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食單三味
135食單三味
禪房中,謝阿弱有許多想問的,齊三公子卻故意不開解她的疑惑,兀自坐下,拿起一本《地藏經》在燭火前看了起來,阿弱見他翻的經書雖多,但總反覆看這一本,不由問道:“這有什麼可看的?”
“無毒給你講過此經了罷?”齊晏提起無毒,眉心淡淡的,語氣也坦然,謝阿弱察言觀色,道:“講是講了,實在沒有什麼可以留心的。”
齊晏笑道:“我不過喜歡無間地獄這幾段,想瞧瞧死後的去處到底是何等可怖模樣。”
謝阿弱眉一皺,奪了那經書,一摜到地上,道:“信了這佛經胡說,魏園早就被天雷劈開,山火漫燒,一個惡人也不剩了!”
她突然氣得發顫,是因為那無間地獄極盡折磨能事,永無盡頭,是為無間,若要公子這樣清淨蓮華般的人物墮入其中,她想都不敢想!
齊晏一見她動怒,先是一怔,良久溫柔道:“我不過說笑而已,何必生氣?”但見她眼睛紅了一圈,眼看淚珠就要落下來,簡直小題大作,齊晏也只能失笑道:“你怎麼越來越孩子氣?”他用袖底帕巾拭她滾落的淚珠,她是驚怕,還是惱怒,竟然無從分辨了,但總歸是他無心一句話惹起的,見她傷心成這個樣子,他的心也霎時柔軟了,無可奈何道:“從今後,就不提生死二字了,我守著你,你總放心了罷?”
謝阿弱繃著臉,定定望著公子,簡直要望到眸子深處去,道:“那你還趕我下山麼?”齊晏一愣,道:“你這是什麼法子?苦肉計麼?哭壞身子怎麼算?”謝阿弱自個兒接過他帕子,拭罷眼淚,仍是冷著臉色,道:“一舉兩得而已,公子再說不中聽的話,我興許哭得更厲害些,反正我也不怕人笑話,懷了孩子的女人總是難伺候的。”
她故意拿捏起來,齊晏簡直拿她沒法兒,握著她手,輕輕撫磨,淡笑道:“那我伺侯你喝點粥怎麼樣?再放著就冷了。”謝阿弱的笑意從唇角漫到腮上,道:“我不餓,更不敢勞煩你。”
“是不是嫌太清淡了,沒有胃口?我列個食單給你調養。”說著齊晏起身坐到案前,拈筆往經文紙上想一件,寫一件,他眉眼專注,溫潤柔和,是什麼樣的福氣,令她坐享他的關切?謝阿弱生了惜福之心,誠摯道:“不用費心,公子也歇會罷?”
齊晏細緻行書,微微一笑道:“為你母子倆費心也該的,更何況我是樂在其中,阿弱瞧不出來麼?”
他的眉眼飛著神采,公子是最喜歡孩子的人,謝阿弱含笑看公子寫些什麼,見才寫了幾行,題目已宏偉得不得了,竟先從羽族、江鮮、海鮮,列到素菜、點心、飯粥,此外還限定物性、佐料、調劑、火侯、器具……
謝阿弱問道:“公子是打算著書立作,寫本齊家食譜麼?”
齊晏卻正經道:“這是件大事,你這個做母親的不知輕重,只曉得頑笑,我做爹的也只好費心些了,更何況這還是頭胎,早些寫完,編集成冊,他的弟弟妹妹也享用得到好處。”
公子目光瞥一眼她的肚子,謝阿弱失笑,咬唇道:“誰還要再生第二胎?”
齊晏卻放下筆,道:“你這麼愛奔波,索性把留在魏園生孩子,到時小手小腳上來纏著你,看你還怎麼飄泊江湖?”
謝阿弱一頓,道:“公子愛孩童甚於我,到時誰被纏住還不曉得!”
齊晏瞧她得意,索性將她摟坐在懷中禁錮,道“還治不住你了。”
公子的懷抱令她失神,一霎望見他嘴角微微翹起好看的弧度,她輕易得到他的真心,或喜或怒都為她牽動,她卻太輕擲了,忽離忽別,還有多少辰光可以廝守?多少華年可以辜負?她並非不懂,只是安分守己太難,她做慣飛燕,不擅長棲息。
齊晏見她怔忡,道:“也怕悶著你,不如定個契約。”
謝阿弱抬頭,問道:“什麼契約?”
齊晏含笑道:“你不親自去查天寧寺的案子,在此處好好調養身子,我便讓你曉得案情進展。”
謝阿弱纏得緊,揚聲道:“證物與線索,都不許瞞著?”
他笑道:“一言為定。”她心滿意足,問道:“那今天公子查得怎麼樣了?公子出馬,一定是收穫頗豐了?”
“寫完食單再告訴你。”齊晏推脫,握著她的手拈筆,叮嚀道:“你也用心寫幾樣。”
謝阿弱心思怎會留意在這紙間一飲一食上?隨意下筆,寫了個菜蔬“茭白”,公子眉眼舒朗,已款款寫了一長段道:茭白炒肉、炒雞俱可;切整段,醬醋炙之,尤佳;煨肉亦佳;須切片,以寸為度,初出太細者無味。
她微微瞪眼,又寫了個“茄”字,彷彿故意考校一般,齊三公子又緩緩書道:將整茄子削皮,滾水泡去苦汁,豬油炙之。炙時須待泡水乾後,用甜醬水乾煨,甚佳;或切茄作小塊,不去皮,入油灼微黃,加秋油炮炒。
謝阿弱見難不倒,一鼓作氣,索性又寫了個“菱”字,他氣定神閒,提筆硯臺蘸墨,道:煨鮮菱,以雞湯滾之;上時將湯撤去一半;池中現起者才鮮,浮水面者才嫩;加新慄、白果煨爛,尤佳;或用糖亦可;作點心亦可。
謝阿弱總算服膺,道:“想不到公子這樣挑嘴,平素我竟不曾留意。”
“那是因著我不曾強求魏園的廚子如此行事,說起來旁的事也就罷了,若飲食上苛求至善至美,慣壞一眾人,那可就沒法子出遠門了。”齊三公子娓娓說一番似是而非的歪理,謝阿弱聽了一笑,道:“那這會又要慣壞我?”
齊三公子灼灼看她,道:“我是不打算讓你再出遠門的。”
謝阿弱不敢接這話頭,一時似喜愛這個食單遊戲,自個兒另拈起一管細毫筆,想著一樣食材即往紙上寫一樣,齊晏也肯陪她玩耍,總在旁細緻添了烹調之法,字跡非是往常鐵畫銀勾,倒添了些家常餘味,彷彿一道道佳餚已從那墨上飛出,橫像魚鮮,豎像時蔬,點像佐料……謝阿弱嚥了咽喉,終於棄筆,揶揄道:“旁人胸中有谷壑,公子胸中卻像是金谷園開夜宴了。”
齊晏放下筆墨,微微一笑道:“我看你總算是曉得餓了,灶上早煨了三筍雞湯,我叫他們端上來。”
謝阿弱這才曉得中計,他故意寫食單子,每一樣都精緻講究、鮮美動人,按著這慢條斯理法子,她懷胎十月未必都寫得完,勾動她食慾,他心思一流。
謝阿弱故意為難道:“寺裡也讓食葷腥?”
齊三公子雲淡風輕道:“不讓又如何?獨門獨院,不張揚就是了。若有人抓著這個把柄羅嗦,那就割了他舌頭。”說著他已揚聲吩咐門外,青衣小侍不一會就端來熱湯盅,盛在小碗,謝阿弱聞著香氣,勾心動胃,果然不同往常!
齊晏眉眼溫文,替她細細吹涼了,方才遞給她。
她才嚐了一口,不知是為鮮湯,還是為情意,已是食髓知味,殊難拋舍。
另外又上了幾樣小菜,就著飯才七分飽,齊晏已止住她道:“吃太多,發福也不好,怕生孩子辛苦。”
謝阿弱又詫異,又莫名其妙,道:“公子怎麼什麼都曉得?”
齊晏認真道:“你越不上心,我越不敢大意,醫書還是要查幾本的,我已傳信去請陶五柳,算算耽擱的日子,他也該過來了。”
謝阿弱沒想到這樣興師動眾,道:“我可不習慣如此金貴,況且陶五柳那神農門的事兒可曾了結?”
此時小侍捧上新茶,齊晏低頭細飲,方才道:“他讓藥侍陳南之與陶清清協管了,日前本來要回魏園,我讓他先過為天寧寺,一則是為你,二則……”
謝阿弱抬起頭,他話中有慶,卻聽他往下道:“二則那佛身裡頭的女屍,大約是中毒而死,再請他好好驗一驗,以策穩妥。”
她眸子裡一亮,齊晏瞧得一清二楚,也不再瞞她,道:“這女屍年紀大概不足二十,衣飾精緻,不像是窮苦人家女兒,若是無故失蹤,父母合該往官府報案,或者留下卷宗,或者曾經驚動許多人尋找,我已讓寧曉蝶、魏冉下山查訪去了。”
謝阿弱問道:“這女屍無名無姓麼?”
齊晏道:“她身上有個黃舊的護身符,可惜墨色已褪,辨不清名字,倒是她頸上掛了一樣東西,很是顯眼。”他吩咐那小侍捧來一個帕子打開,包著一塊穿紅線半枚玉佩,雕著綵鳳,謝阿弱瞧著格外眼熟,道:“這不是……”
齊晏此時已從袖底取出另外一半龍形玉佩,擱在一處拼合,道:“和從山崖縫隙衝下來的那半枚,正好嚴絲合縫。”
謝阿弱道:“怎會有這樣巧合的事?莫非那女子是在天寧寺塔崖上被害時,身上所繫的玉佩摔作兩半?”
齊晏淡然道:“興許是天意罷,一場雷雨而矣,既將她屍首重見天日,又將她生前遺落的玉佩衝下崖縫,又恰被你我揀到,可見這件命案是不由人意,自個兒纏上來的。”
謝阿弱想起停留山腳時,一眾人所傳的山寺大霧、隱含奇冤的謠言,如今倒真像冥冥之中,另有命數了。
作者有話要說:那三樣精細作法,引自《隨園食單》。袁枚這傢伙很有趣味的,曾大筆在墓上寫,“千古必有知我者”,這有何難呀?他是吃貨教教主,教眾如今已遍天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