的樣子,她就覺得好笑。
一股腦把憋在心裡的話說出來時,她又覺得痛快。
什麼叫一朝做女鬼,萬年不怕死。
她連奪舍遊魂都當過了,還怕跟這些人機模樣的同學撕破臉?!
她今天就跟他們新仇舊恨一起算!
「老師,你出來講句公道話,這攝像總不能天天壞吧,他們在班裡做的事你是真的沒看到還是假裝沒看到?」
「唐安予是怎麼從樓梯上摔下去的,他們是怎麼把我的書和書包扔到窗戶外面的,教室裡這兩個碩大的攝像頭是真的沒有拍到嗎?」
「還是孫佳寧爸媽給你送紅包了,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看不到?」
「孫佳寧,有沒有唐安予,陸晏清不都跟你沒關係嗎?你們到底在嫉妒什麼呢?」
「還有……」
話說到一半,何淼突然頓住了。
被她連續點名的三個人以及立於一旁的班主任臉色又青又紅,憤怒地想要打斷她,卻在卡頓之中來回交替,好半晌沒能做出回應。
但她們這些反應並不是何淼頓住的原因。
她停住,是因為,當「陸晏清」這三個字,被她話趕話從嘴巴裡說出來時,一種奇怪的感覺突然在她身體裡炸開了。
她的回憶不對勁。
為什麼總有一種扭曲的感覺縈繞在心頭。
原來那個奇怪的點在這裡。
就在「陸晏清」身上!
她的回憶中,明明所有人的名字都被刻意摳掉了,連她自己的也是,除了外號,便是聽不清楚的稱呼。
只有陸晏清,只有陸晏清,清晰到幾乎全校都在喊他的名字。
為什麼只有他有名字?
為什麼只有他的名字被留在了這個世界裡?
如果這個世界有問題,那是不是意味著這個人也有問題?
何淼的腦海中忍不住冒出一個猜想——
難不成陸晏清才是讓這個世界變得奇怪的根番外一灰色的世界(四)
警察話問的快,帶人回來的也快。
結果當然是沒有結果。
何淼本來就對人機沒有太多期待。
只是按照流程來進行,她這一鬧,也沒人能再把偷錢的屎盆子扣在她腦袋上。
和事佬班主任毫不猶豫地何宏偉去辦公室安撫。
她爸的表現還是非常有「人味」的,全程都在向班主任討要說法。
只是何淼仍然能感覺到她爸在家和學校這兩個地方的狀態有些許微妙的不同。
在家時說起這些事他明顯更激動,此刻在學校裡則平靜的像是在走流程。
何淼不得不懷疑,這把人變成人機的影響是以學校為中心向外擴散的。
離學校越近,受到的影響越大?
是因為陸晏清在學校?
又或者是因為陸晏清此刻在學校?
產生影響的不是學校這個地點而是陸晏清這個人。
離他越近受的影響就越大?
難不成這小子有書?
他給大家替換了個信念讓他們當人機?
何淼的腦海中一時間湧上無數個猜想。
但她並不著急去驗證,她知道跟天命書這些詭異有關的事最是不能著急的。
稍有不慎就會陷入巨大的麻煩中。
要是那陸晏清擁有與痴相似的輪迴之力,她貿然暴露自己,搞不好會像邵珩一樣於無形中被抹殺。
她們這個時代可不比古代,大家聊起鬼怪來那可是口無遮攔毫無避諱。
能讓痴鑽入的空隙那簡直不要太多。
何淼一邊在腦海中頭腦風暴,一邊面無表情地看著班主任將、警察和她爸圍在辦公室說完客套話,在「孩子之間打鬧」「以後一定多加教育」等等聲音中,分組送人離開。
她爸離開前,還偷偷拉她到一邊,叮囑她說要是在學校再被欺負了,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他,他還會來替她撐腰。
嘴上雖然這麼說。
表情卻看不出任何心疼和擔憂。
何淼知道,這不怪爸爸,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中的詭異發力了。
詭異讓他粉飾太平。
那她也跟著粉飾。
乖巧地應承下班主任的「教導」,承認自己剛才情緒激動,言語有失,率先道歉,得到一個「知錯能改就是好學生」的表揚。
隨後班主任召開了班會,批評了董曉舟的粗心。
一併批評了那兩個幫腔者的誇大其詞。
「偷班費」這件事便算是翻過去了。
沒人知道,就是這麼一件在所有人眼中都不足掛齒的「小小誤會」,曾經讓何淼在昨天那個孤立無援的傍晚,「死」在貨車呼嘯的滾輪之下。
她難過她曾「死」去,也慶幸她得以重生。
坐回自己的座位後,在一排排麻木又敵意的視線中,她看著那面四四方方的黑板,和桌上堆成小山的書冊,知道她的人生翻篇了。
這個小方桌,這一間教室,便是她嶄新的戰場。
她得找到自己的路。
重回學校生活比想像中還要痛苦百倍。
持續了一整天的課程後,何淼才真切地認識到,自己荒廢的高一那一整年究竟意味著什麼。
就算她拿出十二分的注意力,上課還是像在聽天書。
翻開習題冊更是猶如油烹火炸般煎熬。
除了語文稍微好點以外,其他科目簡直就是兩眼一抹黑,她連題幹都有點讀不懂了。
這真是比外出打仗被人砍的時候還要難受。
學習本身就已經很艱難了,還有那些人機小團體一下課就來騷擾她。
何淼本來就學得很煩,一聽那些垃圾話直接就炸了。
「小土,一天不見長本事了,居然會帶家裡人來找班主任告狀了,你是沒斷奶嗎?」
「你們是瞎了還是聾了,我那叫報案,不懂法自己回家拿手機好好查一查,別在這丟人顯眼。怎麼,今天警察姐姐沒把你當小偷抓起來你渾身難受是不是?難受你們就自己去找個大夫看看腦子,開點藥吃,我們只是恰好同班,我沒義務看你們犯病。」
「你,你怎麼說話?」
「你們怎麼說話我就怎麼說話,還有我有名字,我叫何淼,不叫小土。大家都是穿校服的,半斤八兩,你們也沒比我好看,我也沒比你們土,少開口閉口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憑你也配跟我們一樣?你也不照照鏡子……」
「我不照,我就不照!我是來上課學習的,不是來照鏡子的!我是不像你,天天閒的沒事做,舉個鏡子梳你劉海那三根毛,梳來梳去梳得像三毛一樣,真覺得自己美翻了不成?你就是真的美翻了也不關我的事,我就是真的土包子也跟你沒關係。麻煩你們別隨便來找我搭話可以嗎?我們又不熟,有點邊界感行嗎?」
經過穿越的淬鍊,何淼已經是吵架小能手了。
主打一個對方一句她回十句,對方的話她只當放屁,她懟回去的垃圾話也完全不過腦。
隨心所欲就圖個痛快。
這些人機還能把她抓下去打板子不成?
她以前總覺得當眾跟人吵架很丟臉,不想在班裡有一個被排擠、不好相處的形象,而現在,愛誰誰!
明裡暗裡陰陽怪氣都到她臉上來了,她還能忍?!
先撩者賤。
丟人的不是她。
她一直退讓,都退到差點被大貨車撞死了,她才不要再往後退了。
至於有沒有被孤立,是不是不合群,她都無所謂。
這種「朋友」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如此往復幾個回合後,三人完全愣在了原地。
張嘴瞪眼,瞧著像是行為模式處理不過來,卡殼了。
何淼不知道這些人機在遵循什麼邏輯運轉。
可能是她在劇情裡應該已經「車禍」不在了。
她這「重生歸來」,把劇情給整亂了,人機們一時之間找不到能夠匹配的行為模式了。
按照三人性格這會是得出手揍她了。
當早上警察的威懾力還留有餘韻。
兩方衝突下,人機小團體還是給整不會了,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就走了。
何淼笑著衝她們擺了擺手,罵得神清氣爽,通體舒暢。
她本來都要被老師的天書給講困了。
現在正好提神了,趕緊抓緊一切時間,去溫習下一節課的內容,能減少哪怕半分學渣的痛苦也是好的。
直到放學都是風平浪靜。
喬菲試著按以前的方式把自己的值日甩給她做。
何淼理都沒理,背上書包直接走了。
全校的女生如往常般往籃球場湧,眼帶愛心地看陸晏清打籃球。
何淼沒有去湊這個熱鬧,縱然她對他很是懷疑,但憑她目前掌握的信息,沒有任何能夠跟他對壘的籌碼。
運氣好點,他是桃鳶和傅語閒那樣逃脫了詭異規則的人。
運氣差點,他是江寧心、洛嵐或者邵牧其中的任何一個,她都能當場被他噶了。
不對,如果是邵牧還好,比較蠢,還有周旋的餘地。
另外兩個她光是想起來就渾身打冷顫。
她必須先苟一下,去見見另一個「特別」的存在。
她媽張麗婷女士按照預定,請了幾個小時的假,提前下班來學校門口接她,帶她去醫院見唐安予。
坐上電動車後座時,何淼觀察了下她媽的表情,跟她爸一樣,比在家時少了份人味,多了點人機感。
她於是跟媽媽一起一路往醫院去,一路閒聊,一路觀察她媽的表情變化。
離開學校的一段路,她媽的情緒恢復了些許波動,還提及了她爸今天在學校的表現:
「就讓你們班主任那麼三言兩語打發了,都沒找欺負你的那幾個同學的家長來面談,你爸可真沒用!」
但當靠近醫院時,她眼球的轉速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話鋒也變了:
「老師說的是對的,在學校還是要聽老師的話,跟同學好好相處。」
何淼在心中暗暗記下,學校和醫院這兩個點都有問題。
又或者,是陸晏清和唐安予這兩個人存在的地方有問題。
隨後她便在媽媽的陪伴下,見到了那個因為陸晏清的示好、成為全校女生眾矢之的鄰班同學——唐安予。
唐安予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從樓梯口推下去的,所以摔得很重,被壓住的左側小腿和胳膊都骨折了,手腳都打著兩坨大大的石膏。
頸椎也扭傷了,架著脖套。
此刻她一頭黑髮垂在肩上,配上瘦弱的身形,慘白的皮膚,一身病號服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瞧著十分可憐。
何淼知道她是單親,家裡只有媽媽一個,平日工作忙碌,要連軸轉,沒有太多時間來照顧她。
她想出院,但因為腿上的鋼釘要等著做手術拆,實在行動不便,家裡又沒人照顧,只能暫且留在這裡休養。
她家是沒這個錢的,是陸晏清動用了家裡的關係,強行給她安排了一個VIP病房,讓她長住。
還找了阿姨日夜照顧。
這都是班裡那些人機同學傳回來的消息,小團體三人組知道這些事的時候眼睛都氣的噴火了。
而何淼看著唐安予,想著這種種信息,忽然覺得其中充滿了扭曲的不真實感。
被欺負的柔弱女主和高高在上的全能男主,她生活的世界該不會也是個話本世界吧?
不同於土著女那邊的古言故事,她這裡時是走青春疼痛校園情節嗎?
想到這些,何淼一邊覺得離譜,一邊又覺得這樣的故事情節很符合那幾本壞書的品位。
搞不好還有個《霸道校草狠狠愛》的標題。
就是不知道這本書到底是在唐安予手裡,還是陸晏清手裡。
壓下疑問,何淼攔住想陪她一起進病房的張麗婷:「媽,我想單獨跟她說說話,你在外面等我好不好?」
張麗婷看了眼病房裡,只有保姆在,那位要把她女兒撕了的媽媽不在,她便放心地退到過道處的座椅上:
「你去吧,我在這替你看著,等你這同學的媽來了咱們就趕緊走,免得讓她打了。」
何淼於是敲了敲門,聽到應聲後,便推門進去。
面對唐安予,她有點緊張。
對天命書的懷疑是一回事。
曾經她躲在角落,面對唐安予被欺負的遭遇視若無睹、不敢伸出援手的懦弱和愧疚則更甚。
她默默地走上前,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唐安予見到她來有些意外,對保姆道:「阿姨,您先下去吧,我跟同學說會話」,待到保姆出去後,才重新看向她:
「何淼?你怎麼來了?」
何淼能聽出她語氣雖平和,卻帶著幾分警覺。
也能理解。
她以前畢竟是那三人組的跟班,按她往常的懦弱來說,她不可能有膽量自己來見唐安予的,除非是被小團體逼著來做壞事。
「你別擔心,跟孫佳寧她們沒有關係,是我自己想來見你,我想當面跟你道歉。」
唐安予聽著,大眼睛眨了眨。
何淼則鼓起勇氣繼續說:
「我之前主動去跟你套近乎、交朋友,不是出自我本意,是她們讓我去的,她們讓我用這種方法把你拉到我們的小團體中,好以『朋友』的名義,理所當然地欺負你。這些我都知道,我也沒有反抗,讓你一步一步,遭遇了這麼多不好的事,我很抱歉,我對不起你,真的對不起。」
說到最後,她聲音有些抖。
腦子裡只有那句「如果道歉有用還要警察做什麼」。
她覺得自己的道歉很蒼白。
就像面對土著女和桃鳶那時一樣。
已經做過的事不能挽回。
她要道歉,也要彌補。
唐安予聽完這一大通話,眼神更意外了。
微蹙的眉宇間還帶著幾分費解和審視,好像在確認她這些話究竟是出自本心,還是又受到了新的脅迫,通過這種方式來引她進新的局了。
何淼知道,唐安予確實是被欺負的有些風聲鶴唳了。
她作為「幫兇」之一,就算得不到她的原諒,也是理所當然的。
唐安予可以用任何態度對待她。
頓了半晌,唐安予才收回眼神,何淼偷瞄她的表情,看起來沒什麼波動,沒有敵意,也不溫柔,只有明顯的疲憊和無奈。
唐安予輕嘆了一聲:
「其實你沒來跟我道歉的時候,我一直在等你給我一個解釋,先不管別人怎麼樣,最開始我確實是因為我們同為轉校生,來自一個縣城,很想跟你做朋友……後面那些事,就算我知道你是被逼的,但也還是很難受。我想你應該給我一個道歉,但我以為你肯定不會來,也不會說的。沒想到,何淼,你變得坦誠也變得勇敢了。」
何淼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知道這樣的語氣後面,肯定是要跟一個「但是」的。
果然,唐安予頓了頓又開口:「但是,我聽完你的道歉,反而很生氣,也很難過,原來你真的都知道。原來你真的,從一開始就是故意的。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到底為什麼要這樣?」
何淼無言以對,只能道歉:「對不起。」
唐安予深吸了一口氣,良久,才又道:
「理智上我想原諒你,但情感上我無法原諒你。如果就這麼原諒你,那我受得這些傷痛又算什麼?我知道不是你的錯,我知道你是被逼的,但是,但是,你先離開行嗎?我不想讓自己說出過分的話,也不想變成我自己討厭的人,但現在我真的控制不好我自己,你能不能先消失?」
她聲音帶著顫抖,壓抑著巨大的情緒。
何淼的心被愧疚塞滿。
她第三次鄭重地說了聲「真的對不起」後,才離開病房。
回到媽媽身邊時,她仍有些失魂落魄。
張麗婷拉住她:「挨罵了?」
何淼把頭埋在她胳膊上「自食惡果了。」
她情願唐安予罵她一頓,但顯然對方很厭惡這些暴力手段,所有的情緒都變成了自我攻擊。
柔軟的人總是容易先受到傷害。
何淼想,她得多做一些,她能做好的。
母女二人穿越VIP病房的走廊,往電梯走去時,幾名醫生和護士忽然匆匆趕來,焦急得跑向遠處的病房。
「3號病房的杜欣欣生命指標有波動,情況不太好,趕緊通知主任過來看一下。」
呼嘯而過的話語,被何淼頃刻間捕捉。
她渾身僵直,愣在了原地。
杜……欣欣?
「淼淼?你怎麼了?怎麼忽然手這麼涼?」張麗婷被她嚇到。
何淼也被嚇到。
在她做出思考之前,身體已經率先行動了起來。
她甩開張麗婷的手,比那些醫生和護士更快地衝向第三病房。
在一聲大過一聲的心跳聲中,寫著「杜欣欣」三個字的門牌記錄掛在病房門口。
看著這熟悉的三個字,何淼的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
所有被她壓在心底的惶恐與不安,那種獨自存在於此的孤獨,在這一瞬間爆發。
她根本顧不上門口護士的阻攔,直接衝進了那間病房。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張毫無血色的瘦削麵容。
熟悉的五官卻沒有一絲杜欣欣的鮮活與明媚,只有死人般的慘白。
何淼愣在原地,一眾醫護越過她,奔向病床上那個昏迷已久、情況急轉直下的植物人。
也便是在這一刻,一段被遺忘的回憶,湧入何淼的腦番外一灰色的世界(五)
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了。
當時學校的日子越來越難熬,踏進學校都覺得難受的何淼在某個清晨,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她逃學了。
逃了一個沒有班主任上課的上午,坐著公交車,隨意的在市區裡面遊蕩。
當時她沒帶手機,也沒有目的地,只是透過車窗看著路上匆忙的行人發呆,思考著昨晚熬夜看過的小說情節。
昨天她看的是一篇穿越小說,講一個現代人穿越成古代高門貴女,吃香喝辣看帥哥的故事。
劇情千篇一律,但比她現在的生活要有趣太多。
她忍不住在腦海中幻想,如果突然發生一起車禍該有多好。
要小車禍,不要大的。
不要有任何人受傷,只要把她撞到古代去當可以隨心所欲的大小姐就好了。
至少讓她試試,不無聊的人生到底是怎樣的。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尖銳的鳴笛伴隨急停的剎車而來,她身子猛得向前,慣性之大,她扶著前座椅背都差點被甩出去。
「前面撞車了!」
「有個小轎車被撞翻在路邊了。」
「限速五十的路這車跑八十簡直是不想活了!」
「那車好像冒煙了,大家趕緊下車躲一躲!」
公交車上的人一擁而下。
何淼邊跟著人群下車,邊透過窗戶往前望,就在隔壁車道,一輛紅色的小轎車四輪朝天,翻倒在隔離帶上。
跟她撞了的火車則橫在馬路中間,擋住了他們這些後來者的路。
有個男人從車子裡爬了出來,一瘸一拐,滿身狼狽,但跑的頭也不回。
何淼正在心裡碎碎念,怎麼一個大男人開輛紅色的車,就聽到圍觀的人在嘟噥:
「副駕駛好像還坐著個,怎麼還不出來?」
「是不是卡住了?誰去救一下啊?」
「誰敢去啊,沒敢見車都開始冒煙了,誰知道會不會著火爆炸。」
「跟她一塊的那男的都不回頭救救,咱們快別管閒事了,等警察來吧。」
何淼一邊聽著這些話,一邊想跑,怕被他們口中的「著火爆炸」波及。
可不知怎的,她的身體完全不聽從理智的指揮,雙腿竟然飛速得向車的方向跑了起來,還越跑越快。
救一下吧。
在大腦做出清晰的思考之前,她人已經跑到了副駕駛的車門旁。
副駕駛確實倒掛著一個女人,長發被臉上的血汙黏住,看不清模樣。
車門被她推開了一半,但身上的安全帶剛好纏住了她的身子,跟座椅構成了死結,她拼命掙扎也打不開,只能哭著求救:
「救命!救命!誰來幫我一下,這個東西卡住了,拽不開!」
何淼想都沒想就拽開了車門,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把她一直帶著的美工刀,開始拼命得鋸那根卡住的安全帶。
自從被高年級堵在小巷子裡勒索以後,她便在口袋揣了把刀。
不是想做什麼,她只是太害怕了,想用這個給自己壯壯膽。
沒想到居然在此刻派上了用場。
見到有人來幫忙,女人哭得泣不成聲,一個勁兒地說著「謝謝」。
何淼覺得她這副模樣可憐,心裡很不是滋味,想要安慰她,卻緊張得舌頭打結,根本說不出話,只能一個勁兒加快手上的動作。
女人也幫她拽平安全帶,劃口被撕裂的瞬間,她直接從倒掛的椅子上掉了下來。
何淼一刻都不敢耽誤,煙已經濃到嗆鼻子了,她抓起女人帶血的手腕就帶著她往外跑。
再然後,身後的車子就著火了。
有很多人圍了過來。
有警笛聲,救護車聲。
女人被人扶著暈了過去。
何淼也顧不上去查看她的情況,背著書包鑽進人群,沒命地往最近的公交車站牌跑去。
幸好剛才火著得慢了一分鐘,沒波及她。
只是身上被菸灰弄髒了點。
背後的書包胸前的校牌都在,都沒有出問題。
她也沒有被警察留住。
不然,萬一警察通知學校,通知她爸媽,她逃課出來的事不就敗露了嘛!
成功把人救出來的喜悅讓她暢快。
逃課被發現的恐懼也同樣嚇人。
直到搭上返回學校的公交車,何淼才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的藍天,露出久違的笑容。
好事不留名,這可是大英雄的作風!
她覺得她今天還挺不錯的!
也希望被她救出來的那個姐姐傷情不重,能夠儘快恢復。
不過,這份好心情在她回到學校後便立刻就消失了。
但後面發生的事都不是重點。
此刻,何淼站在一片慌亂的病房裡,看著被圍在中間搶救的杜欣欣,夾雜著回憶的思緒儼然亂成了一鍋粥。
她在匆忙中看過那女人的臉,記憶很模糊,可那女人求救和感謝的聲音,卻與杜欣欣的重疊在了一起。
她們跟隨林若初,在空間裡相處過無數個日夜。
她們一起製作過簡陋版古代火鍋,一起鬥過地主,打過麻將,看過戲,也一起對抗過天命書。
杜欣欣的聲音和容貌都無比清晰地印刻在她的腦海中,她絕對不會記錯。
她萬萬沒有想到,她與杜欣欣居然在穿越之前就見過了!
可,當她將杜欣欣從車禍中救出來時,杜欣欣明明還是能跑能跳能說話的,直到被人扶走時都是好好的,為什麼會變成植物人,躺在這裡?
還情況惡劣到需要被搶救,好像隨時要一命嗚呼了?!
如果杜欣欣的身體死了,她的名字還能回來嗎?
何淼突然變得驚恐,下意識想掏出靈藥救人,可手憑空比劃了幾下後她才想起來,她已經沒有系統了。
有護士來詢問何淼的身份,張麗婷也跟過來拉她,滿臉的奇怪:「淼淼,你怎麼了?你認識這個人?」
何淼回道:「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護士聞言,便說著安慰的話,暫且請到到屋外等著。
張麗婷也更疑惑:「朋友?」
她想多問問,可看眼前這緊張的情況,還是暫且拉著女兒在走廊坐下,安慰:「沒事,瞧著救的很及時,應該沒事。」
何淼也從驚慌中冷靜了下來。
她想她回來的時候,正好是自己快要被車撞的節點。
只要杜欣欣能想起名字回來,她也會穿越到她的身體還活著的節點。
所以此刻發生什麼都不必擔心,不會影響她真正的生死。
可……
如果杜欣欣一直沒有想起自己的名字,她會就這麼真的死去嗎?
一對兩鬢斑白的中年夫婦靠在一旁,互相依偎著哭泣。
何淼想到杜欣欣以前說,她爸媽做了一大桌飯菜,等她回去,心裡一時五味雜陳,不由地走上前,對兩人道:「叔叔阿姨,嘟嘟一定能回來的。」
兩人難過又感激地看著她,想問她的身份,又實在慌亂的沒有力氣。
最後還是何淼先開口:「我叫何淼,杜欣欣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她一定會回來。」
這話,說給杜欣欣的父母聽。
也說給屋裡正被全力搶救的杜欣欣聽。
何淼知道,她不會放棄。
這晚回去後,張麗婷還是繞著彎,詢問了她與杜欣欣是怎麼認識的。
何淼回了個萬能且保險的答案:「我們之前在網上聊過天,是網友。」
張麗婷想著那可憐的女孩看著也不像壞人,點了點頭也就不再多問了,只讓她安心學習,放假再去醫院探望這兩位朋友。
這話何淼沒有聽。
第二天周六爸媽一走,她就背上一書包的卷子和習題,毫不猶豫地再次趕往醫院。
先去見杜欣欣。
她挺怕病床被清空了,昨天大腦混亂忘了跟杜爸杜媽要聯絡方式。
好在杜欣欣被救回來了。
她仍舊接著一堆儀器安詳地躺在病床上,杜媽在旁邊照顧。
何淼敲門進去,依舊用網友的身份來解釋兩人的關係,杜媽並沒有深究太多。
「我能看得出,昨晚你的表情,是真的在擔心欣欣,這樣好的關係,欣欣知道你來看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何淼坐在病床旁,趁杜媽不注意,衝著杜欣欣的耳朵小聲喊:
「嘟嘟,你是不是還在那邊呢,幫我跟土著女和大家問好呀,告訴他們我很好!說完你就快點回來,你爸媽等著你呢,我也等著你請我吃火鍋和炸雞!」
杜欣欣緊閉的雙眼沒有任何反應。
何淼又絮絮叨叨了好一會兒,才從杜媽那裡,了解到了杜欣欣昏迷的經過。
她是在車禍發生後半個月突然陷入了昏迷。
說是頭部有血塊,沒有及時排查出來,破裂後導致顱內高壓,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杜媽邊說邊嘆息。
這基本是醒不過來的情況了。
何淼心裡卻產生了些許陰謀論的猜想。
正常的世界可能會有這種巧合和意外。
但她們這個世界顯然不正常。
與唐安予一牆之隔的病房裡,是出了這種意外的杜欣欣,怎麼想都有點太巧了。
何淼聞到了些許劇情的味道。
難道她的角色是學校裡的惡毒小團體跟班,而杜欣欣則是學校外某個引發劇情的路人甲?
但突然陷入昏迷這種劇情聽起來實在有些懸疑,何淼想建議杜媽帶杜欣欣換個醫院做檢查,看看這昏迷是不是真的顱壓導致的,但她思索了下,還是沒敢多說。
太危險。
還是先苟。
看望過杜欣欣後,何淼就帶著一書包的作業,往唐安予的病房去了。
今天是周末,說不定陸晏清會來,是個收集情報的好機會。
加上她對唐安予,是要付出實際行動去彌補的。
學習就是最好的橋梁。
唐安予見到她很是意外,臉色有些尷尬,但還是讓她進來了。
「不是什麼欺負人的新陷阱吧?」
「當然不是。」何淼撐起小桌板,把作業和習題擺在上面:「我是來將功補過的。」
這事她擅長。
唐安予更疑惑:「用數學題將功補過?」
何淼笑道:「不是有句俗話說的好嘛,沒有什麼是一套數學題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來兩套。」
唐安予成績比她好一點。
何淼最初被逼著去隔壁班找她的時候,就經常看到她一個人坐在位置上看書寫題。
何淼覺得,她應該很想要一個安心學習的校園生活。
可惜她們這個世界就是不讓人好好學習。
何淼知道隔壁班長跟三人組一樣,並沒有按老師的要求來給唐安予送過作業,按唐安予的性格也一定不好意思麻煩別,不會主動提這件事。
那她就來送數學,送物理,一張卷子都不能空白地離開這個病房。
唐安予接過卷子:「這是新發的作業?」
「是,我也想給你搞點筆記來,但我的筆記記的一塌糊塗,猶如天書,我還是不拿來丟人了,你先將就著刷點題吧。」
何淼有些不好意思。
唐安予聞言,從床頭把自己的書包提了過來,然後抽出了一本數學筆記:
「這是我上課記得,如果你想看的話……」
何淼雙手捧到自己面前,翻開便看到了一行行規整的記錄,當即如獲至寶,立刻抽出自己的本子開抄。
她現在還沒開竅,只能用林若初曾經教錦雀時用的笨辦法,不管理不理解,先從第一課開始,把書上和筆記上的所有字都看一遍,所有例題都背一遍,再比對著去做習題冊。
速度慢一些。
但她見過錦雀從慢到快,從吃力到融會貫通的過程。
她也想試試。
唐安予見她真的沉下心去看書了,意外之餘,神色柔和了幾分,也跟著一起去看試卷。
但這樣的寧靜持續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被打破了。
陸晏清來了。
他沒敲門,直接推門進來了。
專注的何淼被嚇了一跳。
唐安予倒是一副習慣了的樣子,有點無奈地開口:「學哥,你下次進來能不能敲下門……」
「這不是我付錢安排的病房嗎?為什麼要敲門?」陸晏清的語氣理所當然中透著霸道。
聽得何淼腦殼跳了一下,她抬眸去看陸晏清,正對上他非常不友好的打量:「你?你麼在這?」
陸晏清今天穿了身黑色運動服套裝。
看得出是名牌,輪廓有型又有質感,襯得他身形更加挺拔帥氣,比在學校裡時更像個明星。
只是此刻他臉上那副頤指氣使、高高在上的表情,讓何淼立刻產生了諸多不好的聯想,連帶著看他這張帥臉都覺得有些陰。
很像是會有書的那類人。
但不確定。
再看看。
她剛打個招呼,陸晏清已經三步並兩地走了過來:「你?你怎麼在這裡?」
這語氣像是在質問犯人。
說話間,手已經扯了過來,像是要把她從唐安予的身邊拽開。
何淼這具身體雖然不太強壯,但跟隨林若初上過戰場的本能反應還在,她直接起身避開了陸晏清的手,側身到一旁回他:「我來給唐安予送作業。」
陸晏清眉頭皺了起來:「用不著你來惺惺作態,小予心地善良,不計較你之前做的事,不代表我會放過你,你居然還敢來我眼前閒晃?活膩了是嗎?」
何淼站在原地,身上密密麻麻起了一排雞皮疙瘩。
救命。
怎麼能有人堂而皇之的說出這麼噁心的臺詞?
她之前沒接觸過陸晏清,只看外表還以為是高冷掛的,原來他是中二類型的嗎?
這可太霸道了……
唐安予也非常苦惱,撐著床要起來:「學哥,何淼是好心來給我送作業的,之前的事也不是她做的,我都已經說過好多次了,你別這樣。」
陸晏清看向唐安予,伸手把她按回去的同時,冷哼了一聲:「笨蛋,你這麼單純,怎麼能保護好自己。」
何淼:……
她按住了自己陣痛的頭。
唐安予的臉已經紅透了。
沒有羞澀,全是尷尬。
何淼覺得自己要是被人摸著腦袋喊「笨蛋」,臉肯定能比她還紅。
她也總算明白,為什麼之前唐安予要被安上「綠茶」這個外號。
唐安予太有禮貌了,太迂迴了,太容易尷尬了,太不知道要怎麼處理這種毫無邊界感的霸道校草了。
她為難的拒絕是她的禮貌。
陸晏清毫不在意,好像站在她的立場上在幫她考慮,在保護她,照顧她。
可實際上卻強行曲解著她的意思幫她得罪了身邊所有的人。
唐安予的不知所措就變成了「茶」。
何淼當然沒有為以孫佳寧為中心的那個欺負人的小團體開脫的意思。
只是陸晏清這種強行把唐安予與他劃成一個陣線的行為,確實讓唐安予的處境變得更加糟糕了。
何淼想,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會覺得唐安予這副為難的樣子,是「故意」裝可憐,引導陸晏清敵視她。
可現在,她看得清楚。
唐安予已經非常有話直說了,她在一開始就把情況說得明明白白。
是陸晏清聽不懂人話。
上一個聽不懂人話的還是邵牧。
所以……
何淼盯著陸晏清,眯起眼睛,這傢伙該不會是這個世界裡「痴」的持有者吧?
而那些行屍走肉,日復一日……
她們這個世界,該不會一直卡在痴的棋盤上,反反覆覆,輪迴不止吧?
如果陸晏清在攻略唐安予,那現在是第幾個回合?
終點又是哪一番外一灰色的世界(六)
何淼是被陸晏清趕出病房的。
他的態度很強硬,一副來勢洶洶的架勢,唐安予非常為難,幾番勸阻,但效果微弱。
陸晏清完全不在意她的話。
何淼也並不想在此刻就與這個明顯有問題的危險人物產生衝突,背著書包利落地走了。
離開病房前,唐安予很是歉意地對她道:
「謝謝你來給我送作業。」
陸晏清深吸一口氣,看過來的眼神更加陰霾了。
好像她是那個變身無辜農婦的白骨精,唐安予則是那個被她矇騙了的唐僧。
何淼將唐安予借給她的筆記帶回家,打算放平心態,慢慢試探。
然後她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啃完了語數外第一個學期的第一個單元。
從習題冊中抬頭的時候,窗外天色已經大暗了。
她看著自己留在紙頁上的字跡,以及對完答案後跟在後面的那一排小對號,心裡是前所未有的滿足和踏實。
何淼不知道要跟著學校的課程進度需要多久。
但至少她的今天沒有虛度。
晚上在餐桌上,她著重觀察了下她爸媽的狀態,吃飯聊天,時不時問一嘴她的學習,各種表現都很有「人味」,遠不是昨天在醫院和學校裡那種狀態。
何淼還試著叫了叫她媽的名字,換來一連串的教育,也沒有學校同學那種非常明顯的卡頓。
看來這個世界的問題中心還是在學校,也在陸晏清和唐安予。
周日清晨爸媽休班,何淼依然找了個去圖書館寫作業的藉口,背著書包去了醫院。
杜欣欣還沒醒。
杜媽沒想到她會接連兩天來探病,很感動,拉著她說了好一會兒話。
何淼聽完後得出一個結論——杜欣欣是個戀愛腦,比她穿越那會還要完蛋。
她把杜欣欣從車禍中救出來時,還以為提前跑路的那個男的是司機,或者是什麼關係不深的同事、朋友。
萬萬沒想到,那竟然是杜欣欣已經訂婚了的男朋友。
他開車出了車禍導致車翻了。
他安全帶沒被卡住,卻第一個開車門跑了。
別說順手救下杜欣欣了,中間連頭都沒回一下。
行車記錄儀拍的清清楚楚,杜爸杜媽知道以後都要氣瘋了。
可住院的杜欣欣,卻拼命替她這位男朋友找補,說他是嚇懵了撞傻了,想去喊人幫忙,不是故意拋下她不管的。
還主動給這個男朋友道歉,說什麼不該在他開車的時候跟他吵架。
杜爸杜媽簡直恨鐵不成鋼,可也不想讓尚未痊癒的女兒難過,只能陪她一起忍受她男朋友家人的陰陽怪氣。
「我總跟欣欣說,這家人不像心地好的,不是好人家,讓她趁早分手,她偏不,就喜歡陸家那個小子。」
「可陸家那個他就是沒有心啊,欣欣出車禍以後就一直冷言冷語,欣欣昏迷以後,更是再沒來露面看過一眼,唉,欣欣命苦啊,一片真心餵了狗……」
何淼全部記下,準備等杜欣欣醒了以後好好嘲笑她一通。
同時她也從杜媽的話裡提取到一個關鍵信息,杜欣欣這位狗男友,他姓「陸」。
巧合?
何淼直接問道:「好巧呀,阿姨,,我們班有個同學也姓陸,叫陸晏清,不知跟欣欣姐的男朋友有沒有關係?」
杜媽回道:「宴清是陸子遠的弟弟。」
說完,她又道:「宴清那孩子人還是不錯的,出事以後來過幾次,他好像有同學也在這一層住院。」
何淼聽到這個回答,心底大喊「果然」的同時,編織起了一張人脈關係網。
如果陸晏清和唐安予是天命書劃定的故事主角。
或者說,如果她們此刻正處在棋盤的輪迴或者貪書的替換中,那她與杜欣欣可能都是這些書編出來的故事線中的邊角料。
一個辜負了未婚妻的渣男哥哥,能是什麼樣的角色呢?
誰才是有問題的那個人?
何淼一邊思考,一邊背著書包去拜訪唐安予。
今天再見面,唐安予臉上的尷尬沒了,多了絲意外和歉意。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昨天真的很抱歉……」
「話是陸晏清說的,事是陸晏清做的,你為什麼要覺得抱歉?」何淼問。
唐安予單手把桌板撐起來,靠到床邊,邊歡迎她邊解釋:「因為他姑且也算是在幫我,只是有點固執。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他今天沒來?」
「他一般只有下午才來。」
何淼點點頭,書包放在桌板上,然後開門見山:「那你們現在是什麼關係?在談戀愛嗎,還是怎麼樣。」
唐安予臉一下就紅了:「沒有,怎麼可能……」
「我覺得他喜歡你的樣子還挺明顯的,你沒看出來嗎?」
這話讓病房陷入了幾十秒的寂靜,何淼看到唐安予的眼神詭異的呆滯了一瞬,再恢復時,她繼續紅著臉回答:
「當然不可能,學哥只是人很好,願意幫我,他怎麼可能喜歡我這樣的人。」
何淼徹底納悶了。
這種似曾相識的呆滯是怎麼回事?
她只在貪的替換中見過。
難不成她剛才說了什麼「禁忌詞」?
說陸晏清的喜歡,就是禁忌詞?
於是何淼控制變量法,又用肯定的語氣說了一遍:「很明顯,陸晏清喜歡你。」
唐安予又卡殼了。
她也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回答:「怎麼可能,學哥才不會喜歡我這種人。」
這下何淼確定了。
是有禁忌在暗中發揮作用了,這個禁忌就是唐安予無法知曉陸晏清的心意。
還有別的嗎?
何淼開始圍繞著陸晏清跟唐安予閒聊,大部分話題都沒有問題,只有涉及到兩人的關係,涉及到「喜歡」這個字眼時,唐安予會變成人機。
包括「你是不是喜歡陸晏清」這個問題,唐安予也會在卡頓一下之後回答:「怎麼會,我這種人怎麼配喜歡學哥。」
何淼便更覺得詭異了。
她沒記錯的話,這種能力是屬於貪的。
可在這種事上做更改打禁忌到底有什麼意義?
難道是某個人有貪,更改了唐安予的想法,讓她與陸晏清的關係遲遲無法推進,導致陸晏清在屢屢受挫下,得到了痴,把大家拉入了棋盤?
在這兩本書的相互作用下,讓這棋盤輪迴不止?
可這其中的因果,實在有點兒戲了吧?
如果真的是這樣,一定還有第二個奇怪的人存在在唐安予的周圍。
她得找出來。
何淼按兵不動地抽出習題冊,攤開在小桌板上,左右腦同時開啟高度運轉狀態。
唐安予被她問了一通,正在納悶,見她問完居然馬不停蹄就開始埋頭寫題了,也不多想了,跟她一起拿起了筆。
其實何淼還想問問,既然唐安予覺得她跟陸晏清沒有什麼特殊的關係,為什麼還會住在他安排的病房裡。
但她還沒找到機會問,就在下午知道了答案。
唐安予的媽媽來病房看望她了。
何淼對這位黃琳女士還是有些懼怕的,她性格潑辣,曾在辦公室衝何淼揚過巴掌。
那時她以為何淼是將自己女兒推下樓梯的罪魁禍首,罵得毫不留情。
儘管那一巴掌被何淼她爸用身子擋了下來,可畏懼的印象還是留在了何淼心裡。
今天在病房相遇,黃琳一看到她,眉毛立刻就飛起來了,撲過來就要把她撕了。
何淼趕忙眼疾手快避到唐安予身旁。
唐安予一通解釋,揚起自己打著石膏的胳膊,才好不容易阻止這場混亂。
然後何淼就被迫聽了一個小時的「陸晏清讚歌」。
這一個小時,黃琳的嘴連一秒鐘都沒停,除了感謝陸晏清,就是讓自己的女兒唐安予一起感謝陸晏清。
「人家肯這麼幫你,你可要跟人家把關係處好,不要得罪人家。」
「醫藥費?人家不是說了幫咱們交嘛,幹嘛還上趕著去給錢,你覺得你媽賺錢很容易是不是?你這胳膊腿回頭還要做手術取鋼釘,哪個不需要花錢?人家要不幫咱們,憑你媽我,能付得起?」
「所以你就別老說這些有的沒的了,人家願意幫你,你就乖乖聽話,好好養著,先把自己胳膊腿養好了才是,管他誰給的錢的。」
中間還夾雜著指桑罵槐:
「你這個傻子,有的人心腸是黑的,你看不出來,還非要放在身邊當朋友,小心回頭再害你一把,就不是傷胳膊傷腿這麼簡單了。」
當然說完也不忘威脅何淼:
「你姓何是不是?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再傷害我女兒,我黃琳絕對不會讓你好過。」
這樣一個小時的狂轟亂炸,何淼知道自己收集不到更多有用信息了,告別唐安予後就趕緊趕回了家裡。
邊回家邊對唐安予這種夾縫狀態嘆息。
她們只是學生。
口袋比臉乾淨。
要是黃琳是這樣的態度,何淼也不知道唐安予要怎麼樣才能跟陸晏清撇清關係,可能就得一直接受他的幫助吧,畢竟黃琳的話裡有一句是很有道理的:養好身上的傷比什麼都重要。
出院之前她還得經歷兩場手術。
學校裡那些人輕描淡寫的「玩笑」,是唐安予要用很多苦痛和時間去修補的。
在返回學校的這一周,何淼很乖很安靜,除了懟懟沒事找事的小團體外,就是埋頭學習。
上課聽不懂,就筆不停全都記在本子上。
下課對著書看例題。
文科死記硬背,理科不懂就問。
不少任課老師都對她投來奇怪的眼神,畢竟她是班裡唯一一個會在下課時,捧著本子圍到講臺上提問的學生。
嘲笑她的人也很多。
什麼「傻瓜腦袋裝學霸,裝模作樣引人笑」之類的,何淼理都不理,全當耳旁風。
除此以外她還幹了件大事——帶著警察去她被勒索的那條小巷子裡,把在那裡蹲她等她交錢的幾個混混全都一鍋端了。
何淼知道這種事判不了多久,如果父母去領,可能教育一下就會被放出來。
但她不怕。
她在警察的協助下,申請了隨身帶手機,不管這些人什麼時候來找她麻煩,她都可以隨時報警。
她不怕麻煩。
她也想看看這些人怕不怕。
是不是要為了那五六十的零花錢,跟她耗到底。
周末唐安予要做手術了。
何淼提前去探望了她一下,用自己攢下的零花錢給她買了個零食禮盒,外加打包了這一整周的作業卷子。
唐安予笑著收下。
陸晏清瞪過來的眼神更加不友善了。
何淼全然無視。
只是,當她探望完杜欣欣,從病房裡出來時,陸晏清擋在了她面前。
「你想做什麼?」他神色陰霾。
「探望朋友外加送作業,這不明顯嗎?」何淼回。
陸晏清盯著她看了一會,突然冷笑出聲:「你這樣的女人我見多了,不僅纏著小予,還要靠近欣欣姐,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對你有興趣?做夢。」
何淼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用了很大定力才控制自己沒有當場笑出來。
真是好大一張臉。
何淼往後退了一步,從自己吵架的詞庫裡,選擇了最為溫和的一句:「陸晏清你知道嗎,其實我見過的帥哥多如牛毛,你在裡面排不上號的。」
陸晏清愣了下,隨即臉上浮現極大的不爽。
何淼又道:「如果你是真的喜歡唐安予,至少應該幫她帶一下作業,或者聽聽她在說什麼看看她想做什麼,你現在這樣,反倒更像是在欺負她。」
陸晏清眉頭緊皺:「你在說什麼瘋話?小予需要休息,她……」
「停」,何淼擺擺手打斷她:「你們兩個的事不需要向我匯報哈,我也挺忙的,我只是給你點建議,做不做隨你。也麻煩你不要隨便來跟我搭話,我跟唐安予是朋友但跟你真的沒有那麼熟哈。我現在沒有說瘋話,但你要是再隨便找我搭話那我可就有很多不吐不快的瘋狂了。」
「以及」,頓了頓,何淼又道:「你這麼關心欣欣姐,記得回去扇你哥那個渣男兩巴掌,好過在這裡沒事找事。」
說完,她不等陸晏清反應,背著書包直接跑了。
她本來是不想刺激這種特殊存在的,但實在有些忍不住。
邊跑她邊在心中教育自己,小不忍亂大謀,以後還是不要隨便刺激陸晏清,再被他抹殺了……
手術後唐安予給她發來了報平安的信息,何淼立刻回了恭喜,並找了藉口說最近爸媽看得緊她沒辦法再去醫院探望她了。
主要是不想再跟陸晏清對上。
唐安予表示理解。
病房不去,周末時,何淼還是會把卷子作業放到導診臺,讓護士幫忙送過去。
收到後唐安予也接連發了好多個感謝的表情包。
何淼覺得她有書的可能性很小。
陸家兄弟看起來嫌疑更大。
她甚至趁著課間操和體育課的時間,在學校裡著重尋找了下有沒有那個同學手腕上帶著金剛菩提手串,來尋找嗔的蹤跡。
未果。
這樣忙碌了大半個月。
欺負人三人組消停了。
唐安予也出院回學校了。
回來後她沒來找她,只發了條信息。
何淼知道,她是不想再讓陸晏清去找她麻煩。
在醫院裡兩人互懟兩句也就算了,可在學校,陸晏清那是世界中心一般的存在,他動動嘴唇,就能讓何淼成為眾矢之的。
唐安予不願意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
何淼也懂。
她只埋頭學習。
不管她們是不是在棋盤上,也不管痴的終點在哪裡。
她眼前只有一個目標,是無比明確的。
那就是高考。
她們已經是高二下學期了,高考倒計時的恐怖程度,跟痴的倒計時不相上下。
何淼之前落下的課程實在是太多了,她越補,就越發覺時間的緊張,整個人埋在課桌前,連回懟三人組的時間都不肯浪費,變成了一隻活脫脫的趴桌小烏龜。
在她將睡眠時間壓縮到五個小時的不懈努力下,期末考試前的月考,她一舉超越了喬爺喬菲和會長董曉舟,排到了全班第二十名。
成績直逼小公主孫佳寧。
何淼自己都意外。
這比期中成績躍進了十五名。
她簡直是小宇宙大爆發。
跟著土著女培養出的文學修養,讓她語文成績拿了個全班第一,剩下的文科死記硬背,勤能補拙。
最差勁的理科,也在她瘋狂刷題的過程中,沒有那麼扯後腿了。
總成績下來的時候,她幾乎喜極而泣,甚至跑到廁所,偷偷用她特批的手機給爸媽發了個信息報喜。
班主任和大多數同學都很麻木。
以孫佳寧為中心的三人組,表情卻變了,她們落在何淼身上的眼神不再全是高高在上的奚落,而是多了幾分不可思議和嫉妒。
月考之後,何淼發現班裡的氛圍有些改變了。
孫佳寧開始跟她搶著舉手了。
下課甚至會搶在她前面去問老師題目。
沒事找事的來嘲笑她時,也從「你這土包子」變成了「這張卷子我都寫完了,你怎麼跟烏龜一樣慢」,或者「這麼簡單的題我閉著眼都能做對,你居然會寫錯?」
孫佳寧是班裡的中心人物,她這一變,被何淼超過去的喬菲和董曉舟更是不甘示弱。
在小團體的帶領下,全班掀起了一股攀比成績的熱潮。
這下,班主任和諸位任課老師的眼神總算有了些許改變。
有的任課老師上課居然開始提問了。
甚至還會抽查作業。
這事此前從未有過。
連帶混日子的人機都被影響了。
何淼也說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總之,她這些同學好像從那種詭異的人機狀態中,找回了一點「人樣」。
代價就是,全班都捲起來了。
孫佳寧可能是很怕在期末考試被何淼超過,學得前所未有的賣力,不僅沒有時間去隔壁班欺負唐安予了,甚至連球場都不去了。
「看學哥打球」這個活動,從一周五次,減到一周兩次,然後就徹底消失了。
何淼也挺納悶。
陸晏清一個快要高考的高三生,怎麼有那麼多時間,天天在球場上打球?
一個人不學習,除了打球就是睡覺,怎麼可能次次考試都拿年級第一。
何淼當然知道世界上有學神這種天才存在,可與陸晏清的幾次接觸,她不覺得他有那麼聰明。
而且就算是學神,也得多多少少學一點吧?
何淼很想知道,在陸晏清高考結束,離開學校後,這個學校以及她周圍的所有同學和老師會變成什麼樣子。
但她沒有等來這個機會。
高考前夕,收拾了書冊準備回家的何淼,收到了唐安予的求救簡訊。
唐安予作為被欺負過的人,傷勢沒有痊癒,也和何淼一樣有帶手機的特許。
信息很簡單:
【來班裡,救我。】
何淼猶豫了一下,還是背著書包衝過去了。
然後她就看到,隔壁班所有同學都麻木地退在外面,收拾東西的收拾東西,回家的回家。
緊閉的教室門後是唐安予的呼救聲。
所有人都充耳未聞。
何淼心臟狂跳,她放下書包就推門衝了進去。
灰色的教室裡,唐安予被壓在課桌上,陸晏清捏著她的臉,神色陰霾,高高在上地欣賞著她的無措。
「你,你幹什麼呢?!」
何淼毫不猶豫地衝了過去。
「這裡沒有你的事,滾一邊去。」
陸晏清顯然沒把他放在眼裡,伸手就要把她推開。
何淼身經百戰的記憶立刻發動,一手捏住他手踝要害,一手揪住他的衣領,以右腳為支點,直接原地一轉,以過肩摔的姿勢把陸晏清扔了出去。
「轟隆」一聲巨響。
桌椅倒了一片。
何淼也有些驚訝,沒想到在腎上腺素的加持下,自己這些日子舉水桶鍛鍊的身體居然能爆發出如此力量。
陸晏清也震驚了,七葷八素中抬頭,看她的眼神狼狽中透著難以置信。
唐安予則直接跳到她身後,仍舊打著石膏的腿差點摔倒,被何淼一把扶住。
見她衣衫沒有凌亂,何淼鬆了口氣,又去看陸晏清,怒道:「你幹什麼呢?」
唐安予蹭掉臉上的眼淚,抓著何淼的胳膊,混亂的解釋:
「我、我攢了點錢,想還他醫藥費,我說剩下的、給他打個欠條,以後慢慢都還給他,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突然生氣……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扶著桌子起身的陸晏清怒意未消:「你憑什麼以為這樣就能跟我撇清關係?我說了你是我的人,這輩子都別想逃。」
何淼聞言,直接掏出手機報警,猶豫一秒都是對法治社會的不尊重。
她瞥了眼教室角落的監控,有紅點,是啟動狀態的,足夠做證據。
陸晏清逼近過來,咬牙切齒:「是因為你們班那個姓張的?還是你那個從小一塊長大的沈哥哥?嗯?你為什麼這麼著急跟我撇清關係?」
唐安予嚇得縮了一下,崩潰地大喊:「跟他們有什麼關係,我跟你也沒關係,我想還你醫藥費有什麼問題,你為什麼要這樣,你為什麼總是這樣?!」
何淼拉住她:「有的人就是有點病在身上的你不要在意。」
同時她對接聽的電話道:「對對,就是那個學校三樓的高二五班,情況真的很危險,麻煩你們快點過來……」
陸晏清這才把眼神落在她身上:「你在做什麼?」
「報警。」何淼說著,同時打開手機錄像:「我告訴你,你此刻的所有行為都會成為呈堂公證,你最好謹言慎行。」
她此舉給了唐安予巨大的安全感,以至於她整個人都顫抖著靠在了她身上,說不出別的話,就一個勁兒附和:「對,對,是,是這樣,你,你好自為之……」
「報警?」陸晏清的眼神在不可思議中染上血紅。
何淼看著他對著攝像頭露出冷笑,看著他氣瘋了似得衝過來要搶她的手機,就在她想要做出反擊之時,掛在黑板中間的表「咔嚓」一聲,分針指向「12」。
六點整。
時間到。
這一瞬間,一張巨大的棋盤拔地而起。
何淼看著身邊的一切事物,慢慢呈顆粒狀風化。
正像傅語閒曾經描述過的那樣。
棋盤張開血盆大口,要將她們吞噬。
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瞬變得無比緩慢。
何淼看著陸晏清站在棋盤中央。
看著他的眼神從茫然到清明。
然後,便看到他手中同時出現了三個盒子。
不,不是盒子。
而是平板。
三個像平板一樣扁平的屏幕猶如魔術般懸浮在他的手中。
何淼的身體瞬間被惡寒擊中。
她想到陸晏清可能會有書。
可是她萬萬沒想到,他居然同時擁有三本書!
是貪嗔痴嗎?
他同時擁有貪嗔痴?
這是什麼怪物?!
這叫她怎麼打?!
陸晏清眯起眼睛,眼神划過唐安予,落在她身上,戲謔中滿是惡意。
「我想起來了,這讓人意外,看來這一回合,多了個新玩具,你這樣的NPC,怎麼突然變得不一樣了?」
何淼看著他那與邵牧極其相似的神情,很想衝過去揍人。
但她動不了。
陸晏清的笑意更濃了幾分:「算了,不管你身上出了什麼BUG,這個世界都不會有任何改變,只會更有趣,更好玩。」
「這個女人已經沒意思了,改來改去,也就是這些劇情。下個回合,不如把你設定成我的攻略對象吧?你這種不服輸的眼神,若是成為全校的眾矢之的,肯定非常有趣。」
「只是性格不討人喜歡,我來幫你改一下吧?」
他邊說邊調動著左邊的書。
無數毛骨悚然的猜想浮現在何淼的腦海中。
唐安予的性格,會讓她陷入茫然的禁忌,人機的老師和同學,越接近學校就越明顯的影響……
立於萬人中心的完美偶像。
全校的崇拜與嫉妒。
所有人的癲狂與扭曲。
都是陸陸晏清用天命書做出的更改。
如果輪迴不止,日復一日,連世界都褪色了。
那他手上究竟有多少積分?
一百積分便可以改變一個意志。
他能改變多少?
愛與恨,貪與痴。
他把整個世界都變了他的遊樂場。
輸了。
何淼想,難怪她的名字從這個世界中逃離了。
這裡與地獄也沒有什麼區別了。
她不知道陸晏清會用貪把她改成什麼樣子,心裡恐懼,但也不全然是恐懼。
土著女掙脫過一次。
傅語閒也沒在輪迴中瘋癲。
那她也可以。
試試看嘛。
這個回合輸了,也不代表她下個回合會輸。
下個回合輸了,也不代表她會一直輸。
不過是被改幾個信念,不過是重新輪迴,不過是成為眾矢之的。
沒什麼好怕的。
她甚至想,重來一次,她備戰高考的時間又多了些,成績能提得更快,學得也能更多了。
她不怕。
當她咬牙挺立在原地時。
操控著書的陸晏清卻愣住了。
不只是他。
整個棋盤乃至整個陷落的世界都停住了。
陸晏清蹙眉,奇怪地「咦」了一聲,所有停滯的顆粒忽然急速倒轉。
就像是有人按下了倒放鍵,棋盤後退,萬物歸位,連懸浮在空中的那三塊屏幕,都開始劇烈的抖動。
而後,「咔嚓」一聲,裂開了。
何淼瞪大雙眼。
陸晏清也不復邪魅與狂狷,他甚至狂亂地去捧屏幕,想要用手去拼合那上面的裂痕。
可那三本書卻仍舊在剎那之間,化成了粉末,飄散於無形。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我的書!我的書去哪裡了?!」
陸晏清驚恐又崩潰,揮舞著雙手在空中拼命的摸索。
何淼身上那股壓制她不能動彈的力量,也在這一刻解除。
她詫異地看了恢復如初的一切,看著瘋狂摸索空氣的陸晏清,不明白剛才一瞬發生了什麼。
消失的不只有書,還有灰色。
覆蓋整個世界的灰色,正在慢慢的褪去。
牆邊的窗戶。
橘色的夕陽暖光一寸寸映照了進來。
蓋在何淼身上,她顧不上去扶被嚇呆了的唐安予,快步跑到窗邊,去張望窗外的天空。
在那天空中,三輪彎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輪如火的夕陽。
在火燒似的雲層間,一抹光亮於天空中一閃而過。
隨後,兩顆,三顆,無數顆耀眼奪目的光點,拖著長尾划過天空。
「是流星!」
「快看,有流星!」
「是流星雨!」
校園裡,街道上,無數人抬起頭,激動得指向天空。
「天還沒黑,怎麼會有這麼亮的流星?!」
「老天爺的事你別管,趕快許願!」
何淼站在床邊,望著那如同瀑布般不可思議的蒼穹,心臟激動得砰砰直跳。
天命書消失了?
天命書消失了。
這個結論從腦海中冒出來時,她嘴角立刻揚起了最明媚最驕傲的笑容。
天命書消失了!
是土著女,一定是土著女!
是林若初她們贏了!
她們贏了!
她們在她們的世界贏了!
所以她的世界也贏了!
她們一起贏了!
這場流星雨就是最盛大的慶祝!
除此以外,何淼再也想不到第二種可能。
陸晏清已經急瘋了。
數百次的輪迴記憶同時擠在他的腦袋裡,離開天命書,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生存了。
如果天命書消失了,他又該怎麼辦?!
他瘋狂地衝向窗邊的何淼,想要揪住她,想要讓她死。
都是她這個怪人,她一出現,書就不見了!
是她,一定是因為她!
陸晏清去揪她的衣領,哪怕是從背面襲來,何淼依然反應迅速,她反手捏住他的手腕,一下就把他按倒在地。
警察在這一刻趕來。
回神的唐安予也趕忙說明陸晏清的瘋癲。
何淼則在這一刻對陸晏清露出了一個勝利而得意的笑容:
「你有三本書,是你了不起,可誰說我是一個人在戰鬥了?」
「我的朋友,全都厲害的不得了,你這樣的傀儡,我才不怕你番外二炸雞火鍋與你(一)
這場如夢似幻的流星雨持續了一個小時。
何淼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夢。
非常的虛幻,又無比真實。
唐安予似乎在棋盤出現的時候陷入了混亂,並沒有記住那萬物消散的詭異場景,向警察說明情況時,只描述了陸晏清的暴行和種種奇怪舉動。
陸晏清就比較慘了。
他「瘋」了。
嚷嚷著「天命書」、「天命人」、「世界的主角」、「萬物的中心」之類的話,幾次三番掙脫警察的鉗制,甚至出現了襲警的行為,非常惡劣,直接被帶回了派出所。
班主任、校長和幾人的父母也紛紛趕到。
張麗婷擔心又緊張地檢查著自己女兒,生怕她受傷。
何宏偉則護在母女二人前面,緊張地看著唐安予的媽媽黃琳,很怕她像上次一樣突然暴起衝過來打人。
但是黃琳沒有。
她只是無比後悔、無比憤怒地抱住了自己的女兒,恨自己沒能看穿陸晏清那個小王八蛋的心思,後悔她為了貪圖那些小便宜、為了去攀附有錢人,把女兒推到了這樣危險的境地。
流星雨持續了多久,她就罵了多久。
一個小時罵人的話都不重樣,陸晏清的祖宗十八代全被問候了一遍,何淼簡直開了眼。
而她們的班主任,以及從未出現過的年級主任和校長臉上的人機表情終於褪去。
何淼看到了惶恐、緊張、討好、以及對他們飯碗的憂心忡忡等各種精彩表情。
不得不說,她心裡是有些爽的。
轉校至今,她還以為她們學校沒有能出來管事的校長呢。
等到做完筆錄,終於處理好一切時,何淼再也無法按捺了,她想要去醫院看看杜欣欣。
那三本天命書消失了。
天上的三輪月亮也消失了。
世界的顏色重新回來了。
何淼知道,一定是林若初的世界贏了。
如果她們的世界贏了,那被天命書拘禁的名字們是不是就都可以回家了?
那杜欣欣是不是已經醒了?
孟姐會不會也回來了?
她是不是又可以見到她們了?
思念和掛念如海浪般翻湧,縱然爸媽疲憊之際,一心想要趕緊送她回家,何淼還是艱難地開口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爸媽,我想去醫院看望一下我的朋友,我知道已經很晚了,你們工作完又為了我跑來學校,你們也很累了,但是我真的,真的,必須要去看她一眼……」
何宏偉和張麗婷本是想直接回絕的。
醫院的病人也要休息。
何況今天發生了那麼多事。
要探望,明天再去也不遲,反正明天要放高考假,有時間。
但轉頭看到女兒臉上的表情,他們還是把回絕的話咽了下去。
「非要今晚去?」
「一定要去。」
「那爸爸媽媽陪你去。」
何宏偉的電動摩託當即調轉車頭。
夏日的晚風中,何淼的眼淚被吹散。
她緊緊靠在媽媽的後背上,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可這份喜悅卻在病房裡戛然而止了。
杜欣欣沒有醒。
天命書消失了。
杜欣欣卻還沒有醒。
這是怎麼回事?
何淼忽然感覺到害怕。
難道杜欣欣始終沒有想起自己的名字?
如果杜欣欣隨天命書一起消失,是不是她這輩子都不會醒了?!
何淼不能接受。
她忍不住,在幾個大人面前,靠到杜欣欣床邊,告訴她天命書消失了的好消息:
「嘟嘟,你一定要加油啊。」
「那幾本壞書沒了,我們的世界也回歸正常了,你快點想起自己的名字,快點回來。」
「我還想跟你一起去吃真正的炸雞和火鍋,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咱們還要一起去找孟姐。」
「你快點回來,我和你爸媽都在等著你呢……」
那一晚,回家以後,何淼掏了個本子出來,熬夜把她在另一個世界遇到的所有的一切都寫了下來。
包括林若初,包括大家,包括每一個朋友。
包括每一次開心和難過。
包括她做的錯事和每一點進步。
她有點害怕她會遺忘。
以前土著女做過試驗,沒有接觸過天命書的人,會在經歷之後,遺忘一切不合理的事。
那穿越這件事本身就挺不合理的。
現在天命書消失了。
她很怕她會忘記自己曾經有過這麼重要的朋友。
寫完後,天色已經有些亮了。
她躺回自己的小床上,拼命地在睡前回想著她寫下的那一切經歷,只想在夢中再與她們團聚一次。
哪怕是假的也好。
壞消息是,她一覺睡到日上三竿,一夜無夢,睡眠質量極高。
好消息是,她沒有遺忘,所有的經歷都清清楚楚地印刻在她的腦海裡。
何淼又快樂了。
她給在病房加了好友的杜媽發去信息,詢問了下杜欣欣的情況。
杜欣欣依然沒有醒。
各項身體指標都很平穩是唯一的安慰。
何淼想,杜欣欣做事一向慢吞吞的,說不定她是被什麼事給耽誤了,說不定事情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糟糕。
她覺得她得相信杜欣欣。
便暫且把擔心放回肚子裡,一頭扎進題海裡。
陸晏清沒能重置輪迴。
高考倒計時依然一刻不停,滾滾向前。
這次可沒有亂七八糟的事情阻礙她了。
何淼開始全力衝刺期末,衝刺高考。
再次回到學校時,整個班級乃至整個學校的氛圍都變了。
教室監控把陸晏清的暴行拍的清清楚楚。
法律上怎麼判何淼暫且不能知曉,但退學的處分來的非常快,早升旗儀式上,校長直接在全校面前鄭重宣布了。
伴隨著陸晏清的退學,學校也拿出了十二分嚴肅的態度,嚴厲整治校園暴力、攀比、欺辱同學這些不正之風。
孫佳寧三人組一下子就老實了。
但是老實也沒什麼用。
做過的事情不會被抹除,該承擔的責任還是要承擔。
校長層層向下查時,一下就查到了唐安予被推下樓這件事。
孫佳寧當時很囂張,動手時完全沒藏著掖著,監控拍的很清楚,就是警察和學校都處在人機狀態,沒人去查。
現在一切恢復如常了。
自然行動迅速。
孫佳寧背了個處分加停課。
喬菲和董曉舟也都背了處分。
何淼不知道她們此前對陸晏清的瘋狂愛慕和對唐安予的扭曲嫉妒,有多少是被天命書篡改的,又有多少是本身存在卻被扭曲放大的。
也不知道她們的名字有沒有被抽走,此刻有沒有拿回名字,是仍在行屍走肉還是已經恢復了獨立意志。
總之,三人顯然都還留著當時做壞事時的記憶,對這些處分和通報沒有任何抵抗和不滿。
孫佳寧停課半月,只回來參加了個期末考試。
見到何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沉默著離開了。
喬菲和董曉舟倒是在放暑假前來跟她道了個歉:
「對不起何淼,我們也不知道當時怎麼了,像吃錯藥了一樣,有些話自己就從嘴巴裡往外冒,很多事,我們真的……」
道歉說到一半,又找不到合適的措辭。
想說「真的不是故意的」,但顯然她們當時就是故意的。
想說「真的知道錯了」,可知道錯了又有什麼用呢,傷害已經造成了。
這一刻,何淼突然深切地感受了曾經林若初在經歷了那一切後,仍然在最後的時刻原諒了她,甚至拿出一顆真誠坦誠柔軟的心對待她,是多麼的不容易,多麼的難能可貴。
就像現在,就算她知道,這些人此前的種種行為有天命書的影響,可她仍舊是憤怒的、難受的、不想原諒的。
林若初卻原諒了她。
給了她跟她做朋友的機會。
何淼眼淚又掉了下來。
喬菲和董曉舟見狀都嚇壞了,也顧不上措辭了,一股腦地說了一連串道歉的話,還給她塞了一大包零食。
但何淼沒有接。
「我接受你們道歉的心,但還無法接受你們的道歉,希望我們各自向前吧。」
這次的期末她發揮的格外好,成績再次躍進,突入到了全班第十八。
大概是為了固定這些欺負人的小團體,天命書影響得學校連文理都沒劃分。
世界就在這些BUG下,把文理分班放在了這次考試後之後。
何淼算著自己的文科成績,還能再往前突進好幾名,對一年後的高考又有了幾分自信。
暑假,何淼回到了久違的老家。
她穿過一片片小菜地,遠遠地看到,瓦房下,姥姥正搖著蒲扇守在門口,滿懷期許地仰頭張望著.
所有模糊的回憶,都忽然變得清晰。
她只走了一年。
可她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
她們的世界,痴的棋盤或許比林若初的世界輪迴的還要久。
久到,連姥姥的樣貌和聲音都變得模糊了。
她跟姥姥說好了,一放暑假,就回來看她。
可是這一年實在是太漫長,太漫長了,漫長到她連自己的名字都丟了,把姥姥帶她長大的經歷都給忘了。
陸晏清的痴終點就在今年的高考前夕,他作為高三生從學校畢業的那一天。
學校是他的國,他是享受萬人愛慕和追捧的王。
他怎麼可能讓自己畢業?
或者說痴的慾念,便就糾纏在他學生時代的這三年。
約定的暑假便遲遲無法到來。
她沒能想到,這短短一年的離開,差點成了她和姥姥的訣別。
張望的姥姥終於看到了風塵僕僕的她,爬著皺紋的眼一下就笑開了。
老人搖著蒲扇衝過去,何淼則兔子一樣,蹦跳著撲到了她懷裡。
「姥姥,姥姥,我回來看您啦!」
「淼淼,你終於回來啦,姥姥好想你啊。」
「我也想您,特別特別特別特別想您!」
「小丫頭進了趟城,嘴巴怎麼像抹蜜了一樣甜?」
回到小屋,她隨著姥姥忙前忙後,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家裡人說起她的名字。
「何淼何淼,就是要讓你像小禾苗一樣,有水澆灌,向著太陽,茁壯成長!」
「無論是歪的還是直的,都沒關係,總會有長成參天大樹的那一天。」
這是姥姥給她取的名字。
那時候爸媽剛進城打工,她想爸爸想媽媽,老自己坐著哭,姥姥就帶著她在院子裡種地。
可姥姥又不捨得她去擺弄泥土,只讓她坐在一邊的搖椅上,啃著瓜果梨桃,看自己鋤地澆水。
她忍不住要哭時,姥姥就會假裝將手團一團,在手裡捏出一個空氣的小糖丸,捏到她嘴邊:
「這是去除煩惱的靈藥,小淼淼吞下去,什麼病痛煩惱都消失!」
何淼便張嘴,啊嗚一口吞下,跟著姥姥一起笑。
但何淼再次回到這裡,才發現,這些小菜地,這個小小的瓦房,竟然才是埋藏在她心底,幫助她、指引她找到回頭路的坐標。
夜晚,月上枝頭。
一老一少切了西瓜,靠在院中的躺椅上。
何淼笑著把臉伸過去:「姥姥,你看,小禾苗長成參天大樹了嗎?」
姥姥看了又看,揚起了蒲扇:「依我看吶,還是傻丫頭一個,成長的路還長著哩。」
笑聲從院中傳出。
伴著蟬鳴。
喧囂寧靜。
……
八月,回城後的何淼收到了杜媽傳來的信息:
「欣欣腦電忽然波動強烈,醫生說她醒過來的希望非常大!」
何淼馬不停蹄趕去醫院。
與杜爸杜媽一同喜極而泣,等著杜欣欣睜眼的好消息。
可這次,希望還是變成了失望。
波動的腦電在某個剎那,忽然急轉直下,又弱了回去。
杜欣欣沒醒。
醫生湊在一起會診,也沒得出一個明確的結論。
「可能是受到了意志力的影響,你們可以多跟她說說話,鼓勵鼓勵她,還是有機會醒的。」
雖然醫生這樣說,但杜爸杜媽的表情已經一片灰白了。
甦醒失敗的植物人,再次醒來的機率幾乎為零。
何淼只給他們打氣:「叔叔阿姨,一定不能放棄,欣欣姐在掙扎,她很想回家的,也一定在努力醒過來,我們再等等她,她一定會回來的。」
杜媽握住她的手,不斷說著感激的話。
何淼便回家,回學校,在忙碌的學習中,繼續等著下一次的好消息。
這一次,她們沒有等很久。
十月,高三上學期的期中考試,一舉拿下文科班第十名好成績的何淼,再次收到了杜媽的信息。
電話裡,她語氣激動:
「淼淼,你放學有空的話,有空的話,就過來一趟,這次是真的,欣欣她真的要醒了!」
何淼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了。
然後她就做出了一個有違備考生原則的決定:假裝肚子疼,請假去醫院。
拜託她媽媽給班主任打過電話後,她便馬不停蹄地奔向醫院。
走到病房門前時,她的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想要去開門,卻怕又是一場空歡喜。
這一刻,門裡卻忽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爸,媽,我是真的醒了,你們不要兩個人四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真的有點嚇人……」
何淼手一抖,直接就推門衝了進去。
杜欣欣聽到聲音,抬起眼眸,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交匯。
杜欣欣醒了。
儘管她孱弱,慘白,一身病號服,渾身插滿了儀器,瘦的只剩一把骨頭了,可那雙眼睛卻黑白分明,非常靈動!
是杜欣欣,真的是杜欣欣!
何淼嘴巴半張,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杜欣欣還記得她嗎?還有穿越時的記憶嗎?在自己離開以後,她又經歷了些什麼呢?
在何淼遲疑間,杜欣欣忽然眯起眼梢,吐出兩個字:「阿鬼。」
何淼一下子就撲到了病床前,眼淚鼻涕一塊往外噴:「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杜欣欣當即被她逗笑,抬手捏住她的臉:「你是火車嗎,嘟來嘟去的,我都想起名字了,少在這糊弄我,叫我欣欣姐。」
「欣欣姐!!!」
何淼一整個爆哭,根本顧不上什麼稱呼,抬手就握住了杜欣欣的手:
「你,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我就怕你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又被那些鬼東西拖著消失了!還好你想起來了!還好你回來了!!」
何淼很想抱抱杜欣欣,但杜欣欣身上儀器太多,她實在不敢輕舉妄動。
反倒杜欣欣,捧著她的臉,捏圓搓扁後,抬手把她的腦袋揉成了雞窩:
「嘿嘿,好久不見,你的臉還是這麼好捏。」
何淼掛著眼淚抽抽搭搭。
杜欣欣則看向一旁抹淚的爸媽:「爸媽,你們去外面休息下吧,洗洗臉吃點東西,看你們這麼憔悴我可難過了,讓我跟這丫頭單獨說會話。」
杜爸杜媽是有點不舍的,怕一走女兒又暈了。
可見女兒堅持,也不好說什麼,便說在門外等,有任何事都要立刻叫他們,便出去了。
房間終於只剩兩人時,杜欣欣伸手輕輕地抱住了何淼:
「阿鬼,我能想起名字,還是託了你的福,謝謝你在車禍那時候救我,當時我明明看到了你胸前校牌上的學校和名字,卻只把精力放在一些無聊的事上,始終沒有當面謝你,還好現在,我們又見面了。」
何淼哭的說不出話,半天憋出句「不用客氣。」
杜欣欣只好放開她,想讓他擦眼淚:「怎麼一陣子不見,你變成哭包了?」
何淼無奈:「你都不知道這世界之前變得多恐怖啊,天上三個月亮啊,一個人有三本書啊,輪迴來輪迴去,我人都傻了。幸好還有你,幸好你回來了,幸好你還記得我……」
她說著說著,又要哭。
杜欣欣趕緊抽了她手上的紙糊在她臉上。
冷靜下來後,何淼趕忙把自己想問的都問了:「土著女怎麼樣,那場流星雨是怎麼回事?天命書是消失了嗎,是你們贏了嗎?」
杜欣欣便把自己知道的一切,言簡意賅地告訴了她。
當然,關於她帶著桃鳶的身體躲藏的那幾年,經歷得實在太多太複雜,她沒有提,只精簡地將林若初和孟淺夏的消息說清楚了。
聽到孟姐沒事,還在天命書被消滅後,與她一起回來了,何淼激動得差點原地起跳。
「那我們什麼時候一起去找孟姐?」
儘管杜欣欣並不知道孟姐具體在哪,但兩人都對她的身份有所猜測,帶著名字去打聽下,應該總是能問到的。
杜欣欣雖然也很想立刻行動,可還是無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身體:「我這情況,多少有點不允許吧?你是不是得給植物人一點甦醒的時間?」
何淼便安靜地坐回去:「對對,咱們現在可沒有救命靈藥了,你悠著點,好好養好了再說別的。」
杜欣欣點點頭,然後伸手指在她腦門上:「對了,你這身校服和書包是怎麼回事?還沒到放學時間吧,你不學好,敢翹課?」
何淼想說自己就是因為翹課才有機會她從車裡拖出來的,但怕被好姐妹追著罵還是閉了嘴。
兩人做鬼的時候不怎麼分長幼。
現在年齡的壓制力就體現出來了。
說了一會兒話後,杜欣欣體力不支,得叫醫生,何淼也便與她暫別,跑回學校繼續上課去了。
兩人加了好友。
信息自此便再沒斷過。
杜欣欣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了。
寒假剛開始的那幾天,杜欣欣正式出院。
何淼去接她時,見證了她那位未婚男友聲勢浩大的追妻求婚宴。
杜欣欣回應得也非常積極,三個巴掌,了結了一切。
「天命書為什麼這麼喜歡把別人影響成戀愛腦?」
肉片丟進滾燙的火鍋裡時,杜欣欣萬般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何淼一邊給她吃肉,一邊安慰她:「你不是說初戀踩屎的概率是最大的嘛,常在河邊走,誰能不踩屎呢?」
杜欣欣非常闊綽地請了何淼這個窮學生一頓「鮮香刮辣」的河底撈,無奈她自己大病初癒不能沾葷腥,只能看何淼現場吃播,萬般怨念。
「等我高考完,打工請你吃回來!」何淼拍著胸脯保證。
又過了幾個月,待到杜欣欣徹底康復,兩人便一起踏上了尋找孟姐之番外二炸雞火鍋與你(二)
「你有沒有在夢中見到過一扇……『門』?」
副駕駛,何淼向徹底康復後、光速拿下駕照的杜欣欣開口詢問道。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還是選擇了「門」這個說法。
「回家」以後,大部分夢境她都想不起來了,只有兩個與土著女有關的還算清晰。
第一個是隔著星河看到土著女蜷縮在很像琳琅閣的小屋裡。
第二個則是在她曾經擁有過的空間裡,隔著門聊天。
何淼相信前者是她胡思亂想的產物,因為憑她對土著女的了解,土著女就算受了傷也絕不可能縮在一隅,放棄治療。
而後者……
感覺就有些微妙了。
雖然只是夢,但總覺得夢裡的土著女親切又真實,像是她們真的見面了在聊天一樣。
但醒來後,這個夢境就變得模糊了。
她只能記起一些零星的對話,以及土著女抱她時的溫暖。
還有那扇被推開的木門。
何淼當然記得那是空間中那個小茅屋的門。
只是當她清醒後再去回憶時,那扇門給她的感覺又有些不一樣了。
像是門,又像是一個開關。
它於模糊的回憶中,清晰地矗立著。
並不斷出現在她之後的無數個夢境碎片中。
大部分時候,何淼忙於學習,並沒有太過在意這件事。
但偶爾的,比如現在跟杜欣欣單獨在一起時,穿越時那些奇異的經歷又回到腦海中,她便忍不住想多問兩句。
為了把自己從車禍的PTSD中拉回來,杜欣欣在這幾月的獨立開車中,已經成為了一個嶄新的「老司機」。
並不會因為何淼這個問題而分神。
她熟練地奔嚮導航顯示的目的地,一邊奇怪自己為何從小就覺得坐副駕駛是好命的體現,考駕照和開車這件事絕對不是她一個女生能做好的同時,一邊思考何淼的話:
「好像沒有。我大概是當植物人的時候睡太久了,最近覺都很少,幾乎沒做過夢,你說『門』?什麼樣子的門?」
何淼想了想:「就是以前咱們空間裡那個小茅屋的木門,一推就『吱呀吱呀』響的煩人的那個。」
「噢,那個門呀……」
杜欣欣打了一把方向盤,露出一個「懂了」的笑容:「你又想林若初了,咱們的小阿淼思念成疾啦。」
何淼臉一紅:「沒有……哎呀,算了,跟你說不清楚。」
她看向車窗外,汽車正穿過繁華的市中心,往城市的另一邊去。
杜欣欣說她在離開時,曾經問過孟姐她的地址和身份。
孟姐雖然沒有做明確的自我介紹,但還是給了她一串地址,並讓她回來後,過半年再去找她。
剛好就到何淼高考前夕的五月。
杜欣欣雖然不懂其中緣由,但知道孟姐這人做事向來事出有因。
加上她自己的身體狀況,「躺屍」太久,也需要時間康復。
便一直乖乖等到約定的時間,才踏上尋找孟姐之路。
只不過……
杜欣欣看了眼何淼:「你都快高考了,不爭分奪秒地在家刷題沒關係嗎?我可以先自己去,找到孟姐後,再帶她一起去看你就是了。」
「當然沒問題,勞逸結合才能事倍功半嘛。而且我心裡想著這件事,卷子也寫的不安心,還不如跟你一起!而且,你走前還跟孟姐抱了抱呢,不像我,我都好久沒見到孟姐了。」
何淼說著,又好奇地詢問:
「上次見面,你的事你都還沒給我講完呢,你繼續說呀,你帶著桃鳶的身體隨駙馬一起躲藏的那幾年,除了偽裝路人圍觀了女官考試外,還做什麼了?老實交代,你有沒有偷偷去見裴青?」
杜欣欣又打了一把方向盤:「大人的事你個小丫頭不要過多過問。」
何淼不服氣:「我已經過了十八歲生日了,我是大人了。」
「那等你高考拿個開門紅的好成績,我就告訴你。」
何淼更不服氣了,杜欣欣自從知道了她的高中生身份以後,簡直「姐」味十足。
但想到她前面兩次模擬考的成績,何淼又覺得「開門紅」也不在話下,便道:
「那一言為定,你必須詳詳細細地告訴我,一個細節也不能漏!」
杜欣欣笑道:「一定一字不落地把你家林大將軍的事全告訴你,以解你的相思之苦,好不好呀?」
何淼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沒有想!才沒想!」
頓了頓,她又道:「但說還是要說,必須一字不落。」
杜欣欣又笑了起來。
兩人聽著歌,一路吵鬧到周圍的繁華和熱鬧褪去,窗外的景色變成郊區樹林成蔭的大路,又走了好一會兒,到人煙罕至處才停下來。
兩人一起下車,看著面前肅穆的高樓,都不由得有些緊張。
杜欣欣平生只跟交警打過交道。
何淼雖然有過幾次報警經歷,但最多也只到派出所這個級別而已。
她倆這還是第一次往這個級別的機關來。
「我還以為這些地方會在市中心,沒想到這麼偏……」
何淼回望了下這條前後無人的空蕩街道。
杜欣欣簡單猜測:「可能要防追蹤防幹擾什麼的?這樣的地方要安全一些?」
兩人一路往前走,到門衛處時,都被這肅穆的氣氛震懾得喉嚨發緊。
「孟姐真的沒給你留手機號嗎?」何淼拽了拽杜欣欣的袖子。
杜欣欣小聲道:「我不記得啦!我能記住這串地址已經算是很了不起了!」
她走到值班室前,深吸了口氣,準備報上孟淺夏的名字。
然而還沒等她開口,「咔嚓」一聲,大門被打開,門裡的人帶著笑容迎了出來:
「兩位是杜欣欣女士和何淼女士嗎?」
兩人趕緊點頭答「是。」
那人語氣立刻變得客氣,引著兩人往院中走:「兩位是孟隊的朋友對吧?孟隊等你們很久了,我現在就帶你們進去。」
何淼和杜欣欣立刻跟上。
穿過院子時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興奮和驕傲。
哇,孟隊。
聽起來就了不起。
她們雖然早就猜測孟姐那樣聰明又心性堅定、甘於奉獻的人,肯定要麼是警察要麼是軍人。
但猜測是一回事,實際體會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進了大樓後,兩人做好來訪登記,便又跟著往裡,先是穿過了一條長廊,而後從電梯一路上到六層。
電梯門再次打開時,她們面前的裝修風格就有些變了。
一樓大廳進來時,政府機關味非常重,而這一層,仿佛進了醫院。
而且是剛裝修好的那種私立醫院。
灰地白牆,加上天花板上排列整齊的白熾燈。
給人一種冰冷又嚴肅的感覺。
何淼說不上來,大概是整層空調開的有些冷,她身上一下就冒出了雞皮疙瘩。
送她們來的那個人並沒有出電梯。
電梯口有另外的人在等她們。
這兩人簡單交接後,電梯關閉,六層的人繼續帶路。
何淼和杜欣欣注意到他身上穿的制服跟另外兩人不一樣,兩人都有種誤入了某個科學研究機構的錯覺
她們時不時會路過緊閉的大門。
但門裡安靜的出奇。
整條走廊也沒再遇到其他的人。
以至於當兩人終於隨引路人,站在一扇看不出材質的金屬大門前時,她們都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帶他們來的那人先掃虹膜,又按了掌紋。
一通如同科幻電影般的操作後,大門打開了。
何淼與杜欣欣的心同時提了起來。
兩人都決定一旦屋裡情況不對,立刻拔腿就跑,但在眼睛看清楚之前,一股濃鬱的香味,率先鑽進了她們的鼻子。
這是……正宗牛油麻辣火鍋?!
兩人瞪大雙眼,只見宛如科學實驗的偌大房間中央,居然端端正正地擺了個圓桌。
桌上的鍋子正滾著濃鬱的香料味,配上周圍滿滿當當的肉菜,何淼和杜欣欣當即眼睛就直了。
而在那桌子旁邊,孟淺夏一身幹練的制服,眼帶淺笑,眸光溫柔:「好久不見?」
「孟姐?」
「孟姐!!」
何淼和杜欣欣哪裡還顧得上別的,直接百米加速,一個猛子就扎到了孟淺夏的懷裡。
是活的孟姐!
是真的孟姐!
離開時見過孟姐的杜欣欣只有重逢的喜悅。
可沒能親眼看到孟姐回來的何淼,宛如見到親人重生,直接當場爆哭。
其實在杜欣欣帶她來見孟姐前,她一直很害怕。
害怕杜欣欣是為了讓她安心學習,才騙她說孟姐也回來了,還編了個半年之約的藉口。
所以今天她說什麼都要跟過來看一看。
現在,孟姐是真的在這裡,是真的回來了。
何淼簡直高興壞了!
杜欣欣也忍不住尖叫。
回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蕩時,她才驚覺這是在嚴肅的國家機關,趕緊捂著嘴巴收了聲。
兩人抱了好久,才擦著喜悅的淚水,鬆開手,去看孟淺夏。
孟淺夏也穿著灰白相間的制服,烏黑的長髮盤在腦後,渾身透著幹練。
只是她這制服不僅跟一樓大廳的人不同,跟剛才在六層引路的那人也不同。
袖口各處帶著綁帶,料子看起來更厚,是很陌生的材質。
引路人在送她們進來後,就關門走了,此刻房間裡只有她們三人。
孟淺夏便引兩人坐到桌旁,遞上紙巾的同時,略帶歉意道:「我暫時不能離開這個房間,不能去接你們,真抱歉。一路找過來是不是很遠?」
杜欣欣趕緊搖頭:「我剛拿了駕照,剛好練車,一點都不遠!」
何淼也點頭附和,同時好奇地開口:「為什麼不能離開這個房間?」
問完後,她又意識到,像孟姐這樣在機關中身居要職的人,肯定有很多重要任務在身,便又道:「要是機密,你也可以不說,知道你沒事,能再見到你,我就知足了。」
孟淺夏笑著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何淼小同學,找回名字後,不僅變聰明了,人也乖了不少嘛。」
何淼立刻道:「我一直又乖又聰明。」
久違地摸頭,讓她心底升起一種幸福感。
一直因為身體原因吃不了油和辣的杜欣欣看著眼前的鍋子,饞的眼睛都直了。
「我身體好了,我能吃了,孟姐,你準備的這頓簡直是雪中送炭,天知道我這些日子是怎麼過的,在那邊沒得吃,回來了又不能吃,我簡直要饞瘋了!」
杜欣欣是上周拿到的完全康復的體檢報告。
她當然不認為,孟淺夏準備這頓純辣火鍋會是偶然。
從她們在樓下被迎進大廳,到火鍋剛好在她們到來時煮好,杜欣欣知道這其中自然有她們看不到的眼睛和安排。
但她完全信任孟姐。
也完全理解和體諒孟姐的所有行動。
如果她們可以知道,孟姐一定會主動告訴她們。
如果她們不能知道,那她就什麼也不問,安心吃肉。
就像曾經在那個世界,「不語鬼神」是關閉所有縫隙的方法。
她們這個世界,說不定也有某種在歷史長河中傳下來的,普通人不知道的規則,在暗中運轉。
她們只要遵守就好了。
圍聚在火鍋旁,三個身份不同、年齡不同的女人,像是闊別已久的老友,互相分享著自己的生活和那場她們曾共同經歷過的奇幻冒險。
「小阿淼,我告訴你,雖然高考之前,人人都說高考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考完之後就萬事大吉了,實則不然呀,那都是騙你們考生好好努力的謊言呀,高考才只是剛剛開始而已,你一定要慎重地了解,選擇一個自己喜歡的專業,不然就會像我,渾渾噩噩到現在,就算辭了職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
「那我想選個賺錢多的專業,想住土著女婚房那樣豪華的大別墅,應該選哪個專業?」
「哈哈哈,你如果知道了一定要告訴我,我可以再讀個研。」
「孟姐,你從莫向北的身體裡跑走以後,真的去修仙了?修仙是什麼感覺呀?」
「怎麼還有這一段?嘟嘟你都沒告訴我!」
「修仙的感覺,我想想,就像是無限循環在讀高中,刷一百年題,參加一次考試,考過了就能進階,考不過就回去再刷一百年,接著考。」
「……這世界上居然還有這麼恐怖事嗎?」
「那那我還是不幻想修仙了,想多了萬一再穿了……」
「也有好事,可以飛。」
「那還是很爽的!」
「但是飛的時候有概率被天上的妖獸咬掉頭。」
「哇,孟姐,我們在吃飯!」
「所以,駙馬真的活著回去見長公主了嗎?」
「當然是真的,我們藏得可努力了!」
「那他們見面是什麼樣子的?說什麼了?」
「嘿嘿,那場面,真的超級激動人心,我跟你們說……」
……
三個人圍在火鍋旁,邊吃邊聊,熱騰騰的香氣和歡聲笑語,模糊了時間的流逝。
肉吃完了,話也說不完。
何淼說該學林若初燙一壺熱酒,被杜欣欣揉著腦袋教育了一大通,才在孟淺夏的笑聲中作罷。
直到分別的時間再次來臨。
孟淺夏主動交出了自己的聯繫方式:「雖然我走不開,但上網時間還是很充沛的。」
杜欣欣立刻拉了一個三人聊天群,但還要叮囑何淼:「我們等著你,等你高考結束,再啟動這個群。」
何淼笑道:「肯定不會讓你們失望的,等我的好消息!」
再次見到孟淺夏,她忽然對自己將來要從事的職業,有了那麼一點點的想法。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兩人告別孟淺夏,驅車離開時,夕陽已經把天空染成了橘色。
孟淺夏站在六層的窗邊,看著車子逐漸駛向遠方,直到消失不見,才收回目光。
她走向房間裡面的那扇門,完成了繁瑣的認證程序後,大門打開。
門裡是一個密閉的空間,足有二十個足球場那麼大。
數百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對著眼前的屏幕不斷地敲打。
而在他們身後,數百條電纜接著一塊碩大的屏幕,屏幕上,無數個「1」和「0」,正在變化跳動。
為首的是數名戴著眼鏡的老人。
其中一名女人看向孟淺夏,道:「最後一扇『門』,已經關上了。」
孟淺夏點了點頭:「我說過,我的朋友意志堅定,可以留到最後,做這最保險的一扇。」
說完,她便也同他們一起抬眸看向那塊屏幕。
當躍動的數字終於停在某個平衡值。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至此。
所有越過「門」的連接都被切斷了。
她們的世界,逃脫成功了。
孟淺夏是在通過莫向北成為那種並不能用語言去形容的存在時,才拿回了她全部的記憶。
不是自殺,也不是意外。
她是以任務者的身份,在眾人的合力下,反向接入,主動進入了那個幹擾人類腦電的異常信號源。
她是數萬名任務者中的一個。
也是唯一活下來並成功了的。
早在所有輪迴之前,這世界開始被窺視、幹擾之時,上層就捕捉到了異常的信號。
只是憑她們目前的科技,只能做到這樣罷了。
或者說,就憑她們目前的科技,能做到這樣,已經是奇蹟般的幸運了。
只是孟淺夏知道,她的任務還遠遠沒有結束。
通過莫向北穿越數次後,她與「門」這種接口產生了某種難以言說的聯繫。
她能夠感應到這東西的存在,便自然知道切斷它的方法。
此刻的她,便是這整個世界的防火牆。
她的一生都將致力於保護她們世界的自由意志,不再被扭曲,不再被拘禁。
這便是她存在於此的意義。
而在車中一路返航的何淼與杜欣欣,伴著夕陽的閒聊中,也再也沒有出現過任何與「門」有關的話題。
一覺睡醒後,何淼再不曾回憶起自己這些奇怪的夢。
在厭倦了職場生活的杜欣欣敲著鍵盤嘗試成為一個作家的同時,何淼也開始滿頭題海,全力衝刺高考。
她們終於回歸平凡。
也回歸自番外三人世間(一)
晨曦穿過窗紙落到臉上時,林若初睫毛微顫,睜開了雙眼。
落在視線中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床幔。
她愣了一會,才慢慢想起來,這是將軍府,她的家。
就在昨晚,她結束了自己那場跨越十數年的漫長漂泊。
她回來了。
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
回到了家裡。
久違的安心襲來。
林若初小小地伸了個懶腰,轉頭,就對上了一雙直勾勾的眼。
李玄坐在她床邊,眼底帶著血絲,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林若初眨眼。
李玄也眨眼。
林若初坐起來。
李玄視線跟著上移。
直愣愣的,像個木頭人。
林若初歪了歪頭,抬起雙手一把拍在他臉頰上。
稜角分明的臉被搓扁捏圓,揉做一團時,她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李玄?眼睛都熬紅了,怎麼不去睡覺,在這盯著我?」
李玄被她喚回思緒,抬手按住她的手,手心的溫度讓他的心慢慢變平靜:
「不敢睡,怕我一睜眼,你又消失了。」
昨晚,眼睜睜地看著她從眼前消失的不安仍舊縈繞在心頭。
儘管三本天命書已經全部消失了。
儘管那些奪舍者、他們腦海中的聲音,以及那些奇怪的字符,所有的異常全都一併消失了。
他還是不敢掉以輕心。
生怕會再生變故。
生怕林若初會再次從他的眼前消失。
而他卻沒有任何可以找回她的辦法。
他們只是經歷了一個夜晚。
阿初卻不知道漂泊了多少個日夜。
那一封封的信,一段段年份與日期,都記錄著她的彷徨和辛苦。
看著李玄緊蹙的眉頭,林若初兩手向外扯,強行把他嘴角上扯挑出笑容:
「放心吧,一切都結束了。會不會有別的書出來暫且不論,至少我是完整的回來了。」
她說著,把李玄的手拉到了自己臉上:
「不信,你也捏捏看,看是不是我那張又糙又硬、飽經風霜的臉。」
望著林若初眼中的狡黠,李玄心底變軟。
他單手託著林若初的臉,輕輕地摸索。
從臉頰,到耳朵,到發梢。
熟悉的觸感和溫度在掌心蔓延。
他提著的心也終於慢慢落了下去。
是阿初。
阿初回來了。
林若初看到他深色的雙眸變沉,像個老學究一樣,仔細地確認著她的存在。
一板一眼。
固執認真。
分別數十年的思念忽然在心底膨脹。
想到她的腦海裡現在已經空無一人了。
林若初終於還是忍不住,扶著李玄的臉直接親了上去。
唇齒相觸。
冰涼柔軟的觸感在唇間蔓延。
在李玄愣怔之際,林若初已經託著臉,壓了過去。
後背靠到床柱。
李玄閉上雙眼,任林若初環住他的脖子。
同時,他的雙手也環上她的腰,越發用力地將她擁到懷裡。
連周圍空氣都跟著一併升溫。
兩人都不擅長這件事。
但兩人都無師自通。
當燥熱升起時。
「砰」一聲,房間的大門被推開。
桃鳶無比興奮地衝了進來:
「小姐,起床啦,太陽曬……」
話說到一半,桃鳶原地僵直,她猛得轉過身,直接與身後跟進來的錦雀撞了滿懷。
錦雀「哎呦」一聲抱住腦袋,剛想詢問桃鳶怎麼了,就被飛速地拉扯到了房間外。
剛被打開的大門又在一瞬間被關上了。
關得嚴絲合縫。
不留一點縫隙。
徒留床邊坐著的林若初和和李玄兩人,臉頰羞紅,望著大門。
半晌,兩人捧著對方蘋果一樣的臉蛋,沒忍住,對視著笑了起來。
待到林若初重新喚桃鳶和錦雀進來時,李玄已經跳窗戶走了。
錦雀還有點搞不清狀況:
「剛才怎麼回事,小姐在夢裡用內功把你打出去了?」
桃鳶紅著一張臉,東張西望見屋裡只有林若初一人後,才到床邊去系窗幔,邊系邊道:
「小姐,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
這幾年,桃鳶的身體被杜欣欣保護的很好,吃得比跟林若初分別時更加白胖了一些。
如今她拿回自己的身體,那股一直縈繞的憂愁總算徹底散去,又變回了以前那個愛笑愛鬧的桃鳶。
這副樣子,林若初也是許久未見了,心底被懷念勾起了各種心緒。
只覺得又回到了她尚在將軍府的那個時候。
她忍不住把忙活的桃鳶拉到自己面前,上上下下地看了起來。
「怎麼啦,小姐?」
桃鳶被看得有些害羞,剛問了一句,就被林若初一把抱在了懷裡。
「歡迎回來,桃鳶!」
林若初雙眼彎彎,笑得無比開心。
桃鳶以自己的身體站在這裡。
一切如初。
她的努力非常值得!
桃鳶聽著,眼圈一下就紅了。
重新回到自己身體裡的她也高興,非常高興。
她昨夜一宿沒睡。
今日天還沒亮,就坐在鏡子旁,一個勁兒地看自己的臉。
她在很多身體裡待過。
小姐的,姑爺的,二公子的……
她甚至想過,待到一切結束,小姐徹底平安後,她就自己離開,乖乖去轉世投胎,絕不做那拖累小姐去奪舍他人的女鬼。
她做夢也沒想到。
她竟然真的有重新拿回自己身體的這一天!
沒有什麼比用自己的雙腿走路更加踏實安穩的了!
所以她今早才會忍不住,早早地跑來見小姐。
但沒想到啊沒想到……
向來克己守禮的小姐和姑爺也有這種時候!
不過。
到底是經歷了這麼多生生死死,連她們生活的世間都差點覆滅。
桃鳶完全能理解兩人劫後餘生的情到深處。
是她來的不巧,壞了小姐的好事!
桃鳶在心中暗想,下次姑爺再跳窗進來,她一定要在外面守好門!
錦雀知道這位是小姐在將軍府時一起長大的婢女。
知道她為小姐吃了苦,小姐好不容易才將她尋回。
也知道她與小姐感情好。
不過瞧著兩人抱在一起的樣子,錦雀還是有點小小的吃醋,挪著小碎步假裝收拾床幔,一點點往林若初身邊移動。
她那副鬼鬼祟祟的樣子當然瞞不過林若初的眼睛。
林若初毫不猶豫,也把她拉到懷裡。
三人小孩一樣一下就抱成了一團。
「小錦雀吃醋了。」林若初笑道。
錦雀左手抱住林若初,右手抱住桃鳶,笑著回:
「現在要換遠在西域的錦玉吃醋了,哈哈,我今晚就寫信告訴她,清早小姐抱我了!」
前幾年,在永安侯府當婢女的她,若是聽誰說,哪家的主子與婢女抱在一起,她定然不信。
就算信,也是當匪夷所思的怪事信。
但現在,旁人她不管,反正她與她的小姐天下第一好。
房間裡鬧了一通後,林若初在兩人的簇擁下,往正廳去。
昨夜齊聚將軍府的眾人已經散去。
正廳只有江麗竹、林思齊和假裝從廂房中起早出來的李玄在等她用早膳。
林思齊是與李玄一樣的兔子眼,但瞧著精神還不錯。
江麗竹則神色奇怪,一直盯著茶杯愣神。
林若初想,母親應該是還沒從昨晚再見駙馬的震驚中回神。
母親這人心思直,心眼實,很多事上不太容易拐彎。
死了十多年的人突然之間又出現了。
她肯定一時半會想不明白。
但母親的優點是心很大。
想不明白的事,她想一陣子就不想了。
不需要解釋太多,林若初坐過去給她遞茶。
江麗竹回神看向自己的女兒,想說什麼,又忽然愣了下。
不知為什麼,她覺得阿初的眼神好像跟昨夜不一樣了,只是過了一晚上,她女兒的眼神深沉成熟得怎麼像是看盡了人間滄桑一般?
她忽然有種直覺。
駙馬出現與她的阿初脫不了干係。
但,這事實在離奇。
駙馬死在十數年前,阿初那時還不過是個小娃娃。
怎麼可能與她有關呢?
江麗竹是真的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戰場上有假死脫身之法,可假死脫身都是為了騙過敵人,為自己爭一份活路。
那駙馬是為啥假死呢?
她瞧著昨晚長公主見到駙馬時,也非常震驚,甚至走上前去把人上上下下捏了一遍,顯然不是兩人商量好的。
不是商量好的,江麗竹就更不能理解了。
為什麼駙馬寧肯讓長公主獨自傷心十數年,也不肯給她遞個消息,告訴公主他還活著。
他不像是這樣狠心的人啊……
江麗竹越想眉頭皺得越深。
林若初瞧著母親滿臉苦惱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撫平了她額頭皺起的「川」字,輕聲道:
「母親,別愁啦,算著日子,父親大哥這幾日就要到京都啦。」
這句話很奏效。
江麗竹眉頭一下就舒展了,連眼睛都亮了:
「家書上確實是這樣寫的,最早後日就能到。」
她與自己的夫君和大兒子分別數年,心中是萬般思念,一想到兩人要回來,確實所有困惑和苦惱都丟到腦後了。
最重要的是,林昭回來了,就有人跟她商量這些事了。
從小時候起便是這樣,她想不明白的事林昭總能想明白。
不能跟孩子們討論的事,可以交給林昭去想。
江麗竹的心一下就放到了肚子裡,舒展的眉眼笑得彎彎:「得讓管事再多去採買些肉菜魚蛋才是,你父親和你大哥兩個人像豬子一樣,能吃的很!」
她在外時要裝高門夫人,鮮少說話。
但在家裡,孩子面前,並不顧忌。
林思齊聽著母親的話,慢慢地將手中的包子放了回去。
就算吃到了可口的酥點,腦海中也再沒響起那透著些許懶洋洋、驚嘆著好吃的滿足聲音。
林思齊略微有些落寞。
林若初察覺到二哥的情緒,也想到了消失的阿鬼、嘟嘟、孟姐和韓沁幾人。
以前她總覺得腦袋裡面吵鬧的厲害,想要理考時,必須全力集中才能不被打斷思緒。
可現在,卻又有些太靜了。
靜得她反倒有些孤單。
林若初與林思齊對上視線,兄妹二人一陣苦笑,都沒想到自己會對曾經深惡痛絕的奪舍鬼魂如此思念。
但想到她們都能回到自己朝思夢想的家裡,重新開始她們自己的生活。
二人還是很為她們高興的。
只希望她們一切順利。
用過早膳後,江麗竹的腦海中便只有迎接夫君和大兒子歸來這一件事了。
林思齊倒對李玄有些好奇:「不回公主府見一見?」
林若初知道二哥指的是駙馬葉瑞安。
李玄語氣有些無奈:「昨晚見過了,父親讓我晚幾日再回去,不要打擾他和母親。」
他倒是有一肚子話想跟父親說。
都被父親這一句話擋回來了。
不過想到父親一直都是這副跳脫的性子,他也便釋然了。
再想到被蒙在鼓裡十數年的母親的怒火會有多可怕,李玄忽然就不那麼著急回家與父親敘舊了。
其實,就算知道父親是被邵牧奪舍了才會想要殺他,他心中也仍有弒父的內疚。
無論「因」是什麼,最終的「果」都是,父親死於他的刀下。
直到父親真正活著回來了。
全身的鎖鏈都在驟然間消失了。
此刻的李玄只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他慶幸自己在那個春日遇到了阿初。
慶幸自己活了下來,等到了真相。
否則,他不僅「弒父」,還用自己的「死」變成最銳利的刀,插向母親的心……
林思齊瞧著話說到一半,李玄眼神又盯在他家阿初身上拔不下來了,臉上便多了一絲嫌棄。
他忍不住靠到林若初旁邊:「阿初,幸好你回來了,不然還不知道這傢伙要變得多煩人。」
林若初看向他:「這麼說來,我若沒回來,二哥你就不掛念我?」
林思齊揚起衣袖:「深沉如我,自是喜怒不形於色。」
桃鳶小聲道:「我作證,昨晚二公子急得眼圈都紅了。」
李玄補充:「還差點左腳拌右腳把自己摔倒。」
林思齊聽都不聽,扭頭就走,留下一個狀似「風輕雲淡」背影。
林若初反而有些奇怪:「怎麼感覺二哥在強裝開心。」
李玄道:「告別之後,總得要一些時間撫平思念。」
嗔書收回時,他原本是要收回林思齊身體裡的女人的,只是林思齊想留著她,一方面做聯絡用,一方面……
「世間難得知己。」
李玄想到林思齊那時說的話,又看向林若初:「跟阿鬼姑娘她們再也不能相見了,會難過嗎?」
林若初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都記得,便是開心更多。」
日上三竿時,連家的人送來消息:
「林正將,我家家主派小的來送信,您想辦的祈福大會已萬事備齊,便在熙然坊街口,靜候林正將大駕光臨。」
林若初這才想起,還有這麼一茬。
雖然是她昨日的囑託。
可她的昨日到今日中間已經隔了十多載光陰。
如今在聽連家人提起這個,她為了在貪書身上找一個突破口的法子,她只覺得恍如隔世,像是在聽上輩子的事。
還為自己當時的急病亂投醫有些好笑。
李玄看到她的表情,心底只覺疼惜。
林二在裝風輕雲淡、裝開心。
阿初又何嘗不是呢?
她的那一封封信中,縱然字裡行間全是「平安」與「勿念」,可只看信的日期和寄信的那些地點,他就能想像出她的漂泊與辛苦。
偏遠的村子他去過。
其中生活的艱辛,尤其是其中女人的艱難,他又如何不知呢?
阿初便是在這苦海中漂泊了十數載,抱著不知是否能歸來的擔憂與彷徨。
只是為了不讓他們擔心。
便假裝自己與穿越前一樣。
只是偶爾會流露出疏離於人世間的旁觀表情。
像是離他們很遠。
離這整個人世間都很遠。
他怎麼會捕捉不到?
但是,沒關係。
李玄上前,握住了林若初的手:
「這樣的熱鬧,機會難得,我們便一起去看一看吧?」
他有很多時間,再將她帶回人番外三人世間(二)
再回熙然坊,林若初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在公主府中,贏下比賽,拿到聖旨,自立女戶,擺脫永安侯府,被長公主的車駕送到這座嶄新的宅院時的情景,遙遠的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可這街上的磚、簷上的瓦,頭頂的青空,以及周遭吵嚷的喧鬧,都讓林若初有一種非常懷念、非常親切的感覺。
她握住李玄的手:
「我有些想錦玉了,第一次來這條街時,一直是錦玉陪著我。」
錦玉遠在西域。
礙於兩人現在的身份——一個是周國大將,一個是西域反皇派的主心骨——兩人無法再私下傳遞書信了。
林若初能從戰報中,知道錦玉正在向著自己的理想堅定前行。
她想念她,同時也為她高興。
李玄笑道:「或許我們可以趁你告假在京的日子,偷偷潛到西域去看望她。」
潛伏他很擅長。
往北境潛和往西域潛沒什麼區別。
林若初瞧了李玄一眼,見他神色認真不像是在說笑,不禁好笑道:
「你這身本事真是沒白學,哪裡都能用。」
說罷,她又道:
「這算不算是,去西域度蜜月?」
「度蜜月」這個詞是阿鬼和嘟嘟教她的。
她隨李玄去參觀他們大婚的宅邸時,兩人就一直在她腦袋裡嘮叨這個詞。
什麼「穿越了這麼久,除了窩在京都,就是去戰場受苦,連這大好的山河時光都沒有好好看一看。」
什麼「等事情全都解決了,你們順利大婚後,一定要好好休個假,休兩個月,休半年,休一年!帶我們去遊山玩水,全國旅遊!」
什麼「就當是你們一起去度蜜月了!」
那時林若初還問她們「度蜜月」是什麼意思。
阿鬼想說,被嘟嘟按住,以「小屁孩不要插嘴大人的事」為由,搶到了率先發言權,而後便解釋道:
「『度蜜月』就是成婚後的兩人,單獨去一些風景秀麗的好地方,邊玩邊吃,甜甜蜜蜜,卿卿我我,享受人生!」
桃鳶聽到後,猛得點頭:「這是個好主意,小姐辛苦了這麼久,一定要和姑爺一起去好好玩一通!」
林若初則疑惑道:「我腦袋裡帶著你們,怎麼算是與李玄單獨出去……度蜜月呢?」
阿鬼立刻不服氣地跳起來:「我們是你的保鏢!可不能甩開我們,必須帶我們一起去玩,當然不是因為我想去玩,主要還是要保護你!頂多,頂多你們要這樣那樣的時候我們就去空間鬥地主!」
嘟嘟則一下扯住她的臉:「小小孩子不學好,亂插話!這樣那樣是哪樣?」
然後幾人便在她的腦袋裡鬧作一團。
那時候,林若初雖然擔心痴書的事,可還是把「度蜜月」這三個字記了下來。
確實是個聽著就叫人放鬆的詞彙。
她也想著等一切都解決了,就帶她們去南方十三水鄉長長見識。
聽聞那裡的糕點,就算與宮中御膳,也毫不遜色。
可惜,事情是解決了。
這件事卻沒有達成。
但林若初很快又想到,就阿鬼曾經向她描述的她們老家裡那種種的好,比如什麼麥當勞肯德基的,每每說起來,她與嘟嘟二人就一起流口水。
她們回家了,定然是不會缺少遊山玩水、吃香喝辣的機會。
她們在兩個世界一起去做這件事,與同行也沒有區別。
她心中便釋然了。
而且,她與李玄,自重逢之後,確實也沒過過一天消停日子。
想到這裡,林若初不禁開始認真思索起潛伏去西域看望錦玉的這個提議。
李玄則在琢磨「度蜜月」這三個字。
雖然沒聽過。
但聽起來……
他就有點耳稍發燙。
想問一句,林若初已經全都計劃好了:
「那咱們便先潛去西域,去見一見錦玉,再去十三水鄉,嘗嘗那裡的桃花酥是不是別有一番風味,如何呀?」
李玄聽到這個,立刻鄭重道:「要先成婚。」
想到他阿初已經成婚了五次,卻五次都被痴書重置了,李玄便對這次大婚格外重視。
因為這次不會再被重置。
所以,他想阿初此生難忘。
此前,為了將大婚做引誘痴書出來的誘餌,他們的婚期定的匆忙。
雖然這個計劃並沒有派上用場,但李玄也沒有任何要推遲婚期的意思。
「要先成婚。」他再次強調。
林若初被他認真的神色逗笑了。
其實,她於洪流中飄蕩的這十數年,也曾經歷過幾場婚宴。
被迫嫁給富戶的。
被抬去衝喜的。
甚至還有在去冥婚路上,差點被活埋的。
回想這些穿越的經歷,林若初越發覺得「洪流」並非是「亂流」,這一場場穿越看似無序混亂,其實都有一個共同的規則。
那便是,被她穿越之人,都帶著困惑的悲憤與不甘。
她們不明白她們的命運為何是這樣的,這些苦難又來自何處。
她們大約是在心中,一遍遍地向蒼天發問:
為何她們會如此,為何她們不得不如此,為何只有她們如此,又如何才能尋出一條活路。
這些執念和不甘於無形中,將林若初引到了她們身上。
所以,林若初經歷過的婚宴都是雞飛狗跳不得安寧的。
所幸結果都不錯。
不至於讓她對大婚生厭。
她也認真地回答李玄:
「那是不是得挑個日子把婚服試了?」
她實在想看李玄喜服加身的模樣,他每次穿得富貴,都好看得不得了。
但說到這個,李玄略微有些苦惱:
「先前因要把大婚當做引出痴的餌,所以婚服雖是定下了,可……」
「太倉促了定的不好看?」林若初好奇。
李玄無奈道:「婚服的袖子和裡襯,縫滿了暗器袋子和藏靈藥的暗扣。」
這件事是他去做的,按暗探的最高危險等級做的。
阿初一個袖子裡至少能藏一把軟刃、兩把匕首、一個迷藥袋子和數十暗箭。
當然從外面看不出來。
只是想到這些,李玄覺得有些委屈阿初。
他道:「我們可以尋五十個匠人,趕工重做。」
林若初反而眼睛亮晶晶:「這樣才好,雖是弄巧成拙,反倒特別,好像在記錄我們並肩作戰的過往,很有意義。」
李玄見她喜歡,表情也變得溫柔,眼底似浮現兩人執手向前的情景。
「也好,大概弄巧成拙便是最好的安排。」
車外,桃鳶和錦雀慢慢勒著韁繩,將車停到路邊:
「小姐,姑爺,我們到祈福典禮了。」
如今,因女官之事,馬夫這個差事也不只有男人能做了。
馬車前,時不時也能見到女人的身影。
錦雀騎得一手好馬,擔起了為林若初駕車的差事。
林若初與李玄一同下車,抬眸,便看到了漫天的紅線與燦爛的金箔。
紅線從四面的飛簷上,一路懸掛到中央的文冠果上。
文冠果樹高兩層,枝葉繁茂,竟將周圍紅線,搭出了傘的模樣。
而在那樹下,是一排排端正擺放的方桌。
桌上鋪著金箔紅紙,以及筆墨硯臺。
前來祈福的男男女女,由連家幫工引著,在紙上寫下兩人共同的願望,一同掛在那紅線上,向天神祈禱,能得償所願,萬事順遂。
若遇到不會寫字的,則有幫工幫其寫下願望,完成祈福心願。
在那樹旁,京都城第一教司坊的樂師們,正在彈奏悠遠的樂章。
連寶兒便遊走於其中,洋溢著笑容,四處指引著前來祈願的人,賣力完成著林若初的請求。
林若初看著,心裡湧起一絲歉意:「不到一天的時間,便能置辦起這樣規模的活動,實在是太難為寶兒了。」
連寶兒遠遠看到她,立刻提著裙子衝了過來,興奮地高呼:
「姐姐!姐夫,你們來啦!」
林若初與李玄笑著迎過去,卻見連寶兒的臉因急切皺成了一團:
「我本想將宅中那座琉璃方尊鼎搬過來裝點這慶典,可昨夜那場奇怪天象卻驚得馬兒不肯出廄了!沒得辦法,只能匆匆規整成這副模樣,寶兒簡直愧對姐姐的囑託!」
林若初本就有些不好意思,被她這樣一說,立刻拉住她的手:
「這麼短的時間,置辦成這樣,已經非常厲害了,我昨晚慌亂,提出這麼亂來的請求,你肯幫我達成,我真的非常感激。」
連寶兒立刻反握住她的手,整個人笑的花團錦簇,引著兩人往中間走:
「嘿嘿,不滿姐姐說,雖然時間緊,可這些器物,都是我認真思索後設計出來的,比如這紅線,便是寓意……」
連寶兒介紹得詳細,林若初和李玄和聽得認真。
當周圍的人群看到他們時,手中的筆都不禁停了下來。
時不時便有驚嘆聲傳來:
「是林正將與小郡爺!」
「是活的林正將哎!」
「正將怎麼不是三頭六臂的模樣?」
「噓,休要渾說,正將得到了戰場上殺敵時,才會變身呢!」
……
林若初於心底一陣苦笑,抬眸去看書上掛著的紅紙。
各異的字跡中,是一個個誠懇的願望。
「願發財。」
「願康健。」
「願日子太平,一年好過一年!」
「願我能考上女官!也去做那能於京中騎馬巡視的軍娘!」
「願夫君聽話,多賺錢少說話!」
林若初看著看著便笑出了聲。
幸虧事情在昨日解決了,她這急病亂投醫的計劃沒派上用場,不然瞧著這與男女之情沒多少關係的願望,她真懷疑自己能不能從這裡收到她想要的「好感度」。
不過人之貪心,大抵也就是如此了吧。
人人都有困惑不得解的痴,人人都會因羨慕嫉妒生出貪,人人也都有可能被嗔拖著溺斃在無盡的痛苦中。
可眾生仍舊在這裡,日升月沉,生生不已,萬古恆昌。
這便是她們的人間。
李玄也在這時,提起筆,遞給她:
「阿初,我們的願望又如何呢?」
林若初接過,略微思索後,便懷著無比認真的神色,於紙上提筆:
「願我們初心永存,永不言敗番外四宮闈舊事(一)
這是宮宴血案發生後不久的事。
駙馬之死鬧得沸沸揚揚。
斬殺一個花匠,並不能堵住悠悠眾口。
皇帝對李瑟兮這個女兒失望至極,本想將其遣去封地,命其永遠不可回京。
卻不想,葉相葉疏辰連夜進宮,與聖上促膝長談,為保皇室名聲,忍下了這喪子之痛,將此事按了下來。
李瑟兮則得生母皇后傳召入宮,禁足自省,反思己過。
民間的傳聞,也在真假難辨的幾方流言下,迅速平息了下來。
同年,四月初十。
李瑟兮步入寢殿時,趙雅賢正在踢凳子。
趙雅賢不開心的時候就愛踢東西。
初見時在踢柱子。
前些日子在踢桌子。
今日又在踢凳子。
李瑟兮挑著眼梢在她臉上一瞥,就看見了她又腫又紅的臉蛋。
當即便心中瞭然——
這是又在外面挨巴掌了。
她甩著袖擺走過去。
「怎麼,又被蔣婕妤欺負了?」
父皇雖近暮年,但色心更盛,這些年新招進宮的美人,比前幾十年加起來還要多。
家中有美貌女兒的臣子,都想趁此一搏,爭先恐後的將嬌養的女兒送進宮。
趙雅賢是其中之一。
蔣茹雲是其中之二。
兩人年齡相仿,在宮外時便愛相互攀比,又同時入宮,同時被封為婕妤,你來我往地鬧到現在,矛盾愈演愈烈。
已然從唇齒相譏的小打小鬧,變成靠高位的宮妃為自己撐腰找茬,不死不休了。
蔣茹雲顯然比趙雅賢要聰明一點。
雖然生得貌美,但因著是委婉清麗的長相,扮自謙時憨厚可愛,很討人喜歡。
四妃之中,除去張貴妃,以及一直空懸的「賢妃」,德妃與淑妃都與蔣婕妤交好。
而趙雅賢。
用李瑟兮的話來說,她全身上下除了臉蛋格外漂亮,沒有一個優點。
而且趙雅賢的漂亮與蔣茹雲不同。
她漂亮的像狐狸,吊起的眼梢眼波流轉,便是沒有表情,也含情三分,看人時,總會讓人心底竄起一股不知由何而生的火苗。
烘得全身都熾熱。
她又漂亮的像利劍。
男人,至少對李瑟兮那個色令智昏的老父皇來說,見到便想將其馴服,執掌於手中。
而對在宮牆中困鬥了大半輩子的宮妃而言,她就是個禍害,十分招人討厭。
趙雅賢又沒腦子。
外強中乾。
瞧著厲害,內裡傻得可憐。
父皇寵幸了幾日就發現她這柄寶劍非常好掌控,沒一點兒需要徵服的難度,便立刻食之無味,棄之如敝履了。
蔣茹雲再在幾位娘娘面前一挑撥:
「趙姐姐今日這耳墜子好生漂亮,後宮上下,陛下就只賞了你一人呢!」
趙雅賢順杆就得瑟:
「那是自然,陛下說這紅玉配我。」
幾位妃位娘娘聽著,能不膈應嘛?
當即轉著圈兒地磋磨她。
罰個跪,抄個經,頂撞了上位,扇個巴掌,都是常有的事。
皇帝又不來瞧她了,她有委屈也只能自己在宮裡踹凳子。
趙雅賢氣的滿臉通紅,看見李瑟兮來了,又覺得委屈又覺得丟人,兩步衝到她面前,罵罵咧咧道:
「普天之下就這麼幾種顏色的布匹衣料!我怎麼知道德妃今日要穿湖藍?而且憑什麼德妃穿了湖藍我就不能穿了?我穿湖藍本來就比她好看,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憑什麼說我頂撞她!還讓人當眾扇我巴掌,哪裡有這樣的規矩,我就要去皇后娘娘面前告她!再去陛下面前告她!」
罵到一半,大約是氣極。
兩行眼淚珠串似的順著她臉頰往下掉。
李瑟兮本來是很討厭蠢人的。
她大哥寧王就蠢的可怕。
以前她與他說兩句話都渾身難受。
但,趙雅賢好歹哭得賞心悅目。
李瑟兮也就壓下了心底的煩躁,拉著她往茶桌旁去:
「來的時候我就瞧見德妃帶著淑妃往那裡去了,論告狀她們告得比你快多了,你現在再去,還得再挨罰。」
趙雅賢難以置信道:
「她們不講理在先,怎麼能惡人先告狀呢?皇后娘娘不會信她們的!」
「怎麼不會」,李瑟兮順手倒了杯茶,推給她:「誰讓你長得最漂亮呢,是人就會嫉妒,嫉妒了當然就會偏心,我母后也不例外。」
這話說到了趙雅賢的心坎上。
她炮仗一樣的暴脾氣一下就順了,接過李瑟兮遞過來的茶碗,小小地抿了一口:
「道理是這個道理。」
說罷又嘆氣:
「長得漂亮又不是我的錯。」
李瑟兮笑道:
「當然不是,漂亮是你的刀。」
「刀?」
趙雅賢抬起眼梢。
忽然,李瑟兮伸出指尖,挑住她的下巴:
「就是這個表情,楚楚可憐,我見猶憐,父皇見了,又怎麼忍心對你置之不理?」
趙雅賢眨了眨眼,不敢動了。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
只能先僵著。
「可聖上現在都不願意見我。」
「那怕什麼呢,日子又不是過了今日便沒有明日了。」
李瑟兮收回手,又去看房中被奶嬤嬤哄著安睡的李凡。
「你已經順利生下了皇子,又有如此美貌,還怕自己以後沒有出路嗎?」
「凡兒……」趙雅賢垂下眼梢:「可凡兒還小,他太年幼了……」
生下兒子時,她欣喜若狂,也不是沒有幻想過那萬人之上的高位。
可她沒敢多想。
寧王執掌禁軍,又與葉相交好。
皇后親自養育的六皇子,是德妃所出,深得聖上喜愛。
她和她的凡兒,又有什麼呢?
聖上甚至為她的孩兒賜名凡兒。
她怎麼敢去肖想那個位置?
李瑟兮望著她的眼睛,目光灼灼:
「怕什麼,你有我,我準能幫你扶搖直上,坐上那再無人敢指摘的高位。」
趙雅賢望著她的眼睛,心臟砰砰亂跳。
她想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下午,不會忘記李瑟兮曾對她說過的這些話。
李瑟兮也確實說到做到。
她按著她教的方法,教一步學一步,半年時間,便得到了那個一直空懸的「賢妃」之位。
與其餘三妃同坐一堂時,蔣婕妤還是婕妤,連在她面前坐的資格都沒有。
封妃當日,趙雅賢是笑著回宮的。
李瑟兮倒了茶在等她。
遠遠便看到趙雅賢一身宮妃華袍,像蝴蝶一樣,從寢殿門口飄然而入。
她雙眼放光地為她講述自己如何一雪前恥,如何揚眉吐氣。
「你沒見,蔣婕妤跪我時那張臉,氣的像是霜打的茄子!」
李瑟兮被她逗樂了,舉著茶杯笑起來。
趙雅賢卻突然停下了講述,望著她的眼神帶了好奇:
「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你這樣笑。」
李瑟兮常常面帶微笑。
從認識她起,趙雅賢最常見的,便是她那副輕挑嘴角的模樣。
像是在笑。
又像是沒笑。
看著脾氣很好。
又常露出冷漠的審視。
直到今日,她笑的眼睛都眯起來時,趙雅賢才發覺,這才是她真正笑時會露出的表情。
平日似乎,只是客套的偽裝?
李瑟兮的笑容,卻在此刻頓住了,她慢慢地收起表情,像是忽然陷入了某種自責的內疚。
她也不相信,她竟然真的笑了。
葉瑞安死了。
他們輸了。
她為什麼要笑。
這又是趙雅賢沒有見過的表情。
她終於意識到,認識至今,這是李瑟兮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自己真實的情緒。
趙雅賢反而感到高興。
「你在想駙馬。」她說。
李瑟兮扭過了臉,並不想說這個。
宮宴那日趙雅賢正在宮中被禁足,並沒有親眼見到血案是如何發生的。
她只知道眼前這個女人親手殺了自己的夫君。
可早在入宮之初,就被蔣婕妤用各種法子陷害過多次的趙雅賢,並不相信口耳相傳的「真相」。
她覺得憑李瑟兮的聰慧,想殺夫定然有更悄無聲息的法子。
但李瑟兮不想說。
她也就不問了。
屏退屋中侍候的宮女後,她又重新提起了李瑟兮曾經說過的那句「扶搖直上」。
「那時候我沒信你,現在我信了。」
趙雅賢笑道:
「別為舊事煩心了,待到凡兒坐上那位子,我做權傾朝野的太后,你便是萬人之上的長公主,我保證天下再無人敢置喙你一句,你便是養一府的面首,也沒人敢管你。」
李瑟兮聽得有些無語:
「養一府那東西做什麼,還不夠煩的,你許諾點有用的給我。」
趙雅賢認真地想了想,又道:
「那到時候,我便讓凡兒給你一卷空聖旨,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她抬眸,望向被高高的宮牆圍得宛如井口的天空,眼底帶著光輝:
「到時候,咱們也嘗嘗,這自由自在、隨心所欲的滋番外四宮闈舊事(二)
這是更久以前,李瑟兮的太子二哥墜馬身亡後的事。
羹湯的香味溢出來時。
葉瑞安打了個哈欠。
他端著湯來到書房,見李瑟兮仍保持著伏案提筆的動作,在紙上來來回回,與下午比起來沒什麼區別。
他不禁蹙起眉頭。
「夜深燈暗,熬壞了眼睛多不值得,還有兩個才月皇后娘娘的壽宴,準備的時間很足夠。」
三年前,太子在秋巡時墜馬亡故。
皇帝和皇后悲痛不已,皆是大病一場。
而後皇帝龍體稍安,宣國喪三年,不可宴請集會。
皇后始終鬱鬱寡歡,養了三年,仍纏綿病榻。
此次壽辰宴,是國喪之後的第一個宴席。
縱然皇后思念自己的兒子,不想與眾人喧鬧。
皇帝也想藉此事逼她快些從喪子之痛中振作起來,快些重整國母的威儀。
是以,此次壽誕賀禮,每個人都準備的小心翼翼。
李瑟兮也是難得的上心。
葉瑞安知道他的殿下與皇后這個生母關係並不親近,兩位哥哥中,也是與太子的來往更密切些。
寧王李秉是個說話不講究的。
常常擺出大哥的架子訓斥她。
殿下不理會的時候比較多,偶爾回兩句,嘴笨的寧王會立刻在吃癟中惱羞成怒,最終鬧個不歡而散。
所以太子死了。
殿下與皇后一樣傷心。
只是她面上不顯,葉瑞安也不好多勸,只能查遍地方志,搜些京中不得見的食譜子,變著法兒地哄李瑟兮多吃些飯。
免得她憂思傷身。
這道加了胡椒的老鴨湯,就是李瑟兮近來最愛的,葉瑞安放到案邊後,便屏退了屋內的婢女,親自多點了數盞燈,去看李瑟兮筆下的丹青。
李瑟兮丹青了得。
這事葉瑞安是知曉的。
他只擅長音律和翰墨,常常羨慕李瑟兮這落筆成花的本領。
李瑟兮這次畫的是長樂宮的舊景。
她與兄長二人幼年時,是在長樂宮、相伴於皇后膝下長大的。
後皇后遷入坤寧宮。
長兄封寧王,太子入東宮,她獨自在長樂宮住了數年後,才獨立了公主府。
長樂宮有很多回憶。
恐怕皇后思念太子時,也會率先想到數年前幾個孩子在宮苑中奔跑玩鬧的情景。
在此次壽誕上,將這些回憶奉給皇后娘娘,可以說是心意十足。
只是……
葉瑞安瞧了李瑟兮筆下的畫,又去看她被燭燈映照的臉,忍不住輕嘆了一聲:
「這畫一定要送嗎?」
李瑟兮畫的是長樂宮。
但她畫的卻又不只是長樂宮。
皇后見到這畫,必要引起腥風血雨。
李瑟兮放下筆,轉了轉手腕:
「送不送由不得我,我畫這個,只是想看看天意會落在哪裡。」
葉瑞安放下燭臺,順勢託起她的手,輕柔地幫她揉著手腕:
「那也不急在這幾天。」
李瑟兮嘆口氣:
「我那個大哥有多笨,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多留點時間給他,他辦不成這事。」
葉瑞安啞然失笑:
「府上前門後宅的侍衛都撤了大半,輪值的時間也空了很大縫隙,應當是不會很難動手。」
「難說,門破也怕賊笨,過幾日等我畫完了,再找個理由多撤些人手吧。」
李瑟兮說著,動了動鼻尖,聞到那股透著暖意的清香後,不由得給了葉瑞安一個讚賞的眼神:
「別的不說,你這熬鴨子的本事倒是越來越厲害了。」
葉瑞安便捧著碗將勺遞給她,眉眼間染上些許驕傲:
「不瞞殿下說,我也時常覺得自己有些天賦在身上,若是生做布衣,或許能憑這一手熬鴨湯的本事,比肩樊樓大廚。」
「不與宮裡的御廚比?」
「御廚只會做些花哨的,吃起來嘛,實難恭維。」
說起菜色佳餚,葉瑞安便侃侃而談,可見近來從地方志上得的積累不少。
李瑟兮倒是沒想到她選的這駙馬還有個當廚子的夙願,邊喝湯邊打趣他:
「那老天讓你投生到宰相府裡做獨子,還有些屈才了?」
葉瑞安立刻變得正經:
「怎麼會,我得三叩九拜,謝過閻羅王爺和那橋頭的孟婆,讓我投在相府,生了個好皮囊,這才有幸,能伴殿下左右。」
李瑟兮看著他的臉,點了點頭:
「確實,做廚子是有點浪費了,在店前當小二,或許我還能瞧見。」
這個點頭是在肯定她喜歡他的臉,做小二是在說不論他什麼出身她都喜歡。
一番解讀後,葉瑞安頗有些心花怒放。
李瑟兮將湯喝完時,屋外傳來了一陣混亂的聲響。
夾雜著小廝小聲地呼喊:
「小郡爺,天黑夜深,可不好胡亂翻牆,萬一摔下來,奴才腦袋不保!」
葉瑞安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便無奈地搖頭道:
「玄兒沒睡,又在調皮。」
「調皮?」
李瑟兮將勺子放回碗中,擼著袖子往外走:
「我瞧他是欠打。」
眼見自家殿下衝出去的背影頗為氣勢洶洶,葉瑞安這個做父親的半分不敢耽誤,忙追上去替自己兒子找補。
「小孩子嘛,誰都有上房揭瓦的時候!」
「那我今夜便遂了他的意,就讓他睡到樹上去當猴子!」
……
半月之後,李瑟兮的這一幅「長樂祝禱圖」終於完成了。
公主親自為皇后娘娘製備壽禮的消息傳遍京都。
這讓那些頭痛著不知該為這個特殊的壽宴備上何種壽禮的王公大臣們活絡了心思。
紛紛去打聽這位聰慧機敏的公主殿下準備了怎樣的壽禮,來為自己做參考。
不求掙得皇后娘娘的青睞,至少不能在太子薨逝的這個節骨眼出錯。
又半個月後。
李瑟兮在等的天意來了。
寧王妃借著帶世子上門與李瑟兮說家常閒話的機會,讓隨行的婢女,偷走了李瑟兮親手繪製的那幅丹青。
兩月後,皇后壽宴,為討母后歡心,寧王親自獻「長樂祝禱圖」。
長卷在眾王公貴族面前徐徐展開。
華麗的筆鋒下,映著午後餘暉的長樂宮躍然紙上。
叫人看之便不禁噓唏。
嘆時光匆匆如水流,世事無常難預料。
皇后更是紅了眼。
望向自己長子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慈祥和溫柔。
那一夜,寧王因這卷「長樂祝禱圖」,名聲大噪,人人都贊他獨具巧思,且有情有義。
上重孝道,嘔心瀝血,只為安撫皇后的痛心。
下重手足,太子薨逝三年,仍能記得自己與太子相伴長大的兄弟之情。
並將其描摹於紙上。
寧王甚至還宣稱,他自這卷丹青後便會封筆,此生永不作畫。
引得無數文人雅士,為其吟詩作賦,讚頌其高潔品德。
皇后一開始,也是開心又欣慰。
她總為自己兩個兒子間的暗暗較勁而憂心。
如今老二死了。
老大能如此思念胞弟,不禁打消了她此前一直耿耿於懷的某些懷疑。
她命人將這幅畫掛到自己的寢宮中,日日都看。
可她看著看著,忽然就不高興了。
畫只是畫,卻畫中有話。
她與三個孩子在長樂宮住了許久,太子離去後,她也常常獨自回到長樂宮中,一坐便是一整日,其中屋簷磚瓦,連陽光傾斜的模樣,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這張畫,畫的不對。
分明是午後餘暉,橘色的暖陽卻以奇怪的角度斜到了西邊。
太子幼時住東殿。
西殿住的是寧王。
畫中太陽獨照寧王,卻將東殿撇在清冷的暗色中。
皇后的心顫了一下,又仔細去看畫上的屋簷與紅柱子。
越看,心中涼意越甚。
西殿大,東殿小。
西殿綠枝環繞,東殿荒蕪空寂。
那西殿屏風的影子裡,竟然隱隱透出一小圈禮冠的輪廓,這分明是只有太子才能戴的冠帽!
李秉送她這幅畫,哪裡是在懷念故去的兄弟之情?
他分明就是在暗示,她這個皇后就只有他這一個兒子了,她只能扶他上位,立他做太子!
皇后渾身顫抖,遍體生寒。
終於在巨大的悲痛中確定,太子墜馬不是意外,全是自己這個大兒子的狼子野心!
天亮時分,作為母親的憤怒終於蓋過了悲痛。
皇后徹底絕了要扶寧王做太子的心,轉而與張貴妃結盟,抱了貴妃所出的六皇子入坤寧宮,立了新的太子。
幾年後,當皇后再次纏綿病榻時,茫然無措的寧王,才從自己母后口中,知曉了自己被徹底厭棄的真相。
他對李瑟兮這個妹妹的憎惡,也終於在經年累月的忮忌中生根發芽,徹底變成了不死不休的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