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你在關心我
晨曦透過窗簾縫隙,在沈幼筠眼瞼上投下微光。
她睜開眼,宿醉帶來的鈍痛尚未完全消散,而比這更清晰的是昨夜零碎的記憶。
她想起自己在露臺上對陸明薇吐露的那些話,那些關於協議,關於孩子以及那些深不見底的痛苦……
此刻回想起來,心口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悶地疼。
後來她隱約記得陸承驍出現了。
昨夜破碎的記憶隨著清醒逐漸拼湊,車內的吻,他滾燙的呼吸,還有被抱上樓時他沉穩的心跳聲。
她指尖無意識撫過嘴脣,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某種觸感。
下樓時,張媽已擺好清粥小菜。餐桌旁卻不見陸承驍的身影。
「廳長昨夜就出門了,」張媽邊盛粥邊道,「昨夜送您回來安頓好便走了,說是要去外地一趟,怕是得些日子。」
沈幼筠握著勺子的手頓了頓:「什麼時候回來?」
「這倒沒說。」張媽搖頭,「只囑咐您按時喫飯。」
她再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沉默地喫完早餐,拿起大衣出門。
聖心醫院的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與不安交織的氣息。午間食堂,幾位醫生壓低嗓音的議論斷斷續續飄進耳中:
「不是剛打了勝仗?怎麼轉頭又要談協議……」
「聽說是平漢線北段的營運權,日本人胃口不小。」
「汪家這是想做什麼?前線將士的血還沒冷呢……」
她低頭撥弄著碗裡的飯菜,食不知味。
接下來的日子,北平的風氣一日緊過一日。報童的叫賣聲越發尖銳,街頭學生的傳單被風卷著滾過路面。
沈幼筠照常巡房、手術,卻總覺得有雙無形的手正在收緊北平的咽喉。
這日她難得提早回家,推開客廳門時卻愣在原地。
陸承驍就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指尖夾著燃了半截的煙,正垂眸看著攤在膝上的報紙。
十幾日不見,他似乎疲憊了些許,側臉在暮色裡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那夜車內的畫面猝不及防撞進腦海,她耳根微熱,腳步停在玄關。
他聞聲抬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將煙摁熄。「回來了。」
沈幼筠放下包,腳步遲疑地走近。
目光掠過他膝頭攤開的報紙,頭版標題刺眼:《汪政府擬與日方商談鐵路權益》。
配圖裡官員與日本商團握手言笑。
她呼吸微滯,指尖蜷了蜷:「外面那些傳聞……是真的嗎?」
陸承驍沒有否認,只將報紙翻過一頁,聲音平靜無波:「汪家一意孤行,以為籤了字就能坐穩位置。」
他抬眼,目光銳利如刃:「可惜這世上,有些東西比白紙黑字更重。」
「你打算怎麼做?」她忍不住追問。
「民意沸騰,便是江水決堤。」他合上報紙,指尖在標題上輕輕一叩,「他們要賣,也得問問這片土地上的人,答不答應。」
他聲音沉緩,卻字字清晰:「順應民意,有時候……只需在旁邊添一把柴,讓火燒得更旺些。」
沈幼筠心頭一震。
同窗那些陸廳長態度曖昧的議論,陸府那夜他談及日本人時的冷意,此刻忽然串聯起來。
她望著他眼底那片看不透的深潭,忽然意識到,這或許纔是他真正的立場。
「可是這樣……」她聲音輕了下去,「你會很危險。」
客廳裡靜了一瞬。
陸承驍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極快地掠過。
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那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卻讓他整張臉部的線條柔和了些許。
「你這是在關心我?」
沈幼筠別開視線,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窗外暮色漸濃,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在地毯上。
「最近不太平,」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聲音壓低了些,「別摻和外面的事,保護好自己。」
她抬眸,對上他專注的目光,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空氣裡某種緊繃的東西悄然融化。
他伸手,極輕地拂開她頰邊一縷碎發,指尖溫熱一觸即離。
「我去書房。」他轉身走向樓梯,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晚飯我下來喫。」
沈幼筠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二樓走廊盡頭,抬手按住心口。
心跳得有些急,卻不全然是慌亂。
——
幾日後,北平的局勢驟然繃緊。
街頭的議論聲低了下去,卻像被壓實的棉絮,沉甸甸地堵在人心口。
報童揮舞的號外上,鉛字印得又黑又重,「協議」「磋商」幾個字格外刺眼。
醫院走廊裡,也能聽到醫護和病人家屬的低語,憂心忡忡。
與此同時,許硯辭仍被關押的消息,如同一根未拔的刺,紮在不少人心頭,尤其是那些曾受他文章鼓舞的學生和同仁。
壓抑的不滿,與對時局的憤怒交織在一起。
終於,火星點燃了乾柴。
罷課的標語貼滿了校園,遊行的隊伍舉著橫幅,呼喊著口號,從學校匯聚到街道,人羣如潮水般湧動。
他們要求公正,要求釋放無辜者,要求對不公的交易給出交代。
起初是和平的請願,但隨著人羣越來越龐大,情緒越來越激憤,與維持秩序的軍警之間,氣氛逐漸緊張。
沈幼筠那日正好休假,去書店想尋幾本醫學新著。
不料返回時,遊行隊伍正經過附近街道,人羣擁擠推搡,將她裹挾其中,進退不得。
呼喊聲,哨聲和雜亂的腳步聲混成一片,推擠越來越劇烈。
她試圖退到路邊,卻被人流帶得踉蹌,險些摔倒。
街道上,人羣如潮水般湧動。
沈幼筠在推擠中看見了林舒月。她正和幾個同學手挽著手,臉色漲紅地喊著口號:「拒籤賣國協議!釋放愛國學者!」
「舒月!」沈幼筠擠過去拉住她,「太危險了,先離開這裡!」
「幼筠姐!」林舒月眼睛通紅,聲音因激動而發顫,「這種時候,我們更不能退!若是人人都躲起來,那這北平城,就真的沒有聲音了!」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尖銳的哨聲,警察衝過來了。
人羣瞬間炸開,驚叫推搡,幾個學生被衝散。
沈幼筠護著林舒月退到路邊一家綢緞莊門口,剛掀開門簾想躲進去,身後已傳來厲喝:「站住